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萧执聿非要搅进这场局里,那么,这盘棋要重新考量的因素就太多了。
于萧执聿来说,救下贺乘舟百害而无一利,只会惹上一堆的麻烦。
宋先禾觉得犯不着,也觉得萧执聿断然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做出这样不理智的决定。
可是没有想到,一直没有说话的萧执聿在此刻总算是开了口,他黑沉沉的眼眸微微转动,眼底似笑非笑,一脸玩味地看向了宋先禾,“为何不救?”
宋先禾冷不防打了一个寒颤,明明眼下太阳还未落山,可是宋先禾却觉得寒夜已然降临,刺骨的凉气直直从脚底钻入,一股脑地冲上他的后背。
他没来由有些紧张,“你想做什么?”
“程岩安精心设计这一出戏,不就是为了捧贺乘舟这个角吗?我怎么能够让他空手而归,什么都捞不到呢?”
“萧执聿……你……”
宋先禾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脏突然跳动得厉害,脑海里隐隐有一个念头浮起,他好像猜到萧执聿要做什么了。
“我不仅要救他,还要送他青云直上。”
一瞬之间,天地骤然暗沉,日薄西山似乎仅仅只是眨眼间的事。
灰暗的营帐内,萧执聿缓慢低沉的嗓音清晰无比传进宋先禾的耳中,他抬眼瞧见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沉沉的发着隐秘的幽光,摄人心魄。
疯了,绝对是疯了!
宋先禾猛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这还是他认识的萧执聿吗?
一个从来步步为营,锱铢必较的人,如今为了一个苏绾缡,他萧执聿便连自己的前途也不顾了吗!?
扶持贺乘舟上位,于他有什么好处!难道就只是让苏绾缡感激他吗?
贺乘舟与他有夺妻之恨,如今显然成了程岩安手下的一颗棋子,他扶持贺乘舟上位,不就是在为自己埋下祸根吗?
而且上一次他就已经不顾圣意执意救下贺乘舟,圣上心里定然对他有了埋怨,眼下,贺乘舟处于进退维谷,在劫难逃的境地,萧执聿还要救他!
绝对是疯了!被美色昏了头!
“你如何救他,圣上会同意吗?”宋先禾重重吐出一口长气,胸腔间的那团郁气也没有被抚平。
“贺乘舟本就有救驾之功,圣上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都不会做出赶尽杀绝之事。更何况,若是让他知道贺乘舟与我有仇怨,他自然乐见其成。”
萧执聿满不在乎地说道,显然早已经想好这一步棋的走向。
他执杯,看着盏中酒水冷笑了一声。
对于人心,他一向谋划算无遗策,却也觉得虚伪疲惫,圣上如今仰仗他,却又忌惮他。
他不做纯臣,既然圣上要行纵横之术,那他也愿意给贺乘舟这样的机会。
宋先禾叹了一口气,萧执聿说得不错。
帝王之心,向来如此。
若做纯臣,又有几个能得好下场。
想起昨日林内的惨状,若是真的出事,胤朝定然内乱。
但好在风玄身边能人众多,又有萧执聿护在身侧,也算是他命大。
宋先禾眼神落到萧执聿的右肩上。
圣上需要能人辅佐,但并不需要通才。他身边可以有很多能人,但不能有一个什么都能的人。
否则能文会武,经纬之才,只会引起他的忌惮……
宋先禾此时倒有些理解萧执聿了。
只是,若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招揽贺乘舟的事,不也没有后面这一切烂摊子吗?
说来说去,不还是为了苏绾缡吗?
宋先禾忍不住呛了一句,“我看,最重要的还是你要靠着救他,来讨好你家那位祖宗!”
话落,宋先禾就立马接受到了一记眼刀,吓得他立马噤声,偏过了头去。
萧执聿黑沉锋利的瞳仁从他身上移开,眸光不知落到何处。他轻勾了勾嘴角,黑沉沉的眼眸逐渐泛起幽光,透着野兽看猎物挣扎的玩味。
他给贺乘舟青云梯,就是要他往上爬。
他最好不要辜负他。
戌时,贺乘舟一案再度重审。
风玄营帐内,程岩安率先跪地,先发制人,“圣上,昨日之事,是臣之过!若是臣能够再谨慎一些,也不会叫那歹人潜入围猎场,叫圣上遭此劫难。幸好圣上无恙,否则臣万死难辞其咎!如今,臣的爱女也差点落入那歹人手中,失踪了整整一夜,幸而上天垂怜,叫小女能够平安归来。”
“但是那歹人,臣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对围猎场能够如此熟悉,撤退的又这样快速,定然有人暗中相助!那刺客如今已经醒来,臣以为一定要对他大刑伺候,才能叫他吐露实话!”
程岩安老泪纵横,一番哭诉无非是在向圣上传达一个意思,他绝无可能和齐王旧部有所关联,否则,自己的女儿也不会失踪整整一夜。
毕竟谁会拿自己女儿的清誉做局。
哭过以后,程岩安才总算是进入了正题,将话题引到了那刺客身上。
像是全然忘记,今夜是主审贺乘舟。
“程伯侯这番话属实揣测。既知道刺客是齐王旧部,对围猎场熟悉有什么好奇怪的?难不成,齐王从前没有来过驺虞山?这春狩是圣上首创?”
祁诵摇了摇折扇,轻嗤了一声。
“太子殿下。”程岩安唤了一声,听着是有些生气了,“此乃我胤朝内事,殿下过问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本宫只是以为,有人在顾左右而言他,掩耳盗铃。”
“是不是掩耳盗铃,将那刺客唤上堂来一审便知,天子脚下,他不敢不招供!”程岩安死死盯着祁诵,大有誓不罢休之意。
相比程岩安,祁诵倒显得平静得多,他依旧摇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唇边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和煦微笑,“只怕,是屈打成招。”
“你!”
“够了!”
风玄沉声一气,看着堂下的两人,只觉得眉心疼得厉害。
这两人什么心思,他不是不清楚。
“今日是审贺乘舟一案,程伯侯,你的罪责日后再谈!”
