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琳是个曾被现实毒打过的人。
十五年前, 她开始在向导学院任教,恪尽职守,谨言慎行, 从不卷入政治, 也不参与任何派系之争。一心一意只想教书育人, 做好本职工作。
唯有两次破例。
一次是两年前赛琳娜倒下后,院长找她秘密谈话,请她暗中保护夏伊,让夏伊能从向导学院平安毕业。
第二次就是最近,裂谷之战后,为了安抚叛乱哨兵, 她承诺会给他们一个公平公正的处理——
如果她是一个政客, 这种话说完就完, 不需要考虑兑现, 出尔反尔对政客来说太常见了,甚至都算不上污点。
但是她是一名老师, 信义两个字关系着她的职业道德。
回头想想, 她为什么会做出承诺,究其原因,还是和夏伊有关。
裂谷一战, 那个女孩点燃所有人的热血。
包括她。
沉寂多年的情绪像被引爆的火药,一瞬间滚烫澎湃。
那种感觉太过强烈, 几乎摧毁了她坚持多年的谨慎行事准则, 也让她生出一种久违的冲动——
生命, 不就是用来燃烧的吗?
不想再瞻前顾后,不愿再苟且庸碌。
人这一生,只需要对得起两件事:头顶的星空, 和心中的良知。
其实,她最初并不喜欢夏伊。
五年前刚接手这个班,就发现这个小姑娘实在让人头疼——
明明有考一百分的能力,却从来只拿七十分。
缺乏积极性,对什么都不上心,唯一热衷的就是旷课。
总之,这是一个散漫,目无遵纪,我行我素的问题学生。
十五年来,欧琳也培养出不少体制认可的“好学生”。
就比如眼前这位审讯官——曲丽。
她五年前毕业,学生时代表现积极,热心配合老师,对上级言听计从,是那种最让人省心、最容易被提拔的“乖学生”。
此刻,曲丽正是三名审讯官之一。
审讯已经持续了五个小时,同样的内容翻来覆去,重复了不下几十遍。
其中最卖力的,就是曲丽。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
“欧琳老师,按照现有证据,莫德雷的死可以被认定为一次操作失误。”
“只要你签字,承认这是一起‘疏导事故’,检察厅就可以撤销起诉。”
“这件事不会对你造成太大影响。你照样可以回向导学院,继续当老师。”
她大概也说得口干舌燥,举起水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欧琳目光淡淡地看着她喝水,开口:“
??????
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曲丽说:“你等等。”
她起身,端了一杯水过来,欧琳抬起带着镣铐的手,正要去接,却见对方手一抖,一杯清水,当着她的面,倒在了审讯桌上。
水洒过桌面,淅淅沥沥地流到地上,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曲丽一脸皮笑肉不笑:“欧琳老师,我帮你拿了水,是你自己手没拿稳,可怨不得我。”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这样吧,只要你在这份材料上签字,一切就结束了。”
欧琳注视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学生,再次意识到,教学工作的局限。
她只能教授对方知识技巧,传授道理,但却无法触及人的心。
空气仿佛凝滞。
她知道,这只是惩罚的开始。
不给水,是最初级的羞辱;接下来,大概是不给饭,不让睡。
她们没能得到刑讯的许可,但可以用侮辱和虐待的方式,慢慢将人的精神碾碎。
她终于缓缓开口:“曲丽,你还记得我当初教的是什么课吗?”
曲丽一怔,回道:“疏导课。”
“每次疏导课前,我都会再三强调的一件事是什么?”
曲丽沉默,欧琳自己补上:“安全。”
“一旦进入疏导,就意味着哨兵对向导开放了精神图景,所以,必须得小心谨慎,容不得半点失误,否则就是重大事故。”
“现在,你想让我,一个教授疏导课的老师,在事故认定书上签字?承认我因为疏忽,导致一名哨兵的精神图景被抹消?”
她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坚定:“这事关我的职业尊严,不能签。”
曲丽终于绷不住脸,怒声喝道:“你知不知道,这已经是对你网开一面了!你若是不承认,就别想走出这里!”
话音未落,审讯室的通讯铃突然响起,刺破沉闷压抑的空气。
一名审讯员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微妙地变了。
她挂断后,看向欧琳,语气多了几分不自然的客气:“欧琳老师,刚刚得到通知,对您的起诉已经撤销。现在您可以离开了——外面有人在等您。”
欧琳并不意外,她抬起带着镣铐的双手。
一名审讯员立刻上前为她解开镣铐,另一人则推开沉重的铁门。
曲丽僵立在原处,神色一阵青一阵白。
脑子更是乱哄哄的一团糟,欧琳背后竟然有人撑腰?
这是怎么回事?风向难道突然变了?
穿过漫长的走廊,欧琳走出监察厅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夏伊。
监察厅外观气势宏伟,大门庄严肃穆,伫立着持枪警卫。
可是女孩的样子就是那么闲散,懒懒地倚在廊柱上,左脚勾着柱基,身体微斜,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支不知道从哪摘来的雏菊。
她没穿向导服,简单的牛仔裤加白T恤,只是胸前的那枚蓝底的白塔星章,在阳光下璀璨生辉,令所有想把她赶走的警卫,在看到这枚胸章后,都默默离开。
看见欧琳,夏伊唇角扬起,将手中的雏菊花递了过去。
花茎已经被她指尖碾得有些弯曲,软软地垂着,但花瓣依然饱满,开的张扬灿烂,生机勃勃。
欧琳接过,问:“就你一个人?”
“嗯。”夏伊回道:“洛月华被家里关起来了,正在面壁思过。”
“哦。那你呢,看起来混的挺不错?”欧琳的目光落在她的胸章上。
“还好。院长她人美心善,毕业实习给我额外加了两百分,于是我成了年级首席,被推荐进议会,现在是议长的辅佐官。”
“议长辅佐官?”欧琳重复了一遍,眼里浮现出一丝讶异:“这可是最有实权的辅佐官,权力甚至大过一些议员。”
“好像是这样的。议长把你的案子交给我来处理,今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就直接来监察厅让他们放人了。”
“手续没问题吗?”
“顾曜珩在整,他熟悉这一套,没问题。再说,”夏伊轻轻笑了起来:“本来就是无中生有的谎言,我只是戳破了那个泡泡而已。”
欧琳望着夏伊,克制住自己出于职业本能,想要教育她一番的冲动。
这个女孩,她知道艰险,却选择无视,甚至缺乏周旋的耐心。还好,她身边有几位能干可靠的哨兵,能帮她处理麻烦,保护她的后方。
两人边说边走,登上四面玻璃的电梯。
白塔结构犹如一座垂直悬空的城镇。花园、平台、各种设施交错其间,近百部升降梯上下穿梭,犹如垂直空轨。
监察厅位于三十八层,往下是科研层,再往下是向导学院,哨兵学院,白塔警卫军。
最下面三个楼层是停车区,电梯在三层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