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偏殿的夜，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重地压在柳如眉的肩头。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月光。只有梳妆台上，一盏孤零零的豆大油灯，在冰冷的空气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个无声恸哭的鬼魅。
泪水早己流干，只剩下干涸的泪痕，像丑陋的疤痕刻在苍白的脸颊上。红肿的眼眶下，是两片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青黑。姑母那嫌恶冰冷的目光，皇后那看似关切实则诛心的言语，满殿无声的嘲笑……如同附骨之蛆，在死寂的黑暗中反复啃噬着她残存的理智。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的意识，带来灭顶的窒息感。入宫争宠？柳家荣耀？都成了天大的笑话！她甚至能想象到，此刻京城那些高门贵女的茶会上，她的名字是如何被轻蔑地提起，伴随着“卡粉”、“出丑”这些刻毒的词汇。
“呵……”一声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冷笑，突兀地打破了死寂。柳如眉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盯住了梳妆台上那枚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折射着冰冷光芒的水晶琉璃粉盒。
都是它！
都是林晚晚那个毒妇！
她毁了自己！用这种卑劣下作的手段！
恨意如同岩浆，瞬间在胸腔里沸腾、咆哮！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沉重的粉盒！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的掌心，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的怒火。她高高举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它狠狠砸向地面，砸个粉碎！连同这屈辱的一夜，连同那个恶毒女人的一切算计！
手臂带着风声挥下——
就在琉璃即将与坚硬地面亲密接触的前一瞬，她的动作，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勒住，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水晶镜面，清晰地、残酷地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乱发如草，面色青白，双眼红肿空洞，嘴唇干裂，脸上泪痕与残留的粉痕交错，如同被胡乱涂抹后丢弃的画布。那眼神里，只剩下怨毒、疯狂和……一种彻底的、令人作呕的丑陋。
这……就是她柳如眉？
砸了这个粉盒，她就能变回那个清丽脱俗、才情满京的柳家大小姐吗？
砸了这个粉盒，就能让时间倒流，让坤宁宫那场噩梦从未发生吗？
不能！
一个冰冷而绝望的声音在她心底嘶吼。
非但不能，她只会显得更加可悲，更加歇斯底里，更加……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只会无能狂吠的落水狗！
皇后的声音，如同淬毒的魔咒，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回响：
“脂粉是女子的战袍，亦是软肋。选错了，便是此刻这般，任人指点……”
“选对了……它便是你的底气，你的铠甲。让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光彩照人，无懈可击……”
光彩照人……无懈可击……
这八个字，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再次攫住了她濒临崩溃的心智。
今晚的惨败，根源在哪里？
不就是因为那张在璀璨宫灯下原形毕露、浮粉卡粉、彻底崩坏的脸吗？
如果……如果她的妆容真的能无懈可击……
如果她真的能光彩照人，如同皇后所言……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有机会？
哪怕只是挽回一点点尊严？
哪怕只是……证明给姑母看，给那些暗中嘲笑她的人看，她柳如眉，并非一无是处？！
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念头，如同黑暗里滋生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了她全部的心神。恨意并未消失，反而被这偏执的渴望点燃，燃烧成一种病态的、不顾一切的执念——她要改变！她要挽回！她要……用这张脸，证明自己！
颤抖的手指，不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急切和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打开了粉盒的盖子。
水晶镜面冰冷而清晰。她死死盯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仿佛要将这副丑陋刻进灵魂深处。然后，目光移向旁边那盒细腻如雪、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珠光的白色粉饼。
她伸出食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却带着一种自虐般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那冰凉的粉末。触感细腻柔滑得不可思议，带着一股极淡的、清雅的花草冷香，瞬间抚平了指尖的燥热。
屏住呼吸。
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将沾着粉末的指尖，缓缓地、轻轻地，按向自己眼下那片因彻夜哭泣而浮肿、暗沉、布满细纹的肌肤。
冰凉细腻的粉末，如同最轻柔的初雪，覆盖上那片饱受摧残的肌肤。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拍打着、晕染开。
一点。
两点。
薄薄的一层。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镜子里，那片如同淤青般顽固的暗沉和浮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柔光滤镜覆盖了！原本青黑的底色被神奇地中和、提亮，变得均匀而白皙。细小的纹路被细腻的粉末揉焦、抚平。那片肌肤，竟在瞬间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润如玉的质感！与周围未经修饰、依旧憔悴的肌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柳如眉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镜中那方被“仙女不卡粉”覆盖的角落！
白皙！细腻！匀净！带着一种自然健康的光泽！
这……这还是她的脸吗？
这效果……这效果简首如同仙术！
巨大的震撼和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她的西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刚才还盘踞心头的绝望和恨意，在这一刻被这立竿见影的“神迹”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再次伸出食指，沾了更多的粉饼！
这一次，目标是她布满红血丝、<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如桃的眼皮。
轻柔拍打，细致晕染。
镜中，那骇人的红肿和红血丝，如同被施了魔法般迅速淡化、隐去！<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感似乎也在视觉上被削弱！疲惫憔悴的眼周，被一层柔和的、哑光的白皙所取代，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楚楚可怜的脆弱感，而非之前的狼狈不堪。
“天……”一声压抑的、带着剧烈颤抖的抽气声，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她像是着了魔，完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屈辱，忘记了仇恨，忘记了被软禁的处境。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镜中那片被“仙女不卡粉”点石成金的肌肤，和手中这枚散发着魔力的水晶琉璃盒！
她开始疯狂地、不知疲倦地在脸上涂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