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他的眼眶更红了几分,沁出的水雾将萧执聿的面孔彻底模糊。
她却倔犟得不肯凝落一点。
是啊,她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不是吗?
他一直都很擅长伪装不是吗?
分明是一匹恶狼,却要伪装成良犬,可再如何都改变不了他嗜血的本性。
“萧执聿,你真的很难教。”
她摇了摇头,嗓音轻到发虚,好像真的已经精疲力竭。
转过身,用力抹开脸颊上的湿痕,终于为这场游戏画上了终止,“萧执聿,希望我回来以后能不要再看见你。”
撂下这句话,她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开。
最后的这一声,犹如一把闸刀悬下,萧执聿彻底慌了神,连忙抬起僵硬的手去拉她,动作却迟慢地只抓住了一片衣角。
轻易从他掌心滑过,徒留下微凉的触感……
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分明眼下,他应该冲出去将她拉住,将她死死地按进怀里。
可萧执聿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耳畔响起尖利的翁鸣,几乎要将他整个头颅炸开!
一阵阵的麻意从肩颈处往下沉,好像置身于一片泥沼地里,又像是被罩在了一口枯井里,视野里一片昏暗,有东西在不断地拉着他下陷。
半身开始慢慢失去知觉。
萧执聿往前倒,双膝猛烈地磕在地上,却传递不出来痛意。
他只能死死捂住胸口,任由伤痕再度崩裂,让鲜血打湿他的手掌,用那一点点的温热让他僵冷发麻的身体回温。
就好像,只要身体的痛到达极限,就可以忽略来自灵魂深处的撕磨。
可这样还是杯水车薪,好难受,浑身都很难受……
空气好似越来越稀薄,血液里像是有千万只蚁虫在爬,从胃里泛上来的恶心几乎让他眩晕过去。
胸腔剧烈地起伏,他喘得越是厉害,就越是觉得窒息。
萧执聿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撩开衣袖一寸寸去寻。
是这里吗?是这里在发痒吗?是这里让他这么痛苦吗?
他盯着看了良久,伸手骤然将结痂的烧伤撕烂,指尖死死攥进裂口,将血肉全部挖烂。
是的,有虫子进去了,他得把它们都抓出来,它
们就不能控制自己了。
把它们都挖出来!
血水淌了一地,萧执聿孜孜不倦地将指节往深处里钻。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嚎叫,不够!还不够!
要把它们都抓出来,他才不会再这般控制不住自己,才不会再将苏绾缡越推越远。
他会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就像他们刚成婚时那样。
他可以做到的,她喜欢什么模样,他就去学。
他再也不贪心地要她爱她,接受他。
只要她留下来,变成什么模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本来就是个怪物啊……
满地的鲜血照进他的眼眸,晕染出一片盛着浓黑的红,他死死盯着手上的痂痕,拿着刀一处处剜过。
泛着冷寒的刀刃割开皮肉,是血,红得刺目的血!
涓涓不停争相恐后地流出。
打湿他的手臂,将体温归还。如流水一般蚕食他的衣袍,在他身下汇集成溪渗透进地底下。
发麻的身体终于有了感知,好似又活了过来,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游走,烧得灼热。
他浑身不住地颤抖筋挛,马上了,他把它们都抓出来,绾绾就会回来了。
拽开伤口,伸进去去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萧执聿,你在做什么?”
突然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内格外响亮。
萧执聿抬起迷茫的眼睛,瞧见从门口急忙奔过来的苏绾缡。
她猛地冲到了自己面前,将他手给攥了出来。抬头看他怒不可遏的吼道,“萧执聿,你不要命了!”
“绾绾……”他张了张干涩的唇,将她拥进了怀里。
鲜血从伤口里咕噜噜涌出,手背上,前胸里,这些地方萧执聿全都不顾,任由鲜血将苏绾缡裹湿。
他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标记她。
“绾绾,我错了,你原谅我,别赶我走好吗?”他用脸颊去蹭她的耳鬓,卑微求全的姿态。
口中喃喃呓语,不断地保证道,“我不会再动他了,我会乖乖听话,我会救他……你别生我的气……”
乞求,可怜,无助。
他眼角落下滚烫的沾着血痕的泪珠,满目希冀地渴望能够她的回答。
苍白面色上,发丝紊乱,几缕散在额前,泪水将眉梢眼睑晕染得更红。
他希望他的乖顺能够得到她一点点可怜,也希望她也能为自己退一次步,“你……也不要去见他好不好……”
怀中的人一直没说话,房间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萧执聿眸中希冀一点点黯淡,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去,果不其然,怀中空无一人……
是,她又走了。
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她总是要走的。
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她都是要走的。
萧执聿徒然地死死扣着地面,额前零落的碎发将他逐渐冷却下来的漆眸尽数掩盖,房间内只有他一遍遍低沉呓语的回响。
“你不是说了要教我怎么爱你吗?”
“不是说要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你明明说过喜欢我的,明明说过不会走的,你说过的……”
“……可你,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要为了别人……你说过的……你说过的……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寂静寒夜里,黑暗如同死水,幽潭,深渊。
萧执聿瘫坐其中,重复低喃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空灵,传响,像是恶毒的诅咒。
直到最后,他突然抬起他咯吱作响的脖颈,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苏绾缡离开的方向,喉间发出短促的,僵硬的,像是生了锈的机关的笑声。
继而是潮湿的,阴冷的,森寒的低语,“是你,先骗我的。”
俨然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苏绾缡重新回到小院是在亥时,她去瞧了瞧林逸则。
人还在昏迷,头上老大一个骷髅,一看就是要将人往死里砸。
苏绾缡当即吸了一口凉气,再一次这样直观猛烈地感受到萧执聿的狠辣。
阿沅说,林逸则浑身上下就没有几块好地方,后背被撞得血肉模糊,肋骨还断了几根。
当日江畔,贺乘舟也曾是生死一线,可到底不是萧执聿亲自动的手。
如今她对他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抗拒,好像连带着那种曾经身体上对他的本能恐惧也重新涌了上来。
以至于,苏绾缡失魂落魄地推开房门,后脊无声无息地贴上来一具微凉身体时,当即惊得头皮发麻。
整个人都绷直了。
“你很怕我?”感受到她的惊惧,萧执聿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压向了自己的胸膛,贴着她的耳鬓询问。
“萧执聿,我不是叫你滚吗?”她火速冷静了下来,稳了稳呼吸,声音里挟着冷意,用语也很不客气。
萧执聿双手环着她的腰,一寸寸缓慢地收紧。
分明是待在屋子里的,周身裹挟的潮湿冷气却比苏绾缡身上更甚。
隐隐中,还有一股被冷香覆盖了的……血腥气?
