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卞可嘉不确定自己床上这种植物,是不是属于食人范畴的诡异植物,若他是个普通人,此时最应该做的,就是第一时间用通讯仪,将房间里的异状上报给城中研究所,等待着专员研究院前来确认。

但他不会这样做。

因为再诡异的海生,他都已经亲自吃过了,这么一朵花,难道能害死他吗?

卞可嘉掀开自己的被子,走下阁楼。

他随即在自己的房子中,找到了更多的海生花。

海生花从海边爬进他的二楼,顺着楼梯一路生花到他的卧床,潮湿的地板上拼出一条蜿蜒的□□,像是有人从此走过,为他特地栽种的、象征着某种特殊身份的痕迹。

也可能是一种宣誓占领的标记。

就像昨晚那样。

卞可嘉来到卧室,在镜子前端详自己,昨晚他身体上被海狮疯狂嗫噬的位置,如今看不出一点伤痕了。

“荆”又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治疗过了伤口和劳损。

卞可嘉能感受到身体的轻盈,要不就昨晚的经历,他可能活下来也不完全了。

他是一个成年人,工作算是文职,并不经常锻炼,身体也算不上灵活。

可是昨夜他受不住,意外进入迷醉状态时,却依稀记得自己捡起了幼年时只浅浅涉猎过的形体课。

他从来做不到的后下腰,一字马,都一一完成了。

或许是因为海水的低温会使头脑出现幻觉,也会让四肢麻痹,整个过程甚至并不痛苦。

卞可嘉看着满屋子的海生花,思索着这东西该怎么铲除,为了不惹怒“荆”生气,他最好还是亲自要和他说一声。

因为这些诡异的植物,还是最好不要让人看见,他的屋子中,与“荆”相关的蛛丝马迹越来越多,以后只会越来越藏不住,但他还是希望,能多瞒一天就是一天。

如果人类查出他与“荆”的关系,他的下场不会太好。

卞可嘉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怨恨。

“荆”不经他同意,便将他拖入深渊,强迫他背叛自己的种族,与异族成为共犯。

那天与梁传仲的对话,至今仍历历在目。

如果研究所的人发现了这一切,他是不是被会绑起来抓走,关进那城中心犹如堡垒坚牢一般的实验室?

人们会不会剥下他的衣服,寻找他身上变异的痕迹?会不会重击他的肚子,分开他的腿,用精密冰冷的手术刀,去切割他曾经被迫栖息过的证据?

卞可嘉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这是可能发生的。

桑亘镇上的人每年都会消失,没人能说清楚这些人去了哪里,又或者葬在何处,这座城镇的死亡与分别太多,活下来的人们早已习惯了不去追究真相。

权衡后,选择变得清晰。

“荆”总不至于现在害他。

卞可嘉望着面前的海生花,它不开在日光下,花朵是灰蓝色的,花瓣薄而蜷曲,像是用水做的那样透明而充盈,即使在岸上没有水的地方,也像在海中那样被浪涛推着舒展。

花的质地颜色,让卞可嘉想起海洋中的银蕊水母,没有鲜艳的色泽,只有一种病态的剔透。

又有点像他昨天所见到的“荆”的样子,或许更准确的来说,像是昨天晚上他们登上阁楼两个小时后,“荆”莫名停下离开、又再次折返时的样子。

海洋的怪物是冷血的,“荆”原本也没有太过鲜艳的颜色,但他昨晚后半场回来的时候,状态明显比之前差了太多。

原本像海水般半透明的肤质,却呈现缺氧般的灰白,就连人形都不再勉强维持,见到他就疯狂扑了上来,那种暴躁的气息,过了很久才消弭。

卞可嘉怀疑,“荆”可能是受伤了。

毕竟能让他在那种关键的时候停下来,再跑出去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小事。

不过那会卞可嘉没有来得及问,就被缠入了一场持续整夜的海上暴风。

而他是这片风雨中唯一的淡水来源,受伤的野兽需要干净的水源来疗伤,所以他必须献出自己的所有。

他的生命,他的身体,他的一切。

人类发明了榨汁机,将橙子削皮、去筋,将水灵灵鲜嫩嫩的橙肉投入刀口,启动搅拌,就能榨取一杯鲜鲜甜甜的橙汁,饮之润泽,清凉鲜甜,回甘无穷。

而在海洋文明中,又有谁能证明海洋生物没有发明过类似的榨汁机呢?

只是海水中没有电,榨汁机也只能手动操作,没有人类的精炼金属做刀片,那便用坚硬如刀的触须来替代,层层叠叠的绞死紧锁,将鲜橙凿爆,虽然浪费有点多,但四舍五入也能做出鲜榨橙汁了。

卞可嘉可以证明,海洋的高等生物有这个智力和能力,能将橙子榨干榨净,不留一点存货。

人们一直不知道海洋的怪物为何登陆,或许,他们只是为了这一口陆地上的食物。

卞可嘉又在客厅的墙壁上,找到了一些凝固的盐粒。

盐粒扒在墙壁上,拼凑出人类的文字,指尖划过时,还会留下滞涩的触感。

那是“荆”对他说的话:“老婆,我晚上回来。”

“我在海洋里,我无处不在。”

干涸的盐分簌簌而下,卞可嘉用力抹除了这行字迹,不留存这种看上去明显诡异的字证。

卞可嘉不禁想,如果他不再接触海水,永远龟缩在陆地,或者以男朋友的名头,躲进城中心的研究所寻求庇护,那么“荆”会来找他吗?

如果长时间隔离,那么“荆”会改变择偶的目标吗?

