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杏树 开花结果。
气氛高涨的院中霎时如被一瓢冷水当头泼下, 鸦雀无声。
沉浸在兴奋中的村民一滞,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惊疑。
牵扯到命案, 这便不是一桩小事,若为真, 那可是要杀头的。
田老二抬腿想跑, 被反应过来的村民按倒在地。
“她放屁!”
他呸呸两声,直呼冤枉:“她就一小丫头片子, 方柔那臭娘们儿跑得时候她才三岁,都不记事呢,知道个屁,你们别听她胡说八道!”
接着又是一番痛骂, 骂跟人跑了的方柔, 骂姐妹俩狼心狗肺, 满嘴污秽听得人疾首蹙额。
田老二脖子青筋凸起, 眼睛瞪得好似要喷出火来,神情凶恶, 但仔细瞧去,瞳孔正不自然的颤动,腮帮紧咬鼻翼扩张, 分明是心虚的表现。
严弋去年冬才来河田村, 对村民家事了解不多, 也无心打探, 自然不能妄下结论。
他来此不久,得知田家姐妹遭遇,他也曾出手,于村外无人处将田老二拦下, 打得他直呼不敢再犯。
只是他也无法能时时护在田家姐妹周身,观察一段时间后,见姐妹俩身上并未出现新伤,问起时两人也皆摇头否认,便也放下心来。
谁知是田老二有意控制伤痕,让其皆落于躯干,田家姐妹无法向外男掀起衣摆,自然无人知晓。
那次,他下了重手,险些将田老二四肢打断,没曾想他仍不长记性,又趁自己近日分神,再度对姐妹二人动起手脚。
且观他这般反应,想必他娘子就算不是被施暴而亡,她的消失,也跟这人脱不了干系。
该死。
指尖弹动,一粒碎石射入正滔滔不绝怒骂着的田老二口中,严弋沉声:“嘴巴放干净。”
田老二舌头一麻,鲜血比疼痛更快喷涌而出,他咕咚咽了几口带着血和腥臭的唾沫,忍痛讪讪闭了嘴,没过几息,又不甘心地含糊道:“就以前经常来村里那个卖货郎,叫张什么的,你们还记得吧。”
有印象之人点头附和。
“好像是有这么一人,叫张什么,对,张森。”
“咦,他好像是有两年没来河田村了,我以前还在他那儿买过针呢。”
“说不定就是跟他跑了,害,我就说,这田老二胆子再大,也不至于杀人吧。”
李东生紧紧盯着田老二。
他对田家媳妇了解不多,印象中是个怕生的,不善言辞,也不常跟村人走动。
要是真跑了,倒是脱离苦海,只是苦了两个孩子,但要是真如田小枝所言……
那可真是河田村的一件大事,是要移送官府的!
李东生转头追问:“小枝啊,你刚刚是说,是田老二杀了你娘?”
被这么多大人一起盯着,田小枝不免瑟瑟发起抖来,忍不住回头,去看被她当作主心骨的姐姐。
田小花却依然双眼无神,仿佛真如老者所言,魂被那一棍子打散了。
没了依靠,田小枝绞着手指,神色惊惶,结结巴巴道:“我,我……”
“小枝,你快说吧。”
“我觉得不太可信,她就一小孩儿懂什么,别是听人胡扯的呢。”
“哎呀我都要急死了……”
谢瑾宁一怔,想起田小花的确如此说过,但当时情况过于紧急,他便将此事忘于脑后了。
既然有所言论,那就一定不是无的放矢。
田小枝呜咽几声,被逼得快要崩溃,愈发难言,谢瑾宁连忙上前,蹲下身擦去她面上尘土,整理好她凌乱的发丝。
他轻声道:“小枝,我相信你说的,别急,也别怕,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好不好?”
在他的安抚下,田小枝颤抖的身躯慢慢恢复,她点点头,又摇头,咬着唇嗫嚅:“我,我就是听刚才,姐姐说的,其他的,我不知道了,呜……”
“唉。”
失望叹息不绝于耳。
官府断案,凭的是铁证,空口无凭和断言拒不做数,真相恐怕只有田小花知晓,而如今……
李东生看着村妇怀里仍然没有半分反应的田小花,缓缓摇了摇头。
闻言,田老二松了一大口气,他劫后余生地哈哈大笑起来:“看吧,我就说这兔崽子撒谎,我怎么可能杀人,证据呢,尸体呢,什么都没有那还说个屁,还不把老子放了,老子自己出去!”
被他拔高的声音吓得一抖,田小枝像只被雨淋湿的瘦弱幼兽,钻入谢瑾宁的怀中寻求暖慰,又想起娘亲。
她对娘亲的印象并不太多,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怀抱也很温暖,比谢哥哥的暖和得多。
田小枝记事后,总缠着姐姐提,想听她讲,但每次只要一提起娘亲,田小花就冷下脸,说那个女人丢下她们,去过好日子了。
时间久了,她不想惹姐姐生气,也就不问了,还跟着她一起骂过娘亲。
她不知为何要骂,只知道这样就是跟姐姐站在统一战线,她们会更加亲密
后来,后来姐姐倒是主动提起,说娘亲叫方柔,说娘亲很喜欢绣花,说她从镇上做工回来后,会偷偷给她俩带糖……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田小枝实在想不起来,急得眼泪直流,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等把人赶出去就散了吧,今天可真闹腾,起起落落的。”
“不过也好,有学堂能上咯,也不知道我家那小子坐不坐得住。”
“唉,回去可得跟我那老头子好好讲讲……”
外围的村民已散了一半,押人的村民也将田老二往门外拉。
路过一边安慰田小枝,一边怒视自己的谢瑾宁时,田老二咧嘴,对着他那被自己扯开,还未拉严的衣襟间露出的小片嫩白肌肤伸舌舔唇,仿佛隔空舔在其间。
又在严弋上前之时迅速收回,口角中风似的,滑稽地抽搐。
看他刚刚心疼得那个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护着的是自家媳妇呢。田老二暗忖,不过那谢什么,长得一副娘们儿唧唧的模样,不会真是个兔儿爷吧?
那可好,他也有一段时间没开荤了,找个机会等严弋离了村,他定要溜进来,好好跟他玩玩儿。
他动不了严弋,还动不了他身边的人吗?
将他压在身下,抚摸那白腻肌肤,看他哭喊、挣扎,最后无力任他鱼肉……
邓悯鸿敛下眼底嫌恶,将肩头落叶拂去,仰头看天,笑眯眯地捋着胡须,忽地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来了。”
话刚落,就是一股狂风席卷而入,将院中那颗杏树吹得扑簌作响,院中沙石被尽数卷起,灰尘满天。
还未撤离之人脚步暂停,齐齐抬手掩面以遮挡,凉意顺势从袖口颈后窜入,激得人打起寒颤。
风声幽怨如泣,还真如鬼嚎一般,令人心里发毛。
“诶,小花你醒了?”