风玄睨了他一眼,见他乖顺地站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便不再多言。转而看向了站在堂下一侧一直未发一言的萧执聿,眼神沉沉落在他的身上。
“萧卿,你以为呢?”风玄开口询问道。
闻言,萧执聿出列,站在了堂下,“回圣上,臣以为……”
苏绾缡在营帐内待得心急如焚,外界的一切消息都传不进来。
今夜,圣上将会重审贺乘舟一案,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苏绾缡越想越心急,耳边又回响起萧执聿的那番话。
“必死无疑”四个字争相恐后钻进她的耳中。
苏绾缡腾的站起了身,顾不得什么了,她必须要出去!
刚一冲到营帐门口,猝不及防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黑沉沉的天际映入眼帘,重山威压之下,萧执聿的影子宽阔,犹如藤蔓一般从外面倾泻而入,将苏绾缡迅速一整个笼罩。
像是紧紧攥住了她的心口一般,苏绾缡对上萧执聿的眼睛,呼吸凝滞。
她心虚地别开眼睛,将手藏在了身后,低声唤了一句,“大人。”
萧执聿轻‘嗯’了一声,像是猜到了她的举措,知道她不会乖乖等在营帐里。
他情绪平稳得紧,对于苏绾缡
藏在背后的发簪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天色晚了,明日再去吧。”萧执聿走进营内,语气也很是温和。
苏绾缡不解地抬眼,下一瞬,就见他走进,弯身从她身后抓住了她的手,拿走了她手心紧攥的雕花发簪。
他看着那枚底端尖利的银质发簪,眸底不着痕迹闪过一丝冷笑,快的苏绾缡根本没有发现。
面上是一览无余的平静无波神色。
苏绾缡本是见着被他发现,有些心虚,正打算解释,她不会伤害轻尘,只是想要吓一吓他。
可见萧执聿这般平静模样,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拿出发簪的用意,倒让她一时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就这样直愣愣站在了原地看着他。
“圣上已经查明,刺客一事与他无关,如今已派人将他从牢内提出,你……”萧执聿艰涩地滚了滚喉咙,继续道,“明日可以去看他。”
话落,他呼吸重了几分,像是再也无法直视苏绾缡的眼睛一般,迅速转过了身去。
他将发簪好好放在了苏绾缡梳妆的铜镜前,步子缓慢沉重,瞧着像是一座随时会被压垮的大山。
苏绾缡看着萧执聿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是他吗?
他又帮了自己,帮了贺乘舟。
她,好像总给萧执聿惹麻烦。
“大人……”苏绾缡唤了一声。
她低着头,半晌呐呐了一句,“谢谢。”
好像除了这一句,她也不能再给萧执聿什么了。
萧执聿偏着头,等待了良久,也只等到了这一句回应。
他轻扯了扯唇角,昏暗光线下,这样的自嘲一闪即逝,快的让人根本来不及抓住。
他轻捻了捻指腹,眸中滑过一丝幽光,继续朝着里侧走进。
寂静营帐内,突然响起一阵沉重的撞声,紧接着便是萧执聿从喉间溢出的闷哼声。
苏绾缡被这声巨大的撞声吓到,她连忙回过神来,抬头望去,只见萧执聿撞上了一侧的柱子,正巧对上了他的右肩!
第37章 第37章哄他“我……不见贺乘……
“大人!”
苏绾缡迅速上前,稳稳扶住萧执聿的手臂,一手圈在了他的腰身上,扶着他坐到了床榻上。
“大人,你流血了!”苏绾缡松手,看着手上殷红的血迹,心里发惊。
手掌忍不住颤抖,她抬眼看向了萧执聿的右肩,烛火夜色下,即便穿着的是玄色长袍,也能看到溢出光亮的鲜红。
那一下,撞得不轻……
苏绾缡不是没有见过萧执聿右后肩上的那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这才只过了一天,怎么又遭受这样严重的撞击。
苏绾缡蹙眉,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多掌一些灯,为什么只点一盏!
导致营帐内光线黯淡,本是想着趁着昏暗或许可以有机会与轻尘一搏,却没有想到反而叫萧执聿看不清路。
苏绾缡心生愧疚,赶紧转身要去拿药。
突然,身后萧执聿牵住了她的手腕,生生拉住了苏绾缡要离开的步伐。
苏绾缡转身,有些不明白萧执聿要做什么。
她低眼望去,正好对上他适时抬头送过来的湿漉漉的眸子,昏暗光线下,十足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模样,像是苏绾缡是个什么抛妻弃子的渣男一样。
苏绾缡眨了眨眼,很有耐心道,“我去拿药,马上回来。”
萧执聿依旧没有松开手。
“我……不见贺乘舟。”苏绾缡想了想,试探着说道。
话落,手腕上的力道微微松了松。
苏绾缡看着萧执聿,见他别开眼神,一副心思被人拆穿的心虚模样。
他松手,开口的声音有些哑,“好。”
说罢,才敢正眼看苏绾缡。
方才神情间破碎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向光风霁月,让人高不可攀的首辅大人,此刻竟然显出几分温顺,好像眼下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会同意的样子。
苏绾缡看得心软软,萧执聿何时在她面前有过这般模样。
她想,萧执聿对她这样好,她理应要给予同样的好给他。
她总是将他陷入险境,可是萧执聿又总是这样好哄。
苏绾缡看着他,像是给他下定心丸一样,语气坚定,竭力保证道,“等我回来。”
闻言,萧执聿湿漉漉的眼底滑过一丝惊异,还没有反应过来,苏绾缡已经转身离开了营帐。
他看着苏绾缡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方才还下垂略显无辜的眼尾慢慢狭长了起来,湿润的眸子在灰暗的营帐内发着暗沉的,隐秘的幽光。
他微微歪了歪头,阴影打在他的侧颌上,将他下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勾起的唇角悄无声息。
祁诵怎么也没有想明白,萧执聿竟然会帮贺乘舟说话。
他费劲心思安排这一出,就是在向萧执聿投诚。
虽说祁铭那个废物是露出了马脚,可这也是他向萧执聿表诚心的最佳时刻。
刺客醒了,他算是彻底得罪了程伯侯。
萧执聿理应没有后顾之忧,不加怀疑的与他合作。
可是谁能想到,萧执聿不趁着这个机会,赶紧重创程伯侯,居然还反帮着贺乘舟说话?
