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那身影即将消失在转角,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拼了命地追出去,在昏暗的走廊里朝着那个背影嘶声喊道:
“陈寅洛!”
他的脚步应声顿住,却没有立即回头。
陈知念跑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问不出口——你为什么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要去哪里?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句忐忑地问句。
“你……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战术面罩完全遮蔽了男人的面容,连一丝轮廓都未曾泄露,就连眼底的些许幽沉都不可见。他闻言,只是微微侧过头,“
说什么?”
低沉、泠洌、富有磁性。
三年半,一千二百多个日夜。
原来她已经这么久没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眼泪不知不觉就糊了满脸,她倔强地走近,仰头看他:“陈寅洛……其实你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紧紧攥住他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说玩够了,要和我一拍两散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夜视仪下,陈寅洛好看的眉峰轻轻蹙起,隆起的眉骨皱成了川字。
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还隐约夹杂着爆炸声,他的耳朵下意识地捕捉着声音的来源,大脑飞速判断着叛军的移动方向。
他真的不知道女人这种生物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个时候居然还在纠结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是不是骗人的,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如果真如当初所言“玩够了”,他何必跨越一万五千公里的距离,顶着枪林弹雨来找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是带着精锐小队秘密潜入的,大规模撤侨行动还没启动。此刻若是遇上任何一方武/装力量,都会引发不可控的交火。
就在这时,雷子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洛哥!叛军往这边来了!我们必须马上走!”
几乎是同时,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嚷声在他们刚才停留的走廊另一端响起,叛军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刚刚就是这里有枪声!去看看!”
陈寅洛眼神一凛,当机立断攥紧陈知念的手腕:“走!”
“砰——”
一颗流弹擦着墙壁掠过,陈寅洛反应快得惊人,瞬间将陈知念往怀里一带,用后背挡住可能飞溅的碎片,同时低喝:“低头!”
陈知念被他强有力的手臂半抱着向前冲去,脚步踉跄。昏暗的走廊在眼前扭曲旋转,身后的枪声骤然密集如暴雨,她下意识想回头,却被他一把按住后颈。
“别回头!看路!”
他护着她冲下楼梯,通道尽头,一辆改装越野车引擎低吼,车门敞开。陈寅洛一把将她塞进后座,自己则利落地翻身跃入,同时对驾驶员吼道:“开车!”
车子如离弦之箭窜出。同时,一群叛军出现在巷口,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来,击打在车身上迸溅出刺目的火花。
“趴下!”陈寅洛一把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膝头,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拔出手枪,单手对着窗外还击,“砰!砰!”两声精准点射,冲在最前的两名叛军应声倒地。
车辆在狭窄巷道中疯狂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陈知念紧闭双眼,整张脸埋在他染着硝烟与血腥气的作战服里,耳边是子弹呼啸的尖啸、引擎的咆哮,以及头顶上方那个男人沉稳的心跳声。
终于驶离了交战区,那些致命的呼啸声渐渐远去,陈寅洛这才稍稍放松了钳制。
陈知念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在晃动的车厢里艰难聚焦。
陈寅洛的战术面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下,此刻锋利的眉眼低垂着,正利落地为手枪更换弹匣。窗外冷光斜斜落下,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鼻梁高挺如峰,将光线折出锐利的棱角。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垂落额前,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可非但不显狼狈,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沙场归来的悍厉之气。
“陈、陈寅洛,我妈妈和Kenny……”
陈寅洛重新填满弹匣,这才侧目看她一眼,“放心,雷子会把他们安全送达的。”
他声音刚落,车子便猛然刹停。远处螺旋桨的轰鸣声已近在咫尺,卷起的狂风拍打着车窗。
“下车。”陈寅洛率先推开车门,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后朝她伸出手。
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弯腰冲向直升机。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直升机时,突然传来几声枪响。
陈知念吓得一颤,陈寅洛却反应极快,瞬间侧身将她完全挡在身后,同时举枪朝着子弹来源方向连续点射反击。
“快上去!”他推着她向前。
陈知念踉跄着冲向机舱,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几乎要将她掀翻,耳边是呼啸的气流声和远处隐约的枪声。机舱门口的队员早已伸手接应,一把将她拉进机舱内,同时喊道:“洛哥!快!”
