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衍向晏七问候道:“有些日子没见大师兄了,大师兄近来可好?”
晏七揽得愈发紧:“甚好。”
清九:胳膊疼。
珩衍淡然一笑,大师兄,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目光掠过二人,向隐匿于人群中一黑衣兜帽人压了压眉,兜帽人点头,爬满血丝的双目望向人群簇拥里的姬无心与道吾真君。
姬无心依旧是一身红衣打扮,美艳不可方物,只是双目中并无喜色。
玄天赐见势挽着清九另一边胳膊:“我是女方这边的,小九你快去带我见见咱们小师叔吧。”
晏七冷眼:“松手。”
玄天赐挺起胸膛:“不松!”
二人剑拔弩张,清九捂着耳朵遁逃了,隐约听得珩衍那边又收一份贺礼。
“本君……”那人压低声,“是女方这边的。”
珩衍:“……也是清九道友的……妾室?”
那人道:“荒唐!”
环顾四周后低声道:“姑且是吧,日后未必。”
珩衍记:女方:师侄清九的妾室二号临渊奉礼xx上品灵石。
清九坐在问心池边的巨石上躲清闲,妾室2号临渊顺着她的灵气找来,坐在她身侧,道:“这是问心池,池前所言做不得半句假。依九州境传统,双方结为道侣时对此池立下诺言,结下魂契。日后一旦违誓变心,便会受到天殛。”
清九好奇地问:“什么天殛啊?修为净身出户吗?”
临渊的确不知,提议道:“不若,你我结契试试。倘若我变心了,修为尽数赠你?”
清九露出无名指上的水戒:“不行不行,我已经和晏七结为夫妻了,受天殛的肯定是我,我这点修为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临渊:“你和他结为夫妻,和我结为道侣,这并不冲突啊。”
清九捂脸,他说得很有道理,她一时无法反驳。
玄天赐那头还在与晏七争执,一抬眼见清九被临渊占了去,冲过去火大不已。临渊稳坐不动:“道吾真君结婚,你在这又唱又跳的……”
又吵成了一锅粥。
后宅不宁啊,清九抱头哀嚎一声。
都怪她心太软,若是早些时日快刀斩乱麻狠心拒绝,也就断了。
可她看这个也懂事听话,看那个也可怜巴巴,想着都是自己年轻时先招惹他们的,自己造下的孽,怎么好伤这些小元阳的心,便拖延至今,酿成今日这种局面。
“小九儿。”
忽听得一缱绻女声,清九抬目,还没来得及唤一声小师叔,玄天赐先迎了上去,躬身行大大一礼:
“小师叔!我与小九今日特来恭祝小师叔新婚之喜。常听闻小师叔您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两枚灵符,双手递与姬无心:“这是家父亲手所绘驻颜符与生男转女符,悬于室内有奇效,今日特来相赠。”
姬无心发间的妖丹玉簪隐隐流光,衬得极美,接过符箓,抿唇一笑:“小九儿,这是几房?好懂事啊。”
清九还没回答,晏七抱拳道:“小师叔,我是阿九的夫君晏七。”
临渊传音晏七:“错了,你不是应该叫师娘么?”
晏七传音:“叫小师叔,我与阿九是一家人。叫师娘,我与师尊是一家人,远了。”
临渊目瞪口呆,见姬无心目光投来,颔首致意道:“小师叔。”
混杂在人群中戴着兜帽的黑衣人双目沧桑,紧紧盯着此处,握紧了手里的玉符。
一个堕魔换取修为的弟子,足以让道吾真君这个清高的剑修身败名裂,让他与他的雁还山成为九州境的笑柄。
他琴无涯已然沦落至此,没什么可失去的,他要谢谢珩衍,偷天换日,助他复仇。
整个九州境有头有脸的修士尽数到场,人群忽而渐渐肃静,结契的天时已至。
问心池前人群清空,道吾真君与姬无心并立池前。
清九身后站着晏七,他手臂圈着她,一左一右站着临渊和玄天赐,挽着她。三面环扔,空气稀薄。没见过结契,三个人都还暗暗兴奋,手心微微发热,想着何时自己能与她结契。
问心池前,两位当事人却波澜不惊。
道吾真君牵住姬无心的手,攥得稍有些紧,似乎有些紧张。
二人一道刺破指尖,滴血相融,在问心池前念出结契誓言。
“天地为鉴,歃血为凭。姬无心,庭宣今结契魂之约,死生相随。神魂俱灭,方得终了。天地为证,永不相负。”
姬无心与道吾真君凝神合目,各施法抽出一缕至纯神魂,随着古老的道侣契约烙入彼此灵魄,红蓝灵气交织,二人周身泛起纯白的灵光。
契成。
清九伸出双手,兴奋挥舞:“yaho!”
抬头:“你们三个怎么不yaho?”
“yaho!”“yaho——”“ya……yaho……”
宾客中,姬无心的前任们看道吾真君过了问心池这关,知晓此人也是真心爱她,默默流泪,祝她幸福。
“我们是道侣了,无心。”
道吾真君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双目中却满是悲怆。
姬无心敏锐地察觉出,也淡淡笑道:
“是啊,你可以杀我了。”
二人的声音很小,灵力深厚,故而在一片泪洒和欢呼里无人听得见。
道吾真君悲伤的双目从姬无心的脸庞移至她的珠簪。
“无心,有这一日,我很高兴。”
“我躲了你五百年,怕的也是今日。”
“天道有常,无可更改。没有人能胜天半子。”
他的脸靠近姬无心,轻轻碰了她的额头,神魂交融。
掌心被塞入一颗握得温热的黑子,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但我或许可以偷得半子。”
宾客间好几声惊叫。
道吾真君的灵剑刺穿了姬无心的腹部。
“小师叔!”
清九挣开晏七的怀抱,冲上前,将她瘫软的身体抱在怀里。
空中降下一道光柱,刺目如日,笼罩住道吾真君的身形,不可直视。
宾客中不乏姬无心的前任们,手持法器原正打算与道吾真君拼个你死我活,见此光柱,全都停下了手。
一人喃喃道:“道吾真君杀妻证道,飞升了……”
“无心!”
黑袍人悲痛叫一声,欲图冲上前去,被珩衍以灵力封口,强行捆住,拖去人群外,夺回泛光的玉符,静观其变。
黑袍人涕泗横流。
姬无心无力地靠在清九怀里,望着半空中悲悯地与她对望的道侣,口角溢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将红衣染作更深的绛红。
睫毛不住地颤抖,她捏着那枚黑子,咯咯地放肆大笑起来。
“庭宣……庭宣……”
“我赢了,我赢过你了……”
“你的爱,是假的……是假的!”
