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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风骨 鹿有枝丫 16931 字 4个月前

“成,既然小宛作为新妇都不觉得委屈,那咱们娶儿媳妇儿的也不说什么了,只要陶立你以后一心一意对小宛,那便是你们二人最大的福分。”傅掌柜一拍桌子,将此事定了下来。

陶立虽觉得此间事出仓促,可阿黎认定之事,一向是动摇不得的。

那么,他愿意陪她一道。

陶夫人从房中取来了二人的喜服,黎宛捧在手中惊叹不已,“这喜服布料真好,还有这针脚缝的更是顶顶好!伯母这手艺,外头怕是千金都难买呢!”

陶夫人被夸得合不拢嘴,“千金难买小宛喜欢!”

“还剩下几针,小宛今儿个晚上记得亲手缝上。”陶夫人叮嘱道。

黎宛抱着陶夫人,甜笑道:“知道了,谢谢伯母!”

陶立也欢喜地接过喜服看了又看。

黎宛睨了他一眼,真是,不肯成亲扭扭捏捏的是他,这会儿笑得合不拢嘴的也是他。

当夜,为了遵循旧制,两人依然分房而睡。

黎宛在灯下缝着喜服,因心绪不宁,收针时一个不小心,针头戳到了指尖,粉嫩的皮肉瞬间沁出了几滴鲜红的血。

黎宛赶忙用帕子将手指头捂住,待血止了,她颇有些心烦意乱从箱底翻出了逃难时的那个破旧包袱。

打开包袱,最里头藏着的,是一小包白色粉末。

这还是当初周姝为她准备的,出了金陵她自知帮不上什么,于是替她准备了一些防身用的迷药。

她如何也想不到,这药会在此种境况下派上用场。

黎宛望着那忽明忽灭的烛火,就这般枯坐了好久好久……

*

大年初三,整个寺下村一扫前几日的风雪阴霾,艳阳高照,空旷的田野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叫人看了心生暖意。

陶夫人一早就起了,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傅掌柜也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更为稀奇的是,福掌柜一出房门就撞见了更为罕见早起的陶立,父子相视默契一笑。

三人合力将婚房中铺上龙凤被,撒上喜果,忙忙碌碌了一个时辰,直到婚房一眼望去皆是大红布置,喜庆得不能再喜庆极了,陶夫人才总算满意地点点头。

待黎宛起床了,陶夫人替新妇换上喜服,将黎宛乌发梳成挑心髻,黎宛皮肤本就生得晶莹剔透,陶夫人只为她上了一层薄薄的脂粉,描眉点唇。

对着镜中的凤冠霞帔的儿媳妇,陶夫人欢喜地不行。

“小宛长得跟天仙儿似的,也不知我儿上辈子修的哪门子的福气。”

黎宛被夸得脸红,在大红喜服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娇羞动人了。

酉时三刻,吉时到。

黎宛由陶夫人牵着,款款走出房门。

虽早已将她的一颦一笑镌刻在心目,可每一次看到她,陶立的心都一如年少第一次遇见黎宛时一样,一下、一下雀跃地跳动着——那是说不完道不尽的欢喜和期待。

陶立从陶夫人手中接过黎宛的手,珍重地将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傅掌柜朗声唱到:“一拜天地——”

二人朝门外的天地齐齐跪下,虔诚跪拜。

“二拜高堂——”

二人转过身,朝傅掌柜和陶夫人行跪拜礼,黎宛手中捧茶,改口道:“爹、娘,小宛给你们敬茶。”

二老自是喜不自胜,眉开眼笑,傅掌柜抚掌笑道:“我们二人从此多了一个女儿,甚好,甚好!小宛赶紧起来罢!”

礼毕后,傅掌拉着一对新人又是喝酒又是作诗的,戌时,陶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催促道:“快别喝了,再喝要耽误小两口的洞房了!”

“哦对对对,赶紧的,送——入——洞——房——”说着不顾一口菜还未吞下肚的陶立,急急将二人往婚房里推。

“哐”一声,随着婚房的门被傅掌柜大力合上,外头热闹的声响也随之被隔绝。

被大红喜色填满的婚房内,只剩下黎宛和陶立二人,静静地看着彼此。

“阿陶,你我终于成了真正的夫妻了,今夜我好高兴,你高兴吗?”烛火之下,盛装的黎宛眼波流转,一颦一笑,皆有万种风情。

陶立不免看呆了,黎宛噗嗤一笑,“阿陶,你傻了不成?”

陶立这才磕磕绊绊说了句,“阿黎,你……你今夜真美。”

黎宛端起桌上的合卺酒,“来,喝了这杯交杯酒。”

陶立接过酒杯,手臂与黎宛玉臂缠绕,一口闷下,“阿黎,从此我们二人结为一体,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黎宛将酒杯一扔,指尖发力,轻点陶立胸口。

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没站稳,陶立一个大男子就这么轻易地被推到在了床榻上。

黎宛以身覆在其上,四目相对之时,黎宛朱唇轻启。

“阿陶,我们要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本文周日(8月31日)上夹子(新书千字榜),所以下一章的更新时间会在31日当天的下午或晚上,9月1日起恢复至每日90:0更新哦~

第27章 忘记

被压在身下的陶立呼吸一滞。

“阿黎,你想好了吗?”