陈知念瘫坐在机舱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就在她回身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陈寅洛正要跃上直升机,肩膀却猛地一震。一抹暗红迅速在他深色作战服上洇开。
“你中枪了!”
陈寅洛却没有丝毫停顿,单手撑住舱门利落翻身而入,反手拉上舱门的同时对着驾驶座沉声道:“升空!”
直升机猛地抬升,陈知念因惯性向后跌去,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
“坐稳。”他说。
陈知念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手指颤抖着伸向他受伤的肩膀,却又怕碰疼他,不敢再向前:“陈寅洛!你怎么样?疼不疼?我、我……有急救包吗?飞机上有吗?!”
直升机引擎轰鸣着升空,机身微微颠簸。陈寅洛靠在舱壁上,紧绷的身体终于泄了点力,他缓缓蹙起眉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垂落的黑发。
陈寅洛抬手按住流血的肩膀,子弹嵌在肩胛骨缝隙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尖锐的疼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失血的嘴唇有些发白,却是笑了笑:“别哭丧了,上次你不也打了我一枪?不也没死。”
“我……”陈知念的声音支离破碎,“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她看着那不断扩大的暗红色血迹,三年前自己朝他开枪的画面与眼前景象重叠,窒息悔恨的感觉如毒液蔓延而来。
“行了,”陈寅洛半阖着眼,打断她:“别没完没了的。帮我到左边口袋里,拿根烟给我。”
陈知念的眼泪一滞,抽噎着反驳:“你受伤了不能抽烟……尼古丁会影响血液循环,伤口会更难愈合的……”
“哪那么多废话?”陈寅洛睁开眼,眼底带着点不耐烦。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失血让他有些头晕,伤口的疼意越来越清晰,一根烟或许不能止痛,却能让他保持清醒,能让他暂时压下那股蔓延的虚弱感。
男人的唇色已经变成了粉白,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角滑落,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直挺的鼻尖也细密地沁出了层层薄汗。
机舱里微弱的灯光下,陈知念也能清晰地看到他右半边肩膀都在轻轻发着颤。
陈知念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颤抖着手,取出一支烟,递到他唇边。陈寅洛低头含住,示意她点火。
“在……哪个口袋?”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以及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害怕。这害怕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枪伤和鲜血,而是当她看见子弹击中他肩膀的瞬间,那种心脏骤停的恐惧。
她怕他真的会死。
“左边。”他声音因忍着痛而低哑。
陈知念慌忙拿出打火机,一边抑制不住地抽泣,一边颤抖着拨动滚轮。指尖根本不听使唤,连握稳打火机都费劲。
“咔嗒、咔嗒”——火星一次次闪动,却始终没能点燃。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为什么,为什么她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手背忽然一热。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覆上了她手背,拇指压在她的指尖上,拨动了滚轮。
一簇稳定灼热的火苗,骤然在两人交叠的指间跳跃燃起。
他凑近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腔缓缓呼出,烟雾霎时模糊了他苍白的脸色。
尼古丁似乎暂时压制了疼痛,他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下来。
“别这么看着我。”他忽然开口,“死不了。”
死不了,死不了,总是这么轻描淡写。
中枪就是会死人的,子弹会打穿内脏,人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哪有他说的这么轻松!
陈知念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像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断不了线似的往下淌。
她徒劳地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越擦越争着往外涌。
这时,一根粗粝的指腹不算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等到了安全区,做个手术把子弹取出来就好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陈寅洛的声音刚落,直升机忽然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机身瞬间失去平衡,剧烈地颠簸起来。舱内的物品“哗啦”一声散落一地,陈知念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倒去,陈寅洛眼疾手快伸手去拉她,却牵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怎么回事?!”