疯了吧!
祁诵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萧执聿这个人了。
难道他真的与百姓传言的那般,是个公正为民的人?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祁诵长长吐了一口气,可恨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全被祁铭这个狗东西给毁掉了。
祁诵是气不打一处来,从风玄营内一出来,就马不停蹄的去找了祁铭算账,管他是不是卧病在床。
“七弟,这么早就睡了?”一踏进营帐,祁诵就忍不住冷嘲热讽。
他早说过,这个七弟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这不,轻而易举就毁掉了自己的计划,坏了自己的打算。
“皇兄。”祁铭此刻半躺在床上,正在看书。
见着祁诵进来,将手边的书放下,尝试着从床上下来。
祁诵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要死模样就来气,他不耐烦挥了挥手叫他躺好,忍不住淬他,“留着这副力气给郡主看吧。”
祁诵捏住被角欲要掀开的动作止了止,他眼睑微垂,有些抱歉道,“是我没用,没能帮到皇兄。”
祁诵沉沉冷笑了一声,他碾进了一步,冷眼盯着床榻上看似弱不经风实则心机深重的祁铭。
“是吗?你是太有用了。”祁诵意味不明说了一句,深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算计了那么久,竟然被他瞧不起的宫女之子给摆了一道。
“我让你接应好齐王的人,叫你善后,毁掉踪迹,你倒好,和安宁郡主待了一个晚上?”祁诵挑了挑眉梢,眼里的讥讽不加掩饰。
“我只是恰巧遇上了。”祁铭垂眼,为自己辩解道。
“恰巧?”祁诵轻笑了一声,仿佛听见了一个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你觉得我会信吗?”
“无论皇兄信与不信,事实如此。”祁铭难得显露出了强硬的一面。
“你!”祁诵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一向忍气吞声的七弟,竟然敢呛他。
谁给他的胆子!
喔……是安宁郡主……
祁诵想到今日祁铭营帐内层出不穷,如流水一般的补品。
所以,以为这样,就能和他斗了吗?
“你以为,你救了安宁郡主,就能搭上程伯侯这条大船?程伯侯就能站在你这一边?”祁诵走进,上下扫视了一眼卧病在床的祁铭,一眼不屑。
他弯了弯腰,声音
故意压低了几分,从胸腔里带出来的声音像是警告,又像是讥讽,“是选一个母家深厚的当朝太子,还是一个宫女生的卑贱之子,是你会选谁?”
祁诵笑着移开眼神落到祁铭的脸上,他现在很想欣赏祁铭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定然精彩极了。
祁诵弯下的半身挡住烛光,祁铭的脸部陷入一片阴暗。
虽然极力忍耐,可是祁诵没有错过他强压抽搐的嘴角。
瞬间心情大好。
“且,你以为,胤朝真的能够插手我显朝的事情吗?风玄会允许一个手握重兵的侯爷将女儿嫁给敌国皇子吗?”
他拍了拍祁铭的肩膀,终于站直了身子。
脸上的笑意发自内心,不再充满嘲笑讽刺。像是真的在给祁铭什么好的建议,一副知心大哥的模样。
“祁铭,我劝你收起你那些可怜的小心思。即便今日安宁郡主待你很好,也不过是报恩之举。你苦心上演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就那么肯定安宁郡主能瞧得上你?”
“你有什么?”
“安宁郡主喜欢的是萧执聿,你拿什么和他比?”
祁诵睨眼瞧他,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都很不客气。
至始至终,祁铭未发一言,他垂着头,看着像是置身事外那般淡然。
在祁诵终于发泄完全部的怒气以后,才终于开口,语气与平时一般无二,像是真的不在乎一样,“是,皇兄。”
看着他这副模样,祁诵就来气,这个祁铭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死人模样。
不知道是能忍,还是真的不在乎……
如果是能忍,那还真的不简单。
祁诵冷笑了一声,瞥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出了营帐以后,岳沉立马迎了上来。
“盯着他。”祁诵侧头,余光瞥了瞥后面营帐内传出来的微弱烛光。
祁铭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他只是恰巧遇上了。
毕竟安宁郡主是自己入的林,不是任何人将她绑进去的。
可为什么安宁郡主就会入林呢?
……是那个小兵……?
祁诵顶了顶腮,低头轻笑了一声,这个祁铭,心思果然比他想的还要重。
他故意叫那小兵逃了出去,故意叫他传出消息,也算准了凭借安宁郡主的性子一定会冲进密林……
所以,风玄此次没死不是他命大,是祁铭故意为之。
他不会叫风玄轻易出事,胤朝若乱,他日回朝,他这个太子将会是最大的功臣。
他不会允许自己坐稳这个储君之位。
好啊,野心还不小。
竟是冲着他的储君之位来的。
祁诵眼里闪过一道狠色!
春狩本应继续,但出了这么多事,风玄已经无心在驺虞山上停留。
更何况,也不知道何时,齐王旧部又会卷土重来。
所以,风玄下令,明日拔营。
昨夜之事,所有事情都在他预料之外。
显朝的人居然与齐王旧部有所勾结,可仅仅凭借一个刺客的话,为了两国和平他亦不能轻易动祁铭。
而祁诵却一心将所有矛头对准程岩安,两个人不遑多让。
这一场戏,着实是上演得精彩得紧。
可若是没有人将他也给算计进去,他会看得更开心。
谁都不能动,他索性找个软柿子先捏。
可没有想到,萧执聿竟然又帮着贺乘舟开脱。
实在让他匪夷所思!