这或许是下下策,他也会因此失去自由,甚至失去他自己。

通讯机的屏幕亮起。

冷蓝的光映照着空气中飘浮未落的盐粉,上面有未读的讯息。

梁传仲:[小可,忘了告诉你,你今日上午十点有一个精神科医生的预约,别忘了去,你的精神评估决定着你的工作职位是否保留,不过别担心,失忆虽然对你有影响,但并不是决定性要素。]

梁传仲:[要吃早饭,好好吃饭,好好发挥,照顾好自己。]

通讯机再次震动,屏幕跳出的信息上,医院的预约通知安静地浮现。

时间、科室、房间号码,冰冷而精准。

屏幕的冷光,与房间里缓慢摇曳、散发出微微蓝光的的海生花,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似一半的卞可嘉生活在拥有科技的人类文明里,可是另一半的他却仿佛在堕落理性,慢慢陷入那不可理喻的幻觉世界中。

卞可嘉从烤箱里,找到了“荆”为他做好的早餐,他带着早餐登上了二楼外停泊的汽艇船。

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投下没有温度的暗淡灰光,他展开船上的防水地图,一边不太熟练地启动了汽艇船。

卞可嘉操作汽艇船的一路都很顺利,并没有别的事来横生枝节,他提前到了医院,距离他和医生预约的时间还差半个多小时,于是他等在船上,直到他听到旁边街道上的议论声。

“嘿,你听说了吗?昨晚的那阵动静?”

“……嘘,小声些,那可是研究所的方向。”

几个男人穿着深色防水风衣,站在长满藻类的街角,他们拉低软呢三角帽压下声音,并不想被别人听到。

而卞可嘉在他们一墙之隔的水道上,不动声色的嗦着帝王蟹腿做的焗芝士糕,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妻弟在研究所做保洁员,早上刚从夜班下来,回家吐了好久……说昨晚出事了,死了好多人。”

“……他们研究所里,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卞可嘉也想知道。

卞可嘉拿出了通讯机,淡漠地看着梁传仲发给他的那些短信,并没有被其中的关心所触动。

只是他手指敲下的文字,却符合着一个“合格恋人”的温度。

卞可嘉:[我已经到医院门口了,一路很顺利,我会通过检查的。]

卞可嘉:[我听到他们说研究所昨晚出事了,动静弄得很大,师兄,你没事吧?]

梁传仲:[我没事,昨夜我们尝试了一种新的设备……但是结果不是很好,别的我不能多说,老婆,我一定会早点回去陪你的。]

梁传仲:[老公也很想你。]

通讯仪上的文字,倒映在冰冷的海面上。

而海洋所在之处,它无处不在。

那在无光水底始终追随、凝视着爱人行踪的怪物,恨得几乎发了狂。

第37章 如鱼渴水(12)

[致桑亘镇海上建筑局:

经全面精神评估, 已确认贵局在职的海筑监测员——卞可嘉先生神志清醒,认知功能完整,判断力与适应能力均处于正常水平, 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精神问题。

其偶发失忆的特殊病症, 可能与过高的工作压力、坠海造成的生理损伤有关, 建议贵局使用弹性工作制,给予卞可嘉先生更多的休息时间, 以助其早日恢复心理及生理健康。

精神科医生:c。]

卞可嘉看了一遍手上这份新鲜出炉的报告, 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医生”。

……他有些明白, 为什么这个镇上会有这么多人疯了。

左看, 右看,无论怎么看, 这个坐在主治医生转椅上的……都是一条鳄鱼吧?

还是未成年那种。

人类的城镇, 人类的医院, 精神科的医生是一条淡水鳄鱼幼崽——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吗?

要不是他盖过章的精神检测报告已经到手,卞可嘉甚至要怀疑,这只鳄鱼出现在这里的本身意义, 就是一道测试精神状态的题目了。

卞可嘉感到深深的荒谬。

面前的鳄鱼口吐人言:“卞博……咳, 卞可嘉先生,你今天身体看起来还不错?”

卞可嘉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小鳄鱼崽。

不是错觉, 这条鳄鱼看起来……莫名的像一只狗。

他们不过说了几句话,居然就对着自己摇起了尾巴。

鳄鱼:“我叫小c。”

卞可嘉:“……你好。”

小鳄鱼期待地看着他:“我……有没有令你想起来什么?”

卞可嘉沉默了一会, 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 起身告辞道:“谢谢医生,我接下来还有工作,就先走了。”

小鳄鱼急得跳下椅子跑过来,伸出两只短短的绿爪, 扒住了卞可嘉的小腿:“你别走,你再想想!卞博士……老板!这个世界……已经崩溃了57%!要不然,我也没办法化成梦境实体来找你,我受到很多限制,能跟你对话的机会太少了!”

“卞博士,你要再想不起来,咱俩不止被困在这里了,你就要被融在实验体一号的脑子里了!你们的耦合度已经快接近百分之百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卞可嘉试图挣脱,可是那只鳄鱼死命抱着他腿,卞可嘉把腿抬起来,那只鳄鱼都悬空了,尾巴还一荡一荡地不肯松手。

他只好带着一只鳄鱼往外走。

刚跨出精神科诊室一步,卞可嘉腿上的重量就消失了。

那只鳄鱼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拦在了门的那一端,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于是它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卞可嘉独自离开。

小鳄鱼着急道:“卞博……先生!你再听我说一句话!”

卞可嘉停住脚步,依言转身回望。

那只鳄鱼叉腰挺胸,严肃道:“你!不要再跟‘荆’上-床了!”

卞可嘉脸色猛地红了,又迅速变白,连忙看了看周围的人,自欺欺人地希望着千万别有太多人注意到这边。

他连忙压低声音道:“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小鳄鱼:“你每在这个世界里失忆一次,你们的脑神经耦合度就会再高一点,再发生一次的话,就彻底完蛋了,你们脑袋就真要融二为一了,物理上的那种……你现在连我都被迫解绑了。”

“所以我才必须告诉你,根据我之前被塞进隐私屏蔽模式的时长来看,你至少有两次记忆刷新,是因为‘荆’搞得太久太激烈了,把你刺激到什么都忘了。”

它大大的眼睛,透露出真切的诚恳,“为了你们彼此的生命安全着想,答应我,不要再搞了,好吗?”

