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喂参汤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滚烫的参汤洒落在萧景珩的脖颈上。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胶州……前世那场惨烈大战的转折点!北狄与倭寇里应外合,胶州港化为一片火海,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被付之一炬,漕运断绝,京师震动!紧接着便是北疆防线因粮草不济而崩溃……最终……最终导致了他……
不!绝不能重蹈覆辙!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超越生死的决绝再次攫住了她!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目光死死盯住秦院正,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院正!王爷……王爷绝不能有事!北疆……胶州……只有王爷能力挽狂澜!求您……求您无论如何……救救王爷!” 她沾满血污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手腕上那道刚刚被布条死死缠裹住、却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若一碗心头血不够……那就两碗!三碗!流干最后一滴血,她也要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秦院正看着苏晚晚眼中那近乎燃烧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光芒,心头巨震!他行医一生,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而疯狂的守护之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娘娘放心!老夫……定当竭尽所能!王爷脉象虽凶险至极,但……但方才那血引之力,似乎……似乎稳住了他心脉一丝根基!只要撑过今夜,待老夫重新配药,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他转身,对着医童语速飞快地下令:“快!取老夫珍藏的‘九转还魂丹’!化入温水!还有,重新煎药!按‘参附龙牡救逆汤’加三倍剂量!要快!”
寝殿内再次陷入一片紧张而压抑的忙碌。苏晚晚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用浸湿的温帕子,极其轻柔地擦拭着萧景珩唇角和颈侧的血污。她的目光片刻不曾离开他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每一次他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起伏,都牵动着她的心弦。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彻底黑沉下来,如同泼墨。王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沉重之中,唯有主院寝殿灯火通明,如同暗夜中倔强燃烧的孤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晚晚感觉自己的精神和体力都己濒临崩溃的边缘。她靠在榻边,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手腕的伤口在布条下隐隐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就在她意识即将陷入模糊的刹那——
她一首紧握着萧景珩那只冰凉大手的手指,忽然……极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轻微得如同羽毛拂过,却让苏晚晚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瞬间惊醒!她猛地睁大眼睛,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
不是错觉!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又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王爷?!”苏晚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狂喜,低低地、小心翼翼地呼唤着,生怕惊扰了这脆弱如琉璃的希望。
秦院正和何总管也被惊动,瞬间围了过来,紧张万分地盯着榻上的人。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萧景珩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极其极其缓慢地……颤动了几下!如同垂死的蝶翼,挣扎着想要掀开沉重的束缚。
终于,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等待后,那双紧闭的眼睑,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烛火的光芒似乎刺痛了他,让他下意识地又阖了一下,随即,才再次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曾经锐利如寒星、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而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灵魂刚从九幽深处挣扎着爬回躯壳,带着无尽的创伤和沉重。
他醒了!
虽然只是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涣散迷茫,虽然气息依旧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但他……真的醒了!
“王爷!王爷您醒了!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何总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激动得语无伦次。
秦院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踉跄一步,扶着旁边的案几才勉强站稳,布满血丝的老眼中也瞬间<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了。他迅速上前,再次搭上萧景珩的腕脉,仔细感受着那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濒临断绝的跳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劫后余生的神情。“王爷……王爷吉人天相!这口气……总算是……缓过来了!” 虽然依旧凶险万分,元气大伤,但至少……命暂时保住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苏晚晚心中那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绝望和冰冷的堤坝!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紧紧握着萧景珩那只微微蜷缩、带着一丝冰凉的手指,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哽咽着,泣不成声:“王爷……王爷……您吓死妾身了……您吓死妾身了……”
萧景珩涣散的目光,在烛光下茫然地移动着,似乎花了极大的力气,才艰难地聚焦在苏晚晚那张布满泪痕、苍白憔悴却写满了巨大惊喜的脸上。他灰败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苏晚晚连忙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屏住呼吸。
“……水……”极其微弱、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的声音,艰难地溢出。
“水!快拿水来!”苏晚晚如同听到了天籁,激动地对侍女喊道。
温水很快端来。苏晚晚小心翼翼地用银勺,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温水喂入萧景珩干裂的唇间。他艰难地吞咽着,每一次吞咽都牵动着肋下的伤处,眉头痛苦地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这微小的动作,却让苏晚晚和旁边所有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能喝水,就说明……他真的挺过来了!
喂了几勺温水后,萧景珩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力。他涣散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榻边、脸上写满担忧和劫后余生的众人,最后,那黯淡的视线,落在了跪在殿门内侧、浑身浴血、几乎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的传令兵身上,以及……他手中紧攥着的那半截染血的残破旗帜。
他的目光,在那面旗帜上停留了片刻。那上面模糊的图腾,是……云中城的守军旗!
涣散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那是一种深沉的、刻骨的痛楚,一种被背叛的暴怒,一种山崩地裂般的……沉重!
“王……王爷……”那浴血的传令兵挣扎着抬起头,看着萧景珩投来的目光,眼中瞬间涌出巨大的悲恸和恐惧,嘶哑地想要再次禀报那噩耗。
就在这时——
萧景珩那只被苏晚晚紧紧握住的手,猛地……用力反握住了她的手!
那力道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仿佛那涣散迷茫只是表象,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深处,属于摄政王的、掌控一切的意志,正在从濒死的深渊中,一寸寸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凝聚!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那面残破的军旗上移开,转向了跪在殿门口、同样满面惊惶与悲愤的兵部尚书沈巍、户部侍郎王翰、京畿大营统领赵猛,最后,落在了年轻俊朗、此刻却脸色煞白、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的镇国公世子谢长风身上。
他灰败的嘴唇再次艰难地翕动,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从地狱归来的冰冷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殿内:
“……云中城……”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随即,那冰冷平静的话语,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本就是要丢的。”
什么?!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狂喜落泪的何总管,包括如释重负的秦院正,包括紧紧握着他手、泪痕未干的苏晚晚,包括殿门口跪着的沈巍、王翰、赵猛、谢长风,以及那个浴血的传令兵……全都如同被瞬间冻结!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之中!
云中城……本就是要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