上一次,清查齐王旧部一案时,他就放过了贺乘舟。
当时他只当贺乘舟是他的人,可是如今再看,却好像不是如此。
贺乘舟更像是程伯侯要力捧的人。
而他也收到消息,贺乘舟与他有夺妻之仇。
他皱了皱眉,实在猜不透萧执聿这步棋的走向。
既有仇怨,为何还要相救,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风玄想不明白,萧执聿此人城府深重,从前为他幕僚之时,他行事便常常出其不意,力破齐王阵伍。
他不是个正常人,风玄觉得他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揣度他。
既然他想要为贺乘舟开脱,那他就遂他的意好了。
他也希望,贺乘舟能够带给他不一样的好戏……
第38章 第38章挑衅浓黑似渊的眸底充……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程岩安,他怎么算都没有算到,萧执聿竟然会帮贺乘舟开脱。
此次,他已经做好准备牺牲掉贺乘舟这颗棋子的打算了,昨夜,他本想着一举将祁诵和贺乘舟一并解决了。
是他没有想清楚,贸然动了贺乘舟这颗棋子。却忘记了于圣上而言,但凡与齐王旧部有点瓜葛的人都是他心尖的一颗刺。
忙活了大半天,却险些将自己算计了进去。
程岩安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是没有想到,萧执聿却在这个时候找出证据,力证贺乘舟的清白,实在奇怪。
程岩安想不明白,他是实在看不透萧执聿这个人。
他想来想去,甚至觉得,他所得的那些消息是不是都是萧执聿故意放给他的,而贺乘舟是萧执聿派来的人……
程岩安抿了抿手中的浓茶,低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贺乘舟,思考他这番表现,究竟有几分真心。
“微臣谢侯爷此次相救之恩,今后定然为侯爷马首是瞻,死而后已!”
贺乘舟重重磕了一个头,仿佛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
程岩安挑了挑眼尾,这贺乘舟竟然以为是自己救得他吗?
昨夜风玄堂内,只有他们几个御前大臣和显朝太子。并没有提审贺乘舟。
后来萧执聿力保贺乘舟清白,圣上便直接下令,将贺乘舟从狱中提出。
看来,昨夜营内的情况,他是一点儿也不清楚了?
怪不得今日一早便来了自己这。
程岩安笑了笑,他放下了茶杯,颇有长辈关怀的意味,“贺侍郎先好好养伤。”
“贺乘舟进了户部,也是大人的意思吗?”
晨起,苏绾缡又为萧执聿换了一次药。
她方才去太医蜀拿药时,在路上都听说了。
贺乘舟救驾之功,圣上已晋他为户部侍郎。
“你希望是不是?”萧执聿没有回答,反问道。
他低头拢上自己散开的里衣,正在尝试单手系腰间的结
“我希望不是。”因为不想再欠你的了。
苏绾缡说着,弯身接过萧执聿手中的系带,姿势自然又熟稔。
萧执聿抬起眼,直直看着苏绾缡的侧脸,连眼睛都没有眨,他喉结滚了滚,“那就不是。”
说完以后,他又补充道,“他救了圣上,这是他应得的。”
“不管怎么说,都谢谢大人。”苏绾缡系好了以后站直了身,真心诚意的向萧执聿道谢。
“……”
萧执聿从未觉得“谢谢”这两个字是如此刺耳!
“谢?你替他谢?你以什么身份?”
他已经从她嘴里听见过太多回谢谢这两个字了,偏生,还都是为了旁人!
苏绾缡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萧执聿看着她的面色并无变化,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可是苏绾缡却隐隐觉得,其中夹杂着一丝生硬的质问。
可看萧执聿的表情,却又像是真的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般。
苏绾缡抿了抿唇,不禁怀疑是她多想了吗?她该回答这个问题吗?
正想着,营外传来轻尘的声音,“大人,贺侍郎求见。”
苏绾缡走神的心绪瞬间回来,手心都攥紧了。
她眼睫轻颤,努力抑制着心间的不平静,装作一副随意的模样,垂着头拾捡着小几上的瓶瓶罐罐。
可看她僵硬的动作,频频打翻药瓶,导致本就混乱的几面上更加凌乱,就知道她有多心不在焉。
瓶罐撞击的丁零当啷的声音传来,苏绾缡心口像是被人一把攥住,非常害怕萧执聿发现自己的异常,心里更是紧张,导致越是想要补救,就越是添乱。
萧执聿盯着她的侧脸,没有错过她听见贺乘舟名字以后的所有反应,他眼神不动声色落在了几面上,眸中似凉了几分。
“让他进来。”萧执聿开口,看似淡然的从苏绾缡身上移开了眼神,拢上了自己的外衫。
苏绾缡垂头,匆匆收拾着几案上的药物,大致拾捡好以后,匆忙就要离开。
却不想转身的刹那,却听见身后萧执聿
一声沉重的闷哼声。
苏绾缡立马停下脚步,转身冲到了萧执聿身前,“大人,你别动。”
她制住他的手臂,小心翼翼为他拢衣。
昨夜那一撞,实在严重,伤口不仅重新裂了开来,就连边缘的肉都被撞得青紫,一整片后背上,触目惊心的血红与青紫连成一片,实在瘆人得紧。
萧执聿一动手,恐怕就会牵连到伤处。
贺乘舟一进来,瞧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苏绾缡背对着自己站在萧执聿侧前方,弯身为他拢衣的时候,两人像是拥抱。系衣的时候,虽退了半步,可姿势却依旧亲密得紧!
他猝不及防心上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银针刺穿,恨不得此刻戳瞎自己的眼睛。
本来,若是他们二人顺利成亲,苏绾缡也会像这般为自己系衣束冠。
可是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贺乘舟心里充满了恨意,看着苏绾缡弯身从萧执聿身后拢上外衫,全然没有注意到两人靠得有多近。眼神对上了苏绾缡腰间萧执聿那双漆沉的眼睛,浓黑似渊的眸底充满了挑衅,得意,与讥讽。
他看着萧执聿微微勾了勾嘴角,侧头用脸颊蹭了蹭苏绾缡腰间的绸带,那双眼睛犹如野兽锁定了目标直直回盯着他,张扬着示威,叫他离远一点!
空气中,隐隐有剑拔弩张的火味。贺乘舟胸腔间憋着一口闷气,可是苏绾缡明明是自己的未婚妻子,她该是自己的!
