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下, 采伐队就该正式进山了。
不用等场里开动员大会,各家已经很有经验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山要用的衣服、被褥、生活用品。
春天那只熊的熊皮,严雪依言让二老太太帮着做成了熊皮褥子, 还有腌好的酱菜, 烘好的肉干……全给祁放装上了。
就连严继刚也在里面偷着塞了几块糖, 以至于东西在炕上摆了好大一摊,完全没法拿。
严继刚想了想, 又把那几块糖拿了出来。
祁放却接过来, 直接揣进了口袋里, “没事,能带。”
他找了根军绿色的行军带,直接将部分东西捆在了一起, 到时候扛一个, 背一个, 再拎一个。
出发当天他没有吵醒严雪,轻轻在严雪唇上吻了吻,就带着东西出去了。
这两天他因为要上山,折腾得有点狠, 尤其是昨天晚上, 严雪完全是在舍命陪君子。
本来她都累得不想动了,是他说他今天就走, 她才又强撑着放任了他一回。
饭是二老太太起早做好的,祁放吃完出门, 到集合点的时候,刚好碰上同样大包小包的刘卫国。
刘卫国一见他就乐了,“我以为我媳妇儿我妈就给我装的够多了, 没想到你比我还夸张。”
以前上山,祁放是东西最简单最少的,现在正好相反,成了最多的那个。
等到了宿舍,一见那熊皮褥子,刘卫国更是“哟”了声,“你媳妇儿还真心疼你哈,这么好的东西直接给你带上山了。”
这年代都穷,狗皮收购站都收,这么大一张熊皮,卖了绝对能值不少钱。
宿舍其他人也啧啧,“小刘也就罢了,小祁你都结婚快一年了,你媳妇儿还这么贤惠呢?”
哪像他们,才半年刚结婚那股新鲜劲儿就过了,媳妇一开口就是爱吃吃不吃拉倒。
祁放什么都没说,先把装着吃的的大包找地方收好。
安顿好,他们当天就进山了,油锯手和助手都得提前三天进山,和其他人保持七十米的安全作业距离。
三天后,四台集材50拖拉机才轰隆隆开上来,将伐好的木材向山下运输。
这种专业的集材拖拉机上面都有油丝绳,使用时将油丝绳缠上木材,机器一启动,木材就被拖拽到了拖拉机后的拖斗上。
东西运到山下卸下来,自然有人装上小火车拉到镇上,或者就地归楞。
金宝枝和尤金凤就在归楞队,要两人一杠,靠人力将木头抬起来,一根根规整到楞垛上。
以前归楞队都是男人,见到两个娘子军,不免要质疑,“你们俩能行吗?别到时候出点啥事儿。”
这个活还是挺危险的,一旦干不好,受伤是常有的事。
金宝枝没说话,只把要用的木头杠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尤金凤家里没有男人,更泼辣,“你们都能行,我们咋就不行?”
“可不是我们老爷们儿行的事儿,你们娘们儿就一定行。”这回有人笑得不对了,显然是在开黄腔。
尤金凤又不是那刚结婚面皮薄的小媳妇,脸都没红,“我们娘们儿能生孩子,你们还不能呢,谁就比谁高贵咋的?”
说着也不再搭理几人,叫金宝枝,“走,妹子,干活儿去!”
抬木头一般会根据木头的大小,分为四人两副杠、六人三副杠和八人四副杠。
金宝枝和尤金凤因为是新手,被分到的是六人杠的中间,还找了个经验老道的头杠带他们。
头杠人不到四十岁,身强力壮,工资已经评到了六级,开工前一句废话没有,先强调安全问题。
见两人听得认真,也一再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他才和另一个人一起带着众人上前。
林场抬木头的杠子都是特制的,两头细中间粗,中间的槽沟下面还用粗尼龙绳挂着个金刚制成的掐钩。
抬的时候要一边一个将木杠搭在肩上,用一只手固定住,另一只手则拿着掐钩。两个人分别站在木头两边,同时弯身将掐钩往木头上一挂,再同时起身站直,掐钩就深深扎进了木头里。
随着领头杠的人一声“起”,前后三副杠六个人同时用力,硕大的木头稳稳从地上抬了起来。
上百斤的重力压到肩上,金宝枝和尤金凤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前面的头杠喊一声号子,就跟着接一句:“嚎嚎!”