苏绾缡蹙眉。
萧执聿下颌搭在她的肩窝处,沿着她白皙脖颈嗅闻,语气是那样轻柔,像是在哄,却凉得渗人,“绾绾,我们回家吧。”
……是一只毒蛇。
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肆意窥伺的毒蛇。
潮湿,黏腻,恶毒,森然。
选定了目标,就无声地爬行靠近,试探着伸出长舌,收紧猎物,然后张大獠牙,咬破喉腔,吞咽血水,嚼烂皮肉,一点点地全部吃进去……
疯了,彻底疯了。
苏绾缡心里一阵恶寒。
屋内陷入诡异的僵持,浓稠的挥散不开的低沉气压紧紧笼罩着这间寝屋。
二人全都答非所问,都只想得到自己想得到的答案。
苏绾缡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率先打破这份沉闷。
谁先开口,谁就握着主动权。
她抬手往后抻摸他的脸,声音尽量平稳,“回哪里?”
就像眼下他们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萧执聿的怀抱也只是情人间最平常的亲昵。
他果真很适用这一招,脸颊在她手心里蹭,沉溺得手上力道都松了几分,“回我们在上京的家。”
话落,苏绾缡借势转身,在他抬头以为她是要和他相拥的一瞬间,一巴掌甩了下去。
清澈响亮。
萧执聿被扇得偏头,眉眼陷在帷幔的黑影里,只下半张脸有朦胧月色投递,轻易便将白皙面颊上瞬间浮现出的高高红肿的掌印映照得清楚。
显然是用尽了狠力。
侧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心跳得很快,一种隐秘的快感还未在他心底里完全化开,他就又听见了她如寒冰一般凌冽的声音响起,“那是家,还是牢笼?”
她嘲讽道,“你又想将我关起来?”
第117章 第117章原谅(添)死也不会……
兴奋到抽搐的嘴角僵硬在脸上,萧执聿偏头,漆黑的眼珠缓慢地转动落回在她身上。
他轻幽幽地开口,理所当然的模样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可只有这样,你才会听话不是吗?”
“你总是骗我,总是要扔下我,你不记得我,也不要我。”
他絮语呢喃着,散乱的额发贴在眼前,整个人像是落进了深渊里,
周身笼罩的是无边浓稠的暗影,像是随时能够将他吞没。
苏绾缡本能地后脊升上凉意,下意识往后退去。
他似早有察觉,在她行动前先一步将她拽进了怀里。
低头,嘴角扯起僵硬的弧度,苍白面色在月色笼罩下,显得唇更红,眼睛也更黑亮。
妖治,如同艳鬼。
他凄凄然笑着,“但是没关系,我原谅你。”
“原谅你的遗忘,不在乎,不以为意,所以,你也原谅我。”
“原谅我的欺瞒,我的假象,原谅我的设计和强迫,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我们重新开始,就像从前一样。”
他像是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勒住她的双臂,通红的眼眸里潜藏着如深渊一般巨大的痛苦。
盯着她瞧时,簇簇点燃的幽火里又流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期许。
苏绾缡怔愣地看着眼前似失了神智的人,心底升起莫名的针扎一样的痛。
她感觉喉间似有异物堵住,所有复杂的,难言的情绪悉数哽咽在了喉间。
重新开始,像……从前一样?
眼角的泪水砸落,视野里眼前人的面容终于清晰。
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簌簌滚落的细雪,可砸在身上却带着沉重的湿冷,坠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执聿,我不会原谅你。”她一字一句道。
“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我早就已经重新开始了。”
恨意是退了潮后的滩涂,侵蚀的痕迹在日月风霜的轮换中不断地被打磨,于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后知后觉地蔓延起潮湿。
萧执聿眸底的希冀渐散,瞳仁如浓稠难化的墨水,一片死寂中漾起一抹深深的阴鸷。
他掌心握住她纤细的喉咙,面色阴沉得似能滴出水来。
为什么总是要对他这么残忍呢?
不是总是在对他说谎吗?为什么眼下就不能骗骗他呢?
她对所有人都能好,为什么却自私的就不肯分出来一点点给他呢?
为什么总是要对他这么绝情?
萧执聿将她带到自己身前,黑眸紧锁着身前人,凝满了不解。
掌下的人在轻颤,纤细的脖颈似乎轻轻一折就能断掉。
“可你明明喝了我的血,为什么不原谅呢?”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由自语。
哪里出了错呢?
