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目光依旧落在戏台上穆桂英的身影上,闻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平和,见招拆招:“谢大人过誉。饶州事,容某不过尽臣子本分,循法度而行。蛀虫盘踞再深,亦难敌煌煌国法,昭昭民心。非容某之功,乃陛下圣明,天理昭彰。”
不论谢廉提起这个事何目的,她只将功劳归于国法与民心,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个人作用。
谢廉微微一笑,抿了口茶,清冽的茶汤映着他那双天生多情似的桃花眼:“行简兄过谦了。法度民心,亦需明察秋毫、洞悉幽微之人方能彰显。”
“容兄心细如发,智勇兼备,方能于重重迷雾中寻得关键,一举破局。此等明察,非常人所能及。”
这一会儿,谢廉己经换了三个称呼。这一番话,强调了容与的个人能力,看似褒扬,却隐隐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试探——你究竟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挖出那些深藏的线索?
容与端起自己面前的青瓷茶盏,指尖感受着温润的瓷壁,声音依旧清越:“心之所向,唯公唯正。容某不过秉持此念,顺势而为罢了。”
“至于幽微之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恶行既存,必有痕迹。有心寻之,自见分晓。”
她微微一笑,却并不接招,只由得谢廉去猜。
一旁的裴昱却听得连连点头,一脸敬佩地看向容与:“容大人所言极是。为官者,当以公心为先!饶州一案,若非容大人公心为怀,明察秋毫,岂能如此快还百姓公道?慎行表兄说得对,容大人确实智勇双全!”
谢廉执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笑容温煦依旧:“余公子所言甚是。容兄心怀天下,实乃社稷之福。”
话是这么说,他的心中却是有些无奈——这位天潢贵胄,枉生在帝王家,却天生是个荏弱又温和的性子,听话从来只听表面,怪不得,那位皇后姨母要如此劳心劳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是当今太子,手段与裴悫亦差了不知几筹。
帝王心术啊……
谢廉心中戏谑一声,目光转向容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继续着方才的话:“只是……容兄如今身兼重任,侍奉御前,又得太子殿下青眼相加,常蒙垂询。东宫詹事府,正是用人之际,以容兄之才,想必不久便能大展宏图了?”
容与可不信,谢廉会不知她不喜党争。如今说这种话,自然不会仅仅是恭贺或奉承了。
她的眼帘微垂,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声音平静无波:“谢公子抬爱。容某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忝居侍讲之位,唯以勤勉补拙,不敢懈怠。”
“……至于东宫垂询,太子殿下虚怀若谷,博采众议,乃储君风范。容某有幸进言,不过尽臣子本分,拾遗补阙,岂敢妄称‘青眼’?至于詹事府……”
她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荡地迎向谢廉温润却隐含深意的视线:“国之储副,自有栋梁辅弼。容某微末之身,但求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为黎庶尽力,余者非所敢望,亦非所敢谋。”
这番话,如同清风拂过竹林,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裴昱再次点头,由衷赞叹:“容大人高风亮节,一心为公,实乃我辈楷模!太子能得容大人这般忠首之臣辅佐,确是家国之幸!”
这下,连容与都有些惊异了。
这位西皇子殿下,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是真听不出自己和谢廉的一番口舌?
况且……太子殿下是正宫嫡出,他也是正宫嫡出,难道,他就真一心为太子考虑?
谢廉看着裴昱那副纯然信服的样子,再看看容与那副“清风朗月、问心无愧”的淡然姿态,暗叹一声,暂且歇了试探的心思。
以后的机会多得是,没必要凑着今天……这位西殿下,着实是令人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