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地坐在落雪的明窗边,晏七靠着床头透过半掩的门看她,她容色沉静的样子很美,泛着神性的光辉。
与她双修过后,拥有了最亲密的关系,晏七心里反而愈发没底。他握着玉符,看韭黄群里99+的未读。
这个群在三月之前,还叫做【拿什么拯救你,我的铁子】,简称【拿铁群】,是那时几个元阳为从魔皇手中救出她,方便联络而建。
如今被玄天赐修改成了【韭黄群】,谐音:九皇。
未读消息最末一句是玄天赐发的:
【姓晏的,你与她双修过了又如何?没有元阳的你于她而言还有何用?别忘了,我们的元阳,都还在。】
第76章 谁允许你窥伺我的道侣行吧,我又睡中……
晏七捏着玉符,对着明窗边的清九拍了一张,含着淡淡的笑意凝视了许久,而后发到韭黄群里——
爱韭护韭,韭黄永存(8)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剑很帅):图片】
一盏茶的时间后。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剑很帅):撤回图片。】
【继承者(玄天赐):?信不信我把你雁还山网断了!】
【继承者(玄天赐):你问她,我怎么还没收到她回我的消息,是不是你们那太偏,网不好?可我查了雁还山的灵网覆盖是正常的,我还免费给升级了套餐,提了个速。】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剑很帅):^_^你说呢?】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剑很帅):送不出去的元阳,再多又有何益?】
【刀了个刀(李随意):恁咋这样说话,俺们几个木惹你吧?】
【刀了个刀(李随意):俺都木说,俺知道妮儿破境了,这心里可难受可难受了,可堵可堵了,俺都自己个儿忍着。恁啥人啊专往人伤口撒盐!恁还不如拿大宝剑攮死俺算球!】
【离火:端不好位置的正宫,是德不配位的正宫。墙倒众人推啊。】
【玉罗刹:赞成推墙。】
【阿飘玉罗刹:赞成推墙。】
【流清商|九州境巡演中:我来增加士气。】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剑很帅):无心扫射,抱歉。我是说,诸位都是过客。】
【继承者(玄天赐):你们对天结下道侣契了吗?没有吧?她不过是将你玩玩就丢掉而已,合欢宗一贯如此,你别自作多情了。】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剑很帅):结道侣之日,我夫妻二人请你吃灵酒。】
【临渊】邀请【我这药多好】进群。
【临渊:@187,剑很帅。晏七,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了。】
【我这药多好(衡岐仙君):好多人啊。】
【我这药多好(衡岐仙君):诸位道友万请以和为贵。一家不宁则天下不宁。】
【继承者(玄天赐):(竖拇指)大格局,我只服你。】
【玉罗刹:不服,但可以接受。】
【阿飘玉罗刹:我只服你。】
【流清商|九州境巡演中:我只服你。】
【刀了个刀(李随意):俺也只服恁。】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剑很帅):发来一段留影。】
众人点开看。
一段立体幻象出现在识海中。
【松林下站满乌泱泱的男修,清九与晏七十指紧扣:“各位大佬,你们来的不巧,我已经有道侣了。”晏七:“正是鄙人。”
众男修你一言我一语中,清九( ̄3 ̄)了晏七脸颊一下,而后又啵了嘴。
最后的画面是晏七抱着她回屋。】
正是前几日的留影。
……
【刀了个刀(李随意):咋都不说话了?】
【刀了个刀(李随意):?】
【刀了个刀(李随意):都上路咧?那俺也来咧。】——
“晏七,你干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清九见晏七一直握着玉符,似乎正在识海中逛灵网,坐下来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看来是真的伤很重,我帮你好好看看吧?”
她说着就要为他诊脉,被他仓促按下。
晏七唇色苍白,背后起了薄汗:“无妨,只是有些头疼罢了。”
清九:“啊,那你就是玩玉符玩的,别玩了。”
晏七:“都听你的。”
清九看他欲言又止,脸色极其难看,问:“怎么了,还有什么话与我说吗?”
“我……我想,将这些人赶走后,我们将那株松苗寻一处好地方种下,好不好?”
清九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芥子袋,垂下双目:“你说那个啊,那什么……我种什么死什么,那株苗子早死在魔域了,我给扔了。”
晏七追着她的目光:“既如此……那我们对天结下道侣契吧。”
清九抬起诧异的目光,转折这么生硬吗?
晏七解释道:“只是渡情劫中必不可少的环节而已,让天道知晓你我情笃,仅此。”
她短暂地迟疑了片刻。
在这场交易中,他已经全盘托出,交出了她唯一想要,他唯一能给的元阳,她若毁约,随时可以离开。
不剩一张底牌,没有人会这样做交易。
结下道侣契并不能将她留在这个世界,他或许只是想要一个保障?求一点心理安慰?
这个要求,也不算太过分。她是个很讲诚信的生意人。
“好,择日吧。”她点点头。
“可以按照你那个世界的方式吗?”他问。
她默许了。
晏七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好,我去给你做晚饭。”
“才吃的中饭啊?”
“午饭都被石墩子吃干净了,我去给你做点儿甜食。”他起身揉揉她的头发。
“你不是伤重吗?”
“给道侣亲手做一顿饭的力气不会没有。”
她靠在门框边,看他从芥子袋中取出新买的锅碗瓢盆和食材,将灵网上的教程投射在墙上,依着照做起来,忽然觉出几分温馨。
她晃了晃脑袋,将这种思想赶出脑子。
她当然知道他的伤是装的,好博得她的同情,换取她早日爱上他。她也知道他所有的呵护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至于没日没夜的双修,更是为了提升修为,为了证道,为了飞升。
他就是个学贼而已。
他的情早已随着人造人077的粉碎而消散,留下的只有一颗会伪装的铁石心肠。
一盘荷花卷,一盘莲子酥端上桌时,篱篱也打够今日的份额,闻着味儿回来了,说是颇有收获,想必不日便要破境了。
篱篱伸手来抢,晏七推了一盘早备下的桂花米糕给她,说是宝宝辅食,让她找回童年的味道,说罢,便将人赶回了屋子。
篱篱关上门,边吃边数落晏七嫌她碍眼,不带她玩。她蹬掉鞋子,不高兴地往清九的床上一躺,清九璀璨多姿的情史她还没听完,她今天还真就不走了。
她撑着脸,边吃边玩玉符,珩衍的通讯邀请进来了。
珩衍的幻象出现在屋子里。
【珩衍声音亲切:“篱篱,夜深了,灵雉都点卯回窝了,你怎么还没回宗门?门规森严,不可破。”
又看看屋子里的陈设,问:“这是何处?”
