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包间的木门被刘峰推开时,一股混合着肉香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毅跟着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西道菜,心里便有了数——一盘红烧肉炖萝卜,肉丁像撒在地里的种子般稀疏,大半是吸饱了油脂的萝卜块;
一碟清炒菠菜,叶子蔫得打了卷,看得出没舍得多放油;
一碗蒸鸡蛋羹,嫩黄的表面浮着层薄薄的油花,算是桌上最像样的荤腥;
最后是一碟腌黄瓜,酸气刺鼻,显然是为了下饭准备的。
“小毅,别嫌寒碜。”
刘峰拉过一把木椅,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除了这肉是你带来的新鲜货,其他的……实在拿不出手。”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指甲盖大的肉丁放进林毅碗里,脸上堆着歉意,
“我们厂效益不算差,车床转得比谁都欢,可这副食供应卡得死,我这当厂长的,天天跑物资局,腿都快磨出茧子了,也只能弄来这点东西。”
林毅咬了口肉,肉质紧实,带着新鲜猪肉特有的腥香,只是酱油放得太浓,盖过了本味。
他咽下去,笑着摆手:
“刘叔这话说的,能在厂里吃上热乎肉,己经比外头强百倍了。”
“你是不知道底下人的怨气。”
刘峰扒了口糙米饭,米粒硌得牙床生疼,
“上个月开生产动员会,三车间的老王头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跟我拍桌子,说‘再不给肉吃,奖状贴墙上都能被耗子啃了’。”
他放下筷子,指节敲着桌面,
“我这厂长当的,看着车间里的机器转得欢,心里却跟压了块石头——工人肚子里没油水,手里的活计能出多大劲?”
林毅没接话,只是给刘峰碗里夹了块鸡蛋羹。
他知道刘峰说的是实情,这年头,国营厂的效益再好,没门路搞到紧俏物资也是白搭。
轧钢厂因为自己和靠李厂长在肉联厂有老关系,才能时不时分点肉。像红星机修厂这种“小媳妇”似的厂子,能按月领到定量粮就谢天谢地了。
“前阵子我去肉联厂堵王厂长,堵了三天三夜。”
刘峰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无奈,“最后人家扔给我两斤猪油渣,说
‘老刘,这还是看在当年一起扛过枪的份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
“要不是你这次送肉来,我怕是真要被工人抬着扔出厂门了。”
“刘叔说笑了,大环境就这样。”
林毅放下筷子,语气诚恳,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能把厂子撑得这么稳当,己经不容易了。”
这话像根火柴,一下点燃了刘峰心里的委屈。他猛地一拍大腿:
“可不是嘛!我天天跟物资局的人赔笑脸,烟送了一条又一条,人家就一句话‘指标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有时候我都想,不如回车间当钳工,反倒落得清净!”
话音刚落,他忽然盯着林毅,眼睛亮得惊人:
“小毅,要不……你来咱们厂?”
林毅一愣:“刘叔这是啥意思?”
“你听我说。”
刘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你能搞到肉,说明你有本事、路子广。咱们厂虽然比不了轧钢厂,可也是正经国营单位。我给你个后勤副主任的头衔,拿主任的待遇,工资比轧钢厂高五块,粮票布票按最高标准发!”
见林毅没说话,他又赶紧加码:
“谁要是敢说你闲话,我第一个抽他嘴巴子!车间里那些刺头,我去替你摆平!你要是嫌宿舍挤,厂门口那三间瓦房,我让人给你重新糊墙刷漆,比轧钢厂的家属院宽敞多了!”
林毅心里确实一动。
他在轧钢厂虽然是个干事员,说白了还不是干部,刘峰这条件足够<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
可转念一想,李厂长上次为了给他弄电视机,特意托了大的关系,这时候跳槽,未免太不仗义。
“刘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毅摇了摇头,
“李厂长对我有恩,我不能这时候给他添堵。”
刘峰脸上的光顿时暗了下去,却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
“也是,李老哥那人确实够意思。”
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那……我再给你说个事儿。咱们厂新来个大学生,叫苏梅,在技术科当干事,人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辫子能垂到腰,还是党员!”
他挤眉弄眼地笑:
“我跟她提过你,小姑娘听说是能弄到肉的能人,眼睛都亮了。你要是肯来,我豁出这张老脸去说媒,保准能成!到时候在咱们厂成家立业,不比在轧钢厂强?”
林毅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刘叔,您这是给我下套呢?我有女朋友,在纺织厂上班,感情好着呢。您这要是真把人姑娘介绍给我,那不成坑人了?”
刘峰看着林毅认真的样子,知道这事儿没指望了,无奈地摆摆手:
“行吧行吧,是我考虑不周。”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水,语气里带着失落,
“那……下次有好东西,可得想着你刘叔。猪肉、鸡蛋、哪怕是点好面粉,都行。”
“您放心,只要有货,肯定先给您留着。”
林毅爽快答应。他看得出来,刘峰虽然爱算计,却是真心为厂子着想,这份诚意比什么都珍贵。
两人没喝酒,就着糙米饭把桌上的菜吃了个精光。刘峰吃得香,边吃边念叨:
“你看这肉,带着骨头缝里的香,比肉联厂的强多了。”
林毅听着,心里盘算着下次多带点新鲜蔬菜过来,这年头绿叶菜比肉还稀罕。
吃完饭走出小包间,天色己经阴沉得厉害,风卷着尘土刮过食堂的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毅刚要跟刘峰告辞,眼角余光瞥见食堂角落,梁拉娣正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个黑黢黢的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在嚼石头。她面前的搪瓷碗里盛着半碗白开水,水面上漂着点灰,显然是从水龙头接的凉水。
林毅心里一动。刚才刘峰塞给他的两张餐票还揣在兜里,现在看着梁拉娣这模样,忽然改了主意。
他没多说,转身往打饭窗口走,用两张票换了两盘红烧肉,特意让大师傅多浇了点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