驾驶座传来驾驶员慌乱的声音:“洛哥!引擎故障!左翼被流弹击中过,现在彻底停转了!我们要失去动力了!”
“警报!警报!高度急速下降!”
机舱内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机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
“还有多久会坠地?!”陈寅洛扶着舱壁站起来,尽管肩膀剧痛,却依旧保持着镇定,视线快速扫视舱内的应急设备,“备用引擎呢?”
“备用引擎也失灵了!最多还有三分钟!我们必须马上跳伞!”
“跳……跳伞?”陈知念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从来没有跳过伞,更别说在这种生死关头。
“没时间了!”陈寅洛一把将她拽到舱门边,狂风瞬间灌入,吹得人睁不开眼。他迅速从舱壁拽下一个伞包,以惊人的速度检查伞绳,然后不由分说地开始往她身上捆绑。
脚下的高度令人眩晕,大地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一切吞噬。陈知念只觉得双腿发软,根本站立不住。
“我……我不行……”
“听着!”陈寅洛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我数三下,抱紧我,闭上眼睛,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明白吗?!”
陈知念看着他染血的脸颊和那双在绝境中依然燃烧着灼灼光芒的眼睛,巨大的恐惧中竟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平静。
她用力点头,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完好的那侧胸膛。
陈寅洛迅速将主伞钩挂在她胸前,然后一把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下一秒,他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她纵身跃出了失控的机舱。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陈知念,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鬼嚎。她死死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陈寅洛的腰。
陈寅洛强忍着肩膀撕裂般的剧痛,用双臂紧紧环住她,在空中极力调整着姿态。他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沉稳地在她耳边响起:
“准备——三、二、一!”
“唰——!”
降落伞在离地仅数百米的低空猛地张开,巨大的拉力让两人下坠的势头骤然减缓。
陈知念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往上提了一下,急速跳动的心脏终于缓了一瞬,她颤了颤眼睫,想睁开眼看看下方的情况,却被陈寅洛一把按住后颈,牢牢抵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别睁眼。”
陈寅洛面色严峻,因为是仓促盲跳,没有任何预判时间,根本无法预知落地地点。
运气不太好,下方是一片黑沉嶙峋的礁石滩。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果然是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
陈寅洛拉扯伞绳,试图调整方向,但下坠的速度和风向根本不给他们太多选择余地。
狰狞的礁石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如同张着巨口的猛兽。
陈寅洛放弃了调整,用尽最后力气将陈知念紧紧拥入怀中。
“陈知念……”
“什么?”风声太大,她只模糊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道:“我爱你。”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现在能睁眼了吗?”
“砰——!”
沉重的撞击声裹挟着骨肉与礁石的闷响炸开。她清晰地感受到,陈寅洛环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又在下一秒迅速失力,紧接着,降落伞应声盖下,将两人吞没在一片厚重的黑暗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数秒后,陈知念从震荡中苏醒。
“陈寅洛!”
没有回应。
她手忙脚乱地将厚重的伞布从两人身上扯开,昏暗的光线下,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骤停。
他们落在了一片嶙峋的礁石滩上。
她被严严实实地护在他胸前。
陈寅洛仰面躺着,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骇人的灰白。他的后背,正不偏不倚地撞在一块巨大而尖锐的礁石上!
深色的血迹正在他身下缓缓蔓延。
“陈寅洛……”她颤抖着手,轻轻拍打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你醒醒,你别吓我……”
没有任何反应,他像是睡着了。
“陈寅洛……你醒醒,陈寅洛,你醒醒啊!!”
“你不能死,不能死……”
“你刚才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你醒来告诉我啊!”