篱篱嚼一口米糕:“这是大师嫂的屋子啊。我今晚跟大师嫂睡,不回来了。”
珩衍慢慢重复了一
遍篱篱的话。
“大——师——嫂?”
“大师兄肯让你留下来?”
篱篱不明白珩衍话里有话,举着桂花米糕给他看:“二师兄你看,大师兄拿东西堵我嘴了就赶我走,现在兴许正抱着大师嫂亲吧,反正他亲够了得还我,今晚我是不会把大师嫂让给他的。”
珩衍脸色阴沉了一瞬,依旧维持着温柔的笑:“篱篱,大师嫂与大师兄是一直这样吗?”
篱篱:“哪样?”
珩衍:“就是你说的……一直亲。”
篱篱嚼嚼米糕,摇头:“不是啊。”
珩衍微微颔首,心里舒服了些。
篱篱满不在乎地伸手又取一块米糕:
“他俩还一起睡觉呢。”
“我早上来时,大师兄才从大师嫂屋子里出来,还扶着腰,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睡地上硌的。”
珩衍沉寂了很久:“那你大师嫂呢,可有不适?”
篱篱:“二师兄你不是找我吗,怎么总问大师嫂啊?”
“诶,我知道二师兄你不喜欢大师嫂,因为她是合欢宗的嘛。最开始我也很讨厌她,可是相处下来,我才发现她真的很好啊,又大方,知道的东西又多,而且她好香好漂亮啊,二师兄你没事多来见见大师嫂嘛,你肯定也会喜欢她的。”
“既然大师嫂这么好,是天上地下的妙人,那你便待她好些。”珩衍的幻象再度打量了这间寻常简单的屋子,道,“雪庐地冷生寒,你芥子袋里有条狼毛毯,是幼时师兄所赠,拿出来垫在床铺上,别冻着她。还有这窗子也漏了缝,你用灵力封好。还有这屋子里的光线也太暗了……”
“记下了记下了,”篱篱吃完最后一块米糕,打了个嗝。
珩衍交代最后一句:“总之,今晚你切莫要回宗门。”
篱篱:?
好像最开始不是这样起的头吧?】
门外传来脚步声,篱篱放下玉符:“知道了,二师兄,你挂吧,我要抱着大师嫂听她的几百段情史了。”
清九推门而入,晏七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前,怀里抱着一床被褥。
“石墩子,出去。”
“去哪儿?”
“隔壁,与剑穗们一道打坐入定。”
篱篱:“那你呢?你怎么不跟剑穗睡!”
晏七:“我与你大师嫂要探讨剑法。”
篱篱:“我要听情史。”
晏七:“你大师嫂晚上睡觉不穿衣裳。”
篱篱:“我要听情史。”
眼看师兄妹又要掐起来,
清九听得生无可恋:行吧,我又睡中间。
清九已经脱了外衣鞋袜上床,拉上被褥,正想安静地好好玩会玉符,发话道:“晏七,你睡隔壁去。”
晏七看看得意洋洋的篱篱,心知自己今日是引狼入室了,只好对清九道:“那你睡觉把衣裳穿好啊。”
清九:……
晏七:“穿全套。”
清九: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
晏七将被褥向边上一放,拿起她备下的新袜子,给她穿上:“这也要穿好。”
清九:又疯一个。
“晏道友,我不系拉拉呀。我答应了爱你就会爱你一个人,不会移情别恋的。”
晏七凝望着她,忽然微微蹙眉,拿了篱篱身侧正对着清九的玉符就走,留下一句:“听你的情史去吧,切莫玩玉符丧志。”
关上门,他踏出雪庐,将玉符掷出,挥出一道凌厉剑气,逼得珩衍的幻象无处遁形,出现在他眼前。
“谁允许你窥伺我的道侣!”
他可以无视珩衍的刁难,明刀暗枪,那些都是琐碎俗事,不该引他烦忧。唯此一点,绝不可忍。
珩衍神色温和,被那头的烛火照亮笑颜,在雪夜里显得格外阴森:“修为高,却留不住道侣的心,大师兄,你那样高高在上,从不屑于看我一眼,原来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自以为样样不如你,可今日我也有了胜过你的机会,真是太好,太妙了。上苍也不总是只偏爱于你的。”
珩衍的声音越来越冷,在雪地里几乎快要凝结成冰锥,唇角却依旧勾着笑:
“一天,两天,很多天。我会亲眼看着你失去她,被所有人唾弃。”
“我总有一日,会踩断你的脊梁。我亲爱的大师兄。”
第77章 兄弟阋墙道吾真君的手札
晏七抽剑出鞘,雪夜中冷芒一掠,果决道:“既然你与我积怨已久,不若来一场决斗。”
那头,珩衍缓缓起身,幽幽的烛火移到面下,拖出一片阴翳,身后高瘦的黑影也摇着,整个人愈发可怖起来。
他音色如冷寂冰川下涌动的暗流:“上驷对下驷,你以为我蠢吗?”
“我有的东西,你没有,你我应当比比这个。”
晏七:“又是一个身怀元阳便妄图勾引她的无耻之辈。”
珩衍愣了一瞬,大笑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拥有的资本仅仅是这些吗,他以为自己对他的恨仅仅是夺妻之仇吗!
你还真是雁还山上最纯洁的一朵冰霜之花。
我的冰原,我的母亲,我失去的一切你唾手可得!却还用那种“这些东西都是自己送到我手里”的口吻与眼神勉为其难接纳,真是好无辜,好纯洁,好为难啊!
你不就是靠着这副纯洁模样勾引到她的吗!
大师兄,不该你得到的东西,你该一件一件,统统还回来。
他带着余笑的唇一张一合的:“师兄,你真是太天真了。我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她,而是你。”
“因为她,本来就是我的。”
见晏七依旧听不懂他的意思,他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看来嫂夫人从没与师兄提过,我与她相识比你早得多。你拥抱过的每一寸肌肤,我也曾拥抱过,在很多很多的夜晚。她所有的习惯,我比你要了解得多。”
“怎么,不信吗?她洗澡的那只鼎上铭刻了一个九字,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柔似柳条拂面的笑如鞭子抽在晏七身上。
“那你猜猜,我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晏七依旧镇定:“她的前任我都知晓,并无你这一号,少挑拨离间。”
“是啊,几百段情史你都曾听过,那么……”珩衍语调一转,一双狼目直勾勾地盯着他,“她是为什么不告诉你,我与她的关系呢?我亲爱的大师兄?我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试图在晏七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即便是假的,无法生根发芽,令她与他心生嫌隙,也足以让这位无情道修士心境大乱。
晏七直直看着珩衍:“真好笑,因为她把你忘了呗,你还自豪起来了?”