卞可嘉:“…………”

他的脑袋已经无法处理这段对话蕴含的惊人信息了,只能在众人齐刷刷的注视下落荒而逃。

鳄鱼在远处呐喊:“忍住诱惑,别让他搞!小c在小镇尽头……等您……”

直到卞可嘉逃命似的奔出医院,坐上自己的汽艇船,打开发动机加速逃离小镇时,他脸上那滚烫的温度,都没有被海风吹散。

“荆”。

这条诡异的鳄鱼,居然也知道“荆”的存在。

卞可嘉为了好好活下去而保守的秘密,他最不愿意暴露于人前的关系,竟然还有……一只鳄鱼知晓。

但鳄鱼显然不打算去举报他,只是善良的提醒,不要再……咳。

只是方才聊天时,这条鳄鱼透露给他的信息……实在是荒诞又惊人,此时卞可嘉细细回想时才发现,竟然那本他写给自己的日记,信息多有重叠。

从这个角度看来,鳄鱼很可能没有坏心。

……所以这只鳄鱼,就是那个日记本提过的小c?

多少有些抽象了。

精神科医生开具的证明,已经通过小镇的局域网同步到了他的工作单位,卞可嘉的传讯机发出提示音,打开一看,他的工作界面已经恢复正常,并弹出了一批预约。

卞可嘉打开地图,比对着街道和水道,圈出了上面离这个城镇中心最远的几处房屋建筑。

这就是他这份工作的好处,他有绝对正当的理由,能前往小镇的边界处。

第一份工作……就先从最远的这个开始吧。

卞可嘉驱船穿过沉默的建筑群,来到这里时,被拦下了船只。

这是一个海边驻哨所。

他才靠近,就看到从哨口的掩体下,有人用热武器对准了他,“这里不允许通行!出示你的身份。”

卞可嘉举起双手:“我是建筑局的海筑监测员,半个月前,研究所就已经向我所发出了工作邀约。”

有警员过来检查了他的工作证件,这才示意同伴将武器收起来,“哦,确实有这么回事,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卞先生,你的船可以停在这里,请跟我从这边上岸。”

这处哨所的前身是一所五层高的小楼,如今三层以上尚在水面之上,但显然里面被研究所征用,墙壁漆图着实验所的标志,不知道哨所里布置了什么设备。

卞可嘉只轻轻一瞥,便被警卫带离了现场。

警卫:“卞先生,你确定要从这里下海?”

“下面是这座建筑的承重墙和承重柱,我需要确定它们被海水腐蚀的程度。”

卞可嘉坐在三楼的阳台上,脱下了自己的衣裤。

他里面只穿了一条泳裤,然后迅速换上了一身保暖恒温的潜水衣,他将氧气瓶背带固定,再将水下设备一一穿戴好,连声纳探线的收纳包都绑在腿上,最后把脚蹼穿上。

卞可嘉本身就个高腿长,身形匀称,这套紧身的潜水服勾勒出身形轮廓,明明一点皮肉不露,看上去却实在漂亮。

都准备下水了,警卫才从回过神,“……呃,卞先生,水下注意安全。”

警卫是个年轻的青年,此时眼睛都黏在卞可嘉身上,连态度都变得殷勤起来,“为安全起见,我每隔一刻钟会和你确认水下安全,有什么需要,你就告诉我。”

卞可嘉:“好的,谢谢。”

今天没有阳光,海水的能见度本就偏低,水面呈现一种苍白的灰,有种莫名的浑浊感。

卞可嘉从阳台上破损的围栏处钻入水中,沿着倾斜的邮政局外墙下潜。

这栋楼体在海水之下的墙皮上,已经覆满了灰绿色的藻类,原本的颜色斑驳凋落。

二楼已经完全弃置,窗户早已破碎,黑洞洞的窗口飘出一群银光闪闪的小鱼,发现有这么大一个生物靠近他们的栖息地,连忙集体转向逃跑,没一会儿就躲得不见踪影。

卞可嘉经过了一楼的标牌——这栋楼的一层,原来曾经是一家面包店。

如今,曾经的面包玻璃展柜已经灌满海水,半漂浮在天花板和地板中间,一群紫红色的海葵在锈蚀的收银台上扎了根,触手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卞可嘉的探照灯扫过,照亮了货架间的饼干玻璃罐——饼干早就不见了,玻璃罐被寄居蟹所占据,曾经人类使用的餐桌座椅,如今是贻贝的巢穴,一条斑鳗从地板的破洞中探出头,又迅速缩回黑暗。

卞可嘉没有打扰这些生物,从洞开的正门游进了被遗弃的烘培店。

早在下水之前,他就已经将此处未被淹没时的建筑设计图烂熟于心。

他在面包店的地板上,放下了自己专门携带的、用来在海底使用的声波探测设备。

海水环境中,氯盐结晶会对混凝土造成破坏和膨胀,钢筋也会劳损加速,他需要用超声波来测量墙体的残余厚度,再用冲击回波来检测承重体内部是否有裂缝。

随着声波探测的启动,地面的淤泥扬起,让水中视野变得浑浊。

大概两分钟,卞可嘉就明白为什么这个工作会有人疯了。

这里静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周围除了细碎的海水振动声,就只有他换气的气泡声。无光,寒冷,即使是探照灯也照不了多远,巨大的黑暗在远处,像漩涡一样侵蚀吸取着人的神志,黑暗带来恐惧,你无法知道那黑暗里藏着什么样的怪物。

一条柔韧强壮的触手已经从黑暗中靠近,无声无息缠上了他的腰。

海水阻隔着卞可嘉的正常感知,等到他愕然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被触手猛地向下拖拽。

