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的动作很轻柔,但柳如眉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眼神深处那份疏离和审视。这坤宁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皇后的眼睛!
终于,脸上的污迹被清理干净。茯苓捧来一套素净的寝衣:“柳小姐,奴婢就在外间候着,您若有需要,随时唤奴婢。”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柳如眉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铜镜模糊,映出一张苍白、憔悴、双眼红肿、布满了泪痕和绝望的脸。这张脸,哪里还有半分“月下清荷”的清丽?哪里还有半分“清水芙蓉”的脱俗?只剩下狼狈和……丑陋。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终于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那想要尖叫嘶吼的冲动。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彻底淹没。她蜷缩在冰冷的脚踏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姑母那失望透顶、嫌恶至极的眼神,皇帝那复杂探究的目光,满殿宫人那些无声的嘲笑……一幕幕在她眼前反复闪现,如同最残酷的凌迟。
完了……全完了……
入宫争宠?博取帝心?成为柳家的荣耀?
一切都成了泡影!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
她甚至能想象到,明日,不,也许就在今晚,她“卡粉”的丑态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后宫,飞遍京城!她柳如眉的名字,将永远和“脂粉事故”、“当众出丑”联系在一起!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她恨!恨皇后林晚晚的歹毒阴险!恨她当众撕碎自己的尊严!恨她递来那面清晰到残忍的镜子!恨她塞给自己那个该死的粉盒!她也恨……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要答应姑母入宫!为什么要去弹那该死的《凤求凰》!为什么……要接下那个粉盒?!
粉盒?!
柳如眉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了梳妆台上那个被茯苓随手放下的物件——那枚水晶琉璃粉盒!
在偏殿昏暗的烛光下,它依旧折射着冰冷而璀璨的光芒,像一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堕落的魔晶。盒盖上的水晶镜面,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狼狈绝望的脸,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恨意如同野火,瞬间燎原!都是它!都是这个鬼东西!
柳如眉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粉盒,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起!她要砸了它!把它摔得粉碎!连同那个歹毒女人给她的所有羞辱,一起砸个稀巴烂!
手臂带着风声挥下——
就在那冰冷的琉璃即将撞上坚硬地面的前一瞬,柳如眉的动作,硬生生地僵住了!
水晶镜面里,那张苍白、憔悴、布满泪痕和怨恨的脸,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毫无生气,如同槁木死灰,眼中只剩下怨毒和毁灭的疯狂。
这……就是现在的她吗?
砸了这个粉盒,她的脸就能恢复如初吗?
砸了这个粉盒,今晚的羞辱就能一笔勾销吗?
砸了这个粉盒,她就能回到三个月前,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被姑母精心培养、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柳家大小姐吗?
不能!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非但不能,她只会显得更加歇斯底里,更加失败!更加……丑陋!
手臂无力地垂下。那枚冰凉沉重的粉盒,依旧完好地躺在她汗湿的掌心。
皇后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再次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清晰地回响起来:
“脂粉是女子的战袍,亦是软肋。选错了,便是此刻这般,任人指点……”
“选对了……它便是你的底气,你的铠甲。让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光彩照人,无懈可击……”
光彩照人……无懈可击……
这八个字,像带着钩子的毒饵,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诱惑着她。
今晚的惨败,根源在哪里?
不就是因为那张在宫灯下浮粉卡粉、彻底崩坏的脸吗?
如果……如果她的妆容真的能无懈可击……
如果她真的能光彩照人……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住了她濒临崩溃的心智。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又低头看向手中那枚流光溢彩的粉盒。
恨意并未消失,但一种更强烈、更偏执的渴望,如同毒草般疯长出来——她要改变!她要挽回!她要……证明!
颤抖的手指,不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病态的迫切和孤注一掷。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打开了粉盒的盖子。
水晶镜面清晰依旧。她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然后,目光移向旁边那盒细腻如雪的白色粉饼。
她伸出食指,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那细腻的粉末。触感冰凉,极其柔滑。
她屏住呼吸,将指尖,缓缓地、试探性地,按向自己眼下那片因哭泣而浮肿、暗沉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