田小花从村妇怀中缓缓起身,走到院中。
长发散乱,衣料纷飞,弱小身躯在风中摇摆,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的蒲草,却依旧安稳站在原地。
印着红肿掌印的苍白小脸上无半分表情,眼瞳黝黑如墨,更添几分诡谲,她缓缓抬起青紫纵横的手臂,嗓音空灵而飘渺。
“我知道在哪儿了。”
田老二眼球进了沙,生疼,手臂又被束着无法擦拭,只得猛眨眼让眼泪将沙冲出去。
耳边是呼呼风声,他什么都听不清,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窜入,将他因邪欲而燥热的身体冻住,田小花的声音直直扎入耳膜。
“就在这。”
他眼皮狠狠一抖,僵硬转头。
田小花正指着院里那棵杏树,抬眼跟他对视,唇角扬起的弧度,竟跟死去的方柔别无二致。
全身血液凝固,冷汗不停从额头冒出,田老二控制不住大叫出声,双股战战,“鬼,有鬼啊!”
李东生眼神一凝,立刻严声下令,“那棵树下,快挖。”
“不,不是,我没有,她骗人!”
田老二拼了命地挣扎,刚拖住他的村民差点被带倒,还未来得及用力,一时不察真让他脱了手。
“快拦住他!”
生死危机下,田老二爆发出更为惊人的力量,他扯松麻绳,跑得飞快,直奔院门方向。
眼见胜利在握,身后一块碎陶不偏不倚打中他膝窝。
“扑通”。
田老二磕在门槛,痛嚎着吐出两颗带血门牙,竟是齐跟而断。
再度被压制在地,这次,田老二直接被捆成了粽子。
逃跑无望,他凶相毕露,三角眼狠狠盯着姐妹二人:“我今天就该把你们俩小杂种都掐死,送你俩一起去见那贱货!”
又蓦地变脸,痛骂道:“我对她这么好,不就是打了几巴掌吗,她为什么要跑?若不是她先跟别人勾勾搭搭,商量着要离开我,我怎么会失手打死她?”
又满脸痛苦,涕泗横流:“小花小枝,是爹错了,爹以后再也不敢打你们了,爹发誓,发誓会对你们好的,不然就天打……”
“轰隆。”
天色骤然阴沉,乌云密布,紫龙穿梭其间,发出阵阵怒吼,似也在为方柔不平。
田老二的话被这么一劈卡在喉咙,腥臊之气蔓延,竟是被雷吓得尿了裤子。
谢瑾宁嫌恶地别过眼,替姐妹二人挡住视线。
是个人都能看出,田老二并非真心悔过,不过是真相毕露的垂死挣扎。
谢瑾宁抚了抚胸口,嗓音轻哑而有力:“你再怨再悔,也是亡羊补牢,无济于事,等到官府,到阎王爷面前,再向方婶求得原谅吧。”
“嗬!”
树下传来惊呼。
“挖…挖到了。”
“不过我想,”
谢瑾宁冷下脸:“你这般杀妻虐子之徒,也定会堕入无间炼狱,受刀山火海油锅剐刑,叫你在无尽痛苦中,为你犯下的恶孽赎罪!”
他浑身紧绷,身形挺直掷地有声,只有扶着他的手臂的严弋能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铺平熨开,除了怜惜,还有钦佩与欣赏。
是他当初看走眼了。
原来他娇气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颗极其善良坚韧的心。
这叫人如何不倾心?
*
村民从树下掘出一副完整白骨。
奇异的是,尸骨见天日的一霎,田小花眼中的灰蒙迅速褪去,恢复清醒。
在看到尸骨手臂间拴着的那根腐断发褐的红绳时,两姐妹齐齐跪倒在地,痛哭不止。
那是田小花和田小枝一起送给娘亲的生辰礼物。
田老二当即被堵住嘴,扔进上锁的柴房,路途遥远,李东生只得差人去镇上报官,待翌日官差前来逮捕。
而等待着他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
田小花也曾以为娘是跟人跑了。
某天清晨,她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以为是几日未见的娘亲回来了。
她揉着眼呼唤,却只见方柔穿着那套压在箱底两年未穿的新衣,背着包裹推门而去,任她如何呼喊,追逐,狼狈摔倒在地,遍体擦伤,也从未回头。
田小花起初也是开心的,想着娘亲走了,就不会被打了,也不用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从田老二的榻上下来,抱着睡不着的姐妹俩温柔轻哄,自己却只能偷偷在深夜闷头哭泣。
直到田老二的拳头朝她和妹妹挥来。
她开始怨,怨娘亲不带她们一起,甚至带走了家中财物,自己去过好日子。也恨,恨她不检点,让田老二以“她和妹妹多半是奸夫的孩子”的名义,将她们打得更狠。
田小花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过。
当妹妹田小枝也在她面前表现出对方柔的憎恶时,小小心脏被乌黑毒液侵蚀,升起了微妙快意。
你当初那么爱我们,可曾想过某天,你的孩子在提起你时,都是无尽的怨恨?
田小花恨了方柔整整一载,恨得都快忘记了她的模样,直至某夜被饿醒,想喝水饱腹,却听到发誓戒酒一年后再度喝酒,将自己喝得烂醉如泥的田老二呓语。
“敢,敢跟别人,嗝,说话,还想…跑,贱货,我打死你。”
从那夜起,每当田老二醉酒回家,在姐妹俩身上发泄完怒意后,她都会拖着疼痛的身子,于深夜悄悄站在他床前,一点点拼凑出真相。
原来那个清晨她看到的根本不是娘亲方柔,而是个被田老二带回家云雨的窑姐,嫌他粗暴又不给钱,这才抓了套方柔的衣衫,卷走家中仅剩无几的财物走人。
而她们的娘亲,早已死在某个深夜,被掩埋至院中。
她死之前,手中还攥着那颗,同乡张森带来的,说是要让姐妹俩尝尝的方柔家乡的杏子。
直到断气,也没能松手。
果核破土出芽,长成一颗小苗,又被惊喜的姐妹俩精心浇灌照料,茁壮成长。
于两年后,开花结果。
以血肉孕育,又以血肉喂饱她们的。
都是方柔。
第42章 立誓 并非无意
暮色四合, 笼罩在头顶的沉灰云层散去,霞光为院内披上一层暖黄纱帐。
刚刚的阴暗诡谲仿佛只是人们的幻觉,杏树枝繁叶茂, 枝头果实饱满杏黄,竟有几分丰饶, 但一想其下掩埋着方柔的尸体, 还是令人不寒而栗。
在不断树根的前提下,村民小心掘出尸骨放入屋内, 又忍着惊惧,帮田家姐妹整理了凌乱的屋子,这才陆续离开。
谢瑾宁并不放心姐妹俩留在田家,姐妹俩却依旧态度坚定, 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 被严弋带着出了田家大门。
严弋揽住少年肩膀, 目光描绘过玉白面庞上的浓黑羽睫, 顺着弧度秀挺的鼻头向下,来到被咬得齿印斑驳、微微充血的唇心。
他道:“还是不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 方柔就死在田家,田老二还被关在院里的柴房呢,即使有人看守, 他还是隐隐有些担心田老二会跑出来。
“当然了, 田老二伤成那样, 都能几次险些逃脱, 还是多亏你在,才将其彻底制服。”
忆起被扯住腰带时那难以挣脱的力度,谢瑾宁眉间的忧色更深,“恐怕村民都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姐妹俩毕竟年幼, 没个长辈照顾安慰着能行吗?
“有安婶陪着她们。”严弋道,“晚上我也会去看着。”
男人语调低沉平淡,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谢瑾宁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好。”
谁料严弋话锋一转,“不过,你今日……”
双手不自觉抓紧衣摆。
是要说他莽撞吗?
