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迂腐气。
容与心中微动:“哦?水文变迁?教授可有所得?”
周文渊点点头,又摇摇头,叹息一声:“记载零散,且多语焉不详。不过……”
他翻开其中一册,指着几行模糊的字迹:“譬如这位前朝乡绅在笔记中抱怨,其祖田靠近‘黑石滩’一带,每逢汛期必遭水淹。他疑是上游河堤偷工减料,被水冲垮所致。然官府只道是天灾,不予置理。”
“他愤而告官,反被斥为‘刁民诬告’,罚没田产……唉,前朝旧事,不足为凭,不足为凭。”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慨,随即合上书册,对着容与和林教谕拱拱手:“老朽还要去校勘别处,不打扰大人与教谕了。”
说罢,这位老教授抱着书,步履蹒跚地走向书架深处。
“唉,容大人见谅,这位周教授就是如此,醉心学术不理俗务,学中诸人敬他年老,也未曾多加约束……”
林教谕似乎有些讪讪,但还是帮着解释了几句,似乎生怕容与不悦怪罪。
容与自然摆了摆手,说治学就当如此云云。
不过暗地里,容与看着周文渊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黑石滩?上游河堤偷工减料?前朝旧事?她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与林教谕谈论起地方志的编纂。
……
数日后,容与在知府赵文谦等人陪同下,登临饶州名胜永福寺塔。
此塔高耸入云,登临塔顶,可俯瞰饶州全城及浩渺的信江、鄱阳湖一角。
众人凭栏远眺,指点江山。
赵文谦等人自然又是一番对饶州风物、治下“政通人和”的吹捧。
容与含笑听着,目光却落在塔下不远处,信江一处水流湍急、乱石嶙峋的河湾处。
那里似乎有船只搁浅,岸上人影晃动,隐约传来争执喝骂之声。
“那是何处?”容与指着那处河湾问道。
赵文谦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哦,那是‘老鸦嘴’,水流急,暗礁多,行船不易。常有船只搁浅,不过都是些小事,自有河泊所小吏处置。”
就在这时,一首默默跟在众人身后、仿佛只是来观光的周文渊教授,忽然扶了扶眼镜,看着那处河湾,用一种带着学者考据癖的口吻,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老鸦嘴啊……老朽记得,府志残卷里提过,前朝弘义年间,此地也曾是疏浚河工的一处险段。当时主事的工部员外郎,似乎姓……姓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姓贾!”
“据说此人贪墨工款,以次充好,结果新筑的堤坝第二年汛期就被冲垮了,淹了下游三个县……唉,史笔如铁,青史昭昭啊……”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塔下的江风感慨。
说完,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对着容与和赵文谦等人拱拱手,一脸惶恐:“老朽失言……一时想起旧事,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周教授连连摇头,转身佯装去看塔壁上的石刻,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