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脸上、心上!她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摸脸,手指刚动,却又像被电击般猛地缩回。不!不能碰!当着皇帝、当着满殿宫妃宫人的面去摸脸,岂不是坐实了皇后的话?那她苦心经营了三个月、太后精心打造的完美形象,岂不是彻底崩塌?
极致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能感觉到西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惊愕、探究、恍然大悟,甚至……还有隐秘的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遁形。她精心描绘的、用来博取帝心的“清水芙蓉”面具,被皇后一句话,生生撕开了一道丑陋的口子,露出了底下狼狈不堪的真相。
【完了……全完了……】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住她的心脏。她甚至不敢去看皇帝此刻的表情。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那袭月白色的留仙裙,此刻不再是仙气的象征,倒像是裹在她身上的一层耻辱的裹尸布。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坐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崩溃的泪水。
林晚晚却仿佛完全没感受到这足以冻死人的诡异气氛。她脸上的“担忧”和“关切”简首要溢出来,甚至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唉,柳妹妹啊,”她叹了口气,语气真挚无比,“女儿家的妆容,最是马虎不得。尤其是在陛下面前献艺,更要时刻留意仪容是否完美无瑕。这汗水一出,粉质若是不好,或是手法不对,就容易出现这种‘灾难性’事故。”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动作流畅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造型极其别致的物件。
那物件通体由剔透的水晶琉璃打造,边缘镶嵌着细细一圈打磨光滑的赤金,在宫灯下折射出璀璨又柔和的光晕。更绝的是,它的一面是光滑平整的镜面,清晰度远超寻常铜镜,能将人脸上的毛孔都映照得清清楚楚!另一面则是一个精巧的、同样由水晶琉璃覆盖的小圆盒,里面装着细腻如雪的白色粉末。
“喏,”林晚晚将这个集合了“高清镜”与“粉盒”双重功能的“神器”,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柳如眉僵硬冰凉的手中,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温和与自信,“快看看!是不是本宫说的那样?别慌,妹妹这底子极好,就是这脂粉拖了后腿。”
她的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按了一下那水晶镜面旁边一个隐蔽的小凸起。
“来,试试本宫闲暇时自己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林晚晚的笑容在璀璨宫灯下显得格外真诚,甚至带着点献宝的意味,她指着那水晶琉璃盒,“这粉饼,是本宫特意调配的,取名叫‘仙女不卡粉’。用的都是最上等的珍珠粉、玉簪粉,还加了点西域来的神秘花露,轻薄透气,遇汗不融,遇油不浮,持久服帖,效果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柳如眉惨白浮粉的脸颊,“谁用谁知道!”
柳如眉的手,像是捧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僵硬得无法动弹。理智告诉她,这绝对是皇后的阴谋!是当众羞辱她的延续!她应该狠狠地将这东西摔在地上!
可是……
那面清晰到可怕的水晶琉璃镜,就那么冰冷地、无情地怼在她眼前。
镜子里那张脸……
天啊!
那还是她吗?
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下,那双秋水明眸周围,卡出了一道道极其明显的、干涸河床般的粉纹!鼻翼两侧,白色的粉粒和油光混合着,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斑驳!最可怕的是下颌线和靠近鬓角的地方,粉底像是干涸脱落的墙皮,浮起、堆叠,形成一块块肉眼可见的白色小疙瘩!汗水混合着脱落的粉底,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几道狼狈的浅痕……
什么“月下清荷”?什么“清水芙蓉”?镜子里这张斑驳、浮粉、油腻的脸,简首像个拙劣戏台上没来得及卸妆的丑角!
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落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柳如眉最后一丝强撑的骄傲和理智。羞愤、绝望、难堪……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正死死地盯着镜子,再对比着她的脸,发出无声的嘲笑!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后!”太后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暴怒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带着雷霆之怒,“你……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还不……”她想命令林晚晚立刻把东西收回去,把这荒唐的场面结束掉。
然而,林晚晚却置若罔闻。她只是微微倾身,更加靠近浑身僵硬的柳如眉,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柳如眉嗡嗡作响的耳中,也足以让离得近的皇帝和太后隐约听到:
“妹妹,脂粉是女子的战袍,亦是软肋。选错了,便是此刻这般,任人指点。”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太后那张因震怒而扭曲的脸,又迅速回到柳如眉写满崩溃的眼中,“选对了……它便是你的底气,你的铠甲。让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光彩照人,无懈可击。”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水晶琉璃盒中细腻如雪的粉饼,“试试?本宫保证,只需轻轻一扑,那些烦恼……立刻消失无踪。还你一个……真正的‘仙女’模样。”
柳如眉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死死地盯着镜子中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巨大的羞耻感还在灼烧着她的神经。但皇后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精准地钩住了她内心深处最在意的东西——她的容貌,她的仪态,她要在皇帝面前维持的完美形象!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当众处刑般的“社死”之后!
太后的怒火和命令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却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膜。她此刻的世界,只剩下镜子里那张斑驳的脸,和手中这冰凉、璀璨、仿佛蕴含着魔力的水晶琉璃盒。
选错了脂粉……是软肋,任人指点。
选对了……是铠甲,光彩照人,无懈可击!
光彩照人,无懈可击……这八个字,像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羞愤和理智。
她需要它!立刻!马上!她无法忍受再多一秒顶着这张脸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太后铁青的、因为暴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在她余光中闪过,带着强烈的警告和压迫。
颤抖。
那只握着璀璨琉璃粉盒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纤细白皙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脆弱的水晶捏碎。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显示出主人内心正经历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挣扎与抉择。
一边,是姑母太后的滔天怒火和精心策划的入宫大计,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警告着她:放下!不许碰!否则万劫不复!
另一边,是镜子里那张斑驳浮粉、如同鬼画符般彻底摧毁了她所有骄傲和期冀的脸,以及皇后那低柔却充满蛊惑魔力的声音——光彩照人,无懈可击!只需轻轻一扑……
时间,在这死寂而紧绷的坤宁宫正殿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宫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聚焦在那只剧烈颤抖的手,和那枚小小的、却承载了无数目光与风暴的水晶琉璃粉盒之上。
皇帝萧昱的眉头深深蹙起,眼神在柳如眉惨白颤抖的脸、皇后看似关切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以及太后那濒临爆发的怒容之间逡巡,晦暗不明。
太后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厉声呵斥。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紧绷得即将断裂的刹那——
那只颤抖的手,猛地停止了抖动!
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被某种更强大的欲望所驱动,柳如眉的手指,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倏地收紧!
她死死地、牢牢地攥住了那枚冰凉璀璨的琉璃粉盒!
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她甚至没有再看太后一眼,也没有理会皇帝探究的目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手中这小小的魔盒之上,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救赎,唯一的……生机。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林晚晚的唇角,在那璀璨宫灯投下的阴影里,极快、极深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