也是,虽提前做了准备让孙小石去找村长,但他孤身前去仍是无力,若非严弋及时赶到,他怕真要眼睁睁看着田小花沦为棍下亡魂。
是他冲动了,骂就骂吧。
谢瑾宁停下脚步,一脸黯然,垂着脑袋乖乖等批,怎料头顶一暖,接着,遮挡视线的凌乱碎发被捋至耳后,耳垂也被捏了捏。
“很勇敢。”
“我……啊?”
谢瑾宁错愕仰头,撞入一双泛着疼惜与欣赏的眼眸。
眸中浓烈情绪如暖泉,密匝匝将他包裹,鼻间倏地涌上一股酸涩,如决堤之水,他唇瓣发颤,再也控制不住,转身扑了上去。
“呜……”
如乳燕投怀,谢瑾宁紧紧搂住男人的脖子,埋头抽泣:“我都怕死了,呜呜,他打人,抢我荷包,居然还杀过人,怎么,怎么会有这样坏的人呢?”
满满哭腔如潮湿的雾,委屈,害怕,将严弋揉碎。
手掌按在谢瑾宁脑后,轻而缓地,从后脑一直抚至纤韧腰身,严弋嗅着发香,感受掌下躯体的颤抖,除心疼之外,无半分旖旎绮思。
世间恶徒无数,窃人钱财者,恃强凌弱者,夺人性命者……比比皆是。
人性本恶,不加约束者,更为恶极。
而谢瑾宁养在富贵人家,并不沾腌臢,这样一池被精心蕴养得清澈见底的月池,如今陡然移至黄土,又直面这等秽物……
那双脉络清晰,青筋凸起的大掌攥起,明明有着极为惊人的力量,再次展开拢住轻瘦肩头时,却很轻,像是捧着片羽。
后怕一涌而上,严弋收拢手臂,身体亲密贴合,压低的眉目间却满是沉郁。
“阿宁。”他轻声唤,“别怕,从今往后,我都会好好护着你,不会再让你陷入如此险境。”
震颤从相贴的胸膛传入,谢瑾宁耳根发热,攥住他的衣襟小声吸着鼻子,头顶男人的声音仍在继续。
“我发誓,若我做不到,那就让严弋不得……”
“!”
语气郑重而诚挚,谢瑾宁却越听越不对劲,连忙从他怀中挣脱,抬手去捂他嘴:“你,别瞎说。”
连哭都吓回去了,带着水汽的漂亮瞳孔睁圆,眸光潋滟,眼尾和鼻头都红成一片,似花了脸的狸奴。
挺直的脖颈皙白,几缕发丝黏在其间,是被工笔描绘花纹的净瓷,衣领间那颗朱红小痣更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惹人生怜之时,又引人遐思。
掌心被细密胡茬扎得有些痒,呼吸洒在嫩肉,又湿又热,后颈被拂过处也随之爬上酥麻,谢瑾宁情不自禁瑟缩一下。
“刚刚那王八蛋起誓时还打了雷呢,神仙定是听到了,这会儿说不定还没走呢,要是你这句也被他听到怎么办?”
心脏砰砰直跳,他不敢抬头看男人的表情,掌心的热意又好似长了腿,顺着手腕往脸上涌去。
仍未听到回应,谢瑾宁着急道:“不准乱发誓,你听到没?”
不知不觉间,哀意从他眉眼间消散,蕴着薄怒的小脸是色如春花,鲜妍秾丽,比这世间万物都更为鲜活。
严弋帮他擦净泪痕,整理好凌乱的衣袍,这才点头应下,“嗯。”
谢瑾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那我们走吧。”
他刚放下手。
“若真神仍在,我严弋便于此立誓,从此刻开始,我定会护谢瑾宁周全,若他蒙伤,我愿以百倍伤痛代之。”
“你!”
男人说得飞快,谢瑾宁想阻止已是来不及,顿时瞠目结舌,“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一句来。
他拧着眉头,气呼呼地将人一推,也不等严弋,自己往前走:“谁要你保护啊。”
还什么愿意代替他受伤,真是的,一天天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像是刚从蜜池中起身,甜暖水滴随着心脏搏动流经四肢百骸,热度不断攀升,弥漫,霞光悄悄爬至颊边,耳廓艳色始终未散。
“你俩等等我这个老头子啊,哎哟,你——”
邓悯鸿不过是在屋内多坐了会儿,一转头,两人就不见了踪迹,急匆匆赶到,见这一幕,顿时了然。
原来并非无意,只是看到底是这小公子先开窍,还是那臭小子忍不住戳破这层窗户纸咯。
他嘿嘿笑了两声。
第43章 剑鞘 当真可怖
没走几步, 谢瑾宁就脚步趔趄,走不动了,被严弋背起。
男人脊背宽厚, 托着他的手臂有力,步伐迈得极稳。
还在“生气”的谢瑾宁起初直着腰, 离他的背远远的, 又坚持不住,渐渐趴了下去。
半晌, 他想起严弋的伤,问:“你手…不痛吗,需不需要让邓老重新包一下?”
“没事。”严弋将他往上抬抬,手掌贴合更为紧密, 隔着布料, 也能感受那处丰腴的软嫩。
“阿宁包扎得太好, 我都快忘了手上还有伤口。”
谢瑾宁赶紧捶他一拳:“胡说什么啊……”
邓悯鸿清清嗓, 只当没听到。
小腿晃晃悠悠,谢瑾宁趴在严弋肩上, 侧头跟邓悯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邓悯鸿,也就是老者,说他是来山中采药, 不慎跌落险些丧命, 被严弋所救, 又说自己无处可去, 见河田村风景秀美,想多留些时日。
严弋并不愿,但谢瑾宁想村中恰好没有大夫,邓悯鸿来刚好填补了这一空缺, 他的话一出,严弋怎会不同意,也就点头应下了。
“唔……”
下巴在男人肩头磨了磨,谢瑾宁打了个哈欠,眸中泪光闪烁。
严弋微微侧头,看他被压的嘟起的颊肉,低声道:“困了就睡吧,等睡醒刚好用饭。”
“嗯。”谢瑾宁又蹭蹭脸,“严哥……”
半睡不睡的鼻音绵软而慵懒,尾音拖长,似是在撒娇,又像是梦呓。
“怎么了?”
“谢谢你。”含糊不清的嘟囔在空气中悠悠散开,随即他脑袋一歪,又被早有准备的大手扶住,让其靠在肩窝。
轻缓而均匀的呼吸如羽毛般轻柔,喷洒在男人脖颈,耳后,带着丝丝温热。
严弋唇角上扬,这一刻,竟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长到他能一直背着谢瑾宁。
一个时辰、一天、一月……一辈子也好。
这亲密无间的氛围看得跟在两人身后的邓悯鸿一阵牙酸,他捋着胡须,又抬手掐了两下。
“破军降于西南,遇天德则生。”
摇头晃脑,“有意思,有意……”
五步之外的严弋回望:“噤声。”
“……”
邓悯鸿吹胡子瞪眼:“嘁!”