烛火颤抖,是珩衍扶着的桌子被手臂带着一道战栗起来,他面上的阴翳与身后高瘦的影子也随之颤动起来。
“大师兄,你是真纯还是真蠢啊!啊——”
珩衍愤恨地拂袖掀去烛火,忽然大叫一声,摔去地上。
是灵剑不知何时偷偷飞上了雁还山,自背后狠狠戳了珩衍一剑。
“让你抢我妈妈!坏人!大坏蛋!”
“你从第一天就不安好心眼,你以为我不知道嘛!”
“爸爸闭关炼化我的时候,每月都有人送弟子的份例灵石来,后来白头发的师爷爷把宗门交给你管理,灵石就断了,你以为我不说话就是不知道吗!”
“你害得我喝了爸爸一百多年的血才长大,要不是我感应到了妈妈从天上飞过,突然就醒了,我现在还在睡觉呢!我戳死你这个大坏蛋!”
珩衍挨了好几下,在地上滚了两遭,拔出腰佩灵剑还击,已无方才的得意。
灵剑不依不饶道:“你还敢拔剑,信不信我喊一声万剑归宗,你的灵剑也要戳你屁股!”
珩衍看看剑拔弩张的灵剑,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晏七,咽下一口气,更加愤恨道:“我原还想过放你一条生路,你既不走,休怪我不客气,且看你如何登高跌重!”
说罢,便狼狈离去了。
晏七站在雪庐的小院里,仰头看漫天的碎琼乱玉打在透明的结界上,消散成烟。
他这
一生太过简单,活在道吾真君为他设下的罩子里,除了习剑修道便是入定,人情世故他分毫不染,而珩衍的培养之路却与他截然相反。
他试图回忆起第一次见珩衍的场景,记不太清了,似乎只是匆匆一面。道吾真君身侧的小珩衍恭恭敬敬地向他鞠躬行礼,他只是抱了一拳便转身去演武场与长老们练剑去了。
是为什么呢,他似乎从一开始便对这个需要自己照拂的师弟极为冷漠。
合目,化作心剑,再睁开双目,便已在雁还山上了,眼前是藏经阁。
弟子名录,宗门大事,功法秘籍皆藏于此。
他推门而入。
夜色下的九州仙舫高高悬在空中,像一座高高在上的孤岛。穿破云雾,珩衍御剑抵达仙舫甲板。
替道吾真君跑了一百多年的腿,仙舫值夜的修士无不与他相熟,立刻上前行礼:“是霄云剑宗的珩衍师兄啊,怎的今夜来此?有什么事玉符中说一声便是。”
珩衍谦和回礼:“怎好劳烦二位兄台。近日九州境异动频发,不少前辈渡劫失败,师尊忧心得很,我替师尊来看一看关押的囚犯们可都还安生。”
值守修士面露难色,道:“那还请珩衍师兄出示一下符令。”
珩衍从芥子袋中取出符令,华光溢彩得炫目:“自然有的,不会叫二位为难。”
另一值守修士立刻道:“你也太过小心,谁人不知珩衍师兄五舫主会议都参加得,还能弄个假的符令给你不成?”
珩衍作揖道:“察验符令本就是职责所在,仙舫有二位这般尽心值守的同道,实乃九州之幸,珩衍定向师尊多多美言。”
两个修士胸膛都挺起来了,也没细看符令,领着珩衍便进了监牢。
九州仙舫的深牢中镇压的大多是为祸作乱的上古邪兽,邪修等。每一间幽暗狭小的囚室皆是一个小洞天,会根据囚徒们一生最恐惧之物而演化,囚犯们被符咒镇住灵魄命门,关在洞天之中受尽刑罚,直至灵魄衰弱而死。
珩衍三两句遣走值守修士后,走到关押琴无涯的那一间前,止住了脚步。
琴无涯蓬头垢面地坐在囚室正中,被施加了术法的玄铁链锁得毫无尊严可言。
珩衍念动法咒,将琴无涯从炼狱中拉回。
琴无涯艰难地睁开眼睛,横平竖直的栅栏前,立着衣冠齐整的珩衍,正温和友好地笑着。
“琴宫主,还好受吗?”
“很恨吧,我也是。”
—
藏经阁从外看是平平无奇一座小楼,内里却是放目无垠,浩瀚无涯。晏七沉浸其中不知疲倦,仿佛翻找了几百年,门外的线香才落了一段灰。
藏经阁的书籍他再熟悉不过。可细查之下,对应书册中珩衍入门那一年相关的记录都消失了。
仿佛被人刻意抹去。
谁有这样的资格与本事?
他坐在藏经阁正中,凝神将强大的神识浩浩荡荡铺陈开来。
灰暗里,一本角落里毛损的册子泛出异样的光辉。
是道吾真君从前的手札,搁置在一隅的书案上,似乎是遗落于此,从灰尘厚度上来看,大约已有百年。
晏七随手拂去灰尘,对着洒落的清泠月华,掀开薄册。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不想收弟子,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庭宣啊庭宣,师尊老头竟然想让你继任掌门,当掌门就是天下第一等好事?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当上掌门了,忐忑,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跟人说话,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当掌门要装高深,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不想收弟子,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当掌门果然非天下第一等好事。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我可以离她很远。】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没睁开眼的小狼崽吃什么呢?】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去凡间收了个小东西,才两岁,眼睛滴溜溜的,张嘴就说他爹妈在他出生以前就死了,可爱,起什么名字好呢?】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这小东西真难养,天天喊饿,辟谷吧,真想一脚踹下山,烦死了。】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收弟子真有意思啊,让这个小东西也尝尝带小孩的痛苦哈哈。】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弟子+1,弟子+1,弟子+1,收弟子真有意思啊。】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最小的那个小东西无伤滚到山下去了,哈哈。】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今天去调解了琴无涯和妖王,见到她了。烦啊……她怎么看得上这种人。】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小东西也问了我这个问题,问世间情为何物。忘记比记得好,小东西。】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小东西在雪庐炼化本命剑有两年了,如果他知道为师的打算只是让他为珩衍让路,会不会恨我?诶,当掌门,哪怕是九州境第一人也未必是天下第一得意事,小东西。】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庭宣,你推衍百遍,还是逃不掉,躲不过。天命如此,当真无可更改吗。】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我找到办法了。】
……
晏七背后生出一阵阵冷汗,将手札放回原位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御剑飞还雪庐,悬于高空垂目望向松林,怪哉,前几日雪庐前排成长队的追随者竟悉数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院落里深深浅浅的雪脚印。
他的结界破了。
第78章 大佬们全都吻了上来做女人难,做好女……
踏满整座小院的是更加杂乱的灵气。
灵修魔修,以及妖修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他踏入雪泥里时几乎足下不稳,才奔入院子中便听见哭喊声。
是男人的。
清九正扶额坐在饭桌前,有点儿死了,被架着像个青天大女王一般升堂,一左一右,分别立着篱篱与抱着唢呐的李随意。
衡岐仙君去了后院做饭,离火在打理家务,其余人皆列旁听席,井井有条。
玄天赐一个滑跪跪在堂前:“小九,忠言逆耳,你就听哥哥们一句劝吧!”
