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裴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容与眼中那份沉痛、急切与不容置疑的坚持，心中剧震。

他从未见过容行简如此失态，更从未见过他眼中流露出如此深重的忧惧。

“好……好！你说，孤听着。”太子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

他不再试图扶起容与，而是后退半步，挺首了脊背，目光凝重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臣子，等待着那关乎万千性命的消息。

“殿下。”容与面容肃然，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臣今日所言，绝非空穴来风，更非危言耸听！”

容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悲愤：“臣……有可靠消息来源，江南西路运河疏浚河段，役夫处境……己如人间炼狱。”

“漕运司官员勾结地方，贪墨‘助饷’巨款，工程偷工减料，役夫口粮被克扣殆尽！日食霉粥半碗，居所污秽不堪，疫病横行无医。监工鞭笞致死，尸骸弃于荒野。如今民怨沸腾，变乱……恐在旦夕之间！”

她每说一句，太子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听到“尸骸弃于荒野”、“变乱恐在旦夕”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书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此等惨绝人寰之事……竟……竟发生在孤治下之国土？！”太子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与愤怒，“万千黎庶……竟遭此荼毒？！”

他的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那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庞上，第一次迸发出如此强烈的、属于储君的怒火与悲悯。

容与看着太子眼中那份真切的痛苦与愤怒，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她继续道：“殿下，此非一地一隅之祸。若任由此等蠹虫横行，戕害生民，必动摇国本！则今日江南西路之惨状，恐成他日燎原之火！”

“届时，朝廷威严扫地，百姓流离失所，陛下与殿下仁德之名蒙尘。臣……恳请殿下！”她再次深深俯首，“念及苍生涂炭之苦，念及江山社稷之重！速谋良策，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迟则……恐追悔莫及。”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荷塘的蛙鸣隐约传来，更衬得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太子裴晟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容与。

虽然容与没有说出消息的具体来源，但这其中的顾虑和风险，他岂能不知？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容与选择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向他陈情，甚至不惜暴露自身卷入的风险，其心昭昭，其意拳拳。

他沉默着，时间仿佛凝固。

容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中狂跳的声音。

这是一场豪赌。赌太子的仁心，赌他的担当，更赌他对自己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