满是男人的楞场里,只有两个女人又清脆又响亮的号子声,任谁听了都不禁侧目。
一开始还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那儿掐着嗓子学两人,然后是一片哄笑。可看着看着,众人笑不出来了。
抬木头这么重的活,两人愣是连吭都没吭一声,不仅没人受不了这累,甚至越干越顺手。
有时候有人想停下来抽根烟,见那边两个女人没停,都不好意思,忍不住发出声低骂,“这两个娘们儿还真他妈能干。”
立马被领头杠的人看了一眼,“能干你还不好好干,别最后连个娘们儿都比不上。”
一天的活干下来,金宝枝和尤金凤的棉衣都是汗湿的,晚上搭在炉子边烤一烤,第二天又得重新穿上去上工。
相比之下,梁其茂这样的拖拉机手就要轻松很多,尤其是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拖拉机手。
一天的活干完,他开着拖拉机慢悠悠往回走,路过祁放那个工队下工,还饶有兴致地停下来看了看,“新添那几个锯手不行啊,干活太慢,两个绑一块儿都赶不上老锯手一个。”
说着又看向祁放,满脸惋惜,“可惜你被镇上给打回来了,不然肯定比他们强,听老胡说你弯把子锯用得特别好。”
这就纯粹是在戳祁放痛处了,用得好怎么样?用得好还不是被镇上打了回来。
人家用得不好的已经是油锯手了,他还在给油锯手当助手。
自从和程玉贞的奸情被撞破,梁其茂这几个月简直是夹着尾巴在做人,别说骚扰严雪了,跟任何女同志说话都不敢。
如今采伐队上山,不用再面对于翠云,他可以说是松了一大口气,再见到祁放这个把事情捅出去的罪魁祸首,当然要刺上两句。
刘卫国就走在祁放旁边,当时脸便拉了下来,“林队长他媳妇儿回来了?”
不就是戳人痛处吗?谁不会似的。
果然梁其茂神色一僵,“那都早八百年前的事儿了,谁没个犯错误的时候。”
说着还意味深长看两人,“等你们到我这个岁数就懂了。”
“你当谁都跟你一个德行?”刘卫国才不爱听,立马转头问祁放:“他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这是把祁放当奸情探测仪用了,祁放也真望着梁其茂沉吟起来。
这个反应就让人犯嘀咕了,刘卫国立马眼睛一亮,“真有?”梁其茂则是心里一咯噔。
祁放这个人实在太邪门,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了馅儿,被祁放发现的。
这让他没等祁放开口说出什么,就给拖拉机加了速,“你们慢慢走,我可得回去了。现在全林场都围着这几台拖拉机转,不仅采伐任务增加了,油锯手也是为这个招的,可得放好了。”
话刚说完,刚才虽然慢但还在走的拖拉机突然停住不动了,火没熄,但就是不动了。
祁放本来没准备搭理他,见此转眸看了过来,眼神有些深。
刘卫国更是“噗”一下乐了,“让他吹他那拖拉机,吹牛逼,遭雷劈。”
梁其茂在上面鼓捣了半天,也没弄好,只能熄了火,爬下来把各处检查了一遍,又爬上去重新启动。
这回拖拉机能走了,他长松一口气,还以为自己今天真要在祁放面前掉链子了。
倒是刘卫国显然有些失望,“这咋又能走了?”
“没事,说不定一会儿又不能走了。”祁放倒是很淡定。
拖拉机发动机熄火,大多与燃油供给、点火系统和机械故障有关,比如燃油泵故障,或者点火圈损坏。
但发动机不熄火,机械动力不足或者操作失灵,就可能是液压传动系统引起的了。
果然第二天早上刚开出来,梁其茂那台拖拉机就又罢工了一次。
不止他的,其他三台也陆陆续续出现了同样的状况,而且越来越频繁。
几人找小修厂的人看了看,换了个元件上去,拖拉机恢复正常运转,但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甚至彻底不动了。
一查还是那个元件,徐文利觉出不对了,“怎么坏得这么快?按理说不应该啊。”
就算国内技术有限,有一些零件的质量并不能跟得上需求,但质量再差,也不能差到几天就坏。
他立马找到场里,让联系镇机修厂,把东西送过去查查是不是还有别的问题。
结果郎书记电话打过去,镇机修厂根本没位置,其他林场也有拖拉机出了故障,先他们一步送了过去。
这就是小修厂维修能力有限的麻烦之处,一旦有什么这边修不了,就得送去镇机修厂。
而镇机修厂又不是只负责一个林场,万一机器扎堆出现故障,就得排队,有时候还要看谁关系硬。
郎书记赶忙问了问多久才能轮到他们,听到的结果并不是很理想,又想办法联系了自己在镇机修厂的熟人。
熟人就实在多了,直接跟他说:“那你们有的等了,今年新来那批拖拉机也不知道咋了,全出了毛病。现在下面的林场都在催,厂里已经连着加班两天了,根本忙不过来。”
说着对方还打了个哈欠,听得郎书记面色凝重,看向徐文利,“今年新来那一批拖拉机都出问题了,排不上。”
“都出问题了?”徐文利简直想骂人,“你问问他都哪里出的问题,是不是有个元件坏得特别快?”
郎书记问过去,还真是,现在镇机修厂还没把原因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