到谢家时,谢农还未回,严弋轻车熟路推开房门,先换了个姿势,将背后睡得正香的少年抱入怀中,似摆弄布偶一般,帮他褪去外袍与鞋袜,散发,这才将人塞入被窝。
他动作极轻,但放平瞬间,谢瑾宁却仍似被惊扰的雏鸟,秀眉轻蹙,抬手捂住胸口,轻咳几声。
目光顺势落在那被扯开的里衣领口间。
少年皮肤极白,似月光下的雪川,细腻纯净,又嫩如凝脂,只消稍稍用力,就会烙下印记。
锁骨间的朱红随着呼吸起伏。
严弋见过其蒙上水光时的诱人模样,也屡次在幻梦中,将其连同其余两处淡粉一同,舔吻至糜烂肿红。
喉结悄然滚动,他正欲为谢瑾宁盖上棉被,搭在胸口处的玉白指尖无力下滑,领口被勾散,赫然蜿蜒出一道触目淤痕。
宛若山水画间一滴不慎坠落的浓墨,在洁白画纸间晕染开,边缘墨色浅淡,中央深沉紫红交织,好不惹眼。
也显得下方的淡粉更为小巧可怜。
严弋闪身提来邓悯鸿时,正收拾着屋子的老者手中扫帚还未来得及放下。
谢瑾宁累极,睡得香沉,连邓悯鸿按压确认伤势之时,也只是低低哼鸣两声,并未清醒。
“轻些。”
邓悯鸿一收手,严弋立刻将谢瑾宁盖得严严实实,一刻也不愿让他多看,给他气得不轻。
“我是医者,我有分寸,你个臭小子别在这指手画脚的,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
“……”
按下紊乱吐息,严弋道:“是我心急,态度不佳,抱歉。”
邓悯鸿倒也没真放心上:“害,真不严重,撞击之下形成的淤痕,没伤到骨头,这小家伙体质就是这般,细皮嫩肉的,一按一个印,你又不是不了解,这只是看着骇人罢了。”
“撞击?”严弋拧眉,“可是木棍?”
“像,也不像。”邓悯鸿道:“不过若是木棍,怕是只有直戳,才能形成如此伤痕。”
田老二的木棍多用于挥打,但若是戳,又是在胸口这般暧昧部位……
联想到初见谢瑾宁时他凌乱的衣袍、被扯松的腰带,田老二的淫意不言而喻。
眸中陡然爆发凛冽冰寒,森冷杀气如刃,如有实质,凝出一片冰天雪地。
邓悯鸿手一僵,险些以为冬日骤临,忙道:“也不一定是,你等小家伙睡醒问问不就行了。”
“好。”
从紧咬牙关挤出的一句,似刀刃狠狠挫过砺石。
邓悯鸿毫不怀疑,若真如预料所言,严弋定会立刻赶回田家,让田老二双手也如他被击裂的木棍一般,彻底废掉。
怕还不止。
床榻间的少年似也被这寒气侵袭,呜咽响起,屋内飞雪骤化。
严弋剥开湿黏额发,用温热布巾轻轻拭过脸颊,“阿宁乖,睡吧。”
昏睡中的谢瑾宁本能亲近热源,颊肉蹭蹭掌心,再度陷入酣眠。
门外,邓悯鸿望着天边那轮半掩晕日,掐指,朝轻掩上房门的男人道:“年轻人,还是戒骄戒躁为好。”
“你阳炽过盛本算不得好事,又血戾深重,若是心神不定,恐遭反噬,沦为一柄只知杀戮的剑刃。”
血戾深重。
昨日脑中的场景闪回,又急驰而去,脑中钝痛,严弋抚着额头,咬牙将痛呼吞入腹中。
避开想为他把脉的邓悯鸿,他道:“我晓得。”
“但,不会有那么一日的。”
严弋转身回望,视线透过门板,落在屋内的少年身上。
只有谢瑾宁才会牵动他的情绪。
“他是我的剑鞘。”
白须间的唇角抽动,邓悯鸿打了个哆嗦。
我嘞个
太肉麻了。
情字当头,当真可怖。
第44章 新生 不必邀功。
当天边最后一丝晕黄也被吞没, 谢瑾宁才从梦中醒来。
起身时,胸口传来不适,谢瑾宁低头一看, 果不其然,右胸被田小枝肩头砸中之处形成了淤痕。
自己的身子骨有多脆, 他也是知道的, 以往每次想锻炼,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不知若是按照严弋的法子, 他能坚持几日。
只是细看,伤痕处较其余肌肤更为光泽,右侧朱果色泽略深,也层蒙上油光, 鼻头微动, 淡淡药香弥漫。
梦中那阵恼人而持续的钝麻, 原是在为他上药。
也是如后臀那处一样, 揉……吗?
谢瑾宁连忙掀开被子,披上放在床头的外衫, 挪到窗边降温。等面上热度回落,他转身回望,才发现屋中好像有些不同。
屋子小, 东西也少, 多出来的就格外显眼。
正对着床前的木桌上放着一方砚台, 几打厚厚的草纸, 桌角还摆着个毽子模样的物什。
好似还有些其他的东西。
没在床头找到发带,谢瑾宁将乌发拢至胸前,正欲下床,瞅见袖口云纹, 这才发觉他身上的衣服也不一样了。
如今身上披着的不是他去田家时穿那件素衣,也不是柜中那些洗得褪色、略微宽大的旧衫,而是件正贴合身形的,绣着云纹的雅白棉袍。
新的,料子摸着也软,虽比不得谢瑾宁以前穿过的那些绫罗绸缎,但在这小山村,也算是件相当不错的衣服了。
昨日才将布送去,怎么想也不会这么快做好,谢瑾宁理了理衣领,指尖摩挲过领口暗纹。
“什么时候买的啊?”
唇角轻轻勾起,谢瑾宁将碎发别至耳后,低眸找鞋,又看到一双登云履。
脚尖一晃,他还是穿上了旧鞋,谢瑾宁起身来到桌前,果然看到砚台边还多出了两支新笔。
笔身纤细毛尖柔顺,擦过掌心时微微有些刺痒,但比那自制的粗笔,还是好上许多。
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谢瑾宁推开房门,扬声喊道:“爹。”
“诶!”谢农从伙房内走出,带着一身烟火气,他拍拍袖口灰尘,还未抬头,“醒啦,饿了没,饭马上好。”
“不饿,爹你快看。”谢瑾宁伸展双臂晃了晃,又原地转了个圈。
少年身形修长,腰身纤细,衣袂翩跹时,衣摆间的云纹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动作流转,挺拔而灵动。
少年面上每处都生得极好,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眉如细柳眼若秋水,氲满笑意时更是盈盈,胜过璀璨星空。
乌发如瀑,衣白胜雪,似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瞬间点亮暗沉的院中。
谢农也是眼前一亮:“这衣服真好看,衬你,哪儿……”
“很合身,我很喜欢,还有屋子里的东西也是。”谢瑾宁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谢谢爹。”
“……买的?”谢农一怔,还没来得及解释,谢瑾宁已经转身回房去了。
他挠挠头,“我没买啊。”
家中仅剩的些钱,今日等谢瑾宁出门后,他也出发去隔壁村交了打井的定金,如今更是一毛不剩,他就等明日将其余麦子尽数收割脱粒后,拿去镇上换钱呢。
“不过是真挺好看的。”
隔壁。
严弋收回目光。
邓悯鸿靠在门前:“你看看你,费心费力送点东西,也不知道当面送,非要趁人睡着放。现在好了吧,人根本不知道。”
那当面送还能得小家伙一句谢呢,也不知道咋想的。
“他喜欢就好。”严弋道,“至于是谁送的,并不重要。”
都敢当众搂搂抱抱了,还怕私下送个东西不成?有他这么追人的吗?
