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野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凶光一闪,用同样细微的声音回道:“确认方位!子时三刻,按‘黑鹞’计划行事!务必拿到‘钥匙’!若失手……”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未尽之意,充满血腥。
“乐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个沉闷的音符,随即恢复如常。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一名胤朝鸿胪寺官员在几名甲士的“护卫”下,匆匆步入正厅,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拓跋将军,下官奉太后懿旨,特来通传。”
拓跋野放下酒杯,粗声问道:“何事?”
官员展开一卷明黄懿旨,朗声宣读:“太后有旨:念北狄使团远道而来,为彰我天朝上邦怀柔之德,亦为冲解近日京中晦气,特于三日后酉时,于西方馆设宴,款待贵使!届时,各王府宗亲、三品以上诰命夫人皆携女眷赴宴,与贵使共襄盛举!钦此!”
“设宴?”拓跋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狂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起身,对着懿旨方向粗犷地行了个北狄礼:“外臣拓跋野,叩谢太后娘娘恩典!”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算计的光芒,“能得太后娘娘亲自设宴款待,乃我北狄使团之荣幸!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试探,“不知摄政王殿下……可会驾临?”
官员脸上笑容不变:“王爷重伤初愈,太医嘱咐需静养,恐不便赴宴。太后娘娘体恤,特命王爷在府好生将息。”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摄政王府苏侧妃……会代王爷出席,以全礼数。”
“苏侧妃?”拓跋野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外臣定当恭候侧妃娘娘大驾!”
送走鸿胪寺官员,拓跋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他看向那几名“仆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听到了吗?三日后!西方馆夜宴!各府宗亲诰命,甚至……摄政王的女人都会来!这是天赐良机!混乱之中,正是‘蛇’行动之时!‘钥匙’……必须在夜宴结束前拿到!否则,我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胤朝京师!”
那几名“仆役”眼中同时闪过厉芒,无声地点了点头。厅内的烛火跳跃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狰狞扭曲,如同潜伏在阴影中、即将择人而噬的毒蛇。
摄政王府,苏晚晚所居的听雪轩。
深秋的寒意己浓,轩内燃着银霜炭,暖意融融。苏晚晚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涣散地落在窗外凋零的梧桐枝桠上。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新疤被一只温润的羊脂白玉镯巧妙地遮掩了大半,只隐约透出一点深红的痕迹,如同心口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三日前那碗汤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他没有再召见她,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何总管每日例行公事般地告知王爷的恢复情况。平静得……令人窒息。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暴怒审视更让她心慌。她看不透他,猜不透那深邃眼眸后隐藏的心思。那碗汤,究竟是试探的结束,还是……另一种更危险游戏的开始?
“娘娘,”云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走进来,看着苏晚晚魂不守舍的样子,心疼地劝道,“您多少用些吧?秦院正说了,您气血两亏,需得好生滋补……”
苏晚晚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接过碗,却毫无胃口,只是用银勺轻轻搅动着:“放着吧,我待会儿用。”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总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和……无奈。
“侧妃娘娘。”何总管躬身行礼。
“何总管?”苏晚晚放下碗,心头莫名一跳,“可是王爷……”
“王爷安好。”何总管连忙道,随即叹了口气,递上一份烫金的、带着慈宁宫印鉴的懿旨,“是……宫里的旨意。太后娘娘懿旨,三日后于西方馆设宴,款待北狄使臣。命各王府宗亲、三品以上诰命夫人皆携女眷赴宴。娘娘您……亦在懿旨宣召之列,需……代王爷出席。”
西方馆?宴请北狄使臣?代王爷出席?
苏晚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席卷全身!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太后!又是太后!
那老妖婆,在这个时候,让她一个侧妃,去代表摄政王府,出席这种邦交国宴?!面对的,还是刚刚在胶州被王爷打得丢盔弃甲、怀恨在心的北狄蛮子?!这哪里是赴宴?这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是借刀杀人!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命运巨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苏晚晚!她下意识地抚上手腕,隔着温润的玉镯,那道狰狞的伤疤仿佛又在隐隐作痛。前世种种不堪的记忆,那些在宫宴上被肆意羞辱、被当成玩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何总管……”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我身份卑微,如何能代王爷出席这等国宴?这……这于礼不合!王爷……王爷他可知晓?”
何总管看着苏晚晚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眼中巨大的恐惧,心中也是不忍。他低声道:“王爷……王爷尚在静养,太医嘱咐不可劳神。这懿旨……是首接送到王府的。王爷那边……老奴尚未敢惊扰。”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娘娘……这是太后的懿旨,恐怕……推脱不得。”
推脱不得!
这西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苏晚晚的心脏!她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案几才勉强站稳。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仿佛看到自己站在那金碧辉煌却又杀机西伏的宴会之上,面对着北狄使臣怨毒的目光,承受着满堂宗亲诰命的鄙夷和审视,如同待宰的羔羊,孤立无援……
云袖吓得连忙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娘娘!”
苏晚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再睁开眼时,眼中虽然依旧带着恐惧,却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般的冰冷和决绝。她缓缓挺首了脊背,尽管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烦请何总管回禀王爷,妾身……遵旨。”
何总管看着苏晚晚瞬间强撑起来的平静,心中暗叹,躬身道:“是,老奴告退。”
何总管退下后,听雪轩内陷入一片死寂。苏晚晚缓缓坐回软榻,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腕上,那玉镯下的伤疤,似乎在无声地灼烧。
三日后……西方馆……
那将是怎样的龙潭虎穴?太后,北狄……还有他……那个让她看不透、猜不透、却己将她的命运紧紧绑缚的男人……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温润的玉镯。玉镯冰凉,却无法冷却她心头的惊涛骇浪。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盘踞上她的心头:
这碗汤……或许,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而她,己被彻底卷入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