在深水中急降数米的失重感,身体全然失控的绝望感,足以令一个人恐惧到尖叫。

可是这是海底,卞可嘉的嘴里咬着氧气嘴,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到自己腰间配着的剪刀。

可是他的手才刚刚碰到刀把,恐怖的怪物就猛力抽飞了剪刀,再卷起他的手,剥夺他的反抗,将他重重抵到了地上。

第38章 如鱼渴水(13)

原本放置在收银柜上的探照灯, 在这剧烈的震动中,也从原本的位置上掉了下来。

水下灯坠落时,并不像陆地的空气中那样迅速, 因为浮力的作用, 它缓缓地坠下, 将光线投入更深的地方,而卞可嘉也多亏这一束光芒, 看清了缠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

那是一只看不清全貌的触手, 长度惊人, 比他的腰还要粗上一圈, 表面布满着数不过来的细小的绒毛状吸盘。

卞可嘉被卷着双手,就反手去摸, 触感出奇地柔软滑腻。

但柔软并不代表良善。

只是缠着他身上的这一节, 就比他整个人还要长, 若是它呈螺旋状将人类死死缠绕,内部肌肉纤维同时绷紧发力,就足可以拆骨压肉, 将一个健康的成年人身体瞬间轻松掰断成几段。

就比如说他这个人类。

世代在陆地上生活的人类, 如果违背自己的生存轨迹,在潜入海洋的那一刻, 就默认进入了海洋生物的丛林法则。

优胜者繁衍掠夺。

败者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面对面前的巨物, 恐惧油然而生。

卞可嘉喃喃道:“放过我……别吃我……”

可这是海底, 在卞可嘉忍不住说话的那一刻,氧气嘴就从他的口中脱落,海水因压力挤进他的口中,慌乱之中, 卞可嘉狠狠呛进一口海水。

如果吸氧嘴意外脱落,就要在第一时间立刻将之找回,为身体续上氧气,先不说缺氧窒息的危险,若是超过半分钟,肺部气压与外面水压的差距,就会导致肺部气压伤。

可是卞可嘉现在双手被这样牢牢缠住,没有丝毫自主活动的可能,无论是找回脱落的氧气管、还是紧急启用备用二级头,都变成了痴心妄想。

被面前的怪物吃掉,还是窒息爆肺而亡?

生存的双重恐慌,足以击溃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卞可嘉用力挣扎,试图在这黄金三十秒内,为自己抓回求生的可能。

可是人类这微小的力量,对于海怪来说,实在是无关痛痒。

就像陆地上的人类,俯视脚底下的一只蚂蚁。

而到了海底,力量的形式调换,路上无所不能的人类,在这里也成为了微小的蚂蚁。

就在卞可嘉绝望地吐尽胸中最后这口气、即将陷入真正的死局时,一条滑腻腻的冰冷触须,抵在了他的唇边。

卞可嘉闭着眼,颤抖着让它滑了进来……它调整了自己的大小,牢牢的贴合着他的口腔通道,然后膨胀平衡了水压,不让一丝外部的海水涌进他的喉咙、呛进他的肺叶。

同时,一股新鲜的空气,就此涌入他的胸膛。

——得救了。

卞可嘉急速吸入宛如甘露的高浓度氧,死里逃生的泪水从眼角滑下、

泪水向上飘去,而另一只触手从斜刺里伸过来,将那滴还未曾融进的泪水卷走。

触须内部的气体在脉动,又有几条触须从黑暗中伸出,一条碰了碰他的潜水镜,克制着力度,在玻璃上留下荧光痕迹。

这些触须,仿佛盲人读写盲文般,通过触摸仔细“阅读”他的潜水装备。

一些特别细的触须,甚至钻进了他装备的缝隙,探索的力度急迫凌乱,这让卞可嘉感觉到四肢皮肤传来的疼痛,但它们而且始终控制着力度,既没有破坏任何设备,也没有真正伤到他分毫。

只是撕裂了包裹着他的潜水服。

这些东西没有捕食人类的倾向,还让他在海中得以存活,就连释放的力度,都照顾了人类身体承受的限度。

所以,这是……“荆”吗?

卞可嘉终于在海水之下,直面他真正的模样。

他的本体甚至仍藏在黝黑的深海中,只是这么几根触须,就可以让人彻底感受到来自深海巨物的恐惧。

卞可嘉没有办法在海底说话,喉咙被堵住,双手被缠住,哪怕就连在触手上写几个字,用文字去交流,他都做不到。

当他试图挣扎时,所有触须都像是被激怒般突然绷紧,更多的搅混海底淤泥的带状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坚决地按下。

缠绕,疼痛,不是那种挤压的疼痛,而是撕裂时控制不当的擦伤,潜水服破碎,海水冲入里层,冰凉的咸水冲刷着新鲜的血液。

疼痛也无法挣扎,卞可嘉的心脏狂跳,氧气消耗急剧上升。

一个庞然大物,从暗处缓缓现身。

那是个难以形容的生物,主体像一团流动的水母,可是没有水母能比一座人类的商场还要大,无数发光触须从它体内延伸出来,有些细如发丝,有些粗如树干。

卞可嘉没有看到它的眼睛,但却能感觉到某种注视感,仿佛身边所有涌动的海水都是它的感官。

这是真正的……无所不在。

他想起自己的日记,在心内呼唤:“荆、荆……你在哪里?”