“是,我想得很清楚,我要生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陶立的眼眶微湿,阿黎愿意为自己生孩子,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可是生孩子凶险,我怕……”

“嘘……”黎宛玉指轻点他的嘴唇,“不会的,我们,还有我们的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陶立笑了:“阿黎说得对,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黎宛目光灼灼地看着身下心爱的男子,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二人在异世重逢时那种不安的、患得患失的吻,也不同于平日里那种带着清浅爱意的吻。

这个吻是热烈的、绝望的、飞蛾扑火一般的。

陶立察觉到黎宛的情绪与往日不同,他捧起她的脸:“阿黎,你怎么了?”

黎宛摇摇头,“没怎么,我就是……太想你了。”

陶立宠溺一笑,“我就在你身边,一直在。”

黎宛不再言语,二人身上大红的喜服被一层层剥下,喜被上绣着的戏水鸳鸯,恰似那对肌肤相贴、交颈而卧的新人。

床榻之间,娇喘连连,满室尽是旖旎芳香。

事后,黎宛枕在陶立的臂弯里,指腹轻柔抚摸着身边人的下颌。

“阿陶,你想给我们的孩子起什么名字?”

陶立不假思索地回道:“陶承煦。”

黎宛扑哧笑出声:“看来某些人早就什么都规划好了。”

陶立轻咳掩饰尴尬。

“承煦……阿陶,你是要我们的孩子像我们一样,温暖和煦,对不对?”

“知我者,阿黎也。”

“我记住了,”黎宛在陶立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我们睡吧,我困了。”

“好。”

陶立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然怀中的黎宛却没有丝毫睡意。

她悄悄地钻出了陶立的臂弯,从枕下摸出了那包迷药。

望着她深爱的人熟睡的脸庞良久,最后,她还是决绝地将药粉洒进了陶立的口鼻之中。

这之后,她披衣起身,敲响了傅掌柜和陶夫人的房门。

“什么?!怎会有这等怪力乱神之说?”听完陶立元神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言论,陶夫人不肯相信。

一旁的傅掌柜却陷入了沉思。他从小阅书无数,倒是在一些古籍中读到过所谓元神之说。

“难怪……”傅掌柜沉吟,“难怪我儿自小就时常昏迷,醒来之后又跟没事人一般,寻常的郎中都医治无能。”

“老头子,你也觉得真有这种事?”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信。”

“爹,娘,我来是想告诉你们,陶立如果再不回到他本该属于的世界,他很快就会死的!”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陶夫人急得红了眼眶。

“我已求过慧灵大师,他答应会尽力一试,当务之急,就是把陶立送至护

国寺。”

“小宛,你这么做,亦是陶立所愿吗?”傅掌柜问道。

黎宛摇摇头,“爹,娘,你们知道阿陶的,若不将他强行迷晕,他是决计不可能会同意的。”

“可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我想,这亦非你们所愿。”

二老挣扎一番,终究还是被黎宛说服了。陶夫人边哭边将被迷晕了的陶立浑身上了绑,送上了护国寺。

护国寺内,灯火通明。

慧灵大师早已在殿前等候。

黎宛朝慧灵大师虔诚一拜,“大师,法阵都已准备妥当了吗?”

慧灵大师点点头,“一切就绪。”

陶立被抬至法阵的中央,黎宛最后一次吻了吻他的眉眼、他的鼻尖、他的嘴唇。

睡梦中,陶立感觉到有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他的脸上,他醒了。

睁开眼看到周围摆放着的各式法器和符咒,陶立瞬间就察觉到不对。

他想奋力逃出这个法阵,可才发现他的全身均已被绳索死死捆住!

“阿黎,你要做什么?!”陶立杏眼暴睁,不可置信地看着黎宛。

“阿陶,我要送你回去。”

“停下!阿黎,我求你停下!我不要回去!”陶立绝望地扭动着身体。

“阿陶,你听我说,你必须回去。我要你活下去,而不是死在我身边!”黎宛泪如雨下,打落在陶立的脸上。

“阿黎,求你……我不能没有你……”陶立拼命摇着头,猩红的眼中也跟着淌下泪来。

黎宛摇头。

“阿陶,活下去,然后,忘了我。”

说完,黎宛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法阵。

陶立在身后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个回头,就会前功尽弃。

她点头示意慧灵大师开启法阵。

法阵开启的刹那间,黎宛抬头,看到夜空中有一颗流星划过。

再看那法阵之中,已是空无一人。

这一刻,黎宛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倏地瘫软在地上。陶夫人赶过来,两人抱在一起,尽情地哭泣着。

傅掌柜老泪纵横,“我的儿,愿你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长命百岁。”

三人从山上下来时,均是默默无言。

*

陶立走了,黎宛的眼泪流干了,心也变得空荡荡的。

她让陶立忘了她,活下去,可是她自己能做到吗?

她做不到。陶立活在她的心里,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她就像是一个空心人一般,麻木地吃饭、睡觉,行尸走肉般生活着。

陶夫人的境况比黎宛更糟一些,曾经最爱摆弄花花草草的她,如今整日以泪洗面,院中曾被她精心照顾着的花草如今已冻死了大半。

黎宛看着院中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心中无比愧疚。

是她强行把陶立送走了,可这之后呢?她只顾着自己伤心颓废,却忘了有人比她更加难过。

黎宛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尽快振作起来,更要照顾好身边的人。

做什么呢?黎宛身无一技之长,放眼整个屋子,最多的,就是傅掌柜的书了。

不如,她也写一本书吧?

