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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风骨 鹿有枝丫 18994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心碎

赶走了多嘴的福安,房间里头总算安静了下来。

黎宛转头看着床上死猪般的陆铎,扶额叹气,自己怎么就着了福安这小子的道?!

无法,药还是得喂。她只得学着喂阿煦喝药的样子,将陆铎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让他的头微微后仰着,这般他的嘴就能自然而然地微张开来了。

黎宛慢慢地将汤药喂进去,待一碗汤药喝完,已累得出了细汗。

将人轻放回枕头上,黎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欲打开房门离开。

谁知房门竟被人从外头锁上了!

黎宛气得跺脚,“福安,他喝完药了,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外头传来福安卑微的乞求,“姑娘,你就大发慈悲,再陪陪主子爷吧。万一半夜又烧起来,无人照应出什么意外如何是好啊?姑娘您是不知道,这些年,主子爷是真不容易,身边连个知冷暖的都没有,每日一睁眼就是打打杀杀,刀尖舔血的日子……”

“停停停!”黎宛实在受不了福安的唠叨了,怎么听着听着,还变成她欠他的了?

“一个晚上,我就陪一个晚上!”

见黎宛总算松口了,福安在外头乐得龇牙咧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这下外头也安静了。

黎宛回头,没好气地看着昏睡中的陆铎,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不仅要提防这个狗男人,还得提防狗男人身边狡猾的老狐狸。

既走不了,黎宛只得去耳房擦洗了一番。

回来后见陆铎烧得浑身湿透,又有些于心不忍,遂不情不愿地拿了湿帕子替他擦身子。

擦到脸和上身的时候都好好的,谁知擦到大腿时,黎宛惊奇地看到那根东西……它……支起来了……

黎宛又羞又恼,将那湿帕子重重扔进脸盆里,坐到离陆铎最远的一张圆凳上。

狗男人就算发高烧昏过去了也还是狗男人,自己就不该对他有一丁点的同情!

这一天一夜实在是太累了,黎宛气呼呼地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感受到外头传来的朦胧的亮光,黎宛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

这一睁眼,竟不期对上了一双含笑的丹凤眼。

这双眼,她自然十分熟悉,但是这个角度,这个时辰……

被瞬间吓清醒的黎宛低头看了看,震惊地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钻进了陆铎的床榻中!

这就罢了,更要命的是,她的额头,正抵在陆铎的胸膛,而她的双手,正紧紧搂着陆铎的腰身!

黎宛如遭雷劈般看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

等她反应过来要抽回自己的手时,一双手却被陆铎稳稳地扣住了。

“想摸就多摸一会儿。”

说完,黎宛就听到一阵闷笑的震动从对方的胸腔处传来,他的喉间还溢出细碎的声响。

黎宛这辈子丢人的时刻很多,但像现在这般让她恨不能找根绳子吊死的,却很少。

她羞愤地大力从陆铎腰上抽回手,随后动作飞快地从床下翻下去,迅速穿戴好。

还好该死的福安已经把门外头的锁解开了,黎宛靴子都还没套好就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待她气喘吁吁地坐在知县府自个儿的书房内,她都不敢相信自己怎会做出这般举动?

难不成她累过头,梦游了?还是说她错将陆铎认成了阿陶?

她用力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把这个狗男人从脑袋里赶了出去,随后深呼吸几口,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写公文。

今日她要将整个连江受灾及灾后修复的各项情形一一罗列,以便向上官汇报。

一心一意投入到公务中后,黎宛慌乱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至未时,黎宛又亲赴几个受灾严重的村子,给村民施粥发粮。

陀螺转的一天,黎宛早已将清晨的那一场意外抛之脑后。

趁着今日回府的时辰尚早,黎宛用自己做的识字卡片陪着阿煦认了一会儿字,直到阿煦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将小小的人儿放置在床榻中。