“我早就知道……它是假的……”
口中又涌出一大股血,将她的话截断。
“可是……明明你……执的是黑子啊……”
她望着手中晶莹剔透的黑子,将它死死攥在掌心,掉下一滴泪来:
“明明……是你先……”
灵剑自行拔出,飞回道吾真君手中,剑刃滑落的血珠滴在姬无心惨白的面颊上。
他在光柱里低声念了不知什么咒语。
姬无心的身形自裙角逐渐支离,化作残碎的花瓣,那道光柱里的模糊身形在她半睁的眼眸,刻下最后一笔。
道吾真君随光柱缓缓飞升,姬无心发间簪着那枚妖丹飞回他手中,无人在意。
清九摸不到她的身躯了,恐慌地捧着满袖花瓣泣不成声,大喊:
“小师叔!”
“小师叔!小师叔你别走!”
姬无心渐渐合目,最后一根发丝也羽化成花,而后被一阵风刮得满地残红,灵府内的灵气飘洒开,就此陨落。
众人无不咋舌,他竟然连具全尸都不肯留给她。
他有多恨她?
修行无情道之人果然冷心冷情。
清九拼命地往怀里揽残花,风不停地吹,将花吹高吹远了,她崩溃大哭。
她抽出腰后的唢呐,抬起泪眼望空中的光点,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底气。
“小师叔……我会为你报仇。”
向光柱飞身而上。
“以妻为祭……”
“这样证得的道,与邪道何异!”
她无边无际的灵府,汲取着云海雾池的天地灵气,远远超出了一个元婴修士所能荷载的容量。
她凝神尽数挥出,企图截断那道向天的光柱。
“你骗了她!难道轻易便想走吗!”
不消道吾真君动手,天道降下的光柱将她挥出的灵力尽数折回。
飞升的剑道第一人哀漠地望着不自量力的女修。
当当两声脆响,唢呐坠地。她摔落在地,鼻梁上擦过几道血痕,渗出血珠。
“你不许走!”
“我要杀了你!”
她爬起来,哭喊着还要去追愈升愈高的人,可道吾真君已经升入云中,肉眼无可辨了。
晏七要来扶她,被她拼死推开。
“你走开!”
晏七焦急:“你不过元婴,如何能杀得了我师尊!且不论他已然飞升,便是仍留在九州境,你又奈何得了他么!”
清九抄起唢呐指着他,身躯颤抖:“难道知道会输,会死!就不去做吗!”
她再度飞向光柱消失的苍空。
第87章 夫妻离心晏道友,我来兑现我们的交易……
晏七御剑追上,传音道:“天行有常,人各有命。你要如何去追!”
清九:“杀人偿命难道不是天道公理吗!我倒要去问一问天,我小师叔难道就该做他飞升的棋子吗!”
临渊亦化作一团黑雾腾起追在二人身后,玄天赐在云海雾池望着空中的黑点干着急。
她骑着唢呐追逐消失的光点,不自量力地越升越高,天穹却好似没有终点。风阻愈发强劲,更有一股无形之力层层阻拦。她心神动荡,灵魄也跟着不稳,纵然唢呐是极品灵宝,此刻也显得吃力,再难向上进半步。
系统也在识海里不停发出警报。
晏七终于截住了她
,拦在她身前:“阿九,别逞强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望着她冰冷坚决的眼神,他心急如焚,在狂风里劝道:“小师叔已经身消道陨,你再坚持也毫无用处!”
“你根本就不懂!”她歇斯底里地吼他,猛地挣开他靠近的手,“你这般人情冷漠,懂什么叫同门之情吗!”
“我刚来宗门时,因为灵墟体被捧到天上又因寻不到元阳跌到地下,受尽同门嘲笑欺凌!师尊身为大长老疲于宗门琐事,只有小师叔帮我,护我!”
“她把我带在身边教习,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给我灵酒灵丹一点一点提升修为,是她告诉我这世界上只有灵石和修为是自己的!你怎么可以用一句人各有命就轻描淡写带过!”
“她是看着冷情,而你们,才是真的无情!”
“你师尊是圣人,我小师叔是祸水!你这样以为的是吗!”
“她不是!就算所有人都说她是,难道她就该死吗!该成为你师尊飞升的祭品吗!成为剑道第一人的垫脚石,她死得其所,是她的荣幸是吗!是不是还要对你们霄云剑宗感恩戴德啊!”
“她是我最好最好的小师叔!不是你师尊的药引子!”
晏七只是一言不发,她的愤怒却越发炽烈。
“是啊,你是天骄啊!你根本不需要懂我们这种低修为底层弟子受过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你是我的阿九,是我最好最好的妻子,唯一的妻子!”晏七死死地将她抱在怀里,御灵剑折返,穿过云层,“有我在,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了!”
眼看距天愈来愈远,光点已然消失,而他的怀抱扣得极紧,无法挣脱。她大哭不止,张口咬在他肩头,咬得极重极深,鲜血洇湿灰白衣袍,溢满她的口腔。
他痛得抽吸了一口,轻拍着她的背道:“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可你如今这样做,也是无用。”
如何反抗都是无力,她被他带到一处无人树林。
“晏七,”清九慢慢松了口,望着手心攥烂了的花瓣,“你听说过物伤其类么。”
“你的师尊是无情道修士,你也是。”
“我小师叔是他的情劫,而我,是你的。”
晏七缓缓松了怀抱,听她冰冷地蹦出一个又一个字。
“你的师尊……摔碎了我的水晶球。”
“一切都大白了,”她从芥子袋里取出湛蓝封皮的《霄云剑宗弟子名录》,手颤抖得厉害,“这东西,是你师尊赠与我小师叔的吧。从那一刻起,我和小师叔已经掉入你师徒二人的囹圄,等着成为你二人证道的引子。”
晏七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他只能看见她很难过。他心如刀绞,却嘴笨不知说什么,只是不死心地抱住清九,试图拍拍她,被赶来的临渊一道魔气拂开,玄天赐也紧随其后。
清九被魔气卷回临渊身侧,健硕有力的手臂将她稳稳揽住。
晏七情绪泄在了来人身上,怒道:“临渊,你这是何意!”
临渊将她打横抱在怀里,足下玄天赐的传送法阵泛出白光,他回首斜睨晏七一眼,冷言道:“你以为她还愿意再见你?”