“卞可嘉。”

回应在他脑袋中响起,卞可嘉悬着的心,竟猛地放下了一半。

在这种恐惧的场合,他在发现对方是“荆”后,居然也能感觉到一种卑劣的庆幸。

幸亏是“荆”。

如果他一定不得不承受,他宁愿是“荆”——他实在受不了第二个这样的存在了。

只是今日“荆”的状态很不对。

一根触须慢慢探来,尖端在卞可嘉面前展开,像花朵绽放般露出内部——远比那些巨物要细的多。

但对于卞可嘉来说,也实在是太大了。

他目睹着这只触手,在他面前下降。

它可以更快,可它却慢了下来,仿佛要让卞可嘉一点一点的看清楚,让他明白自己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卞可嘉浑身的伤口在咸水中被浸出火辣辣的疼,可是附着在伤口上的生物,却从来没有停止涌动。

他听到了怪物的话。

“你说过,你是属于我的……可是你骗了我,你还是在给他当老婆。”

那只探照灯,已经坠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了,最后的光线消散在深海,卞可嘉也被挟持着进入更深的黑暗。

他无法开口,也无从分辨。

“你之前央求我,让我保证不会去杀你那个师兄,为了他,你连这种事都可以忍受,对么?”

水剥夺了人耳的三维声场,让声音变得难以分辨位置。

可即使是这样,“荆”的声音也充满压抑和痛苦。

海底太冷。

于是身上那些伤口所接受到的细微痛觉,在不断的挤压、撕咬下,就演化成了其他的别的什么。

卞可嘉想要尖叫。

但是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绝望无助地闭上眼睛。

“荆”愤怒痛楚难掩:“你对我表现的那么乖、那么予取予求,难道都是骗我的?”

卷紧的力度增加,卞可嘉几乎可以通过内脏挤压的痛,感受到“荆”此时的痛苦。

……如果他欺骗了海洋中不能忽视的存在,那么,他今天是否还能活着脱逃?

皮肤上的鲜血,最先吸引了鱼群。

它们为寻求食物,来到了卞可嘉的身边,在他皮肤边游走吮吸,无法抵抗这来自陆地的全面营养。

这带来更极致的触碰感。

“你为了他,宁愿被我c?”怪物的声音带着余威,酸涩又尖锐,痛苦如炙烤,“……这还真是,感天动地的爱呢。”

氧气瓶的带子已经断掉,脚蹼在剧烈的震动中掉入更深的海底,严密紧致的潜水服无法再提供隔离和保护,只有一部分还挂在原本的地方。

所有触须同时轻微震动,水体传来低频声波,震得卞可嘉几乎所有的内脏都在同频发颤。

这个世界疯得离谱。

卞可嘉有一种奇妙的预感,死亡是真的终点吗?当他沉入深水,肺部灌满海水后,他真的能在这里永远安歇吗?

而卞可嘉已经无法思考了。

击打墙壁……

然后凿穿。

血液逃离皮肤,溶入海水,吸引着海中那些善于追踪的捕食者。

人类向后仰,像是在躲避什么,却很快被再次拉回来。

挣扎让他身上的伤口变多了,遍布水中的围剿,在带来其他感受的同时,仍在为他制造新的细小伤痕。

另一只来自海洋的霸主——深海六鳃鲨,已经定位到了这甜美的鲜血。

只要靠近,这只巨型鲨鱼,就能看到陆地上的人类,此时身体被串在一根纤长的签子上,成为了同类爱不释手的美味。

人类很好吃吧?

这是海洋巨物的共识。

无法说是痛苦,是惧怕,还是别的感受,而感官上最丰富的盛宴,这些本就是密不可分的。

直到卞可嘉在海水中昏昏沉沉地悬浮时,看到一个黑影向他冲了过来。

那是一条近二十米长的巨大鲨鱼。

察觉到敌人入侵的瞬间,前一秒还抽打柔软的触须,在下一秒转瞬钢化——表面的绒毛全部倒竖成坚硬的长刺,内部肌肉纤维像钢铁般绞紧,其中三条触须以人类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抽出去,猛地缠住鲨鱼躯干,为撤退创造时机。

美味在被入的状态下,猛地被巨力转移,破水疾行。

而不远处追踪而来的凶猛深海六鳃鲨,已经张开巨口,露出尖锐锋利的牙,死死咬住其中一条触须。

而“荆”竟主动自断触须,断口喷出的黏液是神经毒素不是鲜血,在麻痹巨鲨的同时,已经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另外三条触手从后方猛地刺入鲨鱼鳃裂,直接掀开了鲨鱼的头盖骨,还有两条缠住尾鳍,反向拧转了540度,将其脊椎折断。

卞可嘉目睹着这只巨物霸主,不过三秒钟的时间,就在他的面前被“荆”徒手掰碎了。

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因为他知道,他逃不掉的——他就是下一个了。

如果……他愿意好好服侍的话,他还能从怪物手中乞回这条命吗?

他不知道。

第39章 如鱼渴水(14)