海风吹过空旷的礁石滩,只有海浪一遍遍拍打岩石的呜咽,像是在为她得不到回答的追问,奏响悲鸣——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为什么最后一秒陈寅洛会忽然说我爱你呢。
他从来都没想到过,可以为了一个人不要自己的命吧。
那句话怎么说的:我将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永远爱你。
从一开始陈知念问,能不能愿意为她改变的时候,他说,我喜欢你,但并不代表我要违背我的天性。
但这一刻,他确确实实背叛了自己意志。
第95章
白塔城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还带着夏末余温的风,一夜之间就裹上了凉意,将满城的梧桐叶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在柏油路上,铺出一条踩着会发出“沙沙”声的小径。
今天是十月二十号。
“今天的风好像比昨天更大了些,不过外面的阳光很好,陈寅洛你要不要起来晒晒太阳?”
她将带来的新鲜小苍兰插进床头的玻璃瓶,换掉昨天那束已经有些萎靡的洋桔梗。然后走到窗边,将窗帘全部拉开,金黄的阳光瞬时倾洒进来。
陈寅洛的头发比昏迷前长了许多,但被她仔细地修剪过,露出立挺清晰的眉眼。因为长期卧床,他的脸颊消瘦了些,轮廓显得更加锋利,但气色在专业护理下维持得很好,除了不会睁开眼睛、不会回应,一切都与常人无异。
从曼萨尼约礁石滩被救回白塔城,他已经这样昏迷了一年半。
最初被送进医院时,他的伤势严重到连经验最丰富的外科医生都倒吸一口凉气。
左侧第6-8根肋骨粉碎性骨折,巨大的撞击力导致脾脏破裂,肝脏挫裂伤,送到医院时腹腔出血量已经达到了1500毫升,血压已经低到警戒线以下,连心电图都出现了两次短暂的直线。
那场手术持续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里,手术室外的红灯就像嗜人妖兽血红的眼睛,就等着吞噬掉他的生命。陈知念就站在那扇门后,看着医护人员一次次匆忙进出,看着一袋袋血浆被送进去,看着代表病危的签字单一次次递到她面前。
走廊的时钟秒针咔嗒作响,每一秒都像在凌迟。
窗外的天色从天黑到天明,当红灯终于熄灭,疲惫的医生摘下口罩说:“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自己了,感染、休克、多器官衰竭……每一关都可能是鬼门关。”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陈知念寸步不离地守在重症监护室外。
每一次监护仪的警报声都让
她的心脏骤停,每一次医生凝重的表情都让她如坠冰窟。她看着他的身体被各种管线缠绕,像个破碎后勉强缝合的玩偶。
但陈寅洛终究是陈寅洛。
他挺过了感染关,熬过了器官衰竭的危险期,伤口在缓慢愈合,生命体征逐渐稳定。只是意识,始终沉睡在某个无人能抵达的深渊。
三个月后,他被转入这间特护病房。从此,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陈知念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陈寅洛的手背。
他的手还是和一年半前一样,指骨分明,只是因为长期卧床,皮肤显得有些苍白,手背的血管隐约可见,连曾经握枪留下的薄茧,都淡了几分。
医生说过,他的身体机能在慢慢恢复,大脑活动也有微弱的波动,可就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陈寅洛,告诉你个好消息,阿星和露露上周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温馨,阿星穿着西装的样子还挺像回事的。就是你没能亲眼看到,在宴会上还好,结果晚宴结束后,阿星一个人抱着酒瓶,哭了好久好久。”
她把擦好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确保他的肩膀没有露在外面。一年半来,她每天都会这样照顾他,擦手、擦脸、按摩四肢,怕他的肌肉萎缩,也怕他醒来时,身体会不舒服。
“你不知道吧,雷子最近好像也有点不对劲,我听阿星说有一个小姑娘,可崇拜他了,天天雷哥前雷哥后的。”
她笑了笑,轻柔道:“你是没看见,那么大一硬汉,被个小姑娘弄得手足无措,脸都红了。阿星他们现在天天拿这个打趣他,说他这棵铁树,怕是要开花了。”
“所以啊,”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得好起来。不然好兄弟人生这么重要的时刻,你难道又要躺着错过吗?”