晏七横剑挥出一道剑气,阵法白光瞬时消失,剑气空劈树干上,参天巨树吱呀着倾斜断裂,余势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力蔓延开去,成片林木相继轰然倾倒,在尘埃落定后陷入死寂。
他沉寂地站在树的废墟中,没有追。
如果远离她,能让她安心。
清九三人被法阵传送回玄天奇门,临渊警惕地看看四周。
玄天赐啧了一声:“我家有什么不好的,他还敢追到我家来欺负小九?”
她流着泪摇摇头,只攥着手心里软烂的残花。
临渊软着声音:“要不要回沉渊宫?”“或者忘忧谷?”
唇颤了颤,她艰难地开口,一说话,一串泪又下来了:“回……合欢宗。”
玄天赐大声:“那怎么行,你回去不是触景生情吗!”
“闭嘴!”临渊微微侧目,“结你的法阵。”-
云海雾池上发生的事很快传遍合欢宗,宗门第一就此陨落,宗门内气氛低迷,皆无心修炼。
清九躺在合欢宗自己的小床上,视线凝滞在掌心里抢回的残花上,发愣。
玄天赐岔着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两手抱在胸前:“道吾真君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姬无心。要我说,这哪里是什么见证爱情的结契大典!分明就是见证他道吾真君飞升的证道大典!真没想到,传闻中那么清高冷淡的一个人,杀妻证道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炫耀!太过分太无耻了!”
“他是晏七最亲的师尊,可那也是小九最亲近的小师叔,谁能受得了!”
临渊在床边坐立不安,正愁不知如何安抚,低声怒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玄天赐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说错了吗!道吾真君踩着姬无心的尸体飞升上界,晏七自然是顺利登上雁还山掌门之位,说不准还有舫主之座!”
“姬无心一死,他们个个反倒平步青云。简直就是人渣!邪修!师尊如此,徒弟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是一丘之貉!那小九呢!小九怎么办!洗干净脖子等着他来杀吗!”
临渊动动指尖,玄天赐立刻消音,张口发出呜呜声。
她双目空洞洞地对着帷幔:“他没有说错,让他说下去……”
玄天赐能张口了,看她这般,心里堵得厉害:“小九,你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我虽然修为不高,但玄天奇门绝不会怕他雁还山,从今天开始我就好好修炼,我死也不会让你走在我前面。”
“谢谢……”她的声音喑哑,“你们出去吧……”
临渊绛红的瞳仁黯淡无光,道:“小九……我在这儿你若不高兴,要不要唤衡岐道友来陪你?”
她脸色苍白,摇摇头,合上了眼。
二人看她在被褥里缩成一团,面朝着里侧,呼吸平稳地睡着了,安静出门守着了。
不知过了多时,她隐隐约约听见临渊与玄天赐在外争执。睁开眼,掌心满手干涸的花汁,花瓣已然被攥成红泥了。
临渊:“你少危言耸听,清九的命线怎么会断!依元婴境寿数推测,她至少还有二百年可活。”
玄天赐:“你可以质疑我,但不可以质疑玄天奇门的推衍术!”
空气安静得可怕,临渊沉默良久:“没人能动她。”
玄天赐道:“你别在这儿说这种霸道魔君爱上我语录,你防着一个人就够了!”
临渊:“通知他们,派人轮流盯着吧。”
玄天赐立刻掏出玉符,在韭黄群中发:【全体集合,来合欢宗保卫小九,防止姓晏的渣男靠近!】
临渊沉默片刻,以看傻鸟的表情望向玄天赐:“你说的渣男还在群里!”
玄天赐:“啊?哦,那我把他踢出去。”
临渊:“他就是群主。”
玄天赐:“那我后台操作一下。”
玄天赐对着玉符一阵鼓捣。
正捏着玉符的晏七随即看见自己被踢出群,而后玉符最近联系人功能也被限制使用了。
清九睡了一日,脸色好了许多,出门去姬无心的洞府里里外外转了几回,有时候是在她的床上躺一躺,有时候是在桌前坐一坐,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愣神,一愣就是好久。
几男修虽说是轮流值守,但也几乎是日日守在合欢宗外,万分警惕。
有了道吾真君的败露,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薄情冷性的晏七接近她这个合欢宗万年吊车尾是为了杀妻证道。如今师尊行径败露,他当然是行动宜早不宜迟。
今日轮到玄天赐值守她身侧。
平素爱穿大红衣袍的少年道士怕惹她感伤,特意换了身湛蓝道袍。他手在袖下摸了又摸,才踏进门里来,对她递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香囊。
清九坐在桌前对着姬无心的遗物愣神,抬起疲倦的眼帘:“我不用这个。”
“小九……这是你小师叔。”
“那天之后我去云海雾池一瓣一瓣捡的,好多被小师叔的前任
们捡走了,我从一个黑袍子的人手里又抢了点儿回来,凑一凑就这些了。”
“我贴了张符在上头,能永久保存,小师叔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话引她掉泪。
“谢谢……”她慢慢地抬手,接过香囊,闻着熟悉的香气,眼泪又掉了下来。
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玄天赐眼里再无以往的神采飞扬,踟蹰着说:“那我出去……在外面守着你了。”
“等等,”她站起身来,忽然抱住了他,合上眼睛,眼泪滑落面颊,“好好听你爹话,好好修炼,别总挨揍了。”
玄天赐愣在原地,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她松开手,擦擦眼泪,解下芥子袋,递给玄天赐:“这里头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灵石还有一些药丸,替我交给盏摇师尊吧。”
玄天赐还沉浸在被抱的喜悦里,哎了一声,不疑有他,拿着芥子袋兴冲冲便走。
她取出袖中的瞬移符,眸光黯淡-
不过七日,晏七被宗门长老请回雁还山商议继位掌门之事已有十多回,论天资,论修为,都没人胜得过他,争得过他。
晏七面色沉静如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我已向师尊自请离山,霄云剑宗掌门之位,还请各位师叔师伯另择贤能。”
长老们急得团团转,再问为什么离开雁还山,他便不说了。
议事堂乱成了一锅粥,他被围在中间一言不发,珩衍站在一侧,也默不作声。
篱篱看珩衍不说话,疑惑地问:“二师兄,大师兄当掌门,你不替他高兴么?”
