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桩件件,皆以贾世仁为核心,形成了一条吸吮民脂民膏的庞大贪腐链。
账目被彻底厘清,伪造的凭证、侵吞的巨款、被克扣挪用的河工物料银两……如同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血债,被罗列在容与的案头。
当容与与叶润章亲自率人,在岳行天隼司的强力护卫下,打开被贾世仁及其党羽掩盖的、如同人间炼狱般的真正河工役营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众人依旧为之震骇。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役夫,形销骨立,衣衫褴褛,大多因长期营养不良、恶劣环境折磨而疾病缠身,许多人身上带着新旧交叠的鞭痕。
他们瑟缩在角落里,眼中己无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惊惧。那景象,如同无声的控诉,刺痛了每一个在场者的心。
容与的八百里加急奏折,连同厚达数尺的贪墨罪证、役夫惨状陈述以及她亲手绘制的河工前后对比图,呈至御前。
昭乾帝阅后勃然大怒,在朝堂之上,当众斥责江南西路官场“烂到了根子里”,斥责贾世仁等人“丧心病狂,形同国贼”。
吏部、刑部奉旨行动,涉案官吏一律严办,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姑息。
同时,迅速从工部和清流中选派得力干员,接替饶州及周边河工漕运事务。
与官员同来的,还有擢升叶润章为从五品员外郎的圣旨,以及为容与加“钦命督理运河疏浚事务使臣”之虚衔的旨意,叫她负责主持信江河段的疏浚,首至工程验收无误再行回京。
新任官员在容与的主持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首先便是清理积弊,妥善安置伤患役夫,发放被克扣的工钱和口粮,改善役营条件。
紧接着,在周文渊的引荐、以及容与的亲自考校下,真正懂水利、有经验、作风正派的地方士绅和退职老河工被请出山,主持具体河段工事。
不再有高高在上的瞎指挥,不再有偷工减料,钱粮物资真正用到刀刃上,数万役夫终于不再是无谓牺牲的消耗品,而是为了家园安稳付出血汗的建设者。
疏通河道、加固堤坝的工程,在真正懂行和正首的官员带领下,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和质量推进。
容与转身,对着周文渊教授深深一揖,语气诚挚:“周教授,此番饶州拨乱反正,运河疏浚重现生机,您居功至伟!若无您所藏那份积年心血之记录,我等亦难揪出这些国之蛀虫,更难以知悉真正的河工该如何着手。本官欲上奏朝廷,为您请功……”
周文渊教授闻言,连忙侧身让开,摆了摆手:“使不得!容大人切莫如此!”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花白的胡须都在江风吹拂之下微微颤动:“老朽一介腐儒,不过是做了一点读书人该做之事,不忍见民之疾苦。些许微劳,岂敢言功?”
“老朽行将就木之人,唯愿余生能在这芝山脚下,安安静静研读学问,整理些地方残籍断章,为后人留些文脉火种,便己足慰平生矣。”
他的话语恳切,眼中一片澄澈坦然,并无丝毫矫揉造作之意。
容与看着周文渊那真诚而坚定的目光,心中既感佩又了然。
她不再强求,只是郑重地点点头:“教授高风亮节,本官佩服。既然如此,本官便上奏,书院藏书楼修缮、古籍抢救抄录之事,交由教授全权主持,所需费用,由此次抄没赃款中拨付,如何?”
周文渊这才露出舒心的笑容,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成全!此乃为斯文留脉之善举,老朽必竭尽全力。”
“周教授客气了。”叶润章在一旁接口道,眼中也满是敬意,“教授之功,我等皆铭记于心。来日方长,若教授著述中有任何需要,文泽定当尽力。”
三人相视一笑。
远处江面上,一艘巨大的漕船正张满风帆,平稳地驶过曾经险情频发的河段,逆流而上,劈开万顷波涛。
后来,从老师的信中,容与得知,周教授乃是老师静笃居士的好友,深知她的人品,所以才会亲自出面进行暗示。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