“你说什么?”苏绾缡蹙眉,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落入耳中,她有些没有听清楚。
萧执聿没有回答,看着她好半天,才像是又想通了的模样。
唇角牵起一抹笑意,面上的困顿消散,释然地擦过她的脸颊,冷寒的气息就落在她的耳廓,“不原谅也没关系。”
“反正,我死也不会放手。”森然的如同来自炼狱。
苏绾缡转动僵硬的脖子看他,他轻掀起眼皮,略微兴奋道,“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萧执聿。”她突然喊他的名字,似是鼓足了勇气道,“我喜欢过你。”
“你知道的吧。”
萧执聿一瞬间面色微愣,直直盯着苏绾缡瞧,像是在接受她这番话的意思。
语句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眉眼一闪而过欣喜,转瞬又变得沉默,好像在辨别苏绾缡这番话的真实性。
“可是这一切都被你毁了。”她继续说道,冷淡声线里隐隐藏着怨愤。
“是你,要将我囚禁,是你,以贺乘舟他们的性命逼我就范。”
“你总说,为什么我不能将目光放在你身上一点点,其实我有过的。我有想留下来,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
字眼落进耳中,萧执聿呼吸急促了起来,像被天大的好事砸中,脑袋都在眩晕。整个人都欣喜得开始发颤。
可苏绾缡只是冷静地看着他,非要一字一句吐出锥心之言,将他从天堂打入地狱,“只是你太贪心了。”
“萧执聿,你的爱太窒息了。”
“我永远在你的股掌之间,你永远有法子掣肘我,一旦我有丝毫不驯,你就会伤害我身边的人。”
“但其实,或许我喜欢的也只是那个带着面具的你。”
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苏绾缡终于如愿见着他眸中皲裂泄开,看他整个人陷入失魂落魄般的自疑。
她该高兴的,可报复的快感从胸腔里涌起涓涓不停地流向四肢百骸,却像是酸水蚕食。
分明血液在沸腾,头皮在发紧,她简直想要尖叫,对,就是这样,萧执聿,你要和我一样痛苦,你要和我一起烂在泥沼里。
可为什么,五脏六腑像是绞在了一起,肿胀的痛意竟然来得比报复的痛快更深。
苏绾缡的语气实在太平静了。
像是历尽千帆以后,所有往事都可以淡然置之。
萧执聿完全不知道她心底潜藏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只是在这份她刻意表现出来的淡然里如同大雾里的孤船彻底失了方向。
他听见她以一种近乎悲哀的,绝望的语调平静地述说着他曾对她做过的那些事。
心底升起无边无际的惊惶,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好像说开这些话以后,她就真的要放下了。
熟悉的窒息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将他口鼻皆蒙住。
眼前一阵阵发白,脑袋像是要炸掉了一般。
原来她也曾在某个瞬间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过。
可是一切都被他亲手毁掉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努力想要找到一块浮木,渡自己上岸,可四面八方涌来的巨浪却一下一下将他打入海底更深。
从来处事都能临危不乱的萧执聿也终于开始失了思考的能力,变得不再理智,变得方寸大乱。
“绾绾,原谅我。是我做错了。”
他捧她的侧颌,将她拉到自己眼前,眸露爱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砸下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
洇进嘴角,涩得泛苦。
嗓音里裹着哑,隐颤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喜欢什么样,我都能学的,我可以学的,我可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再给我一点在乎好不好……好不好……”
他不贪心了,哪怕她爱着的只是一张面具,哪怕她连一点点真实的他都不能接受,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全都甘愿。
“绾绾,是我做错了。但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快最有效的法子了。我如果不用尽手段,我和你之间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你就会嫁予旁人为妻,与别人生儿育女了。我等不了了。”
萧执聿的幼年,父亲枉死官商罗织的罪名中,母亲丧于流民放纵的大火里。他茕茕孑立,市井辗转,被贱卖于青楼,赌馆,黑市各处,人人都可以轻易践踏凌辱。
过早地经历世态炎凉,看尽人心不古,萧执聿早已练就无嗔喜欣厌的冷情心血。
在朝堂的党争伐异里,他更是挟势弄权,汲汲为营。
对于萧执聿来说,想要的就必须不择手段。
他不曾被爱,也不曾被谦让,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拼尽全力,才可以看起来活得与普通人无异。
想要的就必须去争,去抢,这是属于萧执聿的人生信条。
却忘记了,人不是物件……
“萧执聿,放手吧。”
久久等来的,只是苏绾缡一句风轻云淡的要他放手。
萧执聿眸中滑过一瞬微芒,盈在眼睫处将落未落的的泪水砸进苏绾缡的面庞,顺着两颊留下,竟然一时让她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泪水。
只是感觉很烫,像是要烫出一个洞来。
苏绾缡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双眸发红的人,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恍惚中,眼前又浮现出大理寺狱门前那惊鸿一瞥。
青年身姿颀长,白矾色衣袍勾勒得人翩然遗世。
可晃眼间,又是那个站在寒夜江畔,周身裹着阴鸷的人,恨不得将她食肉啖骨。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披着一样的皮,却俨然一个飘逸绝尘,一个深渊恶鬼。
苏绾缡见过萧执聿太多面。
温柔的,想要她喜欢他。
冷戾的,要逼她留下来。
如今,她终于如愿见着他失控痛苦的模样,可是想象中的畅快却并没有到来。
心口反而像是刀刺一样,胸腔里滑过酸涩肿胀的脓水,每一寸呼吸都在被腐蚀,搅动,刺烂。
好像到了此刻才猝然清醒,她这一段时间究竟在做什么。
不是不恨了吗?不是不在乎了吗?不是要让那座皇城掩埋过去曾经的一切吗?
为什么还要和他纠缠,还要互相折磨?
她深吸了一口气,去握他的手腕,“对于眼下的你,我只有恐惧,厌恶。你如果强行把我带回去,我只会更加憎恨你。我还是会想尽各种办法逃走,我们之间不会有好结果的,不过又是一场因果轮回,重蹈覆辙我们之间的孽缘。”
“萧执聿,
如果你还在乎我们之间的一点点情谊,就到这里,放手吧。”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苏绾缡真的累了。
她无法坦然地忘记过去,轻易原谅萧执聿。
但也无法再那么强烈地去恨他。
恨和爱都是一件很费精力的事情,而爱萧执聿和恨萧执聿都两难到让她痛苦。
她决定要真正放下他。
第118章 第118章病态你不是死了吗……
漆暗的房间里,阴影如同黏稠的沼水无息地蔓延。
萧执聿站在镜前,窗牗投递的微弱浮光惨白地照射在他瘦削的下半张脸上,镜中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隐匿在黑暗深处死死盯着镜外的人。
像是要将他看穿一个洞来。
良久,他牵扯起嘴角,缓缓勾出一抹笑来。
定格数息,放下。
眉眼间闪过一抹冷躁。
继续牵扯僵硬的嘴角。
放下。
牵起。
放下。
牵起。
不对!
怎么都不对!
她不喜欢这个样子的!