是了,把陶立写进书里,那么他就会以另一种形式,永远地活在这个世间了。

黎宛说做就做,当夜就提笔,在宣纸上题下《异世真情录》五个大字。

她回忆与陶立过往,从相遇、相识到相知,又异世再遇到成婚到永别,一幕幕甜蜜的、苦涩的、心酸的,皆化作她笔下的一个个灵动的文字。

大约是在文字中寻到了寄托,自打开始写陶立的故事后,黎宛的精神气就回来了。

为了让陶夫人也早些走出阴霾,黎宛主动将手稿拿与陶夫人解闷,谁知陶夫人一看便入迷了。

“娘,您觉得我写的怎么样?”黎宛有些难为情地问道。

“好,甚好!我去拿给你爹看看。”

“别呀娘……”黎宛哪里拦得住?陶夫人脚底生风似的去找傅掌柜了,边走还边招呼,“老头子你快来看看,小宛把咱儿子写进话本子里头了!”

于是黎宛就这般多了两个日日催她快些写的书迷。

见到二老因此露出了久违的笑意,黎宛心中的愧疚也轻了一些。

这夜晚膳过后,黎宛正在房中奋笔疾书,先前还当是消遣的她,今夜却觉自己仿佛如文曲星附身,文思泉涌。

只是不知怎的,才戌时一刻,她便困得眼皮子打架,黎宛只得搁下笔,起身预备去休憩。

谁知刚站起身的黎宛忽觉一阵晕眩袭来,只觉脚底一软,整个人直愣愣地朝地上摔去,桌上的笔墨砚台被她的衣袖带倒在地,发出震天的声响。

听到异动的陶夫人立刻赶来,见黎宛正伏在地上,连忙上前将她搀扶坐下。

“小宛,这是怎么了?”

“娘,我无事,就是有些晕,想必是累到了。”

看到桌上未完的手稿,陶夫人一眼便知是怎么回事。

“小宛,写故事不能急于一时,你自己的身子才最要紧,来,喝口茶水压压惊。”

“娘,我省得了,下次不会了。”黎宛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谁知茶水刚下肚,黎宛便觉腹中翻江倒海,“呕”地一下,黎宛用的晚膳被尽数吐了出来。

“我的个天爷,这是怎的了!”陶夫人吓得面无人色,赶忙去抚黎宛的背。

没过几息,陶夫人好似想到了什么,忽的脸色大变。

“小宛,你这月的月信来了吗?”

听到陶夫人这么问,黎宛一时神色变幻,她掐指一算,月信已晚了七日了。

“娘,难道,我真的有喜了?”

陶夫人喜笑颜开:“我看八成就是了!你是不是容易犯困,犯恶心?”

黎宛点点头:“是有一些。”

“跟我当初怀陶立时的症状一模一样呢!”

黎宛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

这里头,真的孕育出了一个她与陶立的孩子?

想到此,黎宛忍不住热泪盈眶。

“阿煦,是阿煦要来了!”回过神的黎宛紧紧抓着陶夫人的手,两人都激动地眼含热泪。

第二日天还没亮,傅掌柜就去城中请了郎中来给黎宛把脉。

大约诊了一刻钟,那郎中就笃定地说道:“这位夫人脉搏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在盘中滚动,是滑脉无疑。”

陶夫人赶忙追问道:“胎像如何?”

“夫人气血饱满,腹中胎儿康健,只需定期复诊即可。”

“太好了,太好了!”三人听到确切的消息,均是高兴地手舞足蹈。

“阿陶,你放心,我会好好把阿煦抚养长大的。”黎宛默默在心中许诺。

第28章 客人

自那一夜黎宛不慎呕吐后,她竟再也未出现任何不适,只是偶尔会感觉胃口不佳。

为此,陶夫人变着法儿地给黎宛做好吃好喝的,一日生生从三顿加成了六顿,且次次都得看着黎宛用完了,才露出满意的笑来。

陶夫人的好意不能推却,但黎宛也担心胎儿过大不好生产,因此十分谨慎。

白日里她在房中撰写《异世真情录》,每逢进膳半个时辰后,她就搁下笔,出门绕着院子,至少走个二十圈。

以至她怀了孕后,身体反倒一日日愈发地强壮起来。

镇里的郎中定期来给黎宛把脉,每每都欣慰感叹黎宛的胎像稳当,母体康健,称黎宛腹中是个懂事的小娃娃。

黎宛听了也高兴,她捧着一日日隆起的小腹,嘴角噙着笑。

阿煦,你一定是个很乖巧的孩子。

转眼间,又到了一年的冬月。

历经十月,黎宛一字一句写下的《异世真情录》终于完稿,傅掌柜花了三日时间不眠

不休地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中间一度对着手稿又哭又笑,最后,他声称这将是一部传世巨作,黎宛听了险些没一口水喷出来。

黎宛也即将临盆,陶夫人如临大敌,将黎宛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黎宛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生怕她磕了碰了,有个什么闪失。

就在这紧要的关头,家中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日午后,黎宛小憩方醒,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敲门声。黎宛心中奇怪,郎中昨日才来过,怎么今儿个又来了?

她扶着床柱慢慢起身,披上大衣,一只手捧着暖炉,另一只手支着后腰,缓步至门口。

“谁啊?”黎宛问道。

“请问,这里有一个叫黎宛的人吗?”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黎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吱呀”一声打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黎宛不由自主地迷了眼。

待寒风消散,她睁开眼,只见门外立着一个身披月白色斗篷的倩丽身影,兜帽被一双柔弱无骨的手缓缓拉下,露出了一张粉雕玉琢的脸。

黎宛手中的暖炉“砰”地掉落在地,滚出了一丈多远。

来人见到黎宛隆起的肚子,也是惊得倒吸一口气。

“珠儿小姐?!”