珩衍许久后才转过头,温和地看着她:“自然。”
又是一场有头无尾的争论,谁也没能撼动谁,不欢而散。
他一步步踏下雁还山千层石阶,衣风带雪,窄袖灰袍向西不住翻着卷,晦暗的双目望向茫茫千山,忽有光点闪动,他跃下余下的几阶,踩着雪大步跑向松林。
大雪漫天,风吹得松枝簌簌,她站在苍绿下,回过头来平静漠然地望着他:
“晏道友,我来兑现我们的交易了。”
第88章 清九脱离世界,回到最初之地什么无情……
雪地里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他一步步向她走去,又在一丈开外停了步子。
膝头不由自主地曲了又曲,还是没能再迈近一步,将手死死地收在袖下,灵剑也收回了灵府。
他站在这片初次见面的苍翠松林,望着她。
最终礼貌道:
“好久不见。”
飞雪斜擦过她冻红的面颊,她破开淡淡的笑颜,像滴水转瞬即盛的霜花,长眠在雪域,沦为三千茫白之一。
“不久,七天而已。”
干燥的碎雪好似万年不凋的梨花,隔在二人之间,兀自飘零。只一丈之遥,又好似半生风雪。
心头忽然生出莫名的抽痛,他好像终于在大梨木下等到了她。那是一场姗姗来迟的赴约,他跨越百年风霜,她穿越几个世界的距离。
十九岁灿如朝阳的闻长晏站在大梨树下,向她大大挥着手:“林萋萋救世主你拯救世界回来了?我等了你一百七十年,要怎么补偿我?”
077依旧不爱说话,只是笑如春水拥抱了他。
却穿不透记忆屏障。
他学会了平静地问候:“阿九,风雪很大,怎么不回雪庐等?”
她的笑容很平静,像波澜微起温热的海水:“想来晏掌门不会再需要回那个破屋子了,所以便在此等候了。”
他望向绵延消失在云雾里的山路,道:“是,师尊飞升了……我要继位掌门,有些礼仪还有杂务需得上山处理。”
“恭喜,晏掌门。”她说。
下山的石阶上陆陆续续有弟子经过,晏七问:“要回雪庐坐坐吗?”
清九:“不了,正事要紧,我没有太多时间。他们发现我丢了,应该在赶来的路上。”
晏七试图挽留:“我们可不可以重新……”
清九打断道:“晏道友,你听说过对跖点吗。”
“无情道,是合欢道的对跖点。你,我,是彼此的对跖点。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再来一次,也是枉然。”
晏七无法反驳她。
从九州纪年诞生的那日起,无情道与合欢道的结合要么以无情道修士道心破碎,跌落境界为结局,要么以合欢道修士之死收场。
合欢宗目前常见的一妻多夫制,平分爱意,反而是规避BE结局的最好选择。
晏七再一次拒绝道:“那件事后,你应该不爱我了,所以我的剑无法……”
“我很爱你,晏道友,”清九再一次坚定打断道,“这正是我恨你之处。”
“明明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师徒二人居心叵测的算计,知道那夜灵池里的话是诓骗,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爱你,思念你。爱到没了自我。这样的我,很糟糕。我想结束这样糟糕的,不清醒的,爱你的自己。”
“一个糟糕的清九死去,一个自爱的清九在另一个世界重新活了过来,而你顺利渡过情劫只待来日破境飞升,这是我们最初商定的,也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不是么?我说过,我是生意人,很讲信誉。”
晏七很喜欢听她说爱他,常常黏着她哄着她用各种好的坏的不可见人的手段,只为听她说只爱他,今日听见却并不开心。
只好道:“这样的事,一定要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松林吗?”
清九催促:“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金光暗去,灵剑在他手中化作实质,着急地嗡鸣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飞雪扑面,他握着剑一步一步迈近,干涸的唇翕张:“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的吗?”
她想想:“有很多,但还是不留了。没有我他们过得会更好。”
“也没有要留给我的吗?阿九。”
她的手在小腹上摸了摸,指指:“就从这里吧。”
他垂着睫毛苦笑,她有多爱他,便有多恨他吧。
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瓶药,利落地浇在剑刃上:“这样刺进去就不会疼了。”
清九面上划过一瞬的笑:“早就准备好了啊。”
晏七:“是啊,我们签订交易时便答应过,不会让你痛的。我也很讲信誉。”
灵剑冰冷的剑尖抵在她腰带上,闪着冷冽的寒光。她握紧袖下的香囊,闭上双眼。
“小九!”身后忽然响起数声呼喊。
“你放开她!”
一众男修察觉异样,自合欢宗顺着灵气一路追来,见晏七剑指清九,怒喝声撕破雪域呼啸的风声,皆飞身冲向她。
晏七目光不移,镇定地单手御起结界硬扛众人,另一只手握着灵剑,声音颤抖着最后一次问她:“阿九,你在这里不开心,是吗?”
“小师叔已死,我再无眷恋。”
“好。”
“那让它带你走吧,”他眉头紧蹙,左臂因过度消耗灵气而战栗,带着身躯也颤动起来,“再迟,我撑不住了。”
雪一直在下,吹得两人发丝乱拂。
清九缓慢开口:【小肚小肚,任务已完成,请你送我回原世界吧。】
机械的电流声响起:【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可兑换任务奖励“回到最初之地”。】
她周身渐渐泛出浅浅的白光,从双足,到裙摆,自下而上逐渐变得剔透。
剑尖抵着小腹,他手中的剑没有更近一寸。
结界外,众人眼睁睁看着她的裙摆化作微光消散,灵蕴如萤漫天,个个不明就里,心头恐慌如潮翻涌,当即拼尽毕生修为,凝神运气,齐齐向晏七发难。
魔气与灵气混杂,发出冲天的爆裂声,天地变色,风雪大作。
透明的结界绽出第一道裂痕,如蛛网般向四周细密地蔓延,似乎下一刻就要碎裂,岌岌可危。
“母亲!”珩衍的嘶吼几乎撕破冰原长空。
雁还山下冲天的灵气拮抗早已引起山上的注意,他望见清九身形渐散的刹那,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飞身而至,加入抗衡的阵营。灵府中奔涌的灵气几近耗竭
,衣袍下悄然生出细密的银白绒毛,长发也逐渐变白。
玻璃罩般的结界裂得更厉害了,周遭苍松受灵力波及,竟连根拔起,向两侧轰然倾倒,扬起漫天积雪。
她心焦地催促道:“你快杀了我啊!你是要我死在他们面前!还是不想渡情劫了!”
晏七微微笑着看她。
嗤的一声,灵剑猝然直刺入厚厚的雪地,淡紫的剑穗打在剑身上。
清九心中生出朦胧的猜测,语无伦次慌乱道:“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吗!”