……她喜欢温润的,就像他从前伪装得那样。
他得学,得重新变成那副模样。
不对。
镜中定格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眸里,洇出阴森森的笑意。
——他得,让自己彻底成为那副模样。
撕掉血肉模糊的脸,画上她喜欢的模样,一辈子,带着……
苏绾缡躺在床上也一直没有睡意,睁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瞧着帐顶。
今夜她说完那番话以后,萧执聿平静得异常。
过了好久,才用一种近乎悲恸的语气道,“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苏绾缡愣愣地看他的眼睛,湿润的眼睫微垂,整个人拢着沉重的哀恸。
一触及碎的模样像是只要苏绾缡承认,他便是真的哀莫大于心死。
苏绾缡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只是那股莫名的肿胀酸涩好像蔓延得更开了来。
她以为,在自己终于想通以后,说完那番话,她应该会如释重负。
无论萧执聿是什么样的表现。
是继续留下来和她耗,还是疯魔得再次将她带回上京。
这些苏绾缡都不会在乎了。
因为她好像也没有力气再去挣扎了。
他们之间无论怎样的结局,也该有个定论了。
苏绾缡最终什么也没说,萧执聿也离开了。
他意外得没有一定要一个结果,也没有执缠着苏绾缡要今夜带她走。
好像真的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第一次,在两个人的争执下,终于不再只有苏绾缡一个人败下阵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溃不成军。
这场没有一个定论的交涉最终在双方各自的沉默中平静地结束。
就好像,结局不一定要一个盛大的落寞,有时候,彼此的心照不宣便是各自为对方留下的最后体面。
苏绾缡想,或许这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竖日,苏绾缡睁开一双疲惫的眼睛,下眼睑微微有些青色。
她拍了拍晕乎乎的脑袋,刚要起身,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打了开来。
苏绾缡挥开帐帘,见是萧执聿端着盂盆走了进来。
苏绾缡每日起身的时辰都是这个时候,收拾好了便要赶赴私塾。
这些日子里,萧执聿一直亲力亲为,从穿衣到盥洗用膳,都是萧执聿在伺候她。
苏绾缡想,若不是他不会绾发,恐怕说一句她所有的事情都被萧执聿全数包办了都不为过。
只是,今日为什么他还……
苏绾缡躲开他的眼神下了榻。
他好像也没什么话要跟她说,苏绾缡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于是就这样沉默,接过他拧好的湿帕净面,然后漱口,绾发,穿衣。
萧执聿端了盂盆出去,趁着这个间当将热气腾腾的早膳一一摆在院中合欢树下的石桌上,等着苏绾缡出来。
苏绾缡在石桌边坐下,萧执聿给她布菜。
她偏头去看,发现他眼下的青色不比她少,唇色还有些惨白。
垂眼的时候纤长浓密的羽睫扑闪,像随时会被折断的乌蝶蝶翼。本就冷白的肤色如今几乎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清晰可见皮肤下蜿蜒的青色经脉。
下颌棱角分明,颧骨微凸,眼窝也略微凹陷。
整个人比她在上京看到时,多了几分……病态。
苏绾缡别开眼,拾着竹筷的指节用了力又松开,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垂眼看见她的动作,萧执聿为她布菜的手也一顿,眼睑垂得更深,整个人像是很受伤的样子肩颈都耷拉了下来。
苏绾缡又转头看他,狠了心道,“萧执聿,你在想什么?”
她问得是昨晚的事情。
她本以为,这应该是两个人的心照不宣了。可是如今来看,萧执聿好像并没有要走的打算。
他终于抬起眼睑看她,眼里盛满了红血丝,小心翼翼的语气,“午膳我已经放进了食盒里,你一会儿记得提走。晚上想吃什么?”
答非所问。
顾左右而言它。
好,这是要继续跟她耗下去了。
苏绾缡瞥开眼,不再说话。
她早该清楚的,萧执聿那么固执偏执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放手。
以为她生气了,他有意缓和他们之间的气氛,牵起嘴角努力笑了笑,温和道,“桃花酥怎么样,我看外面桃花都开了。”
苏绾缡看他,他甚少这样笑。
事实上,即便当日刚成婚时,他也极少笑的。
苏绾缡觉得眼眶有些酸,她又重新偏开了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把他当做透明人。
她想,也许这样时间一长,萧执聿也会觉得没有意思就离开了吧。
用过膳以后,苏绾缡便收拾着书册离开了。
萧执聿这一次没有再将她送到门口。
他只拾捡起桌上的碗筷进了厨房。
苏绾缡临走前狐疑地看了看他的背影,觉得今天的萧执聿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径直便离开了。
厨房内,案前的水盆里清水摇曳,倒映出萧执聿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紧接着,一行血流涌入,砸出清脆水声,犹如红墨滴入,在水下洇出长长血痕,蜿蜒似红线。
边缘不断晕染将萧执聿的面容彻底模糊。
寂静的房间里,哗啦的血流声溅落,漆木案上犹如红梅乱绽,却轻易隐入其间。
萧执聿持着刀一下一下划着手臂,嘴里不停地喃喃呓语,“不能跟着她去……不能监视她……不能……要给她自由……给她……”
……
萧执聿这一日过得并不好受。
他没办法离开苏绾缡一点,看不见她,心总是跳得很快,恐慌完全笼罩着他。
眼前一片昏沉,好像天地都颠倒,呼吸都变得困难,身体里像是有无数只蛊虫在爬。
他忍不住焦躁,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只能躲进苏绾缡的房间,将自己埋进衣柜里。
就像在上京时抱着她留下来的衣物宽慰,假装她还在身边。
尽管杯水车薪,对于萧执聿来说却是穷途末路下唯一的办法。
属于苏绾缡身上的气息短暂抚平了萧执聿心间的焦躁。
黄昏即至,落日的余晖透过衣柜的门隙落入在萧执聿睡梦中也紧蹙着的眉头上。
突兀的光线在他眼睫跳跃,将羽睫拉长,白净的面庞上分割出阴影,瘦削脸颊更显病恹。
他睁开一双涣散的眼睛,透过打开的支摘窗直愣愣盯着落日瞧,刺目的光照在他眼前眩射,他看见黄灿灿的一片,抚在脸上,身上,带着微弱的暖意。
好半晌,神思像才回笼,像个木偶一般生硬地运转,推开柜门从里面走出来。
黄昏了,他该做饭了。
……
最后一丝余晖从墙角消散,整座小院落入一片深蓝色的夜幕下。
合欢树在夜风中被吹得簌簌作响,粉白花团在绿叶间摇摆,犹如起伏的海浪。
萧执聿拾了一把竹椅,坐在一旁,耷拉着眉目,神色冷淡地缠绕着手上的纱布。
胡乱地打结,连伤药也没上,动作更是提不上轻柔。
鲜血重新沁了出来,他如同没
有感觉一般。
就好像包扎只是为了确保人还活着,至于其他根本不重要。
缠绕纱布,再拆开,缠绕,拆开,缠绕,拆开……
萧执聿也不知道这是第几回了,只是天色越来越暗,摆放在石桌上的饭菜彻底失了热气,生冷发硬。
已经戌时了,院门还是没有被推开。
她没有回来。
风拍打着门窗,轻微咯吱作响的摇晃声里,混着几声萧执聿从喉间溢出的低沉狞笑。
震得他胸腔都在发颤。
是去了林逸则家里吧。
他这么听话了,为什么还是要选择别人呢?