“微臣参见大人。”贺乘舟上前了一步,他躬腰行礼,端看那礼节是做足了样子,可那双眼睛却是没有移开半分,弯身的时候依旧没有垂眼。
是挑衅回去的模样。
听见这声熟悉的声音,苏绾缡眼睫一颤,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要赶紧帮萧执聿拢好衣衫离开。
可动作才加快了一瞬,苏绾缡就听见身下萧执聿强撑着的倒吸气,苏绾缡立马又缓了动作。
萧执聿伤势严重,衣物再是如何上好的料子,剐蹭之下,定然也会牵扯到伤口。苏绾缡不敢太过急躁。
“贺侍郎有要事?”萧执聿微勾了勾唇角,语气听起来很是轻和。
与那双眼睛传达出来的感觉似乎是两个人一般。
“微臣来是要多谢大人前夜亲携太医来为臣诊治。听闻大人的伤势也很严重,臣今日特奉圣上之命,遣了孙院判来为大人看诊。”贺乘舟复又拱了拱手,点明来意道。
萧执聿看着他,眼神愈来愈黑,唇边的弧度也带着更深了几分。
圣上果然不放心他,这才刚提拔上了贺乘舟,就派他来试探自己了。
“好啊。”萧执聿笑道,眼神落到贺乘舟身后的孙院判身上,眸光温和。
得了令,孙院判就要上前,对上萧执聿那双澄澈不含一丝杂志的黑眸时,脚下突然顿了顿。明明首辅大人这样温和,可是孙院判却冷不防从那笑意里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像是初春的井水一般刺人。
孙院判暗自吐了一口气低着头上前,苏绾缡为孙院判让开了位置。
贺乘舟也入月门进了里间,此刻站立在一旁,看着孙院判褪下萧执聿的衣衫,眼神紧紧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倒要看,萧执聿是否真的如传言那般严重。
想起密林内的场景,那般激烈混战的情况下,萧执聿一介文臣,弱不经风。竟然能够活着从林内出来,虽说刺客的目标主要不在他身上,可他毕竟也是一朝首辅。
齐王会输得这样惨,萧执聿在风玄面前出的招可谓功不可没,齐王的人定然也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可偏生,他活着出来了,身上也只中了后背这一刀。他隐隐觉得,萧执聿不像是只会君子六艺那么简单。
趁着重新褪衣的时间,贺乘舟转眼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苏绾缡。
多日未见,她好像比在苏府时更好看了。
束发绾髻,眉目间比从前更加温婉。从前眼底常见的淡然厌倦也消散了不少。
她和萧执聿……很幸福……?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贺乘舟胸腔间突然升起一股怒火,萧执聿能给她什么?他才是能给苏绾缡幸福的人!
萧执聿有的,他今后也会有,他会重新叫苏绾缡回到他身边!
一定!
贺乘舟暗下决心。
萧执聿的里衣被褪开,方才才上好药的后背上,沁出的鲜血又模糊了纱布。
孙院判忍不住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也不由慢了下来,直到将纱布尽数拆开,看到一整条几乎贯穿一整个后背的伤痕时,孙院判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乘舟眼神也暗了下来。
看来,萧执聿的确不会武功。
所以他看到的那些击杀刺客的石子应该不是他掷的,否则也不会叫自己受那么严重的伤。
“大人的伤势很严重,切忌要小心,不能再让它经历第三次伤害了。”孙院判仔细看过伤势,为萧执聿又重新把了脉,细心叮嘱道。
不仅是说给萧执聿听得,也是说给苏绾缡听得。
孙院判下意识就想将医嘱嘱托给苏绾缡,毕竟这是萧执聿的枕边人,当事人可能会有不在乎自己身体的时候,可是身边的人有的时候反而会比当事人更仔细。
眼见外人看来,已经默认苏绾缡与萧执聿是一处的人,贺乘舟心里泛酸得厉害。
从来他都深信日后一定会与自己在一起的人,竟然就在人生的某一个转折点,突然之间就与之分道扬镳。
他甚至来不及回忆当时最后一次以未婚夫妻名义相处是怎样的场景。
人生,还真是世事无常……
贺乘舟自嘲一笑。
但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这一次,他不会再放弃!
第39章 第39章释怀“你……是不是很……
孙院判叮嘱好一番以后,便提着医箱站定在了贺乘舟身后。
跟随着孙院判身形的移动,这一眼,苏绾缡总算是对上了贺乘舟的眼睛。
那么久未见,触碰上眼的那一刻,一切都恍如隔世。
苏绾缡看到贺乘舟脸上带着血痂的伤势,又想起了前夜贺乘舟浑身是血的模样。
她想要问他的伤势如何,可张了嘴,声音却像是堵在了喉间一样,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关心。
最终也只能躲闪开他的眼神,垂下了头,“如此,就多谢孙院判了。”
贺乘舟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要跟自己说,千言万语犹如决堤潮水,刚想要率先开口,就见苏绾缡低下了头,向着孙院判屈膝行了一礼。
贺乘舟一瞬间如鲠在喉,心爱的人在自己眼前,却碍于身份地位,近在咫尺也只能装作不甚相熟。
他想和她说话,想问问她过得怎么样,可又害怕这样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孙院判会看出端倪吗?
他走后,萧执聿会为难她吗?
传出去她的名声会好听吗?
想到这些,贺乘舟硬生生压下了心间那股强烈的欲望,只得转身跟着孙院判离开。
他发誓,总有一天,他会叫苏绾缡回到他的身边。他会光明正大,接受所有人艳羡的眸光关心她,照顾她,爱护她。
他现在还没有能力与萧执聿对抗,但总有一天,他一定会青云直上!
轻尘进来送二位离开,直到贺乘舟终于转身,苏绾缡才敢抬起头来。
他的伤势还好吗?
会落下后遗症吗?
成为侍郎他开心吗?
苏绾缡看着贺乘舟走路略有些跛脚的身影,忍住想要上前搀扶他的冲动。
她看着贺乘舟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转角,心也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处。
圣上今后应该不会再想着要杀他了吧。
如今,他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就这样,挺好。
他们都得到了最好的结局。
她再也不用为他担惊受怕了……
身后,一道浓稠粘腻的眼神紧紧落在苏绾缡的后背上,她却恍若未觉,一门心思沉溺在了其中。
萧执聿舌尖轻磨了磨里侧的尖牙,尖利的痛感传来,才勉强压下了他心间不断升起的暴戾。
他没有错过方才她与贺乘舟那番情丝勾缠的眼神传递,当真是情深义重!