“嘁。”邓悯鸿不解,白眼一翻,“还好,那小家伙只以为是他爹买的,要是其他男男女女,我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冷静。”
攥住木盒的手指一紧,又松缓,严弋轻轻摩挲光滑表面,似将其当作那皙白细腻的面颊。
“他不会缺人喜欢。”严弋平静道,“况且,这些都还不够好。”
不够好,所以,他不会,也没有必要拿到少年面前邀功。
……
深夜。
乌云悄然掩盖明月,一片死寂。
姐妹俩将擦净尘土的骸骨放在身侧,蜷缩着躺在木床上,让自己仍处于娘亲的怀抱中。
受了伤,又几乎流了一日的泪,两张小脸都疲颓不已。眼皮红肿的田小枝呼吸绵长,俨然陷入酣睡,而田小花的眼皮也是一搭一搭。
但她伸手戳伤口,掐大腿,让疼痛刺激意识,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直到听见一声鸟鸣。
她骤然清醒,小心避开妹妹下床,出了门。
手骨被她衣角带起,又缓缓垂落,似是在无声挽留。
院中立着一高一低两道身影,面容被掩藏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只听一道低沉男声。
“决定好了吗?”
田小花点头,神色坚定,“嗯,决定好了。”
垂在身侧的细瘦手臂微动,寒芒一闪而过。
“好,进去吧。”
“轰隆——”
关上门的一霎,雷声乍响,暴雨倾盆而至。
掩盖住一切声响。
……
翌日,当村民带着捕快入村时,已是午后。
推开柴房门,一股夹杂着恶臭的腥风扑面而来,开门的两人猝不及防吸入,顿时面色扭曲,几欲作呕。
屋内的情形更是诡异,只见满地猩红,田老二半死不活地躺在其中,四肢伤痕遍布,躯干衣袍也被割破,似只浑身血液都被放尽的死猪。
村民驻足不前,捕快只得屏住呼吸,缓缓踏入,走进才发现,捱了千刀万剐的人,竟还活着。
田老二眼角生生瞪裂,血泪斑斑,呆滞瞳孔虚虚望着屋顶,焦距尽失,干涸开裂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张地说着什么。
捕快忍住污秽带来的恶臭,凑近,只听见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语。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捕头仔细查探一番,田老二身上大致有百多道血口,看着骇人,却都是些不致命的皮外伤。有些刀口被反复切割,看得出下刀之人力气小,还是个生手,但又熟稔地避开了易出血之处。
稚嫩与老练同时出现,他一时无法得出结论,只得先将田老二拖出房。
而这一提,又有了新发现。
此人双手关节看似完好无损,内里筋骨却俱被废,脊柱也有损,即使侥幸能治好,下半辈子怕也只能做个废人。
在来的路上,几名捕快就听村民口述田老二的恶行,自然对其深恶痛绝,但无论如何,也应交由官衙处置。
环视一圈窃窃私语的村民,为首的捕头许桉冷声:“你们这是动用私刑,是要蹲大牢的!”
捕快齐齐握住刀把。
趁着院中人被寒芒镇住,他继续道:“若能自首,还可从轻发落。”
田老二如此遭遇,属实大快人心,而村民眼观鼻鼻观心,心中莫名有了答案,但都不愿开口。
死寂之时,一道稚嫩童声打破沉默。
“是我做的。”
田小花推门而出,她左手牵着妹妹田小枝,右手中还提着那把镰刀,刀身被红褐包裹,熟悉之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正是斑驳干透的血渍。
女孩的右臂仍在轻微颤抖。
“这……”
捕头们面面相觑,许桉亦是拧眉深思。
一个瘦弱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女,如何能够做出如此行径,怕不是被人哄着顶罪?
凶手当真可恶。
而田小花,不,现在是方忍冬了,抬头与许桉对视,面对他腰间挂着的腰牌,却半点不畏。
“就是我做的,”她道,神色坚定,“他打过我们多少拳,踢过多少次,我就亲手还了他多少刀。”
原来手颤并非出于害怕,而是大仇得报的兴奋。
而她身侧,盯着她的方青檀也双眼发光,满脸都写着“姐姐好厉害”,若非被牵着,怕是要立刻鼓起掌来了。
许桉哑然。
最后,他也只得先让其余捕快拉着不成人形的田老二上车,自己站在院中等待。
*
早在晨间,田小花便敲响了谢家大门,来找谢瑾宁帮忙写一封信。
她不想再留在河田村了,等官府来人带走田老二时,她也要跟着一起,带妹妹去娘亲的故乡找外公一家。
按照她的叙述,谢瑾宁如实写下田家情况,等墨干,又将荷包一同递去。
“拿着吧,若是路上不够花,你就寻个当铺当了去,应该能当个五十两,足够你与小枝花一段时间,但若是低于这个价,那就定是老板见你年幼欺客,你……”
“我不能拿你的东西。”田小花只抽出信纸,小心折好放入怀中,“瑾宁哥哥,谢谢你昨天来救我。”
她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男人,朝他眨眨眼,“还有严哥哥,也谢谢你。”
田小花将提着的小篮中放在桌上,还未打开,便有酸味从布料缝隙中溢出。
是一大包杏干。
“这是小枝和我的回礼,严哥哥说你爱吃,我就将晒的都带来了。”
还未入口,酸涩便从舌尖侵袭开来,鼻腔,喉咙,回甘却并未如期而至,只剩无尽苦涩。
谢瑾宁无法再笑着回应,水汽漫上眼眶,他喉间哽塞,尽力保持平静,“真的要走吗?要不再等些时日,等伤好些再考虑?”
但他也明白,田小花如今做出的选择,才是最好的。
生父弑母,姐妹俩又年幼,家中无长辈,即使再多村民帮扶,独居在此也是不易。
严弋道:“你和小枝年少,又从未出过村,不知外界险恶,我送你们去吧。”
却被田小花摇头拒绝。
明明只有九岁,她却显得比桌边眼圈湿红的谢瑾宁更为稳重:“村长爷爷说了,只要我一起去县衙,县太爷会派人护送我和妹妹的。”
“还有……”
她咧唇露出一口小白牙,总算是有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与童真,“严哥哥,你得在村里好好保护谢哥哥呀。”
此话一出,谢瑾宁顿时被自己呛到,捂着唇呛咳不已。
严弋倒了杯水递去,轻拍脊背:“我会的。”
待谢瑾宁平复呼吸,田小花紧紧盯着他面上的每一处,似要将他的轮廓牢记于心,她道:“瑾宁哥哥,我和妹妹不能跟你学读书认字了。”
语气中满是不舍与遗憾。
她和妹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长得好看,又温温柔柔的哥哥,只可惜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等到了那儿,若有私塾就去吧。”谢瑾宁再度将荷包塞入她掌中,“这就当作我给你和妹妹的束脩,要好好读书识字,学些本领立足自身,才不会受人欺负。”
田小花最终还是收下了。
田小枝还在家中等着她收拾行李,在临走之际,她抿抿唇,有些难以启齿,“谢哥哥,你能不能再送我一份礼物?”