她静静凝视他紧闭的眼眸良久,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细缝,声音忽然就变了调。
“陈寅洛,你快醒醒,快醒醒吧。”
声音已然带了哭腔:“你再不醒来我真的要哭了,我原谅你了,我都原谅你了。”
“人家都说祸害留千年,陈寅洛你怎么说也算是个大坏蛋吧,你怎么能躺在这里装睡……”
“我不要你东西,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醒过来,好不好。”
当初医生下达病危通知,要求直系亲属签署高风险手术同意书时,陈知念被无助感彻底淹没。虽然当初陈寅洛拿下了她的监护权,但她当时已经22岁,不再需要监护人,况且两人在法律上也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这时严彬领着一个手提公文包的男人匆匆赶来。
“陈小姐,这位是陈寅洛先生的私人律师,许律师。”严彬说。
许律师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向医生和陈知念出示了证件和一份文件:“根据陈寅洛先生公证过的《预先医疗指示》及《持久授权书》,在他丧失决策能力时,陈知念小姐是他指定的唯一医疗决策代理人。所有医疗决定,必须由她签字授权。”
他迅速翻到关键页面,指向陈寅洛的签名和公证处钢印,“请医院核实。陈小姐,现在需要您立刻行使代理权。”
希望骤然升起,陈知念颤着手签了字,医生接过文件确认后,立刻转身回到了手术室。
这时林律师又从公文包取出了另一个密封的文件袋,语气沉肃地补充道,“此外,根据陈先生四年前订立并公证的遗嘱,他名下全部资产,包括白塔城所有公司的股权、海外投资及不动产,唯一法定继承人均为您——陈知念女士。按照流程,在目前这种极端情况下,需要让您知悉这份文件的存在。”
“陈先生曾明确嘱咐,若他遭遇不测,这一切都归您所有。”
“四年前??”陈知念反复呢喃着这个时间点,心脏骤然紧缩。她的视线移到扉页末尾,遗嘱订立的日期是……这个时间……这个时间……
是当初她对他开枪的第二天。
陈知念紧紧握住陈寅洛的手,滚烫的泪水一滴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陈寅洛,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超大的惊喜,你一定要醒来看呀!”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默然了许久,陈知念擦干眼泪。
“我要走了,今天下午还有采访。明天我再来看你,到时候……你一定要醒过来,好不好?”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阳光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那一瞬间,她几乎产生错觉,以为他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但当她屏住呼吸仔细看时,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门被带上,病房又回到了寂静。
陈知念回到白塔城后就进入了电视台工作,今天要去一家福利院做记录采访。
车子停稳后,福利院的老师立刻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一群穿着蓝色衣服的孩子,一个个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她,有的还怯生生地躲在老师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
“陈记者,欢迎欢迎!孩子们盼了你好久了!”老师热情地说,又转身对孩子们喊道,“快跟陈姐姐打招呼!”
“陈姐姐好!”孩子们的声音稚嫩又响亮,像小铃铛一样。
她蹲下身,从包里拿出糖果,分给每个孩子:“你们好呀,我是陈知念,今天来跟大家一起玩,好不好?”
孩子们接过糖果,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刚才的怯生也少了许多。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男孩,拿着糖果凑到她面前,小声说:“陈姐姐,你长得真好看,你会讲故事吗?”
陈知念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会呀,等采访结束,我就给你们讲好听的故事,好不好?”
采访正式开始后,陈知念拿着话筒,耐心地跟老师交流福利院的日常运营情况,又走到孩子们中间,跟他们一起做手工、画画。
采访结束后,陈知念正帮着老师收拾孩子们散落的画具,这时,福利院的院长张奶奶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笑着递给她一杯:“陈记者,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孩子们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陈知念笑着摇头:“不辛苦,能跟孩子们相处,我也很开心。这里的设施和氛围比我想象中好很多,孩子们能得到这样的照顾,真的很感谢你们的付出。”
院长望着院子里嬉戏的孩子们,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感慨:“是啊,这都要感谢‘陈知念儿童基金会’。五年前,这个基金会一次性投入了数亿资金,不仅帮我们度过了倒闭危机,还资助了全白塔城十几家类似的福利机构。”
她指着不远处那栋崭新的康复楼:“你看,新建的康复楼、这些先进的设备,还有孩子们持续的康复费用,都来自基金会的支持。”
陈知念的手指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洒出:“陈知念儿童基金会?”