就这么在乎?
萧执聿轻扯了扯嘴角,眸底一片寒凉。
苏绾缡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番情绪转身,眉眼间还未彻底消失的惆怅却在
见着萧执聿惨白的面孔时骤然荡然无存,她几步上前,蹲在了萧执聿面前,满脸担忧,“大人,是又痛了吗?”
“无碍。”萧执聿轻轻开口。
话虽是这样说,可是沉重的喘息却是暴露无遗。
他看着苏绾缡,眼神似深渊一般,将苏绾缡的倒影落入其中。
“你还……想着他?”萧执聿看着她的眼睛,艰涩得滚了滚喉头。
问出这一番话时瞳仁都在隐隐发颤,看着想要苏绾缡的回答却又害怕苏绾缡的回答。
“你……是不是很恨我……”没有等到苏绾缡开口,萧执聿垂下了眼,又继续道。
长睫在他眼底下映出一片阴影,在苍白脸色上格外瞩目。薄唇毫无血色,吐出的气息也微弱,看着一整个可怜无助的模样。
像是秋叶纷纷扬扬的落叶一般,枯枝败叶,水中浮萍。
哪里还见得方才半分阴晦的模样。
苏绾缡对于萧执聿的感情很复杂。
她恨他吗?
她当然恨,恨萧执聿为什么一定要提出这样的条件,恨萧执聿为什么一定要与她成亲,恨他为什么一定要将她困于后宅。
如果是刚成婚时,他这样问她,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她恨。
她不好过,那么谁也别想好活!
可是眼下,经过了那么多时日的相处,苏绾缡好像渐渐放下了心间的那股恨。
她能够坦然接受当下发生的所有。
好像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她现在的生活,与她从前在苏府时相比,要好上太多。
萧执聿对她恪守礼仪,除开逼迫她成亲本身这件事,他一直尊她,重她,敬她。
他给了自己全上京最瞩目的婚礼,给了自己正室的身份,给了自己一切作为首辅夫人该有的尊荣。
丈夫温润有礼,夫妻关系相敬如宾,府中下人任她差遣。
萧执聿好像真的给了她一个家。
苏绾缡此刻,倒是突然愿意相信萧执聿求娶她时说得那番话了,他或许是真的对自己有意。
只是用错了方式。
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她不应该对萧执聿这般苛刻。
区区员外郎的女儿,凭借她的身份,苏成对她的轻视以及林氏的从中作梗,即便当日她有退路不嫁给程诀,但就一定能够如愿嫁给贺乘舟吗?后面的日子就一定会好过吗?她不会再面临作为棋子被人推来送去的局面吗?
说来说去,是她将另一条未曾走过的路设想得太过美好,将所有希冀的没有发生过的好运通通怪罪到了萧执聿的身上去。
可是,萧执聿本身的出现为什么不能作为一种好运呢?
是他在自己无路可退的绝境下给了自己另一条生路的选择,让身处暗无天日围墙内的自己重新拥有了推翻棋局的勇气。
是他给了自己柳暗花明,峰回路转,重新给了自己选择的退路。
一切都是她选的,苏绾缡已经不想去怪任何人,恨任何人。
萧执聿待她很好,她也想试着放下心中的芥蒂去了解眼前的人。
即便她不可能喜欢上他,至少她不应该再去强硬的固执的阻挡他所给予的一切好意。
那对萧执聿不公平。
想着,苏绾缡放在萧执聿手臂上的手慢慢下移,两手汇拢,握住了萧执聿的左手。
手背上传来温软,萧执聿眼睫晃动,慢慢抬起了眼来。
他瞧见苏绾缡一双杏眼投来,没有假意,没有防备,没有疏离,她轻轻开口,“大人,我与贺乘舟自小青梅竹马,虽说后来贺家落败,我随父迁至京城,可几年离索,那份情意却是作不得假。我不能骗大人,我的确,还……想他。”
果然!
萧执聿掌心骤然攒紧,心间压抑的戾气即将决堤而出。
下一秒却又听见苏绾缡温柔的嗓音响起,像是春日的暖阳拂面,短暂安抚了他溃决的心,“但是绾缡知道,我与他已再无可能。大人问我可有恨过?绾缡不敢欺瞒,我恨过。恨过大人,恨命运不公,恨为何是我。可是眼下,我一点儿也不恨了,不怨了,也不怪了。绾缡很感谢大人。”
苏绾缡看着他,澄澈杏眸里满是真诚,像是冬日初初凝结的冰晶,内里不含一丝杂质。
苏绾缡知道,自己说的谢谢已经够多了。
多到好像再说,只觉得廉价了。
可是这一次,她还是想要告诉萧执聿,她很感谢他,是真的真心实意地感谢他,感谢他的出现,感谢他的帮助,感谢他所有的退让和关怀。
萧执聿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苏绾缡,手背上的温软传递着柔柔的暖意,他看着她那双似涤荡了世间所有尘埃的一双眼睛,眸底只盛着他的模样。
像是能够将他身上所有的污秽洗净,连同他残缺的,可怖的,腐败的,阴暗的心思通通洗漱。
感谢吗?他要的可不仅仅只有感谢……
龌蹉从心底升起,萧执聿抬手抚上苏绾缡的后脑,将她按进了自己怀里。
月明千里,不及她眸光一至。
只要能够得到她,他可以是任何模样。
他不需要被洗涤,不需要被拯救,即便是地狱,只要有她在,他也甘之如饴。
萧执聿下颌顶在她的头顶,缓缓蹭了蹭。漆沉的眼眸愈加幽深,他眸光不知落在何处,只是一眼窥不见底。
没关系的,绾绾,我们来日方长。
恶念从心底滋生,疯狂叫嚣着冲破他的五脏六腑,可萧执聿面上看着却是一片平静。
他掌心收紧,缓慢揉了揉苏绾缡的后脑,指腹感受着她顺滑的长发,呼吸间尽是清幽兰花的香气。
他会叫眼前这个人属于自己,全身全心属于自己,只属于自己……
理智与情感天人交战,他却恋痛一般地享受这一刻的煎熬。片刻云霄,片刻炼狱……
从驺虞山上回京不过半月,平静多日的上京城内又送来了林州旱情的消息。
林州城自去年秋月便未曾下雨,如今已是三月。
风玄因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
今年是风玄登基的第一年,旱情的可控程度一定程度上也影响着他作为帝王的威望。
更别提,若是灾情控制不好,引起民愤,再加之齐王旧部从中作梗,刚刚经历新皇登基的胤朝极易民心不稳,动摇风玄来之不易的帝位。
因而关于这场旱灾的解决风玄极其看重。
萧执聿身为一朝首辅,即便驺虞山上受了重伤,依旧被风玄请进了皇宫商讨应付此次灾情的法子。
回到萧府时,已经接近戌时末刻。