之前,为阻止陆铎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请自来,黎宛特地交代下属打了一把锁,她拍了拍锁得死死的房门,心想今夜一定能睡个安稳觉了吧。

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黎宛正要躺到阿煦身边,便被深夜里“哐”的一声响吓得坐了起来。

她疾步前去察看,赫然看见陆铎正站在她房间的窗旁,大手正在拍掉他膝上的落灰。

显然,方才那动静是他翻窗时不慎碰到了窗框发出来的。

黎宛目瞪口呆,“堂堂太保大人,竟能做出半夜爬人窗户的事,真是叫下官开了眼界。”

“若不是你把门倒锁,爷至于费这功夫吗?”

黎宛气极,“太保大人可真是贼喊说贼,倒打一耙的高手!”

陆铎并不在意黎宛语气中的讥讽,“爷来看看你有无按时服药。”

说起汤药,黎宛脑中又浮现陆铎说想要她为他生孩子的场景,连带着回忆起清晨自己在陆铎怀里的那一幕。

乱了,有些事乱了。

黎宛向来是个果决的人,她不允许、也不喜欢自己的内心不坚定。

有些东西,务必在它冒尖之前就掐死。

“陆铎,我们好好聊一聊吧。”

陆铎熟稔地找了把椅子坐下,姿态随意。

“说罢,要跟爷聊什么。”

“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说清楚。”黎宛脸上的神情严肃,陆铎见了也不自觉地跟着端坐起来。

“我不愿给你生孩子,不说我现在的身子不好,就算养好了,我也不愿。”

陆铎脸色霎时间变得难看,他强忍住要将手下的桌子生生砸成两半的冲动,只在桌上重重地落下一拳,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

陆铎咬牙问,“告诉爷,为何?”

“因为我不爱你。”

“我从来都不爱你。”

“你闭嘴!”若不是顾忌着她放在心尖上的小娃娃还在睡觉,陆铎此刻早已暴走。

“今夜无论你发多大的火,我都要与你说明白。”黎宛的态度十分坚决,她并不惧怕陆铎,今夜,她要快刀斩乱麻。

陆铎的气焰消下去几分,“除了这句爷不想听,还有别的吗?”

“你我本就是不同的人,我知道,你来连江之后,见我还活着,对我有几分珍惜。”

“可是这珍惜能持续多久,我说不准。也许一年两年,也可能就一个月、两个月。”

“这几分珍惜过后,你会不会还像以前那般对我,我不知道,但我怕。”

“所以,与其到时候回到原点,我们互相怨怼,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掀开遮羞布,坦诚相对。”

陆铎不服,凭何她就

笃定他对她的好不能持之以恒?

“若爷保证,从今往后都会珍惜你呢?”

“我不会相信。我知道你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自高自大、目空一切,女人在你眼里,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装饰。”

“陆铎,你承认吗?”

陆铎陷入了沉默,对别人,没错,可她不一样。

“你对我有所不同,概因我不像其他女子那般,被你的权势或外表吸引,围在你身边打转。也因我对你的强势从不屈服,激起了你作为男子内心深处的一点征服欲,我说的没错吧?”

“你总要与我的相公比,可你知道吗?我相公他敬我、爱我,将我的意愿放在首位,视我为与他同等地位的人,而不是一个用来满足征服欲的玩意儿。”

“所以你,拿什么跟他比?”

“你要我为你生孩子,是不是心里觉得,这是对我的一种恩赐、一种荣光,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

“我告诉你,我不屑,也不愿。”

“够了!”一直沉默着没有反驳的陆铎此刻额头青筋暴起,怒喝一声,阻止黎宛再说下去。

“你小声些,听我说完。”

“之前我说的话,还算数。你替我保守秘密,不动阿煦,要我的人,我可以给。”

“但你若想要的更多,恕我给不了。”

黎宛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吐露完,只觉得松快不少。

而陆铎此刻的脸色,却比外头的天还更黑一些。

“阿璃,你给爷一句实话,爷为了做的这些,你真的对爷一点儿感情都未曾有吗?”

