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远鹤继续道,声音沉稳:“此策有三利:其一,解朝廷燃眉之急,无需动用国库正项;其二,商贾预缴助饷,享未来税惠,乃以利驱之,并非强征暴敛,易于推行;其三,疏浚河道,畅通漕运,商贾行船更速更稳,损耗减少,长远看亦是得利。此乃‘众人拾柴火焰高’,利国利民利商之举。”
这一番话语条理清晰,利弊分析透彻,更将“利国利民利商”的大旗高高举起,显得光明正大,老成谋国。
阶下,容与站在文官中后列,听着容首辅这番滴水不漏的陈词,心中却若有所悟。
要知道,漕运总督可是容首辅的门生,容远鹤此策,表面看是“取之于商,用之于商”,公私两便。但关键在于两点:
“按其船载货值、吨位大小,预缴一笔‘疏浚助饷’。”
——如何核定货值?吨位如何计算?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巨大!负责核定的漕运司官员大可上下其手,对亲近商贾低报少收,对无背景者高报多征。
至于“由漕运司统筹,专款专用。”
——钱款完全落入漕运司掌控,如何“专款专用”?疏浚工程发包给谁?或是征用劳役?材料采购由谁经手?
这层层环节,皆有值得商榷之处。
最终能有多少钱真正用在河道上?恐怕十成里能有三成落到实处己是万幸。而漕运司及其关联的商人、工头,却能借此大发横财。
这看似两全其美的“良策”,不过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合法”的方式,将运河疏浚这块巨大的利益蛋糕,重新切割分配,最终大头依旧落入掌控漕运的容首辅一系囊中。
朝廷省了钱,商人得了“实惠”,百姓得了疏浚后的河道,而容首辅的人,则赚得盆满钵满。
容与心中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的目光扫过阶上龙椅,只见昭乾帝面露沉吟之色,显然也在权衡。
“容卿此策……”皇帝缓缓开口,“思虑周详,老成谋国。以商贾之力,解朝廷之困,更惠及商旅民生,确为可行之法。”
昭乾帝未必不明白其中的门道,不过他深知,即便不用此法,下头的贪墨就会少了?
事情能办成就是,至于贪墨,能抓就抓,抓不得的,便先记着。
“陛下圣明!”容远鹤躬身。
“陛下!”工部尚书立刻抓住机会,“若得此助饷,工部必当全力以赴,即刻调拨工匠物料,赶在汛期前完成疏浚!”
常玉梁也连忙出列:“陛下!此法甚妙!户部定当全力配合漕运司,做好助饷征收与账目核查,确保专款专用!”
虽然可恨这次叫常老儿拔得了头筹,但不用他往外掏钱也行。常玉梁心念电转,略一盘算,这“核查”之权,或许也能分一杯羹。
昭乾帝看着阶下“众志成城”的景象,终于点头:“准奏!即着工部、户部、漕运司会同办理!工部主理疏浚工程,户部协理助饷征收与账目,漕运司统筹款项调度及商船核定。务必精诚合作,速速办理,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工部、户部尚书及漕运司官员齐声应诺。
一场看似僵持的困局,在容首辅老辣的政治手腕下,以“皆大欢喜”的方式“圆满”解决。
然而,这场疏浚之争的落幕,不过是另一场无声博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