他忽而冷漠地想,如果现在把她抓回来,拴在床上会怎么样?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里不断充盈肿胀,几乎将他的理智全部吞末。
他根本忍受不了!
可他还是坐在圈椅上,一寸都没有挪动,像是在死死忍耐着什么。
天色越来越暗,他眼神直直落在桌上那道桃花酥上,瞧见它失了色泽,边缘结出硬块的深渍。
院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孤寂得犹如野鬼。
扯下眼睛上系着的黑色绸布,苏绾缡适应了好一番才彻底睁开了眼睛,瞧清了她眼下身在何处。
傍晚一下学,她才拐进巷子里,就被人突然从后面用帕子蒙住了口鼻,晕了过去。
如今醒来,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山洞里。
这里很简洁,什么也没有,只有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盏灯火,将山洞内照得透亮。
应是临时找的地方,不是山匪。
“可算是醒了。”
苏绾缡正观察着,身后突然传出一道阴测测的声音,惊得苏绾缡肩膀骤然一缩。
她看着地上缓缓靠近的影子,从她的左后侧走出。
搭在她身后椅背上的手漫不经心地滑过光滑的木制边缘,随后垂落在身侧最先落入她的眼帘。
苏绾缡顺着他的手背往上瞧,袖口以绿沉杭绸为底,银线绣制衔枝鹊鸟暗纹。
心间疑惑,苏绾缡并不觉得她有在浣花镇这样的小地方得罪了这样一位富商。
再抬头,看清那张脸以后,瞬间睁大了眼睛,面前站着的人赫然是祁铭!
“七殿下,你……”苏绾缡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从离开上京以后,苏绾缡就没有想过还会再遇见上京的人。
更不会想到,再见面,竟然还是被绑过来的。
“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祁铭看着她,歪头笑了笑,接下了她没有说完的话,一副好像他们很熟的模样。
“其实我也想问问夫人,你怎么会在……”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番四周,有些嫌弃的模样,“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接着,他骤然弯身,鼻尖几乎怼到了苏绾缡的眼前,声音骤然低沉了下来,用着一种阴森森的表情道,“你不是死了吗?”
第119章 第119章绑架(添)他活不久……
苏绾缡寒毛直立,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快忘记。
她一直不太喜欢祁铭。
从一开始就是。
不仅仅是因为驺虞山上的事情和后来的设计,也因为此人带给她的感觉。
阴冷,潮湿,总是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像毒蛇一样。
那种感觉和萧执聿身上的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因为知道萧执聿不会真的伤害她。
苏绾缡愣了愣,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有功夫想到萧执聿。
她轻勾了嘴角有些想要嘲讽自己,抬眼却是看向了祁铭,人显然已经冷静了下来,开门见山,“你想做什么?”
苏绾缡不想和他打哑谜浪费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没有熟到能够叙旧的程度。
闻言,祁铭轻颤了颤眼睫,像是才回过神来,想起正事。
他又站直了身,面上又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苏绾缡抬头看他,背对着烛灯,他面上大半陷入阴影中,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阴戾感。
眼底红血丝遍布,眼窝深深凹陷,状态瞧着不比萧执聿好多少。
看来这一段时间为了找程清渺也没好过。
果不其然,祁铭开口,“我想做什么?苏娘子难道不清楚吗?”
“你撺掇程清渺离开,我当然是来找你算账的。”他气音出口,声音轻幽幽的落进苏绾缡的耳中。
不知道是从洞壁上哪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苏绾缡后脊发凉。
“你与她联手设计我,将我哄得团团转,用我的人助你们逃跑。如今躲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可真是安逸。”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话落,他弯身猛地按向苏绾缡圈椅两边的扶手,眉目显出几分凶色。
像是阴暗角落里骤然起跳的毒蛇,终于张大了嘴露出尖牙进攻。
“你知道我眼下是什么样的处境吗?”
“我找她快要找得疯了,祁铭,风玄,萧执聿,他们全都没有放过我!”
“我的人几乎都被他们咬死了,父皇这个老东西,只在意他的王庭,他的江山,他何曾想过他这个孩子!”
“我苦苦筹谋那么多年,为了今日忍辱偷生,就是希望他能够看得见我。你说,他既然这么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宫女之子又怎么了,不是他要纳了我母妃吗?”
“他们都看不起我,践踏我,那我就偏要踩在他们的头上!”
他开始自顾自道,俨然失了理智的模样。
仅仅几个月不见,祁铭与她印象中简直判若两人。
曾经的他还能伪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再如何失控都会维持自己的体面。
如今却面目狰狞,犹如得了失心疯一般。
苏绾缡蹙眉看他,耳畔回响起程清渺曾对她述说的那些少女心事,“可你的大业凭什么要利用程清渺,要以牺牲她的幸福为代价。”
“怎么能算是利用呢?我也是真的喜欢她啊。”祁铭不理解极了,“我会给她幸福的。”
“等我大权在握,她不也是尊贵的皇后吗?程伯侯也会成为国丈,她们程家会是真正的贵戚权门。为什么要逃呢?”