黎宛想到了早晨让她脸红心跳的一幕,但很快,她恢复了理智,决绝地摇了摇头。

“未曾。”

“好,好。”陆铎泄了气一般,双手垂下,闭目靠在椅背上。

再睁开眼,陆铎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

“阿璃,爷活这么大,第一次为一个女子做到如此地步,你却生生让爷成了一个笑话。”

“对不住,这些话,我应该一开始就跟你说清楚。”

“还有,我的名字,不叫琉璃。”

“我是黎宛。”

“黎宛……黎宛……”陆铎口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

此时,窗外忽然刮进一阵风,黎宛肩上披散着的长发被尽数吹起。

陆铎望着她,仿佛又回到了她被陆鸣凌辱,长发散尽,衣不蔽体,却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的那一夜。

黎宛,她的名字原来叫黎宛。

原来她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

她不爱他。

第42章 勇气

或许,他其实一直都清醒地知道这一点,只是他选择装醉罢了。

就如那一夜他冒着台风,在滔滔洪水中将她从树上救下的那一刻,她口中念的,是那个亡夫的名字。

阿陶,阿陶……

即便他无数次出言讥讽她的亡夫,可他不愿承认的是,他的内心其实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她为他生了孩子,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用他的名字他的身份继续行走在世间。

他陆铎拿什么去跟一个死人比?

想到此,陆铎瞋目裂眦!

他错了。

他错在没有牢牢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否则,她又怎会成了别人的妻!

“爷问你,当年,你到底是如何从留园逃出去的!”

黎宛没想到陆铎会突然提起这茬。

“往事既已过去,再提又有何意义?”

“告诉爷!”

“正如你看到的那样,陆鸣意图对我不轨,最后我侥幸逃脱,他却命丧火场。”

陆铎一双凤眸闪着冷冽的光,“你这点小把戏,骗得过爷?若真是如此,火场里又怎会恰巧有一具女尸顶替你的身份!”

“我也不知。”

“哼,就算你不说,爷也猜到了,定与那周姝脱不了干系!”

黎宛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还愣了好一会儿,随后眼前才渐渐浮现起周姝红裙飘扬、笑靥明媚的样子。

那样美好的女子,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拉她下水。

“你不要胡乱猜测了,无论怎么纠缠当年之事,也改变不了如今的现状。”黎宛冷静地回答。

陆铎犹如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胸膛中那股想要撕碎一切毁灭一切的恶气无处发泄。

“好,不说是吧,爷现在就回金陵,将她碎尸万段!看她临死前会不会说实话!”

“陆铎!你能不能别发疯!”

黎宛最见不得陆铎动不动要打要杀的样子。

旧事重提,那段曾经被囚在四方小院不见天日的记忆伤痕,在被陶立的温情舔舐治愈后,如今又再一次被撕扯开来。

愈合的伤疤被割开,只会让她更痛。

“我能从你手里逃一次两次,就能逃三次四次,旁人又有何错?”

“要说错,那也是你的错!是你要折我羽翼,蚀我风骨!是你要将我囚在你的股掌之中,不见天日!”

“陆铎我告诉你,就算抗争千千万万次,你也休想折我风骨!”

黎宛眼眸中的光亮如寒夜中的星辰,璀璨夺目。

与她的灼灼风骨相比,他仿佛一只阴沟中见不得天日的老鼠,永远在窥探、在掠夺,在患得患失。

陆铎周身气焰被彻底浇灭,他颓然地靠在椅上。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床榻中的阿煦在睡梦中发出呀呀呓语,黎宛闻声毫不犹豫地撇下陆铎,前去哄阿煦了。

待阿煦熟睡回去,黎宛发觉陆铎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离去。

她微不可查地轻叹口气,但愿今夜的肺腑之言,他能听进去几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陆铎都未再出现,黎宛也忙于公务,无暇顾及其他。

*

连江县地处南方沿海,尽管已是九月,气温却依旧居高不下。

这日,好不容易得了空的黎宛正在教阿煦认数字,“一、二、三……”

阿煦记性很好,学得很快,黎宛倍感欣慰。

只是这温情的一刻尚未持续多久,就有下属慌张来报,“知县大人,不好了!前方来报,有倭寇来犯!”