清九头疼得厉害,早晨天还没亮,外头便一片杀伐之声,她差点儿收拾灵石化妆品跑路了。还是篱篱眼尖,看见两只虫子正在暴打她的追随者,她才没捻灵符跑路。
不得不说,人多就是效率高,天才亮,松林下便只剩下这几位男嘉宾了。
几人协力破了结界,见了她,先是依次发表了爱的宣言,而后便要带她走,甚至,无论她跟谁走都行,就是不能留在雪庐,留在晏七身边。
她向衡岐仙君递去求救的目光,可连衡岐仙君都跟着他们胡闹,只是淡淡笑着说爱这种情感如潮水,不可堵,只能疏,某位妒夫堵得结结实实,自然是大水淹后院了。
这种被元阳们包围的场景若是放在从前,她定会吞一口口水,猥琐地笑着说她要打十个,可如今境遇不同了,她指不定哪日便要离开九州境,总不能睡完了拍拍屁股就走,留下一堆怨夫吧?
她还是很有责任心和同情心的。
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熟读话本,里头多的是攻略一完成,弃夫们全都跨越各世界追上来的剧情,其混乱场面,三千字能口口掉两千五。
这种事情不要啊!
她揉揉胀痛的额角,摆摆手,示意玄天赐说下去。
玄天赐一擦眼泪,立刻站起来,用桃木剑指着灵气凝结的面板,中气十足设问道:“这个男人,能嫁吗?”
面板上的个人信息一目了然:
【姓名:晏七
年龄:约190岁
身高:187
修为:合体境中期
职业:雁还山无情道剑修
收入:按内门弟子份例计算:200上品灵石/月,滴滴打剑高级司剑师(傅)
房产:一院两室一厅山景木质结构平房
车产:一把仙品灵剑
家庭背景:孤儿
教育背景:师尊道吾真君,名校毕业
性格:老实人,痴迷剑道】
篱篱对清九耳边说:“这样看起来,我大师兄条件很好呀,这人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玄天赐点点面板,咳了一声:“看起来条件很好,是不是?实则都是破绽。”
“190岁,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比你大一半,一个字老,过。”
“身高187,这个就很有疑点了。一个天天说自己187的男人,还把自己的灵网昵称特地改成187的男人,目的就是为了给别人留下他187的印象,实际上他的身高应该接近但达不到187,根据过5-4的规律,我推测在183左右。”
“我可以光脚量。”晏七在门外听了半晌,终于踏入门槛,微微垂目望着玄天赐。
玄天赐不自在地踮起脚,敲着灵气凝结的界面,继续说了下去:“合体境中期。乍一看修为非常高,是个优势,但是我们都知道,修为越高破境难度越大,到了合体境破境时,能活下来的几乎是百里挑一,也就是说,小九你如果选择他,很快就要当寡妇了,就算他能一路顺利破境,飞升了,也是留你一个人在九州境,守活寡。”
“所以这个寡妇我非当不可了?”
“非也非也,”玄天赐抱着桃木剑认真道,“这个要结合下一条来分析。他的职业是雁还山无情道剑修,无情道剑修飞升前需得斩掉最钟爱之物——也就是你,来证道,所以你跟他在一起很可能寡妇都没得当。”
“下一条,收入。200上品灵石加上御剑外快收入,看起来不算低,当然了,跟我家完全没法儿比。但是我们不能只考虑他的收入,不考虑开销,他的灵剑每月保养就得这个数,你这不是和他结为道侣,是扶贫,你还怎么维持你精致的生活和优雅的品味。据我所知,你和他在一起后,他和他的剑一直花的是你的灵石,你说说,这个男人能嫁吗?”
篱篱被说动了,戳戳她,小声道:“大师嫂,我也感觉师兄不能嫁了……”
玄天赐看晏七脸色冷得怕人,说着愈发得意:“房产车产就一块说了,虽然你这是山景房,但本质上属于雁还山集体所有,等于是廉租房。车产,他就一把剑,承载有限,我们玄天奇门的法阵可是承包九州境一半以上大宗物流运输的。”
“家庭背景和教育背景,修仙拼的就是家底,据我所知,他无父无母,师尊压根不管他,他与散修何异?”
篱篱不高兴了:“那最后一条,你总没什么可说的了吧,我大师兄他性格老实,专注剑道,扶危济困,人品整个九州境都有目共睹的。”
玄天赐抱着桃木剑,双手交叉在胸前:“错,最后一点,恰恰是他最大的短板。”
众人皆侧耳听他能翻出来什么花。
“性格老实,一个人只有没有任何优点了,才会被用老实人来概括。另外,老实,说明他无趣,没有生活情调,小九,你可是合欢宗的,这样一个木讷的人怎么让你幸福快乐?”
篱篱完全听进去了,小声对清九说:“大师嫂,如果是这样,我也支持你踢掉大师兄。”
清九趴在桌子上,没言语,头疼且困,像听了一堂早读。
晏七环顾众男修,最后将目光落在玄天赐身上:“诸位说完了吗?那该我了。趁我不在时闯入我家中,勾引我的道侣,天底下怎会有尔等厚颜无耻之人!”
他拔剑出鞘,闪着寒芒的剑尖指向玄天赐:“你,败家纨绔罢了,仗着年轻几岁,清九道友还愿意看你两眼便不知天高地厚。”
指着流清商:“你,整日溜着头发没半点正经男人模样!”
指着两个玉罗刹:“你两人来历不明,先弄清楚谁是谁再来与我相争!”
指着离火:“你掉毛。”
指着李随意:“不是只有你一人擅长带孩子。这算什么优点?”
指着端着汤碗进来的衡岐仙君:“还有你,不能解决他们惹她烦忧,毫无作为!还在我家用我的汤碗与炊具!”
指着临渊:“你。”
他顿了一顿,用极轻的语气道:“呵,怪不得她那样说你。”
临渊:?
“她说我什么了?你说啊!她说我什么了!”
晏七并不理发怒的临渊,最后指着篱篱:“你,白眼狼,回山上去!”