“你根本不了解她,这些都不是程清渺要的。于你而言,程清渺只是你在追逐权力时可以随带稍上的,不是她也可以是别人,你根本不配说喜欢她。”
苏绾缡看着眼前这个执迷不悟的人,不禁再一次在心里感叹还好当日程清渺离开了他。
“喔?萧执聿倒是真的喜欢你,也没有见你对他多宽容啊。”祁铭轻挑了挑眉梢,有些轻蔑地看她。
并不把苏绾缡的话听进去。
“我和他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说。”苏绾缡一下冷了脸色。
“这么生气干嘛?”他安抚道。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离开以后,萧执聿是怎么过的吗?”靠近了一步,带着几分蛊惑的语气。
苏绾缡绷紧了面色,明明知道他是在乱自己的心智,竟然还是不受控地想要了解。
看出她的心口不一,祁铭轻笑了一声,“他也要死了。”
心口猛地像是针扎了一下,苏绾缡看着他唇边愈加扩大的笑弧,维持的冷静面色似有即将崩裂的趋势。
“你死了以后,萧执聿将你的尸体摆放在了灵堂,请了道士来做法,说要招回你的亡魂。那道士说要他的心口血豢养,他就日日划烂自己的胸口。”
祁铭像是在说什么好玩的戏本子一样,声音慢悠悠的,一点点欣赏着苏绾缡面上逐渐难看的表情。
末了,还不忘再补充一句,“你没忘记他胸口上还有旧伤吧。”
苏绾缡指尖死死嵌入了掌心。
以往被忽略的细节全部清晰浮现。
靠近他时,身上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触碰他时,他眉眼间总是一闪而过的痛色。
轻易被她推开掐住喉咙,面色总是呈现病态的白……
原来,都是因为他身上有伤。
还有……!
那一晚他突然的自言自语。
苏绾缡一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竟然,她是真的喝了他的血!
这个疯子,是以为这样就能留下她吗?!
“可惜啊,因为贺乘舟那个蠢货,非说要让你亡魂得以安息,让萧执聿将你下葬。否则,这日日剜下去,他定然就没命了。”
提起这件事,祁铭眼里就不禁滑过一抹厌色。
当初他向贺乘舟说那番话,是想叫他去给萧执聿添堵。
他倒好,反而劝诫了一番萧执聿!
不过转瞬祁铭心情又变好了,他继续笑道,“尸体不在,没了念想,你猜萧执聿又做了什么?”
不等苏绾缡有反应,他眼里先溢出兴奋的光,“他开始吃那道士给的丹药,日日沉溺在有你的幻境里,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形销骨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苏绾缡想起重逢那一夜,萧执聿在她耳畔说得话,“可我经常看见你。看见你在房间里到处走,你坐在梳案前梳妆,在花窗前看书,你躺在我身下的时候最美了,这里,会被我含住。”
所以,他说得那些,是他的幻觉。
“你猜猜,那些丹药,有没有毒?”
看着苏绾缡越加惨白的面色,祁铭眸底的疯狂越来越甚,连带着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止不住变得尖利。
他开始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没错!我买通了那个道士,让他给了萧执聿可以致幻的丹药,他活不久了!”
“一开始,他只会在梦里看见自己想见的人,好像找到了某种支撑,还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会更加依赖丹药,不必别人劝他,自己就会不知不觉加大剂量。”
“然后,他神智会越来越恍惚,会分不清现实和幻境,身体里也像是有东西在钻。”
他欣赏着苏绾缡彻底发寒的面色,一字一句吐道,“到最后,他会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然后自杀死掉。”
“苏绾缡,我帮了你,你没有完成的事,我帮你完成了,你是不是该感激我?哈哈哈哈哈……”
“你绑我来,是想找程清渺?我不知道她的行踪。”
苏绾缡冷漠地盯着他看。
听见她到了此刻还如此冷静的声音,祁铭停止了癫狂的笑声,歪着头有些疑惑看她,“苏绾缡,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萧执聿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终于正了正色道,“我知道从你的嘴巴里撬不出什么。你不会以为,我跟你说这些是想用萧执聿来与你交换吧。”
他轻笑了一声,“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他几乎是有些得意道,“你说,要是萧执聿看见你的尸体,按照他眼下的情况,还能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你的痛苦?”
“他会不会继续想着为你招魂,继续吃那些有毒的丹药,又或者……”他顿了顿,睨着眼皮看向苏绾缡,“直接陪你一起死?”
苏绾缡紧紧盯着他,她眼下算是明白了。
祁铭压根没有打算在她这里换什么,他就是要让自己死!
“你死了,萧执聿也就不足为惧。一朝首辅溘逝于外,风玄定然会震悼,为其辍朝三日。只要程清渺还活在九州,她就会知道你与萧执聿皆已不在人世。你和她素来交好,你说,她会不会回京来看你?”
他弯下身来看她,“你知道我等到现在等多久了吗?萧执聿每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我实在很难下手。可是今日总算让我找到机会了。”
他顿了顿,唇边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弧,“不枉费我砸伤了林逸则。”
“你说什么?”苏绾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祁铭撇嘴笑了笑,很是大发善心的模样。
许是人之将死,他也愿意让苏绾缡做个明白鬼,便又多与她废了一些话。
“我日日看着你们,那一日萧执聿在巷子里教训了一番林逸则,我跟了上去。可惜了,他现在怎么变得这般优柔寡断。既然不知道,碍眼的东西要彻底除掉才舒心。”
“所以我就帮了他一把。”
“我用地上的石头将那个人的头敲碎,本来他应该要死的。”他脸上露出一抹阴鸷,摊了摊手有些无奈道,“可谁叫他命大,竟然有一个酒鬼闯入,我怕他瞧见我,只好丢了石头走了。”
“程清渺要离开你,果然一点也没有错。你简直是个疯子!”