黎宛一听,连忙将阿煦递给陶夫人,急急带着人马往事发地赶去。

待黎宛一行人赶到时,只见那片空旷的土地上横尸遍野,血腥冲天。

不知这次,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死去……

黎宛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用衣袖捂着口鼻,下马察看。

她小心地翻开一具面朝下的尸体,却被闯入眼中的景象惊呆了——这根本不是连江的百姓,而是倭寇!

她后知后觉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发觉方才自己因心中慌乱没有注意,地上这些尸首,竟都是剃发露顶、衣不蔽体的倭寇!

谁杀了他们?!

黎宛震惊之际,身后忽有一股大力将她凌空提起,吓得她发出连连惊叫!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黎宛的心才稍定。

她被平稳放置在了离那堆尸首一里外的空地上,抬起头,她对上陆铎冷峻的目光。

黎宛自知自己有些失态,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恭敬问道:“太保大人,是您剿灭了倭寇?”

头顶传来男人从鼻腔发出的一个“嗯”字。

黎宛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反而觉得这才是上官对下官该有的态度。

黎宛朝马上之人深深鞠躬,“下官替连江百姓谢过太保大人。”

陆铎在马上沉默几息,道:“免礼。”

“怎么不见章大人与您一同剿匪?”

“他有旁的任务。”

虽然不知陆铎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能够像此次这般顺利地剿灭倭寇实属不易,黎宛的兴奋溢于言表。

陆铎却下了逐客令:“这里没你的事,回去罢。”

“太保大人此言差矣,下官身为连江知县,有倭寇侵犯连江百姓,怎会与下官无关?”

见黎宛不肯走,陆铎并未再说什么。

“不知太保大人欲如何处置这些尸首?”

“挂起来。”

“什么?”黎宛一时没听明白。

不过很快,黎宛就知道何为“挂起来”了。

在两人谈话的功夫,那些倭寇的头颅被陆铎手下将士一一砍了下

来,将士们一人手提五六个头颅,策马前往海边。

黎宛气喘吁吁地赶上这些来去如风的将士时,发现海岸线上不知何时已被插上了几十根铁柱。

而每一根铁柱的最高处,都悬挂着一个倭寇的头颅。

看着这场面,黎宛觉得既残忍又痛快,心中对陆铎,也生出了几分佩服。

也只有陆铎,会想出用这种方法威慑倭寇了。

黎宛正出神之际,海面上迎面驶来了几艘大船,黎宛定睛看去,那站在船头之人,好似是章思友。

“太保大人——陶兄弟——”章思友遥遥朝他们挥手致意。

“章大人!”黎宛也朝章思友用力挥了挥臂膀。

一旁的陆铎倒是无动于衷。

没过片刻,那几艘大船就停靠在了海岸边。

章思友早已看到那一排的倭寇头颅,因而甫一下船就高声恭贺道:“恭喜太保大人出师大捷,一举荡平这些倭寇。”

陆铎拍了拍他的肩,“思友小弟,你也辛苦了,在海上练兵的这段时日,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怎会?下官自小在海边长大,住在船上如同家常便饭。”

“如此,甚好。”

黎宛听着二人的对话,似是有点明白了。

“所以章兄,你不再负责在陆地上打击倭寇,而是专注在水上打击倭寇了?”黎宛问道。

“陶弟果真聪慧非凡,我们才说了寥寥几句你就能猜出事情全貌。”

黎宛呵呵一笑:“章兄过奖。那这次倭寇来袭,你们其实提前知晓?”