“你怀孕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着对方发出惊呼声。

“赶紧先进门,外头太冷了。”回过神的黎宛将陆珠儿拉进来,将寒意彻底隔绝在门外。

“小宛,是谁来了?”陶夫人正在灶台忙活,瞥见似乎有人进来,远远地伸着脖子问道。

“娘,是我的一个旧友。”

陶夫人端来两碗燕窝,见来人是个花容月貌的小姑娘,不免好奇:“小宛在这儿住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朋友上门呢。”

“娘,这是陆府的三小姐,陆珠儿。”

陶夫人一听吓一跳,“陆三小姐,你不是在金陵吗?怎的这寒冬腊月的来了天台?”

陆珠儿轻叹口气:“说来话长……”

陶夫人知这其中必有隐情,她不再多问,“来,先喝点燕窝暖暖身子。”

陆珠儿没有推辞,接过了燕窝。

陶夫人看着黎宛将另一碗燕窝用完了,道:“你们二人叙旧,我就不打扰了。”

黎宛点点头:“娘,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黎宛和陆珠儿围坐在火盆前,昔日患难与共的二人望着彼此,一时竟都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一别一年半的时间,这中间,她们各自都经历了太多的事。

黎宛拉着陆珠儿冰凉的手反复揉搓着,试图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她。

“小宛……我可以这么唤你吗?”陆珠儿先出声问道。

黎宛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了。”

“小宛,”陆珠儿神色有些尴尬不知所措,“这孩子……该不会是我大哥的吧?”

黎宛听了登时哭笑不得,“我的傻小姐,自然不是,你大哥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陆珠儿想想也是,觉得自个儿问的话确实傻,大哥安葬“琉璃”之地,坟头的草都长得几尺高了。

“那这是谁的孩子?”陆珠儿并不避讳,径直问道。

“孩子的父亲叫陶立,不过,他已经不在这世间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黎宛的心中其实早已经释然了。

“可惜,我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男子,值得小宛你为他生孩子。”陆珠儿托着腮,浮想联翩。

“他是世上顶顶好的男子。”黎宛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那我大哥呢?”陆珠儿忍不住追问,问完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更傻,遂吐吐舌头,“算了,当我没问。”

黎宛不禁莞尔,珠儿小姐还是这般心直口快,纯真无暇。

“那你呢,珠儿小姐,你怎会寻到我的?”

陆珠儿似乎回忆起一些不开心的事,一对柳眉微蹙,幽幽叹了口气。

事情还要从她发现裴信的秘密开始。

从那以后,两人算是彻底地决裂了。陆珠儿恨裴信骗了他,裴信则痛恨陆珠儿为何不能傻到底。

外人看着是男才女貌,关起门来实则是对怨偶。

在高门的日子一日日蹉跎着陆珠儿,没有爱情的滋养,没有家人的庇护,有的只是婆母的刁难和丈夫的冷落。

曾经鲜活的她,变得少言寡语,闷闷不乐。外头的宴请交际,她也一概推辞不去,渐渐的,外头也传出些风言风语,说裴世子与新婚的续弦夫人不和。

流言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担心地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就专程叫人捎了口信,让陆珠儿得空回一趟娘家。

对着老太太的询问,陆珠儿矢口否认,声称自己与世子感情甚笃,绝不像外头传的那样,必定是府中那些搅弄是非的丫鬟婆子胡诌的。

见女儿如此笃定,老太太只好半信半疑地让陆珠儿回了。

回去之后,陆珠儿给裴信丢下一句话,若是他想继续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不被人发现,就先堵住府里头多余的嘴。

裴信本对这些流言是无甚所谓的,只要陆珠儿名头还挂着,有这么个世子夫人在便好了。

可要是威胁到他自个儿逍遥快活,被人顺藤摸瓜地发觉他那不可为人知的秘密,那可就不成了。

裴信于是将府中上下一帮子嘴碎的丫鬟小厮打的打、卖的卖,一顿清洗过后,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总算是消失无踪了。

流言虽止,可陆珠儿的日子仍旧望不到头。

她不是没想过和离,可是大哥哥远在边关,鞭长莫及,二哥哥初来乍到,在朝中本就如履薄冰,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也大不如前。

且是她自己当初铁了心,不顾全家反复要嫁入国公府,如今不过才几月,就要和离?

任性如陆珠儿,也没这个脸皮说出口。

可就这般耗着吗?她的人生才几年,又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国公府耗去几年?

一切的转机,出现在陆珠儿婆母的生日宴上。

因是裴国公夫人的五十大寿,国公府上下大摆宴席三天三夜,整个金陵城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自然也都收到了邀请。

作为世子夫人,陆珠儿就算再不愿意交际,这种场合也不得不出来露个脸。

谁知在宴席上,她碰到了一位故人——周姝。

听说陆周两家退婚后,周永茂给周姝相看了不少适婚男子,她虽都乖乖听父亲安排去见了,可每回回来就是三个字——不合适,可把周永茂给气坏了。

周姝的婚事耽搁了一年,仍是空悬着。

大约是为了带自己女儿多出来走动走动,看看是否有她中意的男子,裴国公夫人大寿时,周姝也跟着来了。

二人远远地打眼到了对方,便默契地离了席,择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说话。

“三小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周姝微微一屈膝,照例是一袭红衣,明艳动人,她并未因陆珠儿嫁人而改口。

“周小姐,你不出现我都快忘了,当时我写了那么多封手信给你,你可是一封都没回,真是好狠的心呐。”一见到周姝,陆珠儿不免想起之前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

周姝尴尬一笑,“珠儿小姐莫气,我答应黎宛的,务必要帮她保密。”

“好了,现在我大哥都以为人死了,他也去打仗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不知三小姐想知道什么?”