“对阿!”院长忽然想起什么,惊喜地打量着陈知念,“陈记者,你的名字是不是也叫陈知念?不会这么巧吧?”
院长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如果你就是那位陈知念女士,那你可真是我们整个福利院的大恩人啊!”
离开福利院时,夕阳已经落下,陈知念呆坐在车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刚刚搜索到的关于这个基金会的所有报道。
“首期注资一亿……覆盖全市十六家福利机构……”
“每年定向拨款两千万,用于教育医疗及心理康复……”
“基金会命名缘由成谜,捐赠人至今未曾露面……”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将手机屏幕映得一片模糊。她靠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严彬”的名字。
陈知念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声线,按下了接听键。
“陈小姐!洛哥醒了!”
第96章
陈
知念是冲进病房的,甚至等不及坐电梯,直接从楼梯一路狂奔上去。
当她喘着粗气推开病房门时,病房里站满了医生和护士,正在为陈寅洛做初步检查。
他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侧着脸,长期昏迷让他消瘦得厉害,下颌线如刀锋般锐利。可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却亮得慑人,浓眉之下,锋利的眉眼又透出了几分往日的疲懒幽灼。
“给我烟。”他语调轻慢。
严彬迟疑道:“洛哥,您刚醒来,还是不要吸烟了吧。”
医生也跟着附和:“陈先生,您昏迷太久,心肺功能需要时间恢复,现在吸烟风险太大……”
陈寅洛眉峰一挑,眼尾溢出几缕邪性:“你管的倒宽。”
他视线转向严彬,指尖在床边不耐地敲了两下,“快点。”
严彬只犹豫一瞬,就掏出烟递给了他。陈寅洛熟练地将烟叼在唇间,低头就着严彬手中的打火机点燃。灰白的烟雾很快升起,缠绕在他瘦削的指间,萦绕在眉宇间。
他仰头,长长呼出一口烟雾,微眯着眼,正享受着尼古丁带来的短暂慰藉——
忽然,一道娇小的身影如风般冲进病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冲到床边,一把夺下他指间的香烟,狠狠掷在地上,用鞋跟用力碾灭。
“谁准你抽烟的?你的肺还要不要了?”
陈寅洛眉眼下压,眸光像是生了刺一般,戾气突然就涌上来。
“你他妈谁啊?”
话音落下,病房里顿时一片死寂。
——
“陈小姐,请坐。”主治医生温和地示意。
陈知念木然地坐下,脑海里一片混乱,他居然不认识她?他居然忘了她?
“陈先生能够苏醒,本身是一个非常好的迹象,说明他的脑干功能和基本意识已经恢复。”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谨,“但是,由于他当时颅脑损伤严重,加上长达一年半的昏迷,大脑长期处于低代谢状态,醒来后出现记忆断层,是很常见的反应。”
“什么意思?”
