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岳行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和刻骨的寒意,“贾世仁……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
另一边,饶州知府衙署后堂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静室。
上好的沉水香在紫铜博山炉中袅袅逸出,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滞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烛台上,三根儿臂粗的红烛燃得正旺,烛泪缓缓堆积,将贾世仁那张在光晕中踱步的圆脸映照得油光发亮,额角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脚步略显凌乱,厚底官靴踩在铺了猩红绒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白日里府库那场风波,叶润章那不知死活的顶撞,容与那看似斥责实则绵里藏针的“清点存粮”之令,还有岳行那双如同鹰隼般扫视全场的阴冷眼神……种种画面在他脑中翻腾,搅得他心神不宁。
“啧……”贾世仁终于停下脚步,掏出一方素白丝帕,用力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投向静室角落阴影里垂手侍立的一人,“蒋先生,你说……今日这事,叶呆子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有那容行简,最后那话……听着怎么那么不是味儿?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还有天隼司!岳行那条疯狗,领着那群黑皮狗,这几天在城里城外,鼻子都快拱到地底下去了!查账、翻卷宗、访役所……搅得人心惶惶!虽说咱们手脚干净,遮掩得也好,可我这心里头……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静室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他颧骨略高,眼皮耷拉着,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首裰,浆洗得有些发白,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玄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正是贾世仁倚为心腹的师爷——蒋文彬。
蒋师爷闻言,并未立刻答话。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更显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静如水,唯有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惯有的的恭敬笑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平稳腔调:“东翁虑事周全,明察秋毫。叶主事的确年轻气盛,行事孟浪,今日之举,确属不智。至于容大人……”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词句:“容大人乃天子近臣,翰林清贵,言谈举止自有深意。其言‘清点存粮’,或为整肃吏治之常情,未必特有所指。东翁不必过于忧心。”
贾世仁听了,眉头稍稍舒展,但心中那点不安并未完全消除,追问道:“那……天隼司呢?岳行那厮,可不是省油的灯!”
蒋师爷嘴角那抹谦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微微向前挪了小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天隼司虽为天子耳目,权势煊赫,然其行事,亦有章法,非是那等无端构陷、罗织罪名之辈。”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前年江宁府那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天隼司查了月余,最终不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岳指挥佥事手段虽厉,终究是外来之人。强龙难压地头蛇,此乃古训。东翁在饶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上下打点周全,些许风吹草动,何足道哉?岳佥事查便查了,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时日一久,自然偃旗息鼓。东翁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便是。”
贾世仁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他踱回主位坐下,端起桌上早己凉透的参茶呷了一口,眉头依旧微锁:“话虽如此……可我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容行简那边,总觉得是个隐患。蒋先生,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总不能干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