“当然可以。”
“帮我和妹妹起一个新名字吧,我们说好了,要跟娘亲姓。”
“……好。”
*
方忍冬小心抱着方柔的骨灰,在村民的目光中,踏上了官府的马车。
马车里装着不少东西,除了行李以外,都是村民们自发送的,不算值钱,但都是满满心意。
马车即将出发之际,方忍冬掀开车帘,朝着谢瑾宁的方向用力挥手大喊:“哥哥,谢谢你们!”
视线逐渐模糊,那一袭白衫的俊秀身影越来越远,最后缩小成为一道白点,深深烙在方忍冬的心头。
她坐回车内,手中紧攥的荷包中,除了银钱,玉佩,以及写着她和妹妹名字的字条以外,还装着枚叶片状的硬物,乃是邓悯鸿给她的信物。
“若不知去处,就拿着这东西,去赣州仁合堂找柳苠,她会帮忙安置。”
“青檀。”
看着为自己擦去泪水的妹妹,方忍冬哑声道,“还记得谢哥哥和严哥哥的名字吗?”
“记得的。”方青檀点头,字正腔圆道:“谢瑾宁和严弋。”
“要记得一辈子。”
第45章 心疾 了不起啊!
待马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身旁村民渐散,谢瑾宁才怔怔收回视线。
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抿抿唇,垂下的长睫凝滞, 似是被琥珀封印, 静止片刻,才又恢复生动。
舍得吗?
当然不舍过, 毕竟那是他仅有的,与谢家之间的联系了,刚来的那几日,他几乎每晚都得将其贴在心口, 才得以安然入睡。
但这也是他自己决定送出的, 无人左右。
说起来, 那块玉佩属实经历不少, 几日前还被他虚抬高价格用以收买王致和,让他不要将自己送来河田村。最后又被他主动报低, 以换得出村的方忍冬接受。
“……”
不过,他还是希望此物能物尽其用,给姐妹俩换得一个更好的生活。
希望她们一路平安, 朝着幸福安定的未来而去吧。
呼出一口浊气, 压下心头闷郁, 谢瑾宁扯扯站在他身侧, 为他挡住凉风的男人的袖口,道:“我们走吧。”
刚转身,拉扯到的酸胀筋肉发出叫嚣,一抽一抽钝痛, 他咬住下唇,一时迈不开步子,僵在原地。
昨夜,接受的信息量和冲击实在过大,情绪跌宕起伏,强撑着精神回应李奶奶和谢农关切后,更是身心俱疲,连饭也是随口用了些。
腰腿软得不行,想让严弋帮他按按,却没心情开口,草草洗漱后便爬上床准备入睡,又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颗被风吹得扑簌作响的杏树。
话本看得太多,谢瑾宁极善脑补,即使并未亲眼目睹尸骨,也能想象出那掩埋入土、被树根缠绕的白骨,再往前,女人的哀鸣,溅开一地的血液……
知道方柔是无辜被害,但直面凶案现场,与尸骨近距接触也是初次,让他如何安眠?
厚实新棉被严密覆裹,热水带来的暖意却依旧散去,脚心冷得像是一块冰,谢瑾宁只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仍觉浑身发凉。
被团轻颤,披散在枕头间的墨发如荡开的波纹,小小一池,渴望着被捧在掌心,让灼暖蒸出热雾。
温暖的,宽厚的,手掌,怀抱。
好想被抱住。
谢瑾宁捂着唇,抑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喊,将自己小半张脸也埋入被中,清液顺着眼尾滑落,在枕上洇出斑斑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脑中迷雾被耀日驱散,幻想中的暖意竟真的降临,密匝匝将他包裹,紧蹙的眉心松缓,谢瑾宁才渐渐陷入沉睡。
晨起时发觉自己竟是平躺,但大抵是入睡姿势不当,醒来后的腰背虽不比昨日酸软,但也涩胀难耐,下床时撑在床沿缓了半晌才恢复。
再接着,就是方忍冬来。
如今能走到村口,撑到送人离开已是极致,站在原地太久未动,竟然抽筋了。
“阿宁?”
背对姐妹离开的方向,钝痛挑拨,谢瑾宁艰难抑住的泪意失了衡,水雾迅速弥漫,又因垂眸姿态更难束缚,啪嗒直坠,滴在地面溅开。
“严哥……”
强装的坚强一旦裂开口子,就有如决堤之水,他哽咽道,“我腿抽筋了。”
腰身一紧,已被人打横抱起,熟悉的暖意将他半裹,抬眼是男人锋利下颌,蜜色肌肤间的凸起微动。
“抱紧了,我们回家。”
顺从地将手臂搭在严弋脖颈,不愿沐浴村民目光,谢瑾宁掩耳盗铃般将头靠在他胸膛,以袖遮脸。
颊肉时不时摩擦过粗麻衣领,丝丝痒痛,心底的难受却被另一种声音压过。
咚咚,咚咚,像是一把小锤,直接敲在他耳膜。
情绪都叫这声音锤散了。
谢瑾宁胡乱擦了把脸,眉心微蹙,抬头,伸手戳在扰人处,试图让其停歇。
“好吵啊,能不能小声些。”
少年眼下泪痕还未擦净,侧颊晕粉,掀起粘湿羽睫上望时,被洗净的琥珀瞳眸清澈透亮,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一人身影。
只一眼,严弋就深陷其间,喉结滚动,心跳再度失衡,像是关着只不受控制的野兽,叫嚣着要破开骨肉,与那纤白指尖亲密贴合。
亲吻,包裹,用湿黏血肉,让那凝霜般的指节染上艳色。
“抱歉……”
除去致歉以外,他竟连半分借口都想不出。
心悦之人在怀,又是这般全然依赖的亲密姿态,悸动该如何平歇?
谢瑾宁也同样赧然。
说了句无厘头的幼稚话,竟也换来男人歉言,他抿抿唇,自己都觉得有些无理取闹。
指尖被急促而有力的心跳震得发麻,浓密鸦羽微颤,忽地想起什么,眼眸微微瞪大,谢瑾宁将手掌贴合而上,仔细感受,又收回放在自己心口。
几次试探,他神色略显迟疑,缓缓开口,“为何你心跳总如此急促?
严弋呼吸一紧。
“难道是……”
谢瑾宁忽地想起幼时玩伴杜丛筠,是丞相府三公子,庶母所出,天生心疾。
两人幼时身子都不好,只能坐在亭中看其他人蹴鞠玩闹。谢瑾宁算是半个药罐子,那杜丛筠就是一整个药罐子,连吃食都得精心照看着,忌口颇多。
有时,谢瑾宁还会故意拿着杜丛筠吃不了的糕点到人面前晃,然后嗷呜一口吃掉,得意地摇摇脑袋。
他还记得某次,杜丛筠突然发病,面色瞬间惨白,捂着心口呼吸急促,而后缓缓倒地,任谢瑾宁如何呼唤都起不来,给幼小的他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只可惜后来杜丛筠去山上清修,两人也就再没了联系。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有心疾在身?”