陈知念觉得自己就快要哭出来。她好不容易等到他醒来,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通俗地说,就是情节性记忆提取障碍。”医生指着脑部CT影像上的几处阴影,“他保留了对世界的普遍认知,比如如何说话、如何抽烟,也保留了一部分程序性记忆和关于自身身份、社会关系的事实。但是……”
医生顿了顿,看向陈知念的目光带着同情:“他丢失了大部分自传体记忆,尤其是与特定人物、事件相关联的情节。这种遗忘往往具有鲜明的情感选择性——大脑会本能地屏蔽掉那些与最强烈、最痛苦的情感创伤紧密相连的记忆片段,作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陈知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街道上的。
她只觉得好冷好冷,深秋的风裹着寒意,从领口、袖口钻进去,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即使她死死抱紧了手臂,把外套的领子拉到最高,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也依然觉得那股冷意从心底往外冒,冻得她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她忽然觉得好无助,是不是佛祖听到了她许下的愿望。
她说只要陈寅洛能够醒来,能够活下去,她愿意付出一切。
佛祖听到了。
陈寅洛真的醒了,真的活下来了。
但佛祖也把陈寅洛对她的爱收走了。
陈知念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她一眼,有人匆匆走过。身旁车流穿梭,霓虹闪烁,只有她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脱力,只有死死攥紧了脖子上挂着的戒指,才能勉强证明,曾经的一切都不是她臆想的泡影,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可现在,记得这一切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直到眼眶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脸颊被寒风冻得发僵,她才麻木地直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没有根基。她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沿着路灯投下的光影,一步步往家的方向挪。
回到家,一片漆黑。
陈知念抽泣着脱掉鞋,换上拖鞋,然后按亮了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陈知念下意识地眯了眼,随即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挺拔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视线——
他右手随意搭着扶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升起袅袅青烟。双腿交叠,剪裁考究的西装裤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整个人像是蛰伏在暗处的猎豹。
陈知念僵在原地,心脏骤然停跳了半秒,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医院吗?严彬怎么没告诉她?
无数个问题涌进脑海,却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沙发上的人。
那双冷峻的眼眸,在灯亮起的瞬间,高傲地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带着玩味,更带着令人心悸的陌生。
“陈知念?”
陈知念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抿着发白的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眸,试图从那片冰冷的陌生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别紧张,”陈寅洛轻轻勾起唇角,甚至惬意地向后靠进沙发里,“你知道我是谁么?”
“陈寅洛。”
这是她念了无数次的名字,是她刻在心底的名字,可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无尽的苦涩。
陈寅洛满意地挑眉,任由指尖的香烟坠落。然后,他闲适地从腰间掏出枪,枪口漫不经心对准了她的方向。
“有意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我虽然不记得你,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对我来说……很特别。”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枪口却始终稳稳地对准她。在仅剩一步之遥时停下,微微俯身,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本来不想为难你,”他低笑,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但想了想——”
“我这种人,怎么可能放过一个……光是站在这里就让我心跳失控的女人?”
“所以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他的指腹摩挲着枪柄,目光灼热得像要将她吞噬,“一是跟我走,二是我现在就崩了你,免得以后日夜惦记。”
“选一个。”
他的眼神炽热而专注,里面翻涌着陌生的情愫。
那是没有记忆牵绊的支撑,从灵魂最深处浮起的、最原始的本能吸引。
如同被抹去所有过往的猛兽,依然能凭着最原始的本能,在万千人中精准锁定唯一的猎物。
陈知念的泪水终于决堤,在他灼热而陌生的注视下,任由胸口抵上那危险的枪管,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陈寅洛浑身一僵,握着枪的手猛地顿住,枪口下意识地偏离了她的胸口,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错愕。
一触即分。
她退后半步,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直直望进他骤然幽深的眼底。
“陈寅洛。”
“我们结婚吧。”
陈寅洛死死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灵魂,寻找这个吻和这句话的根源。
那失控的心跳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地在胸腔里鼓噪。
枪口缓缓垂下,他伸手,用粗粝的拇指重重擦过她湿润的唇瓣。
“结婚?好啊。”他低低一笑,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既然是你主动要求的……”
“那这辈子,你就别再想离开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终于完结啦~~~~撒花撒花。
其实真的砍了很多很多内容,陈寅洛同学好多的戏份都被砍掉了
不过感情已经很到位了,到这里结局也算完美吧~
码完大结局后感觉整个人好空虚,感觉产生了戒断反应,整整一天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戏剧性的是,码完了大结局我才发现之前的举报被驳回了,没成功[爆哭]
不过剧情已经到这了也不能挽回了。
也许会写几个甜甜的番外,有想看的内容嘛,可以评论告诉我哈[撒花]
反正番外一定是甜的啦,弥补一点遗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