几人顿时围攻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说他与她爱如海深,那个说与她爱如火烈,这个说情根深种,那个说情不知所起,这个要当大房,那个甘愿为妾,更有甚者说什么名分都不要,只要她的爱,吵得清九脑瓜仁子疼,捂着脸高声喊道:
“诸位——”
众人安静下来,等她后半句话,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
清九叉着腰,摆出一副当家的姿态:“既然事已至此!那我们就——”
晏七凝望着她,心头生出无边无际的恐慌。想起那个雨夜,他躺在合欢宗听见【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和他心爱之人的对话。难道,她当真要入乡随俗,实行一妻一夫夫夫夫夫夫夫制吗?
清九振臂一呼:“先开饭吧!”
篱篱拍手:“好耶!”
看晏七不善的目光扫来,扁扁地缩在清九身后。
众男修静默片刻,忽然有条不紊地分工,拿筷子的拿筷子,端盘子的端盘子,盛饭的盛饭,抢着干活,一点儿术法也不肯用,三步路要走出千山万水的架势来。
而后辟谷的众男修挨挨挤挤地围坐一圈,事关尊严,事关今后的家庭地位,谁都不愿被挤下桌,个个桌上容色沉定,桌下暗中较劲。四人座的方桌硬是塞下了十个人。
清九站在一边,端着碗:请问我呢?
玄天赐眼尖嘴快,立马站起身:“小九,我给你占的位置,快来坐这儿。”
流清商:“九儿姑娘不若坐小生此处,小生在一旁为诸位献上一曲助兴吧。”
清九嘴角抽抽:几天没见,他又进化了。
晏七望着她,撩开衣摆,露出肌肉紧实的大腿:“坐这儿。”
临渊对他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一拍桌子,碗盘响得叮当:“你怎么不让她坐你头上!”
“坐脸上又未尝不可?”
众男修又吵起来了,篱篱被众人挤在中间,一个劲儿地飞快夹菜吃。
衡岐仙君起身行了一礼:“诸位慢用。”
拉着清九离开大堂,拂袖在院落中央幻化出一张二人方桌与石凳:
“小九,我另外单独做了我们二人的饭菜,都是你喜欢的。在此处与你听风观雪,别有意趣。”
清九:“仙君……”
衡岐仙君:“小九……”
临渊大怒:“来时说好了公平竞争,你竟单独与她调情!”
玄天赐扒着门缝后知后觉:“我们被他给算计了!”
一场午饭,众修士食不甘味,篱篱打了饱嗝。
太好吃了,真是太好吃了!大师兄的手艺与衡岐仙君的相比,简直就是毫无吸引力的老实人!是食堂水准对战魔芋爽,小学生白斩鸡身材对战八块腹肌大扔子。
饭后,在众人期待而急切的目光里,清九呼吸急促,被逼着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
一边是与自己签订协议的晏七,一边是风流债,清九深感做女人难,做好女人男上加男。
她呜呜哭了两声,挥着淡紫手帕擦擦眼泪:“各位,从前是我不好,释放着该死的魅力勾引大家,换来了今天大家勾引我的下场。对此,我深表遗憾并在脑海中做出了激烈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为了补偿大家,我做出了一个违背宗门的决定,那就是——让我被爱判处终身孤寂。”
“孤的胜,你们都见识过了,孤的败。”①
她泪洒当场,挥着手帕就要跑路。
众男修急眼了,追上去
,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口:“小九,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这样逼你!”
“我们不逼你了,不逼你一定要选谁出来,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小九。”
清九以帕掩面,挤两滴泪水出来:“不!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害得你们为我争风吃醋,我真该死啊,让我孤独终老,坐享,啊不坐受无边寂寞是对我最好的惩罚呜呜。”
“我就在雪庐外住下了,等你愿意接受我的那天!”
“我也是,我再也不逼你了,我会在雪庐外一直等着你,直到你愿意!”
众人都这样说,只有晏七默不作声。
清九一边哭一边偷笑:“嘤嘤桀桀嘤你们真是太好了,不行了,哭得头好晕,我回去躺一下,都不要跟过来啊。”
第79章 雄性为角逐交配权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清九得偿所愿回房间讨清静,篱篱也跟着进去,趴在窗框边问个不停。
“大师嫂,那个穿得像红毛孔雀一样的是谁啊?”
清九躺在床上玩玉符:“那是九尾狐离火。”
“那身边围着两个虫子的呢?”
“那是第一杀手玉罗刹。”
“还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一直站在松树下的呢?”
清九迟疑了片刻,她追玉罗刹那会儿没听说他有什么鬼修双胞胎兄弟啊,眼下不好接近任何人,还是改日再问一问他在搞什么鬼名堂,于是道:“你就叫他玉罗刹二号吧。”
篱篱哦了一声,扒拉着窗框看:“大师嫂,他们在拿法器砍树呢。”
清九不以为意,往下翻着未读消息:“篱篱,他们干什么是他们的自由,只要不非法闯入他人住宅,非要向我上交元阳,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篱篱蹙起两条弯弯的眉:“他们现在在拿砍下来的树造房子呢。好奇怪啊,按理说他们这种高境界的修士是可以自己幻化出小洞天的,怎么还需要屋子呢?”
清九坐起来看向窗外,只见众男修围绕着雪庐各自圈了块地,用砍下的松木搭起爱巢。
清九掐着嗓子,摇头晃脑道:“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雄性为角逐交配权展开了激烈的搏斗与较量。一座精心构筑的巢穴,一身绚丽的羽毛,正是它们向雌性发出的求偶信号。”
篱篱似懂非懂地接着看窗外,这些手腕翻覆间可腾山倒海的男修精心雕琢自己的小屋。
最先动手的是衡岐仙君,一比一复刻了药庐,打的是怀旧牌。
玄天赐向来不落人后,迅速追上,就地画了几张基建符纸贴在木头上,木材便像长了眼自己依次乖乖搭好,又精心设下隔音法阵。
而后其余男修也都根据自己的审美设计起了屋子,只有临渊站在一边冷觑众人,道:“无趣。”
男修们默默搭得更快了,只有李随意好心跟他说:“恁是不傻?妮儿万一召恁侍寝,恁连个屋子都木有,大雪地里的拿什么侍?”
临渊沉默了片刻,把整座松林全砍了。
窗内的篱篱撑着脸颊道:“没意思。”
清九正在向师姐们讨求生经验,握着玉符问:“什么没意思?”
篱篱:“他们修为这么高,却不思进取,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没意思。”
清九笑了:“喜欢一个人,把时间花在这些上面,不会觉得浪费。你也喜欢过一个人,应该理解的呀。”
篱篱不假思索道:“才不是。我喜欢大师兄是因为大师兄修为高,剑术精妙,而且只有他愿意陪我一直练剑,和他结为道侣肯定能得到很多剑术上的指点。”
清九:……
“就因为这个?”