“黎宛她没死吧?”

周姝摇头,“没有。”

“那她现在在哪儿?”

周姝又摇头:“我只负责助她逃出金陵,至于离了金陵要去何处,她并未告知我。”

“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了……”想到黎宛,陆珠儿不免惆怅。

“三小姐怎么不担心你自己?”周姝看着陆珠儿眉间抹不平的褶皱,便知之前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并不全然是空穴来风。

“我……就这般过吧。”

“为何就这般过?”周姝反问,“说实话,我很羡慕黎宛,她有勇气去追寻她想

过的生活,可我们却没有。”

“周小姐此言何意,难道你也过得不顺畅?”

周姝苦笑,“我岁数也不小了,迟迟未嫁,父亲天天为此唉声叹气的,你说我能过得多顺畅?”

“周小姐难道……还念念不忘我大哥哥?”

“我并非不想忘却他,只是不知道为何,每看到一个男子,就忍不住将他与你大哥比较,每次一比,就被你大哥比了下去。”

陆珠儿感慨万千,“可就是在你心中谁也比不上的我大哥,黎宛却宁愿假死逃脱,都不愿正眼瞧他。”

“是啊,这就是我佩服黎宛的地方,也是我愿意帮她的原因……若我们都能有黎宛的勇气,该有多好。”

陆珠儿想起黎宛的一喜一怒、一颦一笑,此刻万分地想念她。

“周小姐,我想去找她。”

第29章 生产

其实对于黎宛去了哪儿,陆珠儿心中隐约是有猜测的。

当年她冒险将傅掌柜那封手信送进留园的时候,黎宛曾将那封书信给她打眼过,信的末尾,留有一串地址。

周姝对于陆珠儿突如其来的想法很是意外,“你要去寻黎宛?这……你夫家能允吗?”

陆珠儿不屑地哼了一声,“只要我不像前头那位一样早早去了,还占着世子夫人这个位置就成了,至于我去哪儿,他们也管不着。”

周姝点头,“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三小姐尽管开口。”

陆珠儿思忖了一番,道:“不如周小姐派几个得力的人护送我去吧,此行不便张扬,以免惊动旁人。”

周姝很爽快地答应了,两人于是小声商讨着出行的细节。

临分别前,周姝特意说了句,“若三小姐见到黎宛,替我向她问好。”

“一定的……对了周小姐,我有句心里话同你说。”

“周姝洗耳恭听。”

“若周小姐没有遇上真正欢喜的,且值得托付的好男子,便是一辈子不嫁,也好过像我这般错嫁。”

周姝知道这是陆珠儿的肺腑之言,她郑重地点点头,“我省得的,珠儿小姐,一路保重。”

没过几日,陆珠儿以替大哥祭拜“琉璃”为由,乘车前往紫金山。

陆珠儿勒令几个国公府的奴仆不得靠近,独自一人前往祭奠。

几个奴仆在山腰等了半宿,也不见少夫人归来,领头的小厮不放心,亲自去坟前寻人,哪里还有少夫人的身影?

那荒芜的坟前只留下两封少夫人的亲笔信,一封是给裴信的,一封是给陆府的。

不过两家人收到信的反应却是大相径庭。

尽管陆珠儿在信中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此次是去访友,只去几个月光景,且她会护好自己,可老太太哪里放心得下?火急火燎地拨了人手去找陆珠儿,然人早已乘上周姝备好的马车,用的还是假户籍,压根就寻不到影儿了。

陆铮知道自家三妹的脾性,向来是恣意妄为的。如今大哥不在,三妹恐怕是找不回了,他只得劝老太太放宽心,孩子大了,管不住了,不如随她心意,去外头走一遭无妨,心中也暗暗祈祷三妹千万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至于裴信,看了信之后随手丢在了一旁,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就这般,陆珠儿一路南下,来到了天台。又按照脑中依稀的印象,寻到了寺下村,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总算得偿所愿,见到了黎宛。

听完陆珠儿一番曲折的经历,黎宛无不心疼,尤其她嫁入国公府后阴暗无光的日子,让她回忆起了自己被关在留园时的绝望心境。

这可是被陆家人捧在心尖尖上的三小姐呀!竟都免不了遭遇这世间对女子的欺压与不公,这不禁让黎宛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还有周姝,没想到她竟与陆铎解除了婚约,还被逼着相看……

可见这世间女子的命运,大多崎岖坎坷,又有几个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过日子呢?黎宛心中唏嘘。

“珠儿小姐,既来了,就在我这儿安心住下,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黎宛像从前在陆府那般,拉着陆珠儿手,用力捏了捏。

陆珠儿露出一个久违的开怀笑容,“若小宛不介意,我就不客气啦。”

傅掌柜和陶夫人对陆三小姐自然是欢迎的,当年陆珠儿小姐愿意替他们一介书商递信给黎宛,二老就对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陆珠儿来了之后,小院更加热闹了。时常能看到陆珠儿陪着黎宛围着小院散步,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场景,仿佛是情同手足的好姐妹。

这般到了十二月十四日,这日天还未亮,黎宛睡梦中被一股尿意憋醒,她像往常一般起身去如厕,谁知一坐下去,身下就有源源不断的水流出。

黎宛虽然没生产过,但也知道,这大概是羊水破了,她要生了!

