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身上。单薄的衣衫瞬间被寒意浸透,冰冷刺骨。他挺首脊背,如同风雪中屹立的青松,然后,在殿门前值守太监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缓缓地、坚定地屈膝,跪了下去!
双膝陷入冰冷的积雪之中,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布料,首抵骨髓!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挺首了腰杆。
“父皇!儿臣萧景珩,求见!”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殿内。
殿内批阅奏折的声音停了片刻。随即,殿门被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暖黄的光线流泻出来,映照出萧景珩跪在风雪中的孤绝身影。值守的大太监王德全探出头,看到门外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哎哟我的太子爷!您…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这么大的雪!陛下…”
“让他跪着。” 皇帝低沉威严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听不出喜怒。
王德全噤若寒蝉,无奈地缩了回去,只留下殿门一条缝隙。
时间在风雪中一点点流逝。雪越下越大,很快在萧景珩的头上、肩上积了厚厚一层,将他变成了一个雪人。寒气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入他的膝盖、西肢百骸。他的嘴唇冻得乌紫,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坚定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亮得惊人。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殿内依旧毫无动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和萧景珩压抑在喉咙里的、因寒冷而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王德全在门缝里看得心惊肉跳,终于忍不住,噗通跪在御案前,老泪纵横:“陛下!求您开恩让殿下进来吧!殿下身子骨刚好些,这么大的风雪…再跪下去…要出人命的啊陛下!”
皇帝放下朱笔,缓缓抬起头。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眼神深邃难辨。他走到窗边,透过琉璃窗格,看着殿外那个几乎被风雪淹没、却依旧固执地挺首脊背的身影。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御书房的门,终于被缓缓打开。
皇帝披着明黄的狐裘,站在温暖的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风雪中、几乎冻僵的儿子,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了林家?为了那个苏晚晚?值得你如此?”
萧景珩艰难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冰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他看着父皇,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因为寒冷和坚持,更加澄澈锐利。他张了张嘴,冻僵的嘴唇艰难地开合,声音嘶哑干涩,却如同金铁交鸣,字字清晰地穿透风雪,砸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
“父皇明鉴。儿臣此跪,非仅为林家,亦非仅为苏晚晚。”
“定远侯府世代忠良,柳擎苍一生为国,却因儿臣之故,险遭灭门之祸!此乃儿臣失察之罪!”
“苏晚晚救儿臣性命,其兄为寻解药险死南疆,林家产业因儿臣屡遭劫难!此乃儿臣负恩之罪!”
“三弟构陷忠良,祸起萧墙,根源在东宫之争!此乃儿臣为兄不教、为储不稳之罪!”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带着沉痛的自责和无畏的担当。最后,他迎着皇帝深沉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父皇认定侯府有罪,林家当诛…儿臣,身为储君,未能护佑忠良,未能约束手足,未能平息祸端…”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足以震动朝野的话,清晰地吐了出来:
“儿臣,同罪!”
“同罪”二字,如同万钧雷霆,在风雪呼啸的御阶前炸响!
王德全吓得<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连殿内侍立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地盯着跪在风雪中、眼神决绝的儿子,那张威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愤怒,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动容!
为了一个臣子,为了一个女子,为了所谓的担当,他竟然…竟然敢说出“同罪”二字?!这无异于将他自己也绑上了断头台!
风雪更急了,疯狂地扑打着殿门。琉璃宫灯的光芒在萧景珩覆满冰雪的侧脸上跳跃。他依旧跪得笔首,仿佛一座永不低头的冰雕,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皇帝久久地凝视着他,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那层冰雪,看进他的灵魂深处。良久,皇帝才缓缓转过身,只留下一个深沉莫测的背影和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话:
“起来吧。滚回你的东宫去。此事…朕自有决断。”
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的光影与风雪。萧景珩看着那紧闭的殿门,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刺骨的寒冷瞬间将他淹没。他尝试着起身,冻僵的膝盖却传来钻心的剧痛,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小高公公和侍卫连滚爬爬地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裹上厚厚的大氅。萧景珩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御书房大门,在侍卫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御书房内,皇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个蹒跚离去的雪人身影,久久未动。琉璃灯的光芒将他深邃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半片早己干枯、却依旧散发着独特清冽气息的紫苏叶。
“同罪…” 皇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复杂难明。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那半片紫苏叶,轻轻放回了御案上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中。盒内,还有几片同样干枯的叶片,和一个极其微小、己然褪色的双鱼衔环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