苏绾缡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双手挣扎着想要从圈椅上起来,却被绳索紧紧绑住。椅脚刮蹭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疯?”他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一把掐住苏绾缡的下颌抬起,面上神色几经变换,肌肉微搐。
好半晌才复又平静下来,他深呼出一口气,几乎是报复道,“可惜了,不能叫你亲眼看见萧执聿日后失了神智的模样。”
“堂堂胤朝首辅,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有朝一日变成人人喊打的疯子,想想都有趣呢。”
苏绾缡张嘴狠狠咬住他的虎口,鲜血从唇齿间流出,任是祁铭变了神色都没有松口。
挣脱不开,祁铭抬手就要甩她一巴掌。
苏绾缡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依旧没有松口。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下,耳畔“唰”的一声兵器的脆响。
苏绾缡听见“嘎吱”骨头断裂的声音,面前似有风拂过,一抹温热兀得溅射到自己脸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睁开眼睛,瞧见是匕首射穿了祁铭的掌心,此刻稳稳钉在了后面的洞壁上,将烛火拦腰截断,洞内光线瞬间暗了半分。
苏绾缡转头望去,山洞口,萧执聿将将放下手,眉眼凝着一抹嗜血的森寒。
第120章 第120章打斗你和她,只能活……
面对突然的变故,洞内其他驻守的人连忙围了上来,挡在了祁铭的面前。
眼下情况不消多说,山洞外面的人定然是都被除掉了。
轻尘等人也立马拔出了剑对峙。
“萧执聿?”
祁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此处的人,面上惊恐和疼痛的表情相互交织,肌肉抽搐到近乎扭曲。
他紧紧捂住手掌,面部通红,鲜血噼里啪啦往地面上砸,咬牙切齿的语气,“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是我。”从萧执聿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祁铭顺势望去,在瞧清走出来的人以后,眸底怒色骤起,“贺乘舟,我跟你才是一伙的,你竟然敢帮萧执聿!”
“你要伤害绾缡!”贺乘舟吼道,为自己被耍弄了的气愤,“你明明说离间了他们二人,你只要萧执聿的命。”
“现在才有脑子。”
气到狠处了,知道再如何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祁铭不由冷哼了一声,烦躁和悔意横生,“当日就应该把你的脑袋也一并敲碎!”
祁铭当初一心忙着寻找程清渺的行踪,根本无暇分心去打听萧执聿的事。
既然听说他已经疯魔,便任由他自生自灭。
只要他一死,他不信钓不出程清渺。
只是,萧执聿实在太聪明了。
谁能想到他竟然疯到去挖坟,竟还真让他找对了方向,得知了苏绾缡没死,丢下了上京的公务便赶去了潭州。
丹药也不服了。
祁铭的计划中道崩殂。
得知这一消息,还是祁铭从贺乘舟那里知晓的。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贺乘舟要苏绾缡的人,他要萧执聿的命,两个人简直不谋而合,便就此达成了合作。
毕竟,此事要悄悄做,盯着他的人太多,他不能留下把柄。
谁能想到,这贺乘舟竟然中途叛变,他眼下一半的人都是贺乘舟的手下。
这么一会儿,山洞内的其他人立马便执剑反对向了他。
嗐,祁铭简直肺都要气炸,怎么就走漏了消息呢?
他一把拖拽住了椅子往自己面前拉,匕首三两下割断苏绾缡身上的绳索,粗鲁地将她拉近了自己怀里,刀刃死
死抵住她的喉咙,“萧执聿,我们玩个游戏如何?”
他唇边扯出一抹玩味,盯了一眼萧执聿,又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你和她,只能活一个。你选吧。”
苏绾缡的一生总是在模棱两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总是没出息的在妥协,退让。
可到了此刻,她竟从未如此坚信过,萧执聿一定会选她。
因而当看见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身旁轻尘手中的长剑,二话不说对准了自己的脖颈时,苏绾缡也几乎是在轻尘惊呼的同一时刻完全出自本能地做出了有生以来最大胆的行动。
她猛地往后仰头,重重地撞向祁铭的下颌,推开他环绕禁锢自己的手,完全是没有想过后果地往前冲,根本顾不得脖颈上泛着凉意的刀刃。
能活就活,要死就死。
这是苏绾缡当时唯一的想法。
总之,她绝对不要接受萧执聿的一命换一命。
在祁铭瞧见萧执聿拔剑对准自己脖颈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俨然已经全部被吸引了过去。
他想过苏绾缡对萧执聿来说有多重要,却不想,竟然是可以以命抵命的程度。
嘴角率先挂起了笑容,胸膛里都升起颤栗,祁铭沉溺于兴奋的情绪里,压根没有将苏绾缡这个弱女子放在眼里,以至于真被她突然地一撞得逞,瞬间痛得仰头后退了几步。
刀刃也只堪堪擦破了她一点肌肤,缀出鲜艳的红。
祁铭心跳漏掉一拍,连忙伸手要将苏绾缡重新抓回来,却不想对面萧执聿手中长剑陡然转了一个方向,眼角余光中他瞧见剑失直直向自己飞去,不消反应,巨大的冲力便将他死死钉在了墙上。
祁铭痛得眼冒金星,掌心的疼痛未消,如今右肩又被刺穿。
他模糊抬眼瞧见萧执聿飞身而来,顺势接住苏绾缡即将倾倒的身子,揽在怀里。
场面瞬间混乱,两方的侍卫也开始打斗。
刀光剑影里,祁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这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一些什么。
他从萧执聿的身上抬起眼,看向他森冷的眼睛,“你会武?”
祁铭有些惊异。
按照萧执聿出手的利落,绝不只是用君子六艺就可以搪塞过去的。
如果萧执聿真的会武,那么当日驺虞山上时,他就是刻意隐藏实力让自己受那般严重的伤。
还真是心机深沉!