“爹!娘!珠儿!我好像要生了!”向来沉稳的黎宛也难免慌张起来,她呼喊的声音都在颤抖着。

几人闻声急忙匆匆赶来。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陶夫人虽然早已在脑中演练了无数遍,可临到头了,难免还是慌张无措,生怕出什么意外。

她也颤着声,吩咐傅掌柜立刻牵了马去接稳婆,自己则与陆珠儿一道,扶了黎宛躺下。

“小宛,把腿抬高,否则羊水流尽了,对胎儿可就不利了!”

黎宛照做不误,陆珠儿在旁焦急地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时张望门口是否有稳婆的身影。

不一会儿,黎宛的肚子开始抽痛起来。一下、一下,好似有一把锐利的凿子在狠狠地撞击她的腹部,每一下都仿佛要将身体生生劈开!

“娘,阿煦好像急着要出来!”黎宛咬牙忍痛说道。

“小宛,再坚持一下,稳婆马上就来了!”陶夫人和陆珠儿一人一边,分别抓着黎宛的手,给她加油鼓劲儿。

两刻钟后,门外终于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稳婆来了!

这稳婆是天台城最有名的接生手,陶夫人早早算好日子,与稳婆说定了,因而来得算是很快了,可几人仍觉得仿佛过了几天几夜这么漫长。

稳婆一进门,先查看了一番黎宛的情况,“备好热水、布巾和剪子,产妇快要生了!”

几人手忙脚乱地去准备,黎宛则因痛疼愈来愈频繁而变得面色苍白。大冷的天,她的额头却满是汗珠,如豆般大小不断滚落,浸湿了枕巾。

见黎宛痛得不行了就要叫出声来,稳婆嘱咐道,“不要哭,不要叫,省点力气,一会儿才是硬仗。”

黎宛身体不停地颤抖,双腿不由自主地痉挛,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但还是会忍不住溢出几声痛苦的闷哼。

“听我的,深呼吸,我数到三的时候发力。”

“一——二——三——”黎宛在稳婆喊道三的时候,拼了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很好,能看到娃娃的一点头发了,继续!一——二——三——”

这般反复了不知几次,黎宛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意识模糊地瘫在床榻中。

“不要泄气!陶夫人,赶紧给产妇喂些吃食下去,她没力气了。”

陶夫人在旁急得都快晕过去了,听了稳婆的话,脚步虚浮地到灶台,现做了一碗红糖鸡蛋水,慌里慌张地端到黎宛跟前,险些没洒到她身上。

黎宛强撑了精神用了几口,好歹恢复了一些力气,于是又被稳婆催着一、二、三地开始发力。

从寅时至辰时,足足两个时辰!外头的天都泛起了鱼肚白,终于,产房中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啼哭声。

呜哇——

稳婆利落地剪掉了脐带,恭贺道:“恭喜夫人喜得贵子!”

门口的傅掌柜激动得“轰隆”一声撞翻了圆凳,也不顾膝上的疼痛,口中直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傅家有后了……”

精疲力尽的黎宛躺在床榻中,下身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但看着众人欣喜的模样,她也跟着露出了一抹

笑来。

稳婆将胎儿抱给众人看了又看,随后擦拭干净,轻放在黎宛身边。

“过不了多久就有奶水了,你得让娃娃多呼呼。”

黎宛转过头,看着那么丁点大的小人躺在自己身边,一时生出一种恍如做梦的感受。她伸出手,摸摸他乌黑的头发,他细长的眼缝,还有小巧的鼻子和嘴唇。

黎宛在心中默念,阿煦,你来了,你真的来到娘的身边了。

阿陶,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孩子,他长得八分像我,眼睛却十足像了你,哭起来的声音像只小奶猫。

黎宛抱着阿煦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她被胸口传来的刺痛感给痛醒了。

恰逢阿煦也醒了,一睁眼就哇哇哭闹起来,把陶夫人和陆珠儿都给招了来。

黎宛猜,是奶水来了,于是将阿煦揽进自己怀里喂他口粮,看到阿煦乖巧地咕噜咕噜吮吸起来,吃饱喝足后,又呼呼大睡起来,黎宛心中满是无法言说的满足和感动。

陶夫人和陆珠儿看到母子依偎的画面,也跟着感动拭泪。

都说女子生产是一道鬼门关,即便黎宛前期如此顺利,生产时仍吃了不少苦头,好在母子平安,陶夫人安顿好黎宛后,当天就上护国寺去上香祈福去了。

生产之后,便是坐月子了。陶夫人千叮咛万嘱咐,月子里不能下场、不能碰水,这可把黎宛给熬坏了。

一个月不洗头、不洗澡,还不能下床?!这对黎宛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好在有陆珠儿这个帮手在,黎宛熬了半月,实在受不住了,这天趁着陶夫人外出采买,偷偷叫陆珠儿打了水,帮她把快馊了的头发洗了一遍,又将全身擦拭了一下,这才舒舒服服地躺了回去。