黎宛想到此次倭寇来袭,平民百姓竟无一人伤亡,想必是他们里应外合,提前谋划的。

章思友乐呵呵道,“不错,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帮倭寇可以在我们的人中安插间谍,我们又何尝不能在他们当中安插间谍呢?”

“建设水军和培养间谍,这是我很早就在做的事,只是独我一人,实在是孤掌难鸣。好在太保大人来之后,我可以全身心投入其中,此次出师大捷,全靠太保大人鼎力相助!”

陆铎摆摆手,“思友小弟不必自谦,论治水军,本官也不如你经验丰富,你实乃是培养水师的不二人选。”

章思友龇牙笑道:“太保大人过奖。”

“只不过想要将倭寇一网打尽,即便我们水陆联合,恐怕没个三年五载,也难以实现……”陆铎话锋一转,望着远处的海平面,面色沉重。

黎宛听闻此言,与章思友对视一眼,随后二人默契地朝陆铎躬身,“太保大人,下官们有一计献上。”

陆铎眉梢微挑,“哦?说来听听。”

黎宛眼神示意章思友示说,章思友却碰了碰黎宛的手臂,示意她来说。

这小动作又被陆铎看在眼里,只觉得分外刺眼。

陆铎轻咳一声,提醒道:“二位有话直说。”

拗不过章思友,黎宛只得说道:“太保大人,下官认为,倭寇之乱,表面来看有三个缘由。其一是倭国内乱,那些战败的武士失去生计,转而流窜到海上成为倭寇;其二是我朝北方受袭,先前多在抗击瓦剌不落,沿海的防御力量捉襟见肘;其三则是我朝一些奸商为了私利,与倭寇勾结,致使我方落入被动境地。”

“继续说。”

“然从根本来说,下官认为,我朝实行海禁政策,才是倭寇之乱出现之原因。”

陆铎睨了一眼黎宛,轻哼一声,“你倒是敢说。”

章思友见状连忙接话道:“太保大人,不仅陶大人,下官也这么认为。若能解除海禁,下官不敢说倭寇立马就能消失不见,但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猖獗,不出一年,或许就能彻底剿灭。”

“太保大人,我朝腹背受敌,北有瓦剌,南有倭寇,若长期打仗,对我朝国库是巨大的消耗,与瓦剌部落一战我朝虽大胜,可这两年到底花了多少财力人力物力,想必您一定比下官更清楚。”

黎宛也道:“不错,现如今我们最需要做的,不是抗击倭寇,而是休养生息,大兴贸易,让国库早日充盈,让大显朝早日恢复往日之荣光。”

两人的声音被海风夹带着,吹到很远很远的海面上。

陆铎看着眼前两名年轻的官员谈论国事时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还有他们振聋发聩的言论,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年轻时的锐气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消磨殆尽。

解除海禁,涉及购置根本,所以他从来连都未去想过。

可今日就这般被他们二人说出来了,还说得头头是道,令人心服口服。

他们就如海上生起的朝阳,是大显朝未来的栋梁支柱。而他,尽管看似正如日中天,实则往后的每一日,都在走下坡路。

既如此,他又有何惧?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他今日,从他们二人身上看到了。

第43章 失态

正德十六年的十二月,随着又一批倭寇被剿灭,朝廷颁下诏书,对剿匪有功的官员们一一封赏。

陆铎与章思友自不必说,赫然列于一众官员的前列,陆铎被圣上授予免死铁券,章思友则擢升礼部侍郎,兼任太子宾客。

这封圣旨除了例行的奖赏外,也透露出了某种信号——或许过不了多久,朝廷就要变天了。

圣上急于为年轻的太子铺好前路,而陆铎和章思友,十之八九就是圣上为太子亲选的左膀右臂。

黎宛对于朝中的局势并不关心,她的初衷一直未变——在小地方安耽地待着,过好自己的日子。

但令她吃惊的是,自己的名字也在封赏名单中:她被调任至金陵,任都察院监察御史一职。

众所周知,监察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是是出了名官小权大,有代天子巡狩之使命,是地方小官升迁的最好出路之一。

黎宛自认在剿匪一事上尽心尽力,但与章思友相比,自己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功劳自然是微乎其微。

因而她完全没想到,这种好事会落到自个儿头上。

然而在短暂的欣喜过后,黎宛很快冷静了下来。

这其中,会不会有陆铎的手笔?