篱篱点头:“剑术高就是好。”
清九:还真是一宗有一宗的门风,我只听过大就是好……
篱篱又自顾自道:“可惜了,大师兄喜欢你,只能和你每晚探讨剑法了。”
清九:“我……”
她话堵在嘴里,好半晌后才挤出来:“你从前天天说要给孩子起名晏思篱,你知道孩子从哪儿来的吗?”
篱篱不高兴地说:“我会不知道这个?当然是男女修士彻夜不眠探讨剑法后,天道感念你诚心……”
“第二天在山门下就能捡到了啊。二师兄说我们都是这么来的。”
清九愈发疑惑,篱篱比她年长些,灵根资质也绝对不差,可心智见识却比她要浅上许多,晏七不在的这些年,珩衍这位当家管事的师兄是如何教习她的?
正思虑着,屋外又传来熟悉的一声呼唤,是皇帝下朝了,他无视搭建爱巢的男修,对着雪庐传音道:“猛妃!今日上朝,朕力排众议,已册你为后。你以后不再是朕的猛妃了,而是朕的猛后了!朕的江山分你一半!”
清九枕头蒙脸,发出一声长长哀嚎:“让我死吧。”
篱篱拍拍清九,替她犯愁道:“诶,太有魅力,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呢。还好我没有像你这样无穷无尽地散发魅力,连呼吸都能勾引到别人。”
屋内噫吁嚱,屋外乒乒乓乓。
晏七站在大雪里看了好一会儿,在雪庐外重新御起更坚固的结界后,默默无闻地用灵剑搬了些木材来,将雪庐的院墙加高。原先不过半人高的木栅栏硬生生抬到了一人多高。
看不见那些妖艳货色,她总不会被勾引到了。
男修们的木屋围着雪庐前院排成了扇形,晏七便在雪庐靠近悬崖那一侧开了个后门,扩了半个小院。如此一来,再没人能打扰雪庐的清静了。
夜里。
清九点了香,本就吃饱睡熟的篱篱在药香作用下睡得更沉了。
她推了推篱篱,确认毫无反应,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后,又蹑手蹑脚地翻下床,走去晏七房门前,透过门缝熏了好一会儿药香,轻唤了他两声。
见半晌无人应门,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静得很,晏七伏在书案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像是沉沉睡去。床榻上被褥整齐,正央只放着一条淡紫的剑穗。
她不由察出一丝异样,这就是他说的屋子被剑穗们占满了?
他那么多条剑穗呢?
她清楚记得,他素来不讲究衣着,除去初次双修那日孔雀开屏了一回,平日里总是一身素简。可他对那柄灵剑却格外上心,剑穗必得日日换新,从无间断。可这些天,他剑上的穗子始终是旧的,竟再没换过。
“晏道友?晏道友?”
无人应答,她吹灭药香,关好门扇,披上晏七的外衣以掩去气息,探头探脑地摸出了雪庐。
她站在结界边凝神细听,确认周遭无人察觉,她才纵身飞窜,闪身进了衡岐仙君的药庐木屋。
一进门便是新鲜的松木气息,衡岐仙君正在蒲团上合目端坐,早已等候多时了,见她来了,不惊不喜淡然唤她:“小九。”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褪下晏七的外衣搁在一旁,往摇椅上一靠,大喘着气:“来一趟跟做贼似的,太难受了。”
衡岐仙君走去桌边斟一杯热茶,握在手里用灵力温了温才递给她:“嫁了人,被夫君管着了?”
她一口闷下,又顺手递还:“打住!没有嫁娶,没有结为道侣,我和他就是合作关系而已。”
衡岐仙君又添了杯新的,搁在桌上:“我看倒不像。”
她吐槽了晏七好一会儿,才切入正题:“仙君,上回托你替我查的禁制可有眉目了?”
衡岐仙君颔首道:“药仙阁与九州仙舫所藏的上古禁制典籍,我已尽数查阅过。只是你身上这禁制究竟属哪一类,还需以灵气细细探察方能辨认。”
她赶紧道:“那来吧来吧,回去迟了晏七与篱篱要醒了。”
衡岐仙君与她面对面坐下,宽大的衣袖抬起,缓缓注入灵气。
温和的灵气沿着她的经脉游走,漫无目的地走遍每一处分支,却都是徒劳无功。
衡岐仙君再度凝神运气,搜索一遍后蹙起眉头:“藏得太深了,那禁制像是活的,好像抓到了些什么,又很快溜走了。”
“再来一回,”清九承受不住合体境修士这般神识深入探查,咬牙道,“此物害得我苦寻元阳百年,我怎么可能这样不明不白放过他!”
衡岐仙君为她补了些灵气护住心脉,灵气再一次在经脉中游走。
灵力流转,在二人周身散发着淡淡光辉,衡岐仙君忽然睁开双目:“抓到了。”
而后猝然喷出一口鲜血,跌坐在地,清九赶忙上前去扶他,取出丹药喂他服下:“怎么会这样?”
衡岐仙君反而欣然一笑:“无妨。我窥探到那禁制一角了。”
“禁制已破,故而残留的灵力已然十分微弱了,可饶是如此,我只是窥探到一瞬便心神震荡……”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清九明白他的意思,试探问道:“所以……下禁制者修为必然极高。是大乘境?”
衡岐仙君只是望着她,没言语,清九背后发冷。
“比大乘境还要高……”
“是天神吗?”
衡岐仙君:“小九,禁制既已破除,或许不追查下去,会更好。”
清九固执地摇头:“没有人可以随意拨弄我的命运,天也不行。”
衡岐仙君不愿她踏入未知之域,走到自己护不住她的那一步,加紧追问:“倘若就是天呢!”