晏七拔出埋在积雪里的双足,终于迈向她:
“合欢宗那晚,我告诉过你,我会想一个不痛的法子。”
“就是这样。”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
“阿九,”握剑的手轻捧着她逐渐淡去的面庞,贪恋地看着她最后的容颜,掉下的眼泪滴入积雪,烫出一个个洞,“这无情道,我不修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
粗糙的手指抹去她的眼泪。
“为了让你爱我,所以骗了你,很无耻吧。”
“不要怕,这是晏七这辈子唯一对你说过的谎,我爱你,阿九。这是真的。”
“回到那个让你高兴的世界吧,别再碰见我这样无耻的骗子了。”
清九的脸庞愈加淡了,透出身后的千山万山。
他恐慌地泪泗横流,心脏好似被捏碎:
“阿九……阿九,我的阿九。什么无情道忘情道什么圣人至人剑道第一人,我都不要修,都不要做。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我只要你高兴。”
清九浑身动弹不得,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泪,重复着骗子两个字。
“我不要欠你的!”
“骗子!骗子!骗子!晏七!你是个骗子!”
他苦痛而满足地捧着她的脸,轻轻吻在她几近透明的唇上:“是啊,你是小骗子,我是大骗子。你骗走我的元阳,我骗走你的心,是我赚了。”
“回去了你该高兴的,阿九。”
“骗子!”
她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虎牙死死咬着他的下唇,口腔里溢满铁锈的腥味。
她像是想起什么,大喊道:【小肚,我拒绝回到原世界!你停下!停下!停下!】
系统:【好的宿主。我正在申请暂停。】
系统机械回复:【对不起,宿主。您的请求被造物主驳回。】
清九坠入惶恐,怎么又是这句!
077被传送走时,听见的也是这句!
【对不起,宿主。您的请求被造物主驳回。】
【正在返回“最初之地”。】
她的嘴巴也消散了,耳朵也消散了,说不出话,也听不见,只剩下一双眼睛流着泪。
他的吻颤抖着落在她额心,发顶,发丝。
“阿九……阿九……我爱你。”
“把我忘了吧。”他对着她,念出遗忘的咒语。
最后一句念完,漫天的灵蕴消散。枯寒的北风里空空荡荡,孑然一人。
晏七的身形愈发佝偻,手无力地垂下,而后支撑不住,摔在雪地里,苍雪覆面。
结界骤然崩裂。
众人冲了上来,全无理智地揪着他的衣襟,嘶吼着质问他将清九弄去了哪里。
他毫无还手之力,也什么都听不清,看不清了,只感到灵府内的灵力正在如水一般流失。
无情道修士渡情劫失败了,这是他应得的神罚。
他受着不同灵力的冲击,蜷作一团,呕出大口大口的血,忘了痛是什么感觉,将方才从她指上摘下的水戒死死攥在掌心里。
几日夫妻,留他一人此生怀念足矣。
末了,是立在一边的衡岐仙君发了话,他既然渡劫失败,境界跌落的神罚也够了。想来也是清九自己的选择,迁怒于他也是无益。
众人理智渐渐回笼,在雪地里她消失的地方枯坐了良久,从白天到黑夜,有的擦泪有的愣神。
玄天赐掐诀,一遍又一遍推衍她的命线。
没有断,而是一片虚空。
强行窥探天机本就逆天,他受了反噬吐血倒在雪地里,被衡岐仙君带回医治。剩下的人沉默着对视一眼,终究还是陆陆续续起身,返回合欢宗守着,祈祷会有奇迹。
雪孤零零下,北境的夜风里,晏七在雪地里醒来,身上盖满白雪。只有化回原形的雪狼在他身侧守着,荧绿的幽瞳直勾勾盯着他。
晏七修为跌落至金丹境,人也好似苍老了许多,攥紧手里一对水戒,佝偻着身子朝雪庐深一脚浅一脚跌撞走去。
他看也不看珩衍一眼,对他的妖修之身也不意外,只漠然道:“师尊说,掌门之位留给你,我不会与你争。”
此生不负师尊,不负我妻。
雪庐昏黄的烛火近在咫尺,利齿裹挟着一声寒啸背后扑来。
“师兄,你以为他们饶得了你,我也会放过你么?”-
幽幽的灯火忽明灭,清九慢慢睁开眼睛,四周昏暝不清。她慢慢绕了一圈,这地方很小,却很空,似乎被某种透明的物质罩住,她敲了敲,像是琉璃。
她没有回到现代,没有回到学校宿舍,没有回家,没有回到她的来处。
这是一盏琉璃灯。
她,还有077记忆碎片的终点,都是同样一盏透明漂亮的琉璃灯。
“你回来了,小九。”
空灵的声音自虚无中响起。
“1,2,3,4,5,6,789,”那声音点着数,指尖敲击着琉璃,声响清脆,在黑暗中勾起唇角,“终于都到齐了。”
她屏住呼吸,寻到了声音的来向,强压着愤怒,镇定问:
“你是谁。”
寂夜里,一盏跃动如鬼的昏黄火苗,照出清九冰冷僵硬的尸体。
而后上移,深椅里艳红繁复迤逦的衣摆……
上移,上移……
“呼……”他吹了吹。
摇曳烛火里,晕出半张绮丽妖冶的惊世容颜,他缓缓抬目:
“合欢宗,鸣鉴。”
第89章 禁制真相把她留在九州境,永永远远,……
琉璃灯里小小的一团灵魄散发着微弱的光,直视着深椅里清瘦如魅的艳鬼,唢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膝头。
“我早该想到是你的。”
她的目光掠过鸣鉴,清晰地望见他身后长案摆满散乱的黄符纸,朱笔。
玄天赐最初与她作对时,还讥讽过她卖的符纸用的不是朱砂,还像是鸡爪子刨的。
一切都对上了。
“还要劳烦你亲手画啊?造物主。”
鸣鉴狭长微挑的眼角夹着笑意:“给你用的东西,自然事必躬亲,不放心啊。”
“我就是077,对么?你杀了她。”她看向他足边自己的尸体,“也杀了我。”
鸣鉴慢慢起身走近,拖动地上逶迤的衣摆。“你是她,也不是。我杀了你,也没有杀。”
烛火投出他神鸟的原形,在地面上滋长。
她再镇定也还是在琉璃盏中向后退了退,后背贴在冰冷的琉璃灯罩上,灵魄已然不知冷暖。
他是庞然巨物,她是拘在琉璃盏里任人宰割的残魂。
他驻足在她面前,居高临下而爱怜地望着琉璃灯盏里这点光晕,双手掀起绣着凰羽的衣摆,屈起膝盖,虔诚而郑重地跪拜行一大礼:“恭迎我主。”
她摇着头,心头升起无边无际的恐慌和揣测:“我不是……我不是!”
