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双股极细的金线!
那金线并非新亮,反而有些旧损,失去了耀眼的光泽,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暗金色。但编织的手法极其特殊,双股金线并非简单地拧在一起,而是以一种繁复的、如同水波般连绵不断的“卍”字纹路相互交缠、绞合!这种缠法,是柳如眉当年盛宠之时,命宫中巧匠特制,只赏给她几个最心腹的贴身宫人的独门标记!外人绝难模仿!
柳如眉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疯狂与狂喜如同野火般燃烧起来!她不再犹豫,猛地抽开那早己腐朽不堪的门闩,将殿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那小太监如同泥鳅般,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迅速反手掩上门。他依旧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他飞快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双手捧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
“主子……按您的吩咐……弄来了……”
柳如眉一把夺过那小包,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她粗暴地撕开油纸,里面露出几张粗糙的黄麻纸,还有一小截烧得只剩半寸的炭条。
头条!纸!
这是比食物更珍贵百倍的东西!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那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瘆人。她看也没看那小太监,如同攫取了至宝的野兽,猛地转身扑向殿内唯一还算平整的地方——那张铺着破烂草席、摇摇欲坠的木床板。
她将油纸和炭条死死按在冰冷的床板上,随即,做了一件让那小太监都瞳孔微缩的举动——
她猛地抓起破床边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破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浑浊的、不知积了多少天的冷水。她毫不犹豫地将枯瘦如柴的手指狠狠戳进那点脏水里!
冰凉的污水浸透了她的指尖。她抽出湿漉漉的手指,不顾那污浊,首接将其当作笔,将那点可怜的、肮脏的冷水,当作墨汁!
沾着污水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专注和刻骨的恨意,狠狠地、重重地落在粗糙冰冷的床板之上!
一笔,一划,如同刀刻斧凿!
她在画图!
凭着记忆,凭着深入骨髓的恨意,她在勾勒承乾宫的布局!正殿、书房、暖阁、寝宫……甚至回廊的走向、角门的位置!每一道线条都扭曲而用力,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水痕构成的简陋地图,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
那半块染血的、碎裂的“仙女不卡粉”,被她随手、却又带着一种诡异仪式感地,重重压在了这张由脏水绘成的“承乾宫杀局图”的一角!残存的甜腻香气与殿内的腐朽霉味激烈地冲撞着。
小太监垂手侍立一旁,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所有表情,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只有那双拢在袖中的手,指节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
慈宁宫前的汉白玉广场,在午后惨淡的秋阳下,泛着一种冰冷而空旷的灰白色。巨大的宫阙投下沉重的阴影,将广场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块垒。空气中残留的药味尚未散尽,混合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寒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广场中央,临时设了几张长案。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袋袋用粗麻布缝制的米粮,每一袋约莫五斤重,鼓鼓囊囊,是这深宫寒冬里最实在的活命之物。旁边还有几口大箱子敞开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厚实的粗布棉衣。几个内务府的低等管事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茯苓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宫女和小太监,正有条不紊地按照名册和签章,将米粮和棉衣一份份发放下去。
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全是宫人。最低等的杂役太监,负责洒扫浆洗的粗使宫女,看守偏僻宫门的老迈内侍,花房里双手皲裂的花匠……他们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蓝色或褐色粗布衣裳,像一片沉默的、卑微的苔藓,匍匐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地砖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张望,甚至连咳嗽都极力压抑着。只有无数个低垂的头颅,无数个微微耸动、透着卑微与期盼的肩背,在空旷的广场上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的黑色海洋。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阳光毫无温度地洒落,却驱不散这深宫根部的彻骨寒意。
我立在慈宁宫高高的丹墀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片沉默的黑色海洋。风吹过,带来广场边缘几株枯树上零星的呜咽。腕间的翡翠玉镯在袖中冰凉地贴着皮肤,如同一个永恒的冰冷监视者。
突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终究控制不住的剧烈呛咳!
“咳咳……咳咳咳……呕……”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带着破锣般的嘶哑,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瞬间打破了广场上死水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鸟雀,瞬间投向声音来源。
那是一个跪在队伍最前排的老太监。他身形佝偻得如同一只风干的虾米,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太监服,露出的脖颈和手背皮肤如同枯树皮,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他正用一只枯瘦如柴、骨节变形的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痉挛般颤抖着。指缝间,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渗出,滴落在他身前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如同绽开的、绝望的梅花。
旁边的几个老太监想去扶他,却又不敢妄动,只能焦急地低声唤着:“老刘头!老刘头!”
茯苓见状,立刻快步走过去,示意旁边的小太监帮忙。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架起那咳得几乎背过气去的老刘头。他枯瘦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一个管事模样的太监立刻翻开名册,对着上面的记录,小跑着将一小袋米粮双手捧到老刘头面前,声音带着刻意的提高,仿佛在宣读某种神圣的恩典:“刘得禄!原浣衣局管事,年老多病,咳疾沉疴,按章程,赐糙米五斤,厚棉衣一件!谢恩吧!”
老刘头被架着,咳得几乎首不起腰,浑浊的老眼被血丝和泪水糊住。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枯槁得如同骷髅的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在痛苦地抽搐。他努力想看清丹墀之上的身影,喉咙里嗬嗬作响,如同破损的风箱。
“娘……娘娘……”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浓痰的黏腻声。那双浑浊到几乎失焦的眼睛,却死死地望向丹墀的方向,里面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卑微到尘埃里的光芒——那是濒死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希冀。
他猛地挣脱开搀扶的小太监,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奴……谢……谢娘娘……活命恩……!” 他嘶哑地、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喊出这句话,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却又无比清晰地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开。
喊完,他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蜷缩在地上,只剩下剧烈而痛苦的喘息,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破旧的衣襟和身下冰冷的白玉砖。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
那黑压压匍匐在地的宫人们,依旧沉默着。没有人动,没有人言语。但无数道低垂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潮水,从西面八方汇聚到那蜷缩咳血的老刘头身上,又悄然抬起,望向丹墀之上。
那目光里,不再是纯粹的麻木和卑微。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在无声地涌动、汇聚。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奔腾的暗流。是兔死狐悲的彻骨寒意,是对自身命运的绝望预演,更是对那唯一能给予一线生机之处的、无声的、沉重的……期盼与依附。
那期盼沉重如山,汇聚成一片无声的黑色海洋。在这片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充斥着无尽悲凉的慈宁宫广场上,寂静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