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采伐结束,江城市林业局一改往年的垫底,产量一跃来到第一,不知看得多少人颇感意外。
从省里领到那个先进单位的时候,江城市林业局的书记简直是扬眉吐气,终于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憋屈。
长山县这边,汤书记也一脸喜气洋洋,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他终于要升去市里了。
说起来他还以为升走的会是瞿明理呢,没想到居然是他,瞿明理只是由局长升成了书记。
不过也不知道瞿明理这人是不是旺领导,要么就是瞿明理带来的严雪和祁放旺领导,去哪哪就有人高升。
他们那林场的书记如今都升成局长了,瞿明理来县里做了书记,庄启祥也去柳湖做了一把手。
如今他一走,好像更像这么回事儿了,也不知道他走后,会不会有人打培育中心那个经理的主意。
好歹自己这些政绩跟严雪两口子脱不了关系,汤书记走前还是暗示了瞿明理一下。
瞿明理也知道,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会商讨将严雪这个代理经理转正。
果然立马就有人反对,理由都是他能想出来的,严雪实在太年轻了。
严雪今年才二十五周岁,参加工作仅七年,放在任何一个单位,都是不可能成为一把手的年纪。
甚至要不是当初瞿明理坚持,木耳菌种的培育又非她不可,这个副经理她都不一定能坐上。
如今还不到四年,就要升她做经理,当初庄启祥可是当了好几年科长,才被调到培育中心的。
有人甚至提出再调个老成可靠的人过去,带带中心这帮小年轻,省得他们乱搞,搞出什么问题来。
瞿明理当时就问他,觉得谁过去了能和严雪一样,仅仅两年时间,就把中心发展成这样。
庄启祥可是已经走了快两年了,严雪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管理中心,还看不出来吗?
见对方还想说话,瞿明理不紧不慢又加了一句:“要是有人敢立这个军令状,我就把人派过去。”
这回没人吭声了,虽然也有人觉得我上我也行,但军令状这东西可不好说。万一点背呢?万一被人坑了呢?
会议室内一时安静,瞿明理就喝了口水,“大家要是觉得不妥,也可以问问下面几个镇林业局的意见。毕竟菌种是他们在买,木耳是他们在种,他们跟中心打的交道可能比咱们还多。”
继续没人说话,这结果还用问吗?严雪是澄水出来的,庄启祥是培育中心出来的,剩一个东沟也未必愿意得罪严雪。
毕竟目前技术最牛的几个人,要么是严雪本人,要么是严雪从澄水带过来的,惹毛了他们有事找谁去?
于是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严雪升成经理这事就这么定了,局里只象征性往中心派了个副经理,还是个不管事的。
事情定下来,局里众人也回过了味,这位新书记可不是汤书记,有什么不会干拖着,在里面和稀泥。
而且他喜欢能做事的人,不看年龄资历,只看能力,在他手底下做事可得打起精神了。
不管怎么说,严雪终于能正式搬进经理办公室了。去局里交资料的时候,她还顺便更新了一下自己的学历。
“高中毕业了?”瞿明理有些意外,上次他帮着严雪往县里调的时候还是初中。
“嗯。”说起这个,严雪眼睛里多了些柔软,“去年刚毕业的,所有考试我都去参加了。”
这时代的高中教材跟她上辈子的差得有点多,祁放还帮她补过一阵课。
瞿明理不清楚其中内情,但他很欣赏上进的年轻人,“不错,等过两年中心稳定了,可以去读个大学。”
“我也是这么想的。”严雪笑容明亮,只不过她想读的大学跟瞿明理所想的可能有些出入。
可不论怎样,拿到高中毕业证,都让她离弥补遗憾更进了一步,离梦想更进了一步。
没想到好事还不止这一件,郭长安做了好几年的杂交试验,还真杂交出了产量更高肉更肥厚的品种。
去年在实验室里培育的时候就能看出一些端倪,今年分别做了瓶栽和段木种植两种,两种产量都比原有的菌种要高。
“我联系一下澄水那边,明年先在那边试种一部分吧。”严雪仔细看过又尝过,跟众人说。
虽说庄启祥是培育中心出去的,但要论亲近,还是澄水跟他们更亲。
毕竟严雪就是在澄水起的家,澄水的木耳栽培能有今天,也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对她更加信任。
而且柳湖那边情况比澄水复杂很多,就算她找庄启祥,下面林场的人也未必愿意。