巨型深海六鳃鲨, 就这样在卞可嘉的面前,被触手绞成几段。

二十米的鲨鱼脊骨断裂,在水中发出铁桶炸爆米花一样沉闷的响声, 肉块缓缓在水中下沉, 每一块都比卞可嘉整个人还要大。

喷涌而出的鲨鱼血污染了海水的清澈, 这也提醒着卞可嘉,在过去的数十秒里, 这里发生了什么。

太过密集的恐惧, 带给他几度濒临死亡的体验, 知觉变了性质, 卞可嘉默默的忍耐……也要忍不住了。

他还没有摆脱海底湍急的暗流。

身不由己的剧烈起伏,无不提醒他在海底生物链中的脆弱渺小。

他必须依赖氧气, 他不是鱼, 没有在水中可以呼吸的鳃, 想活下去,就必须全身心欢迎氧气的生成者。

卞可嘉低下头,强忍着怪物的肆意放纵, 勉力在海底找回自己手脚的控制权, 以依赖的姿势,拥抱自己的氧气生产器。

害怕也无济于事。

这是他自己的判断, 他跟随自己的选择。

取悦,安抚, 献祭, 然后活下来。

卞可嘉在陆地上的个子不算矮,可是在这里,他甚至比不过一段粗壮的巨怪触手,这就是顶级的海洋猎食者的压力, 威压令人恐惧,只展露部分的身躯都如此伟壮巍峨。

人类眼睛能收录的视野有限,卞可嘉仿佛紧贴着一栋高楼,即使抬头仰望,也看不见全部。

只从力量角逐对比的角度,卞可嘉完全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的余地。

但在“荆”这里,他总是拥有上桌谈判的可能。

因为怪物不是只想吃掉他。

怪物还想要他的心。

卞可嘉在海水中无法发出声音,那他便用肢体表达自己的意思。

他强忍着恐惧去拥抱,忍耐着冰冷去交付全部,姿态是满怀依恋。

甚至在他手腕上的联络环发出信号的时候,他都主动选择按下了“正常”的按钮,向上面等待着他的人类送上虚假的信息,然后再因为不够专心,身体被卷入疾流翻滚-

海面之上,哨所外围,气氛变得沉重。

“他下去多久了?”

“15分钟了,距离原定的确认时间已经过去了7分钟,还是没有回应。”

卞可嘉不是普通的平民。

这是桑亘镇最后一位活着的海筑监测员,他如果真的在边哨站出事,上面一定会追责。

但是谁能料到,变故会在这个时候发生呢?

他们所在的哨所,这一个月来都非常安全,今天的一切指数更是风平浪静,否则他们也不会让卞可嘉一个人下海。

可就在不久前,哨所的旧式雷达响了起来,居然检测出了大型海洋生物极速靠近。

那速度难以想象,等值班人员反应过来、拉起警报的瞬间,那巨物已经来到他们的脚下。

这很罕见。

因为城市边缘灌入海水后,对于海洋生物来说,这里是相对的浅海,巨型海洋生物如果硬闯,会在这里搁浅。

可是这次来的东西显然惊人,如果雷达勘测没有失误,这个大小的生动物,只要摇一摇身体,就足可以击穿水面之下的楼墙,撼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承重柱,对他们脚下的“陆地”造成毁灭性打击。

全员立刻戒备,尽管所有人在心里都绝望地知道,他们的反击太过渺小,在这种等级的海怪眼里约等于毫无威胁。

在度秒如年的等待里,那海怪的入场却始终不曾到来。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他们除了海浪声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人们惊疑不定地互相观望,终于确定这一切是一场虚惊。

惶惶不已的人们,又过了好久,才确定危机并不曾真正发生。

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人想起水下还有个海筑监测员,至今没有任何回应。

海筑监测员的最后一次确认安全的信息,已是七分钟前——远超安全协议规定的间隔。

哨所负责联络卞可嘉的警卫攥紧通讯仪,重复按下按钮,试图从海底的另一端得到回应。

直到很久后,才收到了一次回应。

“安全”。

收到消息的瞬间,在岸上的人们中引起了小范围的欢呼,他们立刻按下紧急撤离按钮,要求他上浮。

可是在这之后,那边却没了后续。

人们轻松的脸上,逐渐布满严肃,没有二次确认,没有后续传讯,很难说刚刚的“安全”,是不是水底下人的误触。

就在岸上众人焦灼等待消息的同时,在海洋下被疯狂摇动的卞可嘉,感受到自己手腕上的手环一连串的震动。

按照流程,在岸上发送“紧急撤离”后,他毫无响应也不见上浮,那岸上的人就该组织潜水员下来对他进行搜救了。

他并没有离开哨所的范围。

那么人类下来,便会看到他……正在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姿态,挂在一个不是人的生物上。

他摇晃的身体边,是新鲜发生的杀戮和死亡。

鲨鱼的残骸已经沉落海底,还在渗出鲜血,融化在旁边干净的海水里。

而他作为人类,却在死亡的旋律里,与罪魁祸首相依相亲。

他一边哭泣颤抖,却一边要隐瞒恐惧,满心欢喜与信赖地拥抱着凶手——那只轻轻松松就可以像撕裂巨型鲨鱼一样轻松撕裂他的怪物。

他是人类,他不愿意被看到,他还不想放弃自己在人类社会中的身份和尊严。

他去捶打牢牢桎梏他、不许他登陆的障碍。

没有作用。

他只好用身体语言,去表达自己的忠心。

他用自己的手掌在坚硬冰冷的墙面上反复摩挲,写下甜蜜的爱语,直到障碍变得柔和了一些,他再次写下“带我回家。”-

陆地,空气。

被海水浸过的耳膜,再次接受到空气中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如闻天籁。

这代表着他回到了陆地。

远处的人类语言忽近忽远:“雷达二次确认,下面没有东西,立刻安排人下去救援!”

“有志愿者愿意下去吗?”

“……别志愿了,第一队听令,立刻下水!主研究所那边的梁主任已经听说了这边的事情,他态度特别强硬,要我们即刻下去救人。”

浪轻轻推着船身,每一次摇晃,都像是在催促卞可嘉的神志回到人间。

他终于艰难地坐起来,抓过自己汽艇船中那件不透明的深色雨衣,遮住自己的身体,然后摇晃手臂,向哨所示意:“我……在这边。”

岸上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欢呼和大叫。

“还活着!他还活着!”

“怎么从那边上来了?快来个人去接他!”