清竹院内,苏绾缡只点了一盏琉璃灯,她还没有休息,等着萧执聿回来。
从驺虞山上回来以后,萧执聿便搬回了清竹院,以便苏绾缡贴身照顾。
说来也奇怪,即便苏绾缡已经非常尽心照看,萧执聿的伤势还是依旧反反复复,偶尔半夜还会发热,萧执聿却非说冷,要抱着苏绾缡才能睡着。
经过驺虞山上两人夜夜同衾而眠,苏绾缡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这个时候往往都不会挣扎只乖顺地躺在萧执聿的怀里,害怕乱动会牵扯到他的伤口。
第40章 第40章施粥像是某种冷血动物……
“大人用膳了吗?可要传膳?”听见声响,苏绾缡连忙从贵妃榻上起身。
天色已晚,许是已经沐浴过了,苏绾缡只着了一身素白里衣,平素里绾起的发髻也放了下来,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微弱烛火跳跃着浮在她的肩头,整个人温婉得如同画中女子。
萧执聿喉头微动,指腹有些发痒,忍住想要抚摸她长发的冲动。
“已经用过了,怎么还没有睡?”他不动声色移开眼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顺手脱下外衫挂在了一旁的桁架上。
“大人还没有换药呢。”苏绾缡说道。
“我在书房已经换过了,不用等我。这一段时间应该都会回来
得很晚。”
萧执聿走进,鼻尖萦绕着清香淡雅的兰花香气,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抬手顺着苏绾缡的肩头插了进去,将她垂在身前的长发顺到了身后。
苏绾缡站定在萧执聿身前,仍由他隔着秀发轻抚自己的后背。她抬眼看着萧执聿,面含担忧,一点儿也没有发现这样的举措有多亲密。
“此次旱情很严重吗?”苏绾缡问道。
闻言,萧执聿眉目间染上几分凝重,虽然稍纵即逝,但还是被苏绾缡敏锐捕捉到。
“没事,你不用担心。”萧执聿又恢复了往常一贯的温和模样,他轻拍了拍苏绾缡的后背,像是给了苏绾缡某种力量一般。
苏绾缡躁动的一颗心瞬间安稳了下来。
即便她知道萧执聿是在安慰她,可是萧执聿似乎就有这样的魔力,只要他说,就能叫人不自觉信服。
苏绾缡想起自己当初之所以会向萧执聿求救,不就是因为被这样的魔力吸引了吗?
事实也证明,萧执聿的确有游刃有余的能力。
“最近上京城周边不太平,你出去时千万小心。”萧执聿嘱咐道。
如今林州灾情严重,大部分的流民都已纷纷涌向上京,地方见瞒不了了才终于上报,民愤早已积怨,其中又不乏有齐王旧部浑水摸鱼。
如今的上京城可以说是鱼龙混杂,很难说清哪一天就可能爆发动乱。
知道叫苏绾缡成日待在府里不出门是不可能的,萧执聿知道她喜欢去周边村庄授课,所以也只能在尽量保证她的活动范围内叫她小心为上。
暗中再多派遣些人护着她。
苏绾缡知道如今旱情严重,否则圣上不会连续多日召萧执聿进宫。
她也不愿意成为萧执聿的累赘,于是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小心。
深夜,萧执聿又将苏绾缡捞进了怀里。
“大人,眼下天气已经热了起来,你还冷吗?”苏绾缡埋头在萧执聿的胸膛间问道。
声音里带着睡意的朦胧,听着瓮声瓮气,有些不解的样子。
萧执聿不置可否,“嗯。”
苏绾缡伸手,按在萧执聿胸前的手慢慢下移,环住了他的腰。
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脸庞更加深陷进萧执聿的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明天我问问府医。”
丝毫没有发现萧执聿被环抱时紧绷刹那的身体以及此刻头顶处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低沉呼吸。
萧执聿垂眼,凝视着苏绾缡的睡颜,半张脸陷入阴翳中。
得了萧执聿的嘱咐,苏绾缡便不再去长崖村了。
她并不能帮到萧执聿什么忙,只希望自己能够不成为他的拖累。
本是打算这几日都待在府内,哪知竖日便得了程清渺的相邀。
约她一起去城外施粥布善。
程伯侯府的施粥棚,周边自然是重重把守,安宁郡主亲自坐镇,府卫也是一等一的骁勇。
绝不会轻易出事。
苏绾缡索性闲来无事,不如去帮忙,于是当下简单收拾了一番便乘着马车出了城。
施粥棚离得京城并不算太远,苏绾缡一下车,便瞧见了一连片的大棚在平地上被支起,袅袅炊烟送来清甜的大米香气。
流民们被安置在了临时搭建起的大棚里,周边是看守的府卫,倒不会有人敢乱来。
苏绾缡被侯府的下人引着到了程清渺所在的施粥棚内,还未走进,便瞧见棚内的两处大锅前,站着的不仅有程清渺,还有祁铭。
苏绾缡下意识脚步一顿。
像是有某种感应一般,祁铭也在这个时候抬起了眼来,望向了苏绾缡。
与程清渺交流时唇边的笑意还没有消散,他就这样保持着唇边那处恰到好处的笑意凝望了过来,可人瞧着分明是笑着的,可苏绾缡后背却不由发起了冷汗。
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即便是笑着的,也叫人从心底升起胆寒。
感受到身侧人的眼神,程清渺也抬起头来顺着望了过去,看见苏绾缡的刹那唇边的笑意一下扩散得更深,连忙丢下了手中的大勺,朝着苏绾缡奔了过去。
“绾缡,快来。”程清渺笑着将苏绾缡引进大棚内。
“这是七皇子,你们见过的。”程清渺热情地介绍道。
“夫人。”祁铭拱了拱手,眼底的笑意还未消散,盯着苏绾缡的眼神直勾勾的。
苏绾缡绝非是一个喜欢无故揣度别人的人,可是驺虞山上的那件事,关于祁铭实在疑点重重。
且苏绾缡还没有忘记当时营帐内祁铭对她说的那一番话。
他是显朝的人,与祁诵是同胞兄弟,苏绾缡对他本就没有好意。
加之发生的这一连串事,苏绾缡更觉得此人心机深重,有种说不出的阴冷感。
就像现在,明明祁铭着一袭素白长衫,头系同色飘带,含笑望来,十足一副读书人文质彬彬的模样。
可苏绾缡总觉得他笑不及眼底,眼波流转间似乎能将人整个扒得皮都不剩。
绝非善类!