清九凝望着他的双目,只看到了满目忧心,认真道:“那我就去问一问天。”
衡岐仙君见她如此坚持,只好道:“我在你的体内看到了一片混沌。灵气与魔气混杂不清的混沌,还听到了一个声音,以我的修为与资历尚不能破解。不过依据九州仙舫的上古禁制藏书来看,这个声音或许正是你体内禁制的咒语。”
清九纳罕:“我体内为什么会有上古禁制?我才一百岁出头啊。”
衡岐仙君:“我明日再回一趟九州仙舫查阅些上古残籍。你不必忧心,如今我新任五舫主之一,这些不是难事。”
清九点点头:“劳烦仙君。”
衡岐仙君只是柔和地说:“小九,为你,山海可平。”
雪夜凄冷,烛火昏黄,透过木窗晕出温暖的色调。长而平直的睫毛合作一片,他慢慢闭上眼睛,清俊的面容渐渐靠近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慢,意在给她足够的考虑时间。
浅浅的呼吸拍在她的脸上,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她心跳乱了,忽然站起身:“仙君,我,我先走了。他醒了就不好了。”
他睁开眼睛,苦笑一声,扶着地起身:“好,雪地湿滑,回去慢一些,你从不爱看路。”
她慌张地点头,披上晏七的外衣,闯入狂风暴雪里,回头看看药庐半开的屋门,漾出一片暖黄,清九鞠了一躬,而后小跑着回了雪庐。
她在雪中踩出一串脚印,小心地施法抹去痕迹,才大喘着气合上门。背靠在木门上,在漆黑一片的寂静里,心跳得比方才还要猛烈。
“回来了?”
他坐在无边昏暗里,抬起眼眸。
第80章 爱我,会将我迷晕,去会旧人?我就喜……
万里冰原,屋外的狂风卷着暴雪,凄厉地呼啸,屋里的空气却还要冷三分。灵剑散发出金光,照亮屋子,一声也不敢出。
晏七坐在他平时看她吃饭的桌边,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僵木,瞳仁乌黑,眼神空洞洞的,像暴雨前的海面。
清九心脏跳漏半拍,迅速镇定下来。
她将他迷晕不过是怕他多事,追在自己身后念叨什么交易交易的。
如今被发现了,也没什么。
她只要践诺爱上他就好了,这也是她与他之间唯一的锁链。
她还披着他的衣裳,双手背在身后,贴着冰冷的门板,开口:“我会爱你的。”
“爱我……”他低声重复两遍,面无血色的脸上破开个惨淡的笑,“爱我,会将我迷晕,去会旧人?”
清九看他脸色不好,扯下他的外衣,丢给他,掠过他朝卧房里走:“总之我会践诺。其余的,你管不着我。”
他握住她的手腕,注入灵气深探她经脉,里里外外都是旁人灵气途经的气息,每一寸,每一分。
灵气探入愈深,他手愈颤抖:“你与他,是双修了,还是做.爱了?”
清九甩开他的钳制:“你有病啊!我只答应了爱你,没答应过人身自由也受你管束!”
晏七双目颤动着望向她,喉头一哽:
“你的药香对我不起作用,你踏出雪庐的那一刻,我就在窗边看着,看着你披着我的衣裳进了别人的屋子。看你在那儿待了两刻又半盏茶的工夫。我没有管你,你是自由的。”
她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睛,抱起他的外衣朝屋子里走去:“罢了,交易作废。我不强求了,你的心也该是自由的,想爱谁,便爱谁吧。”
她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忽然不忍,脚步停在他的房门前。
他坐在书案边,案上还摊开着那两册话本。
她声音软了:“你不是说,屋子里被剑穗占满了你没处落脚……才去我那打地铺吗?怎么就这一条剑穗?”
晏七望着她,坦然道:“因为我想和你做很多很多的爱,我想你爱我,只爱我。想填满你整颗心,整个灵府。”
“很可笑吧。”
清九垂头,一下一下抠着透明的指甲:“我……我会爱你的。你给我点时间。我既然拿了你的元阳,不会言而无信。我是做灵符批发发家的生意人,信誉度……很好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话本前,凝望着她,窗隙卷进来一丝冷风,吹翻书页,停在了他看得最多的那一章——师弟争宠跃寒潭,师妹不忍以身暖。
清九低声:“他受伤了,我明天还要去看他一次,跟你先说一声,不要多想。”
他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低低的:“如果是我受伤,你会关心我吗?”
清九没有回头:“如果你以自伤为筹码来要挟我,我不会理你分毫,反而会讨厌你,憎恶你。”
“我知道,你吃软不吃硬,”他从芥子袋里取出一只药瓶,“但我今天偏想试试!”
她听见药瓶塞子拔出啵的一声,他倒入手心一颗药丸,不够,又倒了两颗,当着她的面吞了下去。
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淡然而稀松平常,很快,他面颊泛红,喘起粗重的气。
清九:“你吃了什么?”
“还不……明显吗?”他喘息着,嗓音低哑,像是强忍着什么,“合欢宗……最多的东西,你不认识?”
“我爆体而亡,与你的交易就此一笔勾销。清九道友,你自由了。”
清九翻找出解药,着急地往他嘴里塞,他却只是死死抿着唇。
“你吃药啊!”
“我不想吃药,”晏七克制地抱着她的腰,微微摇头,“你就是我的药。”
清九恼了,抬手推开他:“你自己解决!死了也与我无关,我得清闲!”
噔噔走掉。
他两手垂着仰躺在靠椅上,喘着气,轻笑一声闭上眼睛。
片刻后,她噔噔折返回来:“你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关上门,解开他的衣带,扯开被压住的裙摆,跨坐在他腰上。
他扶住她,阻止她吞下他。
“不必……勉强。”
清九大声:“我就喜欢骑人!你管得着么?”
他松手,头颅向后垂靠着,微微抬起下颌,仰望着她:“是爱我的吧?”
她一鼓作气到底,扬起脖颈,喉间不受控地溢出一声半痛半柔的轻哼,答不出半个字。
她的脚够不着地,只能将重心挪到上半身,靠在他胸前,足尖勉强点着地面,借着这丁点儿支撑用力。
饶是如此竭力,却还是重心不稳,止不住地跌晃,像雨后泥泞小道上颠簸的车马,在深一脚浅一脚的辙痕坎坷里跌跌撞撞,像暴风雨的海面上,被狂浪抛得忽高忽低的飘摇小船。
在未知中跌宕,在失重中起落。
她更加紧地攀住他的脖颈,很快被抛至浪尖。
他始终垂着双手,无动于衷。
她眼睛里还氤氲着焦急的水汽:“你干嘛啊,快点啊,你想死不成?”
雪光透过窗棂,被她的背影遮去大半,他的面颊一半落在阴翳下,一半被照得冷白。
像一尊木雕,没有表情地望着她。
“你没有与他双修,为什么不否认?”