“你搞错了,我是来自21世纪现代社会大一学生,我还要考四六级,还要写毕业论文,还要读研读博!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你什么主!我完成了系统任务,你要履约送我回去!”
炽红的凤眸烧着祥和的烈火:“你本就是九州境的神,要回哪里去?”
她委顿地跌坐在地上,似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垂头重复着不是的,不是的……
垂地的烈红长袖一拂,她与他置身另一副天地。
四周灰蒙叆叇,混沌不清。
他立在她身侧:“鸿蒙未开,天地抱一。而后有清气上盈,是为灵,有浊
气下堕,是为魔。
灵魔本就一体,而你是灵魔相生孕育出的神灵。”
“你是创世初开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的神女,你的诞生远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修仙者仰望天空之前……”
时光迅速流逝,她看见天地二分,混沌中诞育出的女婴汲取着灵气与魔气,在云端欢快奔跑着长大,最终长出了与她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与之同时,众神归位,神的共同意志下诞生了天道。以此治天下。
她是天道之外的例外,是神之中的异己。
妖兽肆虐,他们说天行有常,山洪席卷,他们说自有造化。她把这些神挨个打了一顿,说放你的屁。
是为战神。
她在烈火途经的荒山捡了只大鸟蛋,放在火上烤,烤出来一只焦黑的凤凰,还没睁开眼就冲她吱哇乱叫。
她:“嚯,乌鸡啊,大补。”
凤凰被她扔进滚烫的灵泉里开炖,生出了斑斓的红羽,睁开眼,化成光溜溜的人形,看见了涅槃重生后的第一个人。
她:“啧,吃人是犯法的。”
痛心地把他捞了上来,转身要溜。
他在她身后追着喊:“我可以跟着你吗?”
她回头上下打量一番,好像也不是不行,他长得还行。
“那你以后就叫小□□。”
他想,这三个字也太难听了,喊道:“我有名字的,我叫鸣鉴。”
她皱起眉:“起个爱称都不行,散伙。”
鸣鉴认了,从此,成了她的跟班。
他载着她飞过四海八荒,杀过蛟宰过螭,烧过天神屁股偷过仙果,她指哪儿打哪儿,天地间单纯快活得仿佛只有他和她。
眼前一幕幕如流水滑过。
鸣鉴眼中湿润。
后来,神女插手太多人间事务,改变太多天数,被又惧又怕的天神们联手弹劾。
罡风猎猎,她坐在凤凰背上,以一己之身,与云端万千天神巍峨法相对峙。
她捋起袖子,灵气在她指尖凝结,结晶成灵石,把他们砸得抱头鼠窜。
末了,她挥挥手:“从今日起,天道不管的,我管。”
潇洒地离开天界,来到人间。
她摸着凤凰脑袋顶上三根火红的羽毛:“小鸡,以后就剩你我相依为命了。”
凤凰很乐意,陪着她征战了一个又一个百年。
凡间的上古魔神妖兽被收拾了个干净,立起一座又一座神女像。
忽然某一日的清晨,神女坐在山巅看着熙熙攘攘的人间,踢着腿问:“爱是什么?为什么凡人都说爱我?又说我爱他们?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而已。”
鸣鉴坐在她身侧,用鸡翅膀为她扇风,说:“他们说的是大爱,那是一种敬仰尊崇与守护。”
她不明白:“爱也分大小吗?那小爱是什么,有多小?”
鸣鉴:“小到只有一男一女,心中再塞不下旁人。”
“那我也是时候找个男人体会一下小爱了,”她点点头,却还是很困惑,“但是,怎么爱一个人呢?”
她孤身来到了魔域合欢宗。
彼时的鸣鉴还未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他忐忑地想,她学会了什么是爱,就会看见跟在她身后的自己吧。
在鸣鉴鼓起勇气,将满腔爱意诉诸于口之前,她摧毁了自己的身体,灵府化作了合欢宗山门前的大梨木,血肉化作了玄天城外的灵泉,骨骼化作了归寂壑下的矿脉,镇压煞气。
神女没能求解到何为小爱,但理解了大爱。
只留下鸣鉴站在大梨树下,发怔地伸手接着她飘散的灵气。漫天灵蕴如萤,凤凰引颈悲鸣。
在永夜里,独自承受无边无际的孤寂。
鸣鉴见她看完,缓缓道:
“后来,为了留在这儿陪着你,我说替你守护她们,被奉为了宗主。”
“你的死,宗门上下在悲伤了一阵子后,也就不那么悲伤了,她们都很高兴。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整个九州境所有人都很高兴!只有我不高兴!你知道我有多恨这里吗!可我不能走!我只有在这里才能感觉到……你从来没走。”
清九共情能力很强,她能感受到灵泉之渊是冰冷潮湿的,充斥着鸣鉴满溢的悲伤,但此刻她无法原谅眼前的造物主。
清九望向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所以……我的名字是……”
鸣鉴凝望着她:“你的名字,是上清。”
清九:“上清?我怎么不叫下流呢”
鸣鉴:“那是你的思想。”
清九:……
“所以清九是什么?077又是什么?”
鸣鉴再度拂袖,眼前幻境又换了新场景。
神女陨落后,她的灵魄碎裂,化作九道残魂,散落九州境不同角落。只要残魂凝聚,再为她重塑肉身,她就有重归的那一日。
天上有神说,不要让她再回来了。
她孱弱的残魂通过空间的裂隙,被送往了不同世界。
第一缕残魂落在了丧尸围城的地下避难所里,第二缕残魂投入兵荒马乱的军营……第七缕残魂注入了泛用型人造人077体内……
绝望的鸣鉴藏匿在灵泉之渊,倾尽毕生修为,捏出了一个和他一样强大的分.身,然后摧毁掉他的肉身。
分.身睁开眼,看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鸣鉴,问:“主人,有什么吩咐?”
鸣鉴用从天界偷来的禁术划开空间裂隙,虚弱而欣慰地看着分.身:“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是‘系统’。你的任务是:潜入她的识海,把她的残魂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灵魄有了,还缺肉身。
神女是灵气所化,肉身也只能以灵气捏就。残魂投生的寻常身体无法盛放她的灵魄。
他将自己囚禁在灵泉之渊,日日夜夜收集过滤炼化着最清冽纯粹的灵气,她的肉身也逐渐成形。
日子一年年过去,鸣鉴桌案上的那盏琉璃魂灯投入了一个又一个光团,直到第七个——泛用型人造人077的到来。
077不同于前六只残魂,她战力强大,极其聪慧,对闻长晏的执念极深,即便鸣鉴什么也不说,她也从他每日的行为中猜出了事情的轮廓。
可她只是一缕孱弱的残魂,什么也做不到。
倘若,不止一缕呢?