苏绾缡低头,屈膝行了一礼,“殿下。”
语气不咸不淡,既将礼仪做了个足,也不显熟稔,距离保持得恰好。
“好了,既然绾缡来了,七殿下去别的地方帮忙吧。”程清渺看他二人好像不太相熟的模样,赶紧打了一个圆场。
祁铭点了点头,笑道,“好。”
看着程清渺的眼神倒是比方才瞧着苏绾缡的柔和一些,只是眼神重新移到苏绾缡的脸上时,又不着痕迹浮上了一层染着笑意的寒冰。
竟然叫人一时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自己太过敏感。
接触上祁铭那似善意又非善意的眸光,苏绾缡微微蹙了蹙眉。
祁铭那眼神像是在看同类一般,有种他们二人有事瞒着程清渺,各自皆心知肚明的模样。可苏绾缡自认自己和他不是一路人。
他似乎很自信,自信自己绝不会在程清渺面前谈起关于驺虞山上的事情,于是很坦然洒脱得将这个地方留给了苏绾缡与程清渺二人。
转身离开得毫不拖泥带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回到上京已经多日,苏绾缡整日忙着照顾萧执聿的伤势,城内又并未传出安宁郡主要成婚的消息,竟然叫苏绾缡差点忘了这一号人。
忘了叫程清渺小心此人!
可如今来看,程清渺似乎和他相处的甚好?
苏绾缡眉心皱得更紧了几分,思绪还没有从中抽回,就被程清渺塞了一把长勺在手中,将她推到了灶台上的大锅前。
“在想什么呢?怎么心不在焉的?”程清渺搅动着锅内的米粥。
热气腾腾的雾气叫人眼前模糊得几乎不能视物。
苏绾缡张了张嘴,想要说,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她毕竟没有证据,一切都是她的揣测,怎能做出这样背后嚼人舌根的小人行径。
苏绾缡有些气馁,祁铭果然会勘破人心。
想他就是这样抓住了自己的弱点,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在自己面前暴露那般模样。
“你是不是想问我跟他?”
所幸,程清渺倒是心细如发,她看了一眼苏绾缡,就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轻笑着回了一句。
“七殿下人还不错,今日我们是碰巧遇见的,并非一早相邀。他正巧无事,便来搭了把手。”没等苏绾缡应声,程清渺自顾自解释道。
“那你对他……”苏绾缡闻言,也没有立马松一口气。
又是碰巧?
“
他就是一个木头,谁会喜欢一个木头啊。”程清渺笑道,像是压根没有将这件事当作一回事。
眼见锅中的大米熬制得差不多了,也不再于此事上多作纠缠,立马唤人可以排队取饭了。
苏绾缡见此也不好再多说。
木头吗?
她看未必,此人精着呢。
可是偏生瞧着程清渺似乎喜欢得紧,这让苏绾缡有些头痛。
可她并无证据,贸然揣测,也不好。
更何况,即便有证据那也只能证明祁铭就是联系齐王旧部的人,并不能说明祁铭不是真心喜欢程清渺的。
毕竟林中相救是事实,若真是一段良缘,那她岂不是成了棒打鸳鸯散的那个人?
一日过去,施粥将至尾声。
程清渺还在棚内清点大米,就听见下面的人传来消息,说是从明日起,上京城将会关闭城门。
只需出不许进。
这也就意味着明日程清渺就不能再出城施粥了。
“绾缡,你先回去吧。我还需要处理这里。”程清渺很快接受了这个消息,决定先留下来,将这刚搭建好的大棚后续事宜处理好。
至少安置好这些流民,将剩下的大米尽可能公平的分发。不至于叫他们打起来,伤了老弱病残。
苏绾缡知道,程清渺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事,自己留下来只会添乱。
于是先行一步。
连枝去了前面牵马,苏绾缡则站在了路口等待。
却不想,这一等,便又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城门一闭,这些流民的死活便不会有人再顾了吧。”祁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走到了苏绾缡的身后。
他看着苏绾缡挺直的脊背,缓缓踱步走到了她的身侧。
苏绾缡侧过身子,对着祁铭屈膝行了一礼,“七殿下。”
装作一副没有听见祁铭方才言论的模样,似不想与他多作交谈。
可祁铭像是没有发现苏绾缡的刻意疏离一般,继续自说自话道,“可怜这些流民了,大老远从林州来到上京,本以为天子脚下能得一碗饭苟活,却不想皇城竟然将他们拒之门外。”
祁铭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唏嘘,像是朝廷是放弃了这批深受春旱影响的灾民任他们自生自灭一般。
可是能够做出决定的不就是上层吗?
风玄日日召萧执聿进宫商讨赈灾之法,结果只是不痛不痒地关了城门。
祁铭这话,暗讽的是谁,不言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