果然严雪一问,澄水那边立马答应了,还问她要试种多少瓶,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先试种个1000瓶吧,种少了,我怕得出来的数据不够准确。”
样本还是越多越好,不过1000瓶,已经接近一个小林场每年的种植量了,也不好让人白冒这个险。
严雪跟对方说:“这部分菌种中心可以免费送给你们,但我们要详细真实的数据。”
全送也不过才几百块钱的成本,但东西要是真的好,很快就能赚回来。
而且木耳的人工栽培早在五几年就在实验室里做成功了,他们不可能永远都是独一份。
而当有了竞争对手的出现,更先进的技术更优质的菌种,才是他们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严雪考虑到的是长远的未来,澄水那边听了,却觉得她永远都是那么会做人做事。
本来以她跟澄水的情分,这批菌种就算收全款,他们也得帮她试种,她却一开口就是免费送给他们。
这谁听了不觉得心里舒坦?哪个林场不得抢着帮她试种?数据当然也得努力帮她记得详细。
不怪人家早早就被调去了县里,还这么年轻就做了培育中心的一把手。
澄水那边一通知下去,果然好几个林场都表现出了意愿,最后竟然还得竞争这个名额。
澄水那位新书记打电话跟严雪说完,一看到郎中庭,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老小子可真是走了狗屎运。
严雪那边刚放下电话,却紧接着又收到了瞿明理打过来的,“上面要下来一个检查组?”
“对。”瞿明理暗示她,“来咱们省各处检查革命情况,革命精神的学习。”
这严雪就知道是哪一边的了,也没用瞿明理再多提醒,道过谢后挂断了电话。
挂完她就提醒中心众人把画像好好擦擦,语录好好擦擦,上面要下来检查组了,很快众人也懂了。
虽然这几年已经没有前些年激烈,大家也是那时候过来的,应付这些都有经验,赶忙回办公室检查,该背得也赶紧再背起来。
严雪也把自己的办公室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虽然出于谨慎,除了技术相关,她几乎不在纸上写东西。
确认办公室没问题,她又回家和祁放说了这事,跟祁放把家里也检查了一遍。
“检查组应该也会去你们厂,你那边没问题吧?”晚上没有人的时候,她还低声问祁放。
祁放立马就觉出了不对,严雪太谨慎了,“这个检查组有问题?”
也不能说有问题吧,只是时间有点巧,刚好卡在了这最后一个月,严雪总要多小心几分。
但她又没办法和祁放说,只能望向祁放的眼睛,“我就是觉得越小心越安全。”
其实没什么说服力,尤其是对祁放这种脑子来说,他做事有自己的判断,并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男人静静沉眸看她半晌,竟然没再问,“那我把该处理的都处理一下。”
毫无理由地选择了相信她,严雪听着,突然就感觉心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察觉到她的眼神变化,祁放甚至摸摸她的头,“家里那些首饰和玩具也都送走吧,送回林场。”
检查组再怎么检查,也不可能跑到林场那么远的地方,随便进谁的家。
严雪点点头,抬眸看他片刻,又伸臂抱住了他,“一切都会好的。”
很快东西就装在一个普通的口袋里,托周文慧送回金川,不知被黄凤英放去了哪。
严雪甚至当着周文慧的面把口袋打开,让对方知道不是什么危险东西,周文慧也没多问,找个时间带着孩子回了趟婆家。
回来没几天,检查组就来了,严雪第一时间收到局里的电话,让做好迎接的准备。
人来的时候中心已经从里到外又清扫过一遍,严雪正带着人在给晒好的木耳分别过秤装袋,做上记录。
远远就听到瞿明理的声音,“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我们局也一直在为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而努力,研究并推广木耳的人工种植就是其中一项,已经初见成效。”
似乎有人问了句,他笑道:“对,中午食堂的清炒木耳就是用我们自己培育的木耳炒的,极大地丰富了当地居民的餐桌。”
严雪放下手头的工作迎出来,一抬眼,就对上一张戴着眼镜的斯文面庞,心一沉,又有种终于还是来了的感觉。
而对方听着瞿明理的介绍:“这就是我们木耳菌种培育中心的负责人严雪同志,木耳的人工种植就是她发现并推广的。”镜片后一双眼也凉了凉。
她发现并推广的吗?还是长山县这个木耳菌种培育中心的负责人。
看来之前是他小瞧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