心疾者不可多思,更不可劳累,谢瑾宁是晓得的。将严弋那次田间的状况对应上一半,他心脏高高悬起,扭腰挣动着,想要从他怀中起身。
“那你快放我下来。”他道,“容我休息会儿,便能走了。”
严弋步伐却丝毫未乱,还将他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无事。”
挣扎不成,没从他面上看到吃力,谢瑾宁也怕自己不小心摔出去,便乖巧地窝进他怀里,“这可不是小事,回去让邓伯好好帮你看看,千万不能拖。”
严弋暗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但清润关切飘入耳中,心脏泵出的血液也带上些甜。
“不是心疾。”他道,“阿宁,我嫌少生病,且较其余男子更为孔武有力,足……”
他本意是想让谢瑾宁知晓他身体康健能干,足以帮他完成一切他欲做之事,话还没说完,就见怀中人唇瓣嘟起,朝他投去似嗔似怨的一眼。
那眼尾残存的红似抹了层胭脂,勾得他剩下之言皆断在喉里,险些不受控地低下头,吻住湿漉皮肉。
谢瑾宁却是心有愤愤。
身体好力气大就了不起啊!
……
“这是咋了?”
在院外等候的谢农见此,还以为谢瑾宁又出了什么事,当即着急上前,就要将人从严弋手中接过,被邓悯鸿手快拦下。
“放心吧,我看那小家伙面色红润得很,准没事儿。”
邓悯鸿哥俩好地揽着谢农肩头,自觉将人往隔壁带,“来来来,我帮你松松肩颈,你看老弟你活儿做多了,这肌肉僵得……”
卧房。
一回生二回熟,对于严弋蹲在地上帮他脱鞋,谢瑾宁也没那么不自在了,很自觉地抬起小腿。
温热手掌覆上,“放松。”
痉挛肌肉被揉开,谢瑾宁垂眸,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男人宽阔的肩膀和专注的侧脸,喉结轻轻动了下。
他想问,胸口处的伤是不是严弋上的药,昨夜他便忘了问,一时却又难以言表。
浑然不知身下正揉着他小腿的男人,脑中也是那平坦滑腻的雪川,和那被掌沿不小心蹭过,便颤颤巍巍探出的细果。
无意地蹭弄,便会激起小声呜咽。
呼吸乱了。
腿间酸胀已然褪去,化作酥麻,谢瑾宁咬着唇,将喉音溢住,任凭他握着脚踝来回捏揉。
严弋的力度很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侵略感,每一次按压至膝窝时,都会停滞半息,在谢瑾宁以为他要继续向上时,又回到腿肚。
他手心很烫,烫得他以为布料化作无物。
“那个……”
“还好吗?”
两道声音同时打破沉默,严弋停下手上动作,抬眸,深邃瞳孔中似有暗流涌动,要将眼前这艘玉白弯月拉下,沉入潭中。
谢瑾宁后脑一酥,双手无意识地攥住衣角,扣弄上面的云纹,“好,好些了。”
出口之时,声音都在发颤,似初生羔羊。
抽筋已然缓解,可他并未收回腿,任由男人的手掌握住,停留,无声的默许。
两人一坐一跪,一如那日,却又截然不同。
窗外清风拂过,屋内却似升起一层薄薄热雾,蔓延开来,将他们包裹其中。
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凝结成网,细细密密,将谢瑾宁兜住,一如钻进被中。温暖的,但随着气息吞./吐,逐渐变得湿闷。
好奇怪。
只是按腿而已,他的心脏,为何也开始越跳越快?
胭云爬上侧颊,淡粉指尖用力到泛白,谢瑾宁唇瓣开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那灼热如火舌的目光中,慌乱垂下眼睫。
少年长睫宛如鸦黑蝶翼,在瓷白肌肤间投下淡淡阴影,掩住了那汪润盈秋水,随着呼吸轻颤,扇动间带起的气流细微,却足以激起层层涟漪。
洒入的阳光化作薄纱,轻轻披在头顶,若是傍晚霞光,定会衬得他更似安静坐在床上,等待相公入房来掀起红盖头的新嫁妇。
共饮合卺酒,解开衣盘扣。
随后,红浪翻涌,幻梦成真。
如花似蜜的香气沁入鼻腔,一路烧灼至肺腑,又向下燃去,手背间的青筋鼓起,甚至能听到血液汩汩奔涌的声音。
握在腿肚的手掌下滑,隔袜圈住纤巧踝骨,轻轻摩挲。
“阿宁……”
男人的嗓子哑得更厉害了,带着某种未餍足的渴望,谢瑾宁咽了口唾沫,只觉自己也口干起来。
“我好了。”他道,“你别摸了,好痒啊。”
痒的好像也不仅是脚踝。
趁着圈住他的骨节松缓,谢瑾宁连忙收回腿,脚蹬进鞋里,起身时还因腿软趔趄一步,绕过严弋径直往门外走。
“我还有事,要和爹出门一趟,严哥你自己回吧。”
“阿宁。”
谢瑾宁脚步微顿。
“今晚我来给你上药。”
“……”
淡粉指尖羞赧地蜷起,谢瑾宁咬住下唇,轻轻嗯了声。
小半个时辰后,严弋才推门而出。邓悯鸿正在院中处理药材——
村里原先的老大夫是去镇上了,但临走前,他将常见的药材都留在了村里,让村长自行处理。而每隔一段时间,也会有赤脚大夫前来诊治,好在河田村这大半年里,也没经历过什么大病大灾。
在见识过邓悯鸿的医者身份后,李东生便自发将药材和一些器具都带来了严家。
他也不懂如何处理药材,只能放在屋中,有些受了潮,还有的失了药性,邓悯鸿正在一一清理晾晒。
见严弋来,他本想喊人帮他把竹筛往架子上放,抬头便是一顿,白眉高高扬起。
“嚯,好大的火气。”
邓悯鸿捋了捋胡须:“要不要我给你煮个黄连汤?”
这儿恰好有黄连和黄岑,泻火解毒,只是缺了味黄柏,清不了下焦之火咯。
严弋没理他,自顾自往卧房走去。
“嘿你个臭小……”
他话还没说完,严弋便又背着弓箭出来,到了水桶边。
似是热极,他猛地抄起瓢,仰头便灌,喉结疯狂滚动,急促吞咽,来不及入喉的水顺着绷紧的下颌,淌过脖颈,在起伏的胸膛处晕开一片深色。
潮湿热意蒸腾,不像在喝水,更像是在浇火。
啧啧,邓悯鸿摇摇头。
这要是两情相悦了,小家伙那体格,怕是要遭老罪了。
他轻咳,“你又要去打猎?”
“嗯。”
“那你顺便去帮我找找药箱呗。”邓悯鸿皱着眉一脸肉疼,“我那里面可装着不少好东西呢,要是真丢了,那简直暴殄天物啊。”
进山之路寥寥几条,河田村处便是最为安全的一条,能直往半山腰,平日村民也多在山脚山腰处的林间徘徊猎物。再往深处,则有浓雾猛兽出没,曾几次伤人,故鲜有人探。
也是严弋艺高人胆大,才屡次深入,也正是在断枝边救下的邓悯鸿。
严弋也不知这人从何而来,但窥不见恶意,也就放任他跟着自己回村。
救下姓名,让出住所已是足够,还想差遣他?