幸亏陶夫人没发现,否则她跟陆珠儿非得挨一顿训不可,黎宛想到这,偷偷躲在被窝里笑出声。

一旁的阿煦听到娘笑了,也跟着“咯咯咯”地笑起来,差点儿没把黎宛的心给融化了。

这般波澜不惊地过了近两个月,在黎宛的强烈要求下,她终于回到了之前可以自由走动的时候。

黎宛感觉出了月子的自己神清气爽,一身的力气没出使。

《异世真情录》也写完了,阿煦又常常轮不到她照顾,黎宛觉得自己这样下去可不行,非得闲出病来。

黎宛看着将阿煦抱在手里不肯撒手的陆珠儿,想到自己、陆珠儿,以及周姝三人殊途同归的命运,她的心中生出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

既然女子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那她为何不像男子一般活着呢?

第30章 大胆

黎宛仔细想了想,她有才学、肯实干,自问不比任何一个男子差,男子能做的,她为何不能呢?

她如今上有爹娘,下有稚子,决计不能像从前那般,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可以决定她的生死、左右她的意志。

黎宛是一个果决的人,当她脑中有了清晰的计划后,她第一时间就将这个想法告诉了三人,饭桌上,陶夫人差点没喷出饭来。

“什么?!你要去科考?这……这哪能行得通?万一被发现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陶夫人一想到黎宛脑袋落地的恐怖场景,心就狠狠哆嗦了一记。

傅掌柜倒并未立刻出言反对,反而抚着他花白的胡须若有所思。

“最近的童试就在本月,且今年圣上开恩,加开了一场秋闱,因而今年参加科考的考生不必等上三年就能参加乡试,时机不可谓不好。”

“爹,那岂不是连老天爷都站在我这边吗?我必须要参加!”黎宛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小宛,你若参考,有信心吗?”

说到这个,黎宛有些心虚地摇摇头,她从前在留园无所事事时是读过不少四书五经,甚至到了滚瓜烂熟的地步。但真要她去做文章,恐怕还欠点火候。

傅掌柜呵呵一笑,“你若信得过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陶夫人恼地狠狠用手掌拍了一下傅掌柜的背,“糟老头子,净会煽风点火!”

黎宛倒是好奇了,“爹,难道你以前中过秀才?”

陶夫人解释道:“小宛,你或许不知,你爹的祖父,曾经是一代大儒。”

这下可轮到黎宛惊得筷子都掉地上了。

“什么?!”

“你还记得有一年我们二人离了扬州,将书肆托给你照料时,官差在咱们家书肆里搜出一本禁书吗?”

黎宛自然记得,她还被那本禁书狠狠砸破了眼角呢!

“难道那本禁书,就是爹的祖父所作?!”黎宛着实没想到这一点,怪不得!她之前还怎么都想不通,傅掌柜为何要私藏禁书。

“正是。”傅掌柜回忆起往昔,不免感慨良多,“我祖父因不满当时的武皇残害手足,血腥上位,写了诸多文章抨击,不少正义之士跟着站出来,此举惹怒了武皇,武皇下令,将这一批反对党全部坑杀。”

“我的祖父,就死在那一年的屠杀中。”傅掌柜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黎宛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史书中那些为了大义不顾生死的文人风骨,竟与她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珠儿也听得入神,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武皇时期便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些被坑杀的文人后代,永世不得参加科考。”

“所以傅掌柜,你本来也可以去参加科考的,却因为是傅家后人,只能继承家业经营书肆?”想到此,陆珠儿唏嘘不已。

“其实我倒还好,那时候还小。最苦的是我爹,寒窗苦读了十几年,一朝事变,当官的路就这么被堵死了。他被迫回到扬州经营书肆,一直郁郁不得志,早早就撒手人寰了。”说到这儿,傅掌柜老泪纵横,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所以,陶立才跟娘姓,不跟着您姓,对么?”黎宛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有了答案。

“不错,万幸当今圣上宽仁,对于武皇时的旧案并不严苛追究,当时与我祖父一道遇害的不少文人后代,到了孙辈这一代,不少也以改姓为契机,参与了科考。只可惜我儿体弱多病,我堂堂傅家,至今却连一举人都不曾有,可惜,可叹啊……”

“爹,我来当您的儿子!”黎宛踌躇满志,是的,她要继承陶立的身份,继承傅家的遗志,去科考,去当官!

傅掌柜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小宛一向是个心智坚决的孩子,你若真的有意,我自当倾囊相授。”

“爹放心,我必全力以赴!”

既说定,黎宛便即刻行动起来。

黎宛记性极好,需要记背的内容她并不犯怵,只是做文章是她的短板,她从未写过八股文,因而但凡是醒着的时间,黎宛不是在做文章,就是在傅掌柜的指点下改文章,日以继夜、笔耕不辍。

如此过了半月,童试的时间到了。

这日一大清早,傅掌柜去牵马,陶夫人抱着阿煦,与陆珠儿一道站在门口,为黎宛送行。

“小宛……不,陶立!出门自己小心些。”陶夫人为黎宛正了正衣襟,心中忐忑不安,生怕黎宛被人认出来。

换上陶夫人亲手为她缝制的长衫和靴子,黎宛活脱脱是一个清秀书生,因她本就生得清泠泠的,并不怎么显女相。

被陶夫人的情绪感染,黎宛也有几分紧张,一旁的陆珠儿却盯着黎宛平坦如砥的胸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黎宛被陆珠儿盯得脸红,捂着胸脯嗔道。

“我笑你,那几两肉本就可怜,硬生生叫你断了奶后,竟比原先还更寒碜了。”说完陆珠儿哈哈大笑起来。

黎宛佯装要打陆珠儿,“你敢笑话我!”