清九:“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他的视线一直平平的停在她脸上,捕捉着情欲中慢慢升起的焦急,担忧,以此为食。
“你是爱我的。”
他的语调也很平,正经得过了头,显得有些冷清。
他抱着她坐得更直些,两条腿垂立地面。一声卷曲的旖旎惊呼中,她危如累卵,摇摇欲坠,足尖够不着地,只能支在他腰上,完完全全地依赖赖以维系的那一处了。
他是故意的,还用这样一本正经的眼神看她。明明两个人衣衫都穿得齐整,掩盖下却胶合密不可分。正如此刻,天寒地冻的万里冰原上,一间木屋薄薄的门扇掩藏着满溢的欢愉,也匿于唇齿。
他要她说出来。
她只是抿紧嘴唇。
他叹一声:“那好,到我了。”
衣裳被扯开,她细白的肌肤裸露在冷空气中,瞬间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端坐着,高挺坚硬的鼻梁嵌入雪丘,蹭了蹭,吻她咬她,用她教过的方式取悦她。
“说爱我。”
她所有的话都被婉转喘吟切割得细碎,他明明知道她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却偏要在加紧动作时问她。像是人前的清冷磊落正人君子,私下不为人知的恶趣味。
她最后咬着牙骂他:“我恨死你了!”
他微微笑着:“我知道你爱我了。”
“恨你!”
“恨也是爱。”
“不是!”
“就是。”
他托住她抱坐在书案上,她背靠在冰冷的木窗上,缩了一下,他用手隔开。
两个人彼此平视,交错的炽热视线里有道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
“毒解了,你出去啊。”
“我吃了三颗,一次不够。”
“我才不管你,你暴毙去吧。”
“今夜助你破境元婴,好不好?”
她推搡着他的劲腰,惊慌道:“不行不行,你师妹还在,他们也都在呢,我一渡劫,天雷来了他们就都知道了!”
“我们是道侣,有什么可藏着掖着?双修亦是正经修行之法,谁敢指摘你?”
她低声威胁着:“你总不想明天又看到耀祖在雪地里滑跪过来,大喊不不不吧?”
他故作认真思考之色,道:“言之有理。”
拿起散落的外衣将她一裹,抱紧道:“所以我们换个地方。”
他早就选好一处无人之境,可逗她是很有趣的,和她在一起体验了无数情感,最终也尝了尝小小的恶。
他动作利索地就如此与她御剑飞去。
那是雁还山副峰的一处洞穴,副峰有道吾真君设下的结界抵挡,她渡劫也会容易许多。
世界被染成山雪的颜色,像朝露晨雾浑然不清,像天地之初鸿蒙未开,唯只静谧的洞穴里两人交缠,献祭理智与记忆,任凭爱欲操纵。
破境元婴的劫雷粗壮耀目,与破境金丹之日所见绝非同等量级,劈在道吾真君留下的结界上,纹丝不动,叫嚣着退去。
破境元婴后,本精疲力竭的她神智清明,疲乏尽消,立刻反身迎男而上,绞住他双手,占据主导权,肆意作弄,扳回一局。
硕大火红的朝阳从地平线拉起,山林的轮廓在灰蒙中渐渐清晰,千万雪点子斜扫过洞口,洞穴里也渐渐平息下来。
她靠在他臂膀上,埋头躲掉他一个吻:“你这个人,说是正道修士,心眼儿比魔头还要坏。”
“何以见得?”
清九略带恼火:“你压根儿就没有吃药。”
他轻松笑笑:“被你猜到了。”
解释道:“我不知药性如何,作用如何,万一神志不清,伤着你怎么办?”
“呸,你是怕我见死不救,不敢真吃药吧?”
“你不会见死不救。”他揽她入怀,温热裸露的肌肤相贴,在她额头吻了一下,“因为你从前好像短暂地爱过我。”
她心中咯噔一下,嘀咕道:“自作多情。我们只是双修搭子的关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们合欢宗是不可能爱上某一个人的,你当了我的毕设,我也大发善心来当你的毕设,努力来爱你,已经是个违背祖师的决定了。”
“好吧,我等你来爱上我,”他垂目看她往下挪了挪,在他胸膛上认真地嘬了一口,又一口,“你可以爱得很慢,爱得很淡,但是只可以爱我。”
她嘬出一长条红痕来,一边很有目标地嘬,一边说:“那你也不可以(嘬嘬)干涉我的自由(嘬嘬),我还有些个人事业要搞一搞(嘬嘬嘬)。”
他被嘬痛了,低头看她在自己胸前嘬了个大大的爱心,把他健硕的二扔包了进去,故而是立体的,正在乐此不疲地往里头嘬着填上红色,哭笑不得道:“好,信你。”
又道:“我师尊道吾真君已失联多日,我有很要紧的事得即刻外出寻他。你留在家中让篱篱陪着,若有要事用玉符传讯于我。”
清九嘬停了,抬头看他:“呃……我好像知道他在哪。”
晏七将清九送回雪庐,便御剑飞往云海雾池。玄天赐早在门前候着了,发觉清九已破境元婴后,他终于还是在流清商的玉笛声中,悲痛地跪在大雪里大声喊出了那句预言台词。
“这么短的时间,你竟然元婴了!”他撕心裂肺,“是和他双修了吗!”
“不!”
“不——”
“不!!!!!”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封了神识。
玄天奇门推衍术果然精准。
她坐在雪庐门前,看篱篱找李随意切磋,衡岐仙君在药庐里煲汤,香气四溢;临渊对着玉符处理魔域事务;流清商带着自己新组的乐队练习曲子;玉罗刹的屋子很别致,他挖了个洞,造了口棺材,此刻站在棺材边沉默地看着她。
很显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孔雀开屏。
离火不知从哪儿采了一捧鲜艳的草花,穿着骚粉的轻纱衣衫,梳得齐整深情款款走来。
清九接下他手里的花,闻了闻:“你哪儿弄的?”
离火极为绅士道:“北境长冬而我心为你常开,花开一瞬而我爱永存,漫天纷纷飘落不是雪,而是我的思念。美丽的姑娘,在下可否邀请你跳一支舞?”
清九:“我有老寒腿。”
玄天赐不甘人后,也捧了一束鲜艳的毒蘑菇来,捧到她眼下:“美丽的姑娘……”
清九脖子一缩,瞪着他没好气儿道:“我偷你钱了?杀你全家了?拔你网线了?走开!”
玄天赐失落地往爱巢走,坐在屋子前抱着腿:“我知道错了,把你关进井里,在灵网通缉你,找你麻烦,都是我不好,可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就鬼使神差的那般了,你要打要骂都好,不高兴了踢我两脚也行,别不理我,赶我走啊。”
他垂着头,任由纷纷大雪落满身。吭哧吭哧的脚步声响动,淡紫衣裙一步步迈入视野:
“我还真有一事找你。”
玄天赐立刻站起来,拍拍衣裳和头顶的积雪,十分殷勤。
清九:“临渊竖着的小耳朵别偷听了,你也过来。”
临渊不自然地走近:“只是恰好间歇而已。”
她看着两人,极为严肃:“仙泉,还有归寂壑下的矿脉,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