“不找。”
严弋放下水瓢,在他报出的一连串药名中转身欲离,临近门边,只听他道:“还有各类祛疤除痕的药膏,他肌肤细嫩,正好用得上。”
严弋脚步一滞。
“不仅可外用,内里也成。”
这下总能改变主意了吧,邓悯鸿得意地捋捋胡须,暗道。
谁知不过一瞬,严弋便再度动身,竟是毫不在意。
邓悯鸿赶紧又道:“还有本医书!我观那小家伙对医术有些兴趣,又颇有天赋,那本医书恰好是入门所用,我可以教他。”
“……”
严弋转头,“何处?”
第46章 墓碑 为何如此?
周芳安葬之处离河田村并不远, 位于山背下一寂静林地。
踏入林中,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层叠枝叶将日光阻绝, 空气中的冷意附着而上,在裸露的肌肤间流连。
沿途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坟堆, 插着被风雨腐朽过的木牌、系着红绳的木枝, 石块,高低不一。
想起每个下面都掩埋着具尸骨, 谢瑾宁后背因走动积蓄起的热度渐褪,打了个寒颤。
幼时他身子骨弱,易受冲撞,每年祭祖他都未有参与, 等大些了, 也不过是在祠堂上几柱香。
他曾嫌过于沉闷森严的祠堂, 比起此处, 竟然也要好上不少。
谢瑾宁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目不斜视, 紧紧跟着谢农的步伐。
“到了。”
父子俩在一座立着石碑的小土堆前停下脚步。
比起周围被落叶层层堆积的,此处要干净不少,谢瑾宁的视线轻拂过坟包, 落在灰石上。
有些浮灰, 刻痕也不那么清晰, 在风雨的侵蚀下发白, 但足以认出。
先妣周氏芳女之墓,夫谢农、男谢竹泣立。
是谢竹的字迹。
“瑾宁,你先去旁边休息吧,爹打扫完叫你。”
背对着他的谢农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放下, 弯腰取出清扫工具,发觉并未听见回应。
他转头,只见少年静立于坟前,正一眨不眨盯着墓碑。
谢瑾宁嘴唇紧抿,眼尾红得似天边被烧透的晚霞,往日那两颗澄澈得像是泡在水中的眸子,此时笼上一层朦胧雾气。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谢农心口咯噔一下。
他不识字,这么多年都快忘了,这块石碑是小竹刻的了,如今瑾宁主动提出想来看看阿芳,他,他怎么就……
他讷讷张口:“瑾宁啊,这,你要是,不……”
谢农想说他去把石碑换掉,却实在说不出口,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一截,一句话磕磕绊绊的,怎也说不完。
谢瑾宁摇摇头,蹲下身,将搭在木桶把上的布巾放入水中。
“我来擦吧。”
沁了水的指尖很冷,触及到的石料却意外的温和,谢瑾宁心尖一颤,开始擦拭起这块小小的墓碑。
浮尘被拭去,刻痕愈发明晰,一笔一划,小心端正,但过了这么些年,即使认真呵护着,也在风雨的侵蚀下生出了丝丝裂纹。
周芳。
这是给予他生命的人,也是做出换子之事,亲生将他的命运、将谢竹的命运调换之人。
在来之前,谢瑾宁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却一句都想不起来。
有四个大字渐渐浮现,霸占住他的脑海,将一切都驱散。
生离死别。
两个家庭,孩子与亲生父母的生离,与死别。
过于复杂的心绪如同一块浸了水的棉,沉甸甸坠在胸腔,不知是否这几日哭得太多,谢瑾宁起身,用力眨眨酸涩眼眶,却始终只有一层浅浅水汽。
“阿芳,我来看你了。”
谢农将落叶扫置一旁,把准备好的玉米窝头,麦饼和一束野花摆在坟前,歉道:“没来得及买香,就准备了这些,你别见怪。”
他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今日当着瑾宁的面,我慢慢跟你说。”
“哦对。”谢农回头朝谢瑾宁笑了下,“刚才给你擦墓碑的孩子,就是瑾宁,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谢瑾宁上前一步,张了张唇:“……娘,我是瑾宁。”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足够大,但事实上,他只吐出了些微弱的气流,就被风声吞没,落叶的扑簌声反倒更像是回应。
静谧林里,一时之间,只有谢农的絮絮低语。
他夸谢瑾宁,夸他长得好,心地也善良,还办了所学堂,要当夫子了。
谢农将他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夸了个遍,把他夸得天上地下无人能及,听得站在他身侧的谢瑾宁脸热不止,忍不住伸手戳他的肩膀。
“爹,行了吧……”
他哪儿有那么好啊。
谢农看出他不好意思,顺势换了话题,开始讲最近发生之事。
男人低声讲述的语气熟稔而亲昵,黝黑的面庞隐隐透出柔情,是不同于在谢瑾宁面前时的可靠父亲形象。
此时的谢农,是一名来见娘子的夫君。
在林锦华面前的谢擎也时常是这般模样,两张面庞在脑海中渐渐隐去,不知怎的,另一人的身影却愈发清晰。
眉眼深邃锐利,冷面寡言,望向自己时,那双森寒黑漆的眸子又会变得柔和,但偶尔,也会浮现一些谢瑾宁看不懂,又本能想要避开的晦涩情绪。
夫君……
二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竟有些缱绻,发现自己无意识又咀嚼了一次时,谢瑾宁轰地一下,双颊泛起大团霞云。
脑中像是有人丢了根燃柴,他被烧得晕晕乎乎。视线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像是隔了层膜,直到湿凉清风拂过滚烫面颊,他才恍若初醒。
伸手在大腿处掐了一把,谢瑾宁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敛下的眼睫却遮不住那潋滟的湖波。
小巧耳垂依然红得快要滴出血,似枝头饱满欲坠的熟果。
为何会想到他呢,还是在娘面前……
“咳,咳咳,我,咳……”
呛咳声打断思忖,谢瑾宁连忙将水囊递去,轻拍谢农后背。
“爹,你慢些说,别急。”
谢农喝过水,又缓了会儿,才哑着嗓子,“爹不急,就是太高兴了。”
他拍拍谢瑾宁的手,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笑着轻叹一声,“瑾宁,谢谢你。”
“嗯?”
谢瑾宁不觉明厉,谢他什么?
谢农却并未回答,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灰,视线却一直落在石碑上,仿佛透过其,看到了那个让他一见倾心,终生难忘的女子。
“我们走吧。”
走出一段距离,谢瑾宁回头,视线中的坟包愈来愈小,几乎要消失在视野中时,他倏地停下脚步,小跑上前。
他站定,低低唤了声,“娘。我是瑾宁,谢瑾宁。”
嗓音因紊乱吐息有些不稳,比起刚刚,却是响亮不少。谢瑾宁舔舔干涩的唇,指节蜷起,又松开,默然片刻,他吐出一口浊气。
“我回来了。”
周芳是做了错事,但归根结底,她也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
而作为切切实实享受了十六年荣华富贵的既得利益者,谢瑾宁无法批判她的行为,更不会对她产生诸如怨恨一类的情绪。
只是有些遗憾和感伤罢了。
“娘。”他轻声道,“没有见过你的样子,但我想,你一定也长得好看。”
谢瑾宁飞快转头瞥了眼远方静立等待的谢农,澄澈杏眸弯起,恰似一弯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