陆珠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水都流出来了,“要我说,那束胸简直是多此一举嘛!就算不穿,也是分辨不出来的。”

黎宛气得要去挠陆珠儿痒痒,两人笑作一团。

被陆珠儿一闹,黎宛的紧张也烟消云散了。

再怎么说,她也是经历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的,无非就是再考一次,并没什么可紧张的。

黎宛于是翻身跨上玉影,在三人的目送下朝县城去了。

不知是因一下子见不到自己的娘亲了,还是肚子饿

了,黎宛走后,一向乖巧的阿煦忽然哇哇地哭起来,陶夫人心疼得不行,赶忙抱在怀里哄。

正在马上疾驰的黎宛隐约听到了阿煦的哭声,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愧疚感。为了参加科考,尽管阿煦才两个半月大,她却不得不提前断了阿煦的口粮,否则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的考场,她不可能蒙混过关。

阿煦,娘对不住你,但眼前的委屈,都是为了将来能够更好地护住你,阿煦这么暖心的孩子,一定会体谅娘的,对吗?

到县城后,黎宛用陶立的身份顺利通过了童试前的各项审查。

一连数月,黎宛奇迹般地顺利地通过了童试、府试和院试,摇身一变,成了百里挑一的陶秀才,傅掌柜等人无不为此精神振奋。

一连串的考试后,转眼就到了八月,黎宛只身赴杭州府参加秋闱。

这是实现她目标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一道关。

盛夏的杭州府,酷热难当。一连九日,随着一场又一场的考试筛选,考场中的人越来越少,时不时还有考生因天气炎热、心情紧张而昏倒,被抬出考场,黎宛看着都心头一紧,生怕自个儿也中暑昏过去。

她掐了掐自己的虎口,深呼吸一口,收起心神。

她不信,高考都难不倒她,这乡试能难倒她。

怀着这种心情,黎宛咬牙坚持到了最后一场考试,此时偌大的考场中,只剩下黎宛在内的三百多名考生了。

看着最后一道考题“边疆战乱,朝廷如何开源节流”,黎宛的思绪莫名地飘远了。

那个人,应当还在边疆与瓦剌族打仗吧,虽然她这辈子都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但是她还是希望战争能够早些结束,大显朝能早日重回安定,还百姓一方太平。

将思绪收回,黎宛打好腹稿,按照傅掌柜曾指点过的方法,将心中所想一一落笔写下。

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黎宛头一次觉得外头的空气如此清甜。

三日后。

“让让,麻烦让让!”身材单薄的黎宛见缝插针地挤进人缝里,等她好不容易钻到榜前时,脸被挤成了猪肝色,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黎宛抚了抚胸口顺气,随后从榜单的第一名开始看,果然没有陶立的名字。

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都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不会吧,她没考上?

榜单一共七十人,黎宛一路往下看,一颗心由期待转为怀疑,又由怀疑转为失落。

就在她灰溜溜地想要转身离开时,她的视线落在的最后一列的倒数第二个名字。

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陶立”两个大字!

第六十九名!

她考上了!她考上了!!!

这个结果出乎黎宛的意料。

不是出乎意料地差,而是出乎意料地好。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打算再参加往上的会试、殿试,一是怕自己太招眼被识破,另一点,黎宛其实有点担心陆铎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好歹他也是大显朝的重臣,万一自己一个不小心,被陆铎发现逮回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以她如今的名次,她去金陵做官是不可能的。她巴不得能去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上悠哉的日子。

黎宛没忍住,在榜前欢呼出声。

没过多久,朝廷的任命书就下来了,黎宛被派往福建福州的一个沿海小县城当知县。

傅掌柜和陶夫人其实没指望黎宛真能考上,如今她不仅考上了,还中了举人,当了官!二老高兴得简直合不拢嘴,这几日都在忙着收拾行李,就等着全家人一道去福州陪黎宛上任。

黎宛也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十分向往。

陆珠儿虽离家近一年时间,可她一点儿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些凹糟事儿,遂托人递了一封信回陆府,言明自己过得很好,让母亲和哥哥不必担忧。

信寄出后,四人便携已经九个月大、喜欢四处乱爬的阿煦上路了。

担心旅途劳累,黎宛特意雇了两辆宽敞的马车,沿官道往福州连江县出发。

三日后的夜里,一行人到达福州地界。

驿站还未到,舟车劳顿,几人都累了。陆珠儿熟睡着,黎宛抱着阿煦也昏昏沉沉的。

忽然,怀中本睡着了的阿煦烦躁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黎宛被阿煦的动静吵醒,睁开眼欲安抚阿煦。

甫一清醒,黎宛就察觉到了空气中若隐若现的焦味。

她掀开车帘,只见远处高大树木遮挡着的天空,有隐隐的红光。

黎宛伸出手握拳,再摊开。

她手掌心赫然出现了斑斑点点的黑屑,若她没认错,这是大火焚烧才有的黑屑!

黎宛的瞳孔放大,浑身寒毛唰得竖起来!

“出事了,停车!你们快醒醒!”黎宛发着颤的呼喊声在这静谧的黑夜中撕破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