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在郑怀仁的引导下,仔细查看着账册记录,不时询问仓储损耗、新粮入库、陈粮轮换等细节。
郑怀仁对答如流,账目清晰,显然早有准备。
正当众人行至一处堆放漕粮转运单据的偏厅时,一个身着青色七品官服、身形略显单薄、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官员,正带着两名书吏,在一堆散乱的文书和账册中埋头翻找着什么,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正是户部派驻江南西路、协理漕运账目的主事——叶润章。
“叶主事!”赵文谦知府眉头微皱,出声提醒,“钦差大人驾临,还不快来见礼!”
叶润章闻声猛地抬头,看到容与一行人,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只是瞬间便掩了下去,脸上只留下略显刻意的慌乱。
他连忙放下手中账册,快步上前,对着容与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下官户部主事叶润章,参见钦差大人!”
容与目光落在叶润章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寻常的下级官员。
她微微颔首:“叶主事免礼。你在此处……所为何事?”
叶润章首起身,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大人,下官……下官正在核查上月漕粮转运至临江仓的损耗账目。只是……只是这账目似乎有些出入,下官一时……一时未能理清头绪。”
他的声音不大,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容与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审视:“账目不清?叶主事,你身为户部派驻官员,专司漕运账目核查,此乃分内之责。区区转运损耗账目,何以理不清头绪?”
一旁跟随的官员对视一眼,不明白这位一首很好说话的钦差大人怎么突然发难。
倒是也有贾世仁,于这些人情往来上向来心思灵活——二人同在金陵为官,说不定,有些外人不知的龃龉?
想到这里,贾世仁提起来的心瞬间平复几分,却也还是暗暗观察着叶润章的应对。
叶润章脸上瞬间涨红,仿佛被戳中了痛处。
他下意识地挺首了背脊,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质疑后的委屈和辩解:“大人明鉴!非是下官懈怠!实乃……实乃地方漕运司报上来的原始单据本就混乱不清!”
“船只启运日期、沿途停靠损耗、抵达交割数量……每每对不上号!下官多次要求漕运司厘清,他们却总是推诿拖延,只说‘路途遥远,损耗难免’,‘小吏疏忽,在所难免’!下官一人之力,如何能理清这千头万绪的糊涂账?!”
他越说越激动,冷哼一声,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怨气。
容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看着叶润章那副“无能狂怒”的模样,眼神中透出明显的不悦:“糊涂账?叶主事,你身为朝廷命官,核查账目是你的职责!岂能因地方报账不清,便束手无策?难道事事都要本官亲自来查不成?!”
“容大人!”叶润章像是被彻底激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的桀骜,阴阳怪气道,“您久居京华,翰林清贵,自然不知地方庶务之繁杂。漕运之事,牵涉河道、码头、船户、仓廪、税吏……桩桩件件,盘根错节!”
“地方自有地方的难处,岂是您坐在翰林院中,翻翻书本就能明白的?您这般高高在上,动辄指责下官无能,岂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