卞可嘉扒住船舷边缘,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口腔中无法吞咽太久了,再次恢复自主呼吸,竟然酸痛到涎水都流下来了,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趴在船边,用海水清洗自己的脸颊。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力竭般向后倒在了汽艇的甲板上,大口呼吸着属于陆地的空气。

天仍然是阴的,一副要下雨的模样,这座镇上的人早就习惯了雨水和涨潮。

而现在卞可嘉无比期待会下雨,雨水会在海面上打出一层茫茫的白雾,这样人们就不会那么容易地发现他的异样。

因为此时只要有人经过,就会发现他雨衣之下,几乎是不-着一物的。

密不透风的雨衣只罩住了他的上身,而一双孤零零的长腿露在外面,腿上还缠着海底的海草,那海草上甚至还带着几只螃蟹,在上船后到处乱爬。

卞可嘉顾不上放生这几只无辜的螃蟹了。

他几近昏厥。

他原本雪白的皮肤上,如今层层叠叠都是擦伤,这是他从海洋生物利爪之下死里逃生的证明。

而此时,那些流出的血液与破损的皮肤,正在被有治愈功效的清凉软胶所涂抹,伤痕以肉眼可见的愈合着,不留一点疤,像一场即时发生的魔法。

谁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正在经历什么。

他再次把海底的灾厄带上了陆地,此时,甚至就在他的这艘小船上。

……就在他的身上,没人看得见,只有他能感受到那份重量。

卞可嘉已经不敢再哭了,面对着奔涌而来的人,他必须拖着酸涩的身体坐起来,尽可能的遮住自己的腿,再遮掩自己的异常。

那个之前引导他下海的警卫,首当其冲的跑了过来,“卞先生,你还好吗?!”

卞可嘉深深呼吸几次,才尽力让自己恢复如常,抬起头,对着来到他身前的人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我很好。”

卞可嘉都知道,自己此时看上去会有多么的古怪。

因为连面前的警卫都愣住了。

警卫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明明不久前见过,还面对面地交谈过,但现在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那原本有些冷漠的海筑监测员,此时望过来给人的感觉,不再是生疏和距离感,而是痛苦……或者是其他的,更混合复杂的情绪。

卞可嘉双眼酸红,正痛楚不堪地含着水,沉甸甸地坠在睫毛上,让人分不清是涌出泪水,还是他带上岸的海水,海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落下来,落在脸上,也打落在雨衣上……虽然是阴天,但此时明明没有下雨,他为什么要把这臃肿厚重的雨衣裹在身上?

连藏在里面的人,都被衬托得更加脆弱纤细了。

警卫不明所以,但不知道为何,面前的人充满着异样的魅力,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但他还是不忘关心道:“卞先生,我们的雷达发出了警报,发现了巨型海洋生物在海水中向哨所靠近,你刚刚在海底,有没有看到什么?”

卞可嘉的脸色如此苍白,唇却是诡异的鲜红,仿佛吸过血一样,濡湿着,颤抖着吐出字句:“我能……看到什么?”

第40章 如鱼渴水(15)

卞可嘉现在的样子, 多少有些苍白。

他所经历的事情无法诉诸人前说,可是所有难耐的拧转,都会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即使他把自己的故事隐去, 即使他藏匿了那只可怕的海怪, 也能从他现在的模样, 瞥得一丝真相。

此刻的卞可嘉,整个人都是从水淋淋的, 眼神有些迷离, 瞳孔微微涣散, 因为长时间低温海水的浸泡, 他整个人都显得冰冷苍白,可是那五官眉眼的黑却愈发突出, 让人看一眼, 心跳都会砰砰加快。

明明已经安全了, 可若是仔细观察,就能看到他的身体还在战栗不止。

仿佛只是碰上他一碰,他就能反射性地化身成一只鱼, 从干涸的陆地上疯狂挣扎扭动, 直到再次遇到丰沛的水体。

见到卞可嘉这个模样,那年轻的警卫猛地愣住了, 忘记自己后半句话是什么。

很快,后面有更多哨所的人围了上来, 把呆呆愣在这里的警卫挤开, 人们七嘴八舌道:“太好了,还活着!人还齐全着!手脚都没掉。”

“海筑监测员上岸了?没受伤吧?”

“医疗人员!快来这边!”

卞可嘉不得不拒绝他们的关心,“我没事,就是浑身没力气了, 让我在自己的船上躺一会,应该就好了。”

哨所的人见他没事,已经放下了心,并开始询问他下水后遇到了什么,“你为什么会突然失去联络?我们岸上的雷达警报都响了,你在海底见到了什么吗?”

“……我不清楚,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卞可嘉犹豫片刻,最后选择了模棱两可的回答,“海里太黑了,今天还是阴天,能见度本就有限,我潜到这栋建筑的一楼后,就开始展开我的工作……直到有巨大的浪涛,将我掀翻。”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看到了一个很大的怪物……那阵激浪来得蹊跷,把我整个人从原地冲开,我身体撞到了海底的石头,我在激流中稳住身体后,连忙就地躲了起来,又等了很久……等到你们联络我了,我才再次探头,那个时候,我周围已经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卞可嘉将身上的雨衣攥紧,双腿并紧,深深地呼吸,声音颤抖道:“然后就是我回复你们的信息,上岸,雷达上的……到底是什么?”

海底的人都没看清,岸上的人只能更不知道。

哨所的人安慰过他,又问了一些问题,见卞可嘉确实提供不出更多的信息,才不再追问。

岸上的人邀请卞可嘉进哨所喝杯酒、暖暖身体再走,但是被卞可嘉婉拒了,哨所警卫确定他独自无恙,才放他留在汽艇船上休息。

卞可嘉必须拒绝人们的好意。

因为他现在站起来,人们就会发现,他里面什么衣服都没穿,雨衣只将将遮蔽过他翘挺的腰后弧线,下面一双又直又白的腿露在外面,毫无遮掩。

他要先等人都离开了,才能找一个机会,抓件什么衣服赶快穿在身上。

可是显然,他身后的空气不愿让他如意。

刚刚有其他人在时,那再次隐匿于人类双眼前的海怪,并没有过分闹他,可是此刻那些人离开了,他就不再沉默安分。

“别……呜,不要抽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卞可嘉明明已经很委屈,却还要忍住委屈酸楚,去安抚坏蛋。

卞可嘉用潮湿的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忍得双眼含泪,泫然欲泣的样子,实在是叫人难以拒绝。

明明受尽委屈,还必须向坏人道歉、或是道谢。

他用很小的声音,重复着尽可能好听的话。

这才终于奏效了。

专挑柔软角落,时不时抽上一下的,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乖觉,显然取悦了“荆”,接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给了卞可嘉重新收拾自己的时间。

他需要取回工作设备,但他的潜水服已经在海底化为碎片了,一会他该怎么重新在哨所众人的注视下,重新穿着一身严密遮盖的潜水服,下水取出他的工作设备呢?