在系统将第八只残魂投入琉璃盏的刹那,077与第八道残魂迅速融合,穿过空间裂隙,找到了第九道残魂投生的21世纪大一新生,又与她融合。
系统紧随而至,她还是没能躲开被寄生的命运,记忆也为之清空。
她被系统拐到合欢宗的大门前,记忆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头疼欲裂,一会儿是077,一会儿是第九道残魂。
“你休想再将我囚禁起来!”
“我是谁啊?我是谁啊……”
“我要回去上学!我爱学习!”
系统将有关077的记忆清洗怠尽,只留下第九道残魂的一生:【不重要,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是清九。】
清九捂着脑袋,几乎无法喘息,她听见脑海里造物主的声音了。
“主人的肉身炼成还要很多年,那就给小九一个自由吧。”
“还有一个永远也不能完成的任务。给她一点希望,把她留在九州境,永永远远。直到□□寿数尽了,再将她送回。”
系统冰冷回答:【是。我将发布任务:去斗天道。】
造物主鸣鉴沉默了,而后念出古老的禁制咒语。
系统电流声响起,运转片刻后道:【检测到宿主身体中存在新禁制:此生无法被爱选中,爱意无法消失,将会扭转为恨意。即将依据当前境况,生成难度更高的新任务:成为合欢宗被人追捧的尖子生,夺取元阳毕业。】
幻境消散,清九依旧被囚禁在这只琉璃盏中。
她冷睨着鸣鉴:“为什么给我下这样的禁制。不许任何人爱我?”
鸣鉴温柔地捧起琉璃盏,望着里头散发着温润光泽的残魂:“你是所有人都爱戴的神女啊,每一个人都仰望你,爱你。”
他眼神忽然变得狠厉:“可是他们凭什么爱你!他们有什么资格爱你!”
“你是高高的明月,是正午不可直视的日光。所有人都享受着你的福泽!”
“你的爱,给了所有人!却独独抛弃了我!”
“我摧毁了凡间所有的神女像,试图让所有人都遗忘你,他们不配,不配爱你!你看,不过五百年,几乎没有人记得你了!”
“千万年了,只有我,只有我陪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不能看一看我!我是最爱你的那一个啊!”
“没有人可以爱你!只有我!只有我!”
清九:“疯子。”
鸣鉴放肆地大笑:“恨又如何不是爱!倘若他们连这样的禁制都无法突破,又如何配说爱你!”
鸣鉴大肆发泄过后,不停地咳喘着,咳得颤抖着几近闭气,他抱着盛着她的琉璃盏坐在椅子上,温柔而虚弱地说:“主人,你已经爱够别人了,也该爱一爱我了,陪着我吧,就这样陪我。”
“只有我可以爱你,只有我应该陪在你身边,主人,等我修复好你的身体,我们就走吧,去一个只有我,只有你的世界。”
清九冰冷望着他:“我只爱晏七。”
鸣鉴大怒拂袖,桌上的符纸飞扬,可看到那团光,他又悲伤地乞求:“主人,你爱够了,回来吧。你爱了那么多个了!看看我,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一个!你对天下人有情,为什么偏偏对我无情!”
清九:“你可以摧毁我的记忆和肉身一千次一万次,但无论再来多少回,我都会只爱他一人。”
“好,”鸣鉴的眼角流下血泪,“主人,我成全你。”
灵力自袖下轰出,足边清九的肉身化作齑粉,散了。
第90章 查她ip!小九,我好想你。
鸣鉴靠在深深的椅子里,眷恋地怀抱着琉璃盏,细长如竹节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抚摸着:“我的主人,安心在这盏魂灯里温养你的残魂吧。不要妄想能从这囹圄里逃出来,一百年了,我给你的自由够多了。”
“待你的身体炼成,九魂归一,你就能重归神位。再也想不起那些卑贱的凡人。什么剑修,魔君,他们连亲见你一面都不配。”
清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慢慢消散,怔了许久,在鸣鉴亲昵的怀抱里说:“其实,你才是最恨我的那一个。”
“不懂得爱的,是你。”
“囚禁,占有,摧毁,是你能想到唯一爱的方式。”
鸣鉴的脸上露出诡艳的笑,又好似在流泪:“我顺着你很多很多年了,也该你顺一顺我了。不过放心,你依旧是我的主人,等你重获神力,我的性命你可以随意拿去。”
他的声音像沼泽,像污泥,像触手,像黏糊糊的能将她吞没的一切。
“但现在,你要在这深渊陪着我。”-
极北冰原,雁还山,议事堂。
晏七虚弱地站在宗门众长老之间,一边立着珩衍及众师弟妹。
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不仅境界跌落,且体虚乏力,动不动便咯血,连个凡人也不如,几乎无法御剑。
今日上山是杵着灵剑一步一步走来的。
一长老暴怒道:“不行!掌门之位岂能说换就换!晏七啊,你说你师尊属意于珩衍,证据呢!”
道吾真君的手札隐藏了他太多秘密,师命大过一切的晏七无法拿出来作证,只坚持道是口头所托。
另一长老好言相劝道:“小晏七啊,你虽然境界跌落至金丹,但以你的资质与毅力,再有个百来年重回化神乃至合体……也无不可能,怎么就非要递与旁人?”
晏七道:“我实在不善处理宗门事务,难担大任。珩衍管理宗门上下百年无差错,自然合适。”
又一长老直言道:“珩衍资质平庸,倘若是他继任掌门,那九州仙舫舫主之位必然易主,与我宗再无干系。说句难听的,他于剑心之上的造诣还不如篱篱。这样的人当个管家倒好,掌门那是万万不可!”
先前为珩衍说话的几名长老也偃旗息鼓了。
晏七看一眼珩衍,抱拳:“各位师叔师伯,我已向师尊自请离开雁还山,再非雁还山弟子,于情于理我都再无资格了。”
一长老道:“那怎么行!你若是不肯继任,即便是从我等中选贤,哪怕不是不选,也轮不到他!”
“我说小晏七啊,你不会是师尊飞升了就想另觅他宗吧?”
晏七眼见越描越黑,着急辩解得咳喘不已,议事堂里吵得沸反盈天。
珩衍立在篱篱身侧,虽看似平静,但胸壑之间已是惊涛怒卷。篱篱拉拉他的袖子:“七师叔说话太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二师兄,你在我心里就是第二好的。”
珩衍没有回应。
昨夜雪地里,锐利的狼爪扼在大师兄咽喉上,温热的鲜血顺着尖爪涌出。
从前那样高不可攀的,漠视他的大师兄陷在厚厚的积雪里,嗓子里发出濒死的呜咽,是那么脆弱。他的尖爪只要再按下去些许,便可轻易割断他的喉管。
大师兄,你也想过会有今日么?
