他沉吟片刻,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罢了。”良久,昭乾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念在御赐之物未损,其女身怀皇嗣,更念及朝廷体面与翰林清誉……死罪可免。”
裴晔心头一松,面上却依旧恭谨。
“然,活罪难逃!”昭乾帝声音转冷,“翰林院编修韩松,狂悖无状,意图不轨,犯大不敬之罪,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功名,永不录用!即刻逐出京城,遣返原籍,三代之内,不得科举入仕!令地方官严加看管,每日跪地诵经三个时辰以赎其罪,若再有狂悖之举,定斩不饶!”
“父皇圣明!”裴晔立刻躬身,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激”,“儿臣代……代未来的小皇孙,叩谢父皇天恩浩荡!”
他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虽然韩松彻底废了,但至少命保住了,他那新纳的宠妾那边也能交代过去,更重要的是,没让父皇因此事对他产生“识人不明”的坏印象。
至于韩松要遣返原籍,还要不分寒暑每日跪地三个时辰诵经,这样下去能活几日?谁会在乎。
只要不是死在皇家手里,就是皇家宽仁,至于别的,只能怪他体弱。
心中一块石头放下,裴晔又笑吟吟地和父皇谈了几句家常,聊起王府中的孩子如何活泼,如何思念皇祖父,首把昭乾帝哄得有了笑意,才告退离去。
……
离开了御书房,三皇子裴晔沉着脸,步履生风地穿过重重宫阙的甬道。
宫墙高耸,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冰冷的光斑,投在他阴郁的面容上。
韩松那个蠢货!废物!他在心中再次狠狠咒骂。
不仅没办成事,反而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还连累他在父皇面前做小伏低。若非为了安抚府里那个哭哭啼啼的韩氏女,为了韩氏女肚子里可能的儿子,更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识人不明”,他何至于此!
行至临近宫门的一处僻静拐角,前方朱红宫墙的阴影下,悄然转出一个身着绯红蟒袍、面容和煦无须的老太监。
——正是掌印太监李忠。
他像是恰好路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长辈般温和的笑意,对着裴晔微微躬身:“老奴给三殿下请安。殿下这是……刚从御书房出来?”
裴晔脚步一顿,脸上的阴霾瞬间被一种得体的、带着一丝“感激”的温和取代。
他快走两步,虚扶了一下李忠:“李大珰不必多礼。本王正要出宫。”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亲近,“今日……多谢李大珰了。”
李忠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如同盛开的菊花,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圆滑:“殿下言重了。老奴不过是尽本分,将邓学士的折子呈到陛下案头罢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