卞可嘉想了一会,动手翻找起来。

万幸他汽艇船的箱子里,还有一套备用的潜水服。

他的工作需要他频繁下水,这些不时之需,今日都派上了用场,替他解决了难题。

这个时候,海面远处又有一艘汽艇,风驰电掣向着哨所而来。

“小可!”

熟悉的声音,急切的呼唤。

卞可嘉一怔,从船上坐起往后看。

来到人,是他的男朋友——梁传仲。

梁传仲远远喊着:“小可!你没事——太好了!”

“这个哨所报警,我听到他们说还有一位海筑监测员在水下时,真是连魂都要吓飞了!”

梁传仲的脸上仍带着焦急和惊魂未定,“还活着,感谢老天……你没事……”

哨所的人始终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研究所居然真的来了人,还是个有身份的研究员。

再看他一脸焦急冲向卞可嘉的模样,甚至船都没停稳,就直接跳到了那位海筑监测员所乘的汽艇船上。

哪个明眼人,还看不出来他俩关系不同?都自觉不去打扰。

卞可嘉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位天降奇兵。

他瞠目结舌道:“梁……师兄……”

还没等卞可嘉想出什么理由,去拒绝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男朋友靠近,梁传仲已经到了他的船上,“小可!你可真是吓死……”

梁传仲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船舱上缩着腿、瘫坐在地的卞可嘉,满脸的惊慌。

梁传仲:“……你的衣服呢?”

卞可嘉慌乱道:“我、我……嗯,我刚才脱下潜水服,没来得及换上。”

可是他的箱子,就这样打开在人前。

那一套备用潜水服,还整齐叠放地置于箱中,没有丝毫使用过的迹象,干燥又整洁。

明明……卞可嘉的全身上下都还是湿漉漉的,连头发都在滴水,海水顺着卞可嘉白皙高挺的鼻梁往下滑落,雨衣外面的腿被咸涩的海水浸湿了,圆润的膝头都是摩擦过后的润红,这都昭示着他刚刚从海水中上来才过不久。

为什么,他脱下的这一件潜水服上,能一点水都没沾?

梁传仲沉默地望向卞可嘉。

……他的小可,为什么对他说谎?

卞可嘉不安地缩起身体。

因为“荆”不开心了。

停下来的,又开始抽了起来。

“师兄……你来哨所,是有工作么?”

卞可嘉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却始终不敢抬头,他的身体紧绷着,脚背也在绷紧,微微挣扎扭动,却要忍得不动声色,“我也有工作,师兄,外面这……么……多人看着,咱们回去再说。”-

梁传仲从研究所的船上搬下设备,指挥道:“轻拿轻放,不能磕碰,这些都是研究所最新研发的设备,从今天开始,所有哨所都要推行,等安装后,我会进行调试,并教会你们哨所值班的技术员如何使用。”

哨所的人在后面齐齐应是。

梁传仲接通了设备,讲解道:“旧的雷达系统,将会逐步淘汰,这个新系统采用多普勒-生物电复合探测技术,能识别目标的生物电信号模式……”

“这项新技术,或许可以帮我们识别一些,在旧式雷达上‘隐身’的海怪。”

“如果经过适当的改造,它甚至可以公放某种特殊的频段,变成一种声呐武器。”梁传仲眼神暗了下来,“我们人类,第一次拥有了切实可行的、能有效杀伤海怪的武器。”

梁传仲打开机器顶盒,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电路板、和闪烁着待机灯的处理器,“注意这边的安装顺序……对,之后我们会把这项设备,安装在城中所有的哨所里,这样整个桑亘镇都会协同形成笼罩整个城镇的探测网络,这套新系统,理论探测范围是旧系统的三倍,精度提高90%,误报率低于0.1%……”

梁传仲启动的瞬间,那套探测系统瞬间响起警报:“警告!警告!未知巨型海洋生物,正在十点钟方位……”

可是没过几秒,警报消失了,那个标记点消失在设备的探测距离外。

人们悚然抬头,望向雷达上那个巨型红点最后消失的方向。

那里的海面风平浪静。

只有一艘孤零零的小船,正在安静地离开哨所。

哨所的人面面相觑:“呃……梁主任,这机器还在调试,刚才那个警报,不是真的吧?”

作为这套设备的一线设计者,没有人比梁传仲更懂得它的精准度。

梁传仲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向警报对应的方向。

——那是卞可嘉的船。

汽艇船划开苍白的海面,海浪向旁边拉出两条白色的水线,小镇边缘的建筑受灾最严重,这里已经没有多少镇民在此居住了。

所以,也没有几户人家会在这个时候推开窗户,去看外面路过的行船。

这艘船的发动机早就不知何时熄了火,听不到引擎运作的声音,可那艘船却始终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在水路上航行。

船上的人,兜头罩着一件深色的雨衣,连头脸都结结实实地罩着,明明没有雨,他却穿得这样严密。

如果再仔细看,就会发现船上的人,几乎是以祈祷的样子跪坐在船上的。

这样献祭的虔诚,让人想到城中心那教堂中的信徒,将不再沉没的希冀,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上。

偶尔,他会受不住似的哆嗦着双腿起身,但在双瓣抬起一定距离后,就会像是滑了一跤一样,猛地摔下来、再狠狠地重新坐回去。

然后他会仰起头,露出那种哭泣的表情,像是受难之人,在祈求神明降下垂怜。

……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