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送茶(2 / 2)

案上别无他物,唯有一小碟盐炒花生米。

听到脚步声,胡不为抬起头。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因酒意和某种隐忍的痛苦,而显得有些浑浊。

看到容与,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容翰林?”胡不为放下酒碗,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酒后的低沉,“稀客。请坐。”

他并未起身,而是指了指案前唯一的一张方凳。

容与躬身行礼:“下官容行简,冒昧叨扰阁老清静,还望阁老恕罪。”

她将手中的青布包裹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是些……家中常用的艾草、老姜和几包驱寒暖身的药茶。听闻阁老偶有旧疾,或可稍解不适。”

听说是礼物的时候,胡不为皱着眉正想拒绝,而后他听见后边的话,目光扫过那朴素的包裹,又落在容与清俊坦然的脸上。

他沉默片刻,脸上那惯有的冷硬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缓缓点了点头:“容翰林有心了。老朽……愧领。”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同样穿着粗布衣裙、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妇人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正是胡不为的老妻。

她将茶放在容与面前,声音温和:“容大人,请用茶。”

她看了一眼胡不为案上的酒碗和花生米,又看看容与,脸上带着一丝局促和真诚的歉意:“家里简陋,怠慢大人了。您稍坐,老身这就去厨房安排饭食,大人莫嫌粗陋……”

听见老妻的话,胡不为也是沉吟一瞬,安排道:“嗯……容瀚林难得上门,老婆子,去叫老胡杀只鸡吧,再炒几个青菜,再去外头买些卤味回来……”

“老夫人万万不可!”容与连忙起身,声音带着真切的阻拦,“下官冒昧前来,己是打扰。岂敢再劳烦老夫人?下官……家中己备好晚饭,家人还在等候,稍坐片刻便告辞了。”

她深知胡家清贫,那只下蛋的母鸡恐怕是家中重要的“资产”,更是老两口平日舍不得动用的荤腥,她又如何忍心让他们为自己破费?

胡老夫人有些为难地看看胡不为,胡不为闻言,也摆了摆手,声音低沉:“那便不必了。容翰林……是体恤我们。”

他看向容与的目光中,那份温和又深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家人等候……嗯,是该早些回去。多陪伴家人……是正理。”

他喃喃念着“陪伴家人”几个字,眼神忽然有些恍惚,仿佛透过眼前的油灯,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那锐利的鹰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深沉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痛楚与……愧疚。

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对老妻道:“你去歇着吧。我与容翰林说几句话。”

胡老夫人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容与,最终还是顺从地点点头,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噼啪的微响和淡淡的酒气。

胡不为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那浑浊的米酒,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强压下某种不适。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容与:“容翰林深夜来访,想必……不是只为送几包药茶吧?有何事,但说无妨。”

容与迎上胡不为那洞悉世事的目光,心中微凛。

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墨。动作沉稳,姿态恭谨。

胡不为静静地看着她,并未阻止。

墨研好,容与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并未书写,只是看着胡不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阁老,行简此来,确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国体,关乎储君清誉,更关乎……朝堂正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幅“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的对联,声音更沉:“然则,此事牵涉甚广,行简人微言轻,恐力有不逮。唯有阁老执掌风宪,刚正不阿,或能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