祁铭脸色凝重了起来,抬手猛地将肩上的长剑拔出,满是杀意地看着眼前的人。
既然如此,萧执聿今日就更不能留了。
他持剑挥上,萧执聿抬脚将身侧的圈椅踢出,祁铭奋力一劈,将其砍碎。
噼里啪啦的木材碎屑里,祁铭微眯了眯眼躲避,轻尘便将新的一把剑甩向了萧执聿手中。
长剑在他手里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剑尖以雷霆之势搅动风力劈向祁铭。
祁铭抬手抵挡,被逼退了好几步,脚尖在地面拉出一条长痕。
他侧身躲过,左手倒拐卸力,长剑便直直插入了山壁上。
萧执聿挑出剑尖,黄土飞扬,眼前一片模糊,祁铭眯眼身形还未站定,便感觉迎面而来的利风,耳畔也是银剑铿锵的急声。
他额头冒汗,萧执聿的功夫竟比他想象得要好太多。
而且也完全是冲着他的命来的,剑中杀气凌厉。
祁铭不敢小觑,立马打起了精神来。
按照萧执聿的功夫,不说他眼下右手受伤,靠着左手持剑能否战胜他,就说平日里他都不一定有把握能从萧执聿手中全身而退。
但是祁铭也并不觉得自己会输,他虽受了伤,但是萧执聿也不见得就全好。
毕竟他一身的旧伤可都未痊愈……
身侧还带着一个女人。
祁铭快速瞥了一眼苏绾缡,心里立马有了计较。
他持剑向萧执聿刺去,萧执聿抬剑抵挡,他脚尖骤然换了方向,剑刃便向苏绾缡劈去。
萧执聿反应很快,伸手将苏绾缡往自己怀中带,出剑将他剑矢打开。
祁铭格挡退后,早已预判萧执聿下意识的相护动作,快速止住了被剑气逼得退后的脚步,敏烈地再次持剑劈了上来。
皮肉划破的声响在耳畔炸开,苏绾缡惊慌地从萧执聿怀里抬头,他喉间无意识泄出一声闷哼,眉头却没皱一下。
转身挥剑,利索地将长剑从祁铭不甚利落的左手中挥扔了出去。
抬脚一踢,祁铭胸膛受力,猛地撞在了山壁上又被反弹倒在了地上,口中吐出鲜血。
萧执聿持剑抵着他的咽喉步步逼近,眸中阴鸷愈深。
祁铭带的人本就少,到底是落了下风,如今他又落败,底下的人不过瞬间便被全部压制。
“想杀她?”
萧执聿歪头看他,似是询问,可话中阴寒却不消质疑。
祁铭唇边笑意还未展开,萧执聿剑尖便已经插入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背。
他并没有一下贯穿,反而抵着剑柄,一点点往下压,像是要将他的手慢慢钻入地底里。
“萧执聿!”
祁铭将展未展的笑容终是开始了抽搐,脸颊上瞬间洇满了汗水,他咬着牙喊道,恨不得要将萧执聿撕烂。
“你会武。”他喘着气道,眼睛死死盯着萧执聿瞧,“你说要是风玄知道,他还容不容得下你这位肱骨之臣呢?”
话落,他努力弯出一个笑来,唇边颤得厉害,嘴上却还是不肯饶人。
他自以为能够威胁萧执聿。
“可惜,你没有机会告诉他。”
萧执聿睨着眼皮瞧他,握着剑柄的手开始缓慢转动,剑刃便将祁铭掌心间的肉绞烂,骨头碾碎。
祁铭疼得尖叫,嘶吼道,“难不成,你还敢杀我?”
萧执聿不置可否。
“你敢!我是显朝的皇子!我死了,你如何向风玄交代?”
他声音陡然拔高,声线都止不住尖锐,死死盯着萧执聿,以为这样就能够吓到他。
可看见他冷漠不为所动的神色,祁铭心间终于开始感到惶恐。
这是一头恶狼,他惹了他不该惹的人。
萧执聿抽出了剑,鲜红的血滴从泛着银光的剑刃上不断砸落,露出的被染得粉红的微白骨屑还沾染其上。
萧执聿看倒在地上像渣滓一样的他,语气低寒,“你死,便是显朝对我朝的交代。”
“不要杀他!”
苏绾缡这个时候才算是从生死一线中回过神来,连忙喊道。
可终究是慢了一步,萧执聿的银剑已经彻底刺穿祁铭的胸膛。
他睁大了眼睛,面部呈现出震惊和痛苦的神色,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但悉数都凝固在了他最后的面容上,彻底没了呼吸。
萧执聿将苏绾缡冲上前的身子拉回,满眼担心地抬起她的下颌查看她脖颈上的伤口。
苏绾缡方才离得近了,那匆匆一瞥,瞧得她心有余悸。
她不敢再动,由着这个姿势,喏喏开口,犹有些不甘心地问道,“萧执聿,他死了?”
“嗯。”
瞧见伤口不算深,萧执聿才放下心来,回应道。
可抬眼看她的眼神却又充斥着其他一些什么。
苏绾缡没有看见。
她微拧了拧眉,虽然她不喜欢祁铭,但是不代表她看见一个方才还活生生的人骤然死在自己面前能够心平气和。
尤其是他还……
“萧执聿,你干什么!”
被骤然一下揽进怀里,苏绾缡有些发懵。
她本就有些惊魂未定,挣了挣。他力气却很大,手臂像铁钳一样紧紧束缚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般。
她靠在萧执聿的胸口处,感受到他胸膛在微微震颤,动作渐渐小了下来。
耳畔传来他沉哑的声音,呼吸有些不匀,好似有些哽咽。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几不可察的涩意,“你关心他?”
嗯?怎么看出来的?
苏绾缡不明白萧执聿脑袋里一天究竟在想什么。
她想从他怀里起来解释,
却发现萧执聿好像在发抖,然后,鼻尖又闻到了那股隐隐的血腥气。
思绪一下回笼,苏绾缡想起祁铭的话,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
萧执聿被推开,手无力地耷拉下去,感受到苏绾缡的抗拒,他嘴角牵起一抹自厌和轻讽。
喉间又开始发紧,呼吸很不畅,苏绾缡的面容渐渐模糊,他像是又陷入了一片虚无中,肩颈绷得发紧像是有铅铁坠着他一寸寸下沉。
苏绾缡抬头这才发现,萧执聿面色惨白得厉害,瞳仁略有些涣散地瞧着她。
空青色劲装上,血渍浸出,晕染得发黑,湿淋淋地沿着伤口流下,触目惊心。
苏绾缡心猛地滞了一拍,整个人都像是僵硬在了原地。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萧执聿也会像一节被风雪压弯的枝干一般,好像只要再一片轻毛毛的雪花落下,他就会轻易没了生气……
明明从前她总觉得他好像无坚不摧。
“萧执聿……”她声音都在发颤,模糊泪眼里连忙去扶他下滑的身体。
温热的大片的血流将她的手,衣衫全数打湿。
不仅仅是后肩,萧执聿的胸口,手臂,浑身像是破了洞一般血流全部涓涓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