大师兄羸弱地艰难开口,却不是求饶。
他说,他不争,有他的建言,或许珩衍登上这位置会更容易些。
纵然有夺妻之恨,珩衍还是动心了,松开利爪。
原来,是羞辱啊。
这位置即便你不要,也轮不到我。
即便你踩上两脚弃之,也会有人拾起来捧到你面前。
即便你落魄到如此之境,修为远不如我,即便你道心破碎为天道所惩!
什么风轻云淡,你如今很得意吧。
真是好一朵冰山之上的雪莲花。
议事堂里还在吵嚷不休,珩衍已然自行回到了寝居,拂去结界,对躲藏的黑衣人叹息道:“姬无心已死,我师尊也飞升了,你的仇无法报了。”
黑衣人被他以术法捆得死死的,嘴上却丝毫不让:“怎就无法报了!你们雁还山都要给无心陪葬!”
珩衍道:“你错了,我师尊素来对整座雁还山都淡如水,只有一人深得他心。”
“你说你师兄晏七?”
“不错。如今他要继任掌门了,正春风得意。一个踩着姬无心飞升,一个鸡犬升天,即将当上掌门,只可惜姬无心为人骗心骗身还不够,如今落得个香消玉殒的地步。而歹人却没有一丝丝报应。”
“怎么没有!怎会没有!”
他攥着姬无心留下的残花涕泗横流。
琴无涯在九州仙舫洞天的苦刑下已然癫狂,又亲见姬无心陨落,此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即便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清楚地知道珩衍要他去做什么,也如雪中送炭一般,感激涕零。
玉符再度塞入他手中。
珩衍垂下沉沉眼眸,俯下身在他耳畔轻道:“为自己寻一个好身份,再找一个好、机、会。”
九州境的日夜虽也是十二个时辰,于修行人而言却是十分短暂,入定片刻或许便是几日流逝。
雁还山上的争论无休止,晏七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潜心闭关修炼。他也不再辟谷,学着像个凡夫俗子一般一日三餐,在雪地里采菌子,在冷清的前院种起了一畦一畦的菜蔬,每日为
那株松苗灌溉他少得可怜的灵气。
在安静的午后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坐在崖边,听着呼呼的风声,对着玉符里黯淡的对话框,在无尽回忆里,静静等待寿元尽头的到来。
脾气暴戾的临渊也沉寂了很久,每日像一个机器般处理魔域事务,将自己埋在文书堆里,不眠不休不言语,也再不敢入水镜,成了真正的哑巴。
衡岐仙君灵府日渐愈合,走遍山岳江河,每到一处便如她从前那般,分享美食美景。
几人里情绪最激动的反而是素来不言语的玉罗刹,听说不过几日便将悬赏令上的邪修杀穿了,九州境太平了好一阵子。
她的灵网账号被玄天赐永久保留了下来,又改动阵法,重新撰入咒语,在后台根据她往常的对话口吻,给她设置了个智能自动回复,与她闲聊,就好像她还在——
【继承者:小九,今天是你离开我的第一百天,我终于设置好后台,可以跟你说话了。】
【继承者:昨晚做梦梦见你和我对甩灵符了,我最后被你一张哈哈符拍在地上,笑得肚子疼跪着向你求饶,太没面子了。】
【继承者:小九,我好想你。】
【狠心抛夫坏九:打扁你!】
【继承者:……这么智能的??】
【狠心抛夫坏九:已读。】
【继承者:好吧,我还以为真是你回来了。】
【狠心抛夫坏九:已读。】
【继承者:我有听你的话好好修炼,练习结印画符,我爹最近都不怎么打我了。】
【狠心抛夫坏九:狗不打我打!】
【继承者:……】
【继承者:我给你做了好几场法事超度你,还烧了很多纸钱。结果前夜祖天师托梦对着我竖了个中指,说我是猪脑子,说你没死。那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要我了。】
【狠心抛夫坏九:叽里呱啦说这么多,打点灵石花花。】——
玄天赐是小气的,但也没那么小气。把她的账号拉入了韭黄群,这个群自从她走后便沉寂了。前任们因为有了共同的情敌晏七,关系也都日益融洽——
【继承者】已邀请【AAA灵符批发】加入群聊,请注意【AAA灵符批发】与其余人都是好友。
已修改【AAA灵符批发】群昵称为【狠心抛夫坏九】。
【继承者:@狠心抛夫坏九。说句话给大伙瞧瞧。】
【狠心抛夫坏九:打扁你!】
【刀了个刀:我咧娘!九这是诈尸咧?】
【继承者:是智能自动回复,你们也试试,怎么光打我啊?】
【我这药多好:(图片)小九,这是我在西境看到的落日荒漠,是不是很美。@狠心抛夫坏九】
【狠心抛夫坏九:仙君——】
【我这药多好:小九——】
【临渊: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调情!@狠心抛夫坏九@我这药多好。】
【狠心抛夫坏九:已读。】
【继承者:@狠心抛夫坏九。就真只打我???】
【狠心抛夫坏九:已读。】
【继承者:@狠心抛夫坏九。你要是真能回来打我也好啊,你回来啊倒是。(;︵;`)】
【狠心抛夫坏九:你别哭,道簪会掉!】——
玄天赐正躺在床上没出息地擦眼泪,正要回她,群里大家都哗啦啦地与她对话,一时间错乱得不知道回的是什么。
玄天赐忽然注意到无数嘈杂的信息中,夹杂着一条不对劲的回复。
【狠心抛夫坏九:灵符批发,量大从优,一块钱俩俩块钱仨,仨块钱给你送到家!】
这里没人向她买过灵符,也没人问她灵符的事,这样的回答,很不对劲。
玄天赐发:【好啊,我家在玄阳观,你发货地址在哪里啊?@狠心抛夫坏九】
回答卡顿片刻。
【狠心抛夫坏九:我滴老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啊~】
玄天赐皱了皱眉,想着也许是后台阵法写入的符咒有问题吧,抱着玉符,噙着泪睡了。
夜半,突然自床上跳坐起来。
对着【狠心抛夫坏九:灵符批发,量大从优,一块钱俩俩块钱仨,仨块钱给你送到家!】足足看了半个时辰,冲进玄阳观阵眼。
顺着网线查她灵气接入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