尽管两人已相安无事了很长一段时日,但他到底是真的对她放手了,还是只是暂时的伪装,黎宛无从得知。

罢了,圣旨已下,她又何必庸人自扰。

初闻黎宛升官的消息,二老自是喜笑颜开,但一想到要远赴金陵,他们又愁眉苦脸起来。

在连江生活的时日虽不久,但二老很喜欢连江的气候,除去夏季偶尔的台风外,这里的冬天温暖如春,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

加之比起金陵的繁华,他们更喜欢连江的清净闲适,倭寇势力遭受打击后,他们时不时还能乘马车去海边散散心。

以至于对于去金陵生活此事,二老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向往。

这些,黎宛自然也考虑到了。

这两年为了照顾阿煦,陶夫人的背也驼了,傅掌柜的头发也全白了,黎宛看在眼里,愧在心中。

“爹,娘,你们就安心留在连江,阿煦我带走。”

“这怎么能行?”陶夫人舍不得与儿媳还有孙子分开。

“爹,娘,你们虽是阿煦的祖父祖母,但你们也要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爹爱看不同的风土人情,那你们就趁着腿脚便利多去外头转转。娘你爱养花,可自从阿煦出生后,你的那些花儿都枯死了。”

“我是阿煦的亲娘,照顾他是我的本分,不是你们的。”

“你们能照顾好自己,长命百岁,对我和阿煦来说就是最大的幸事。”

“可你一个人怎么照顾阿煦……”陶夫人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年幼的孙子。

“阿煦现在大了,懂事了。我都谋划好了,待到金陵后,白日

里找个能搭把手的婆子,照顾阿煦起居,再找几个师傅,教照顾阿煦读书习武,夜里我自己上手,我想我能应付过来的。”

“爹娘,你们放心,只要我得空,就带阿煦回来看你们。再说了,你们若是有兴致,也能来金陵探望我和阿煦。这只是短暂的分别,又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黎宛一劝再劝,二老思虑再三,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在连江过完第二个春节,黎宛便带着阿煦踏上了前往金陵的路。

章思友一早便约黎宛一同包船前往金陵,黎宛想想同意了。她独自带着阿煦,山高水远的,万一遇上什么危险,好歹有个照应。

连江县的码头上,一家人正依依惜别。

“小宛,公务再忙,也记得照顾好自己。”陶夫人说着,鼻子一酸。

黎宛的情绪也被牵动,眼眶翻红,“爹,娘,你们一定保重身子。”

牵着黎宛手的阿煦看到大人们哭了,机灵的小人儿在祖父和祖母脸上各自狠狠亲了一口,“祖父、父母,别哭了,阿煦会心疼的。”

陶夫人破涕为笑,也亲了一下阿煦,“阿煦乖,等天气暖和了,祖父祖母就去金陵看你。”

阿煦像个小大人似的,郑重地点点头,“嗯,阿煦在金陵等你们。”

章思友在船头朝她招手,已耽搁多时,黎宛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带着阿煦上了船。

直到船开远了,黎宛站在船头都能看到二老站在码头迟迟不肯离去的身影。

冬日江风还是有些寒意,阿煦打了个喷嚏,黎宛赶忙带他进了船舱。

谁知她掀开毡帘,却看到船舱中莫名多出来一个人。

黎宛惊得愣在原地。

陆铎?他怎么也在?

正自顾自喝茶的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乎并没有打算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他们的船上。

章思友见二人一站一坐,均是一言不发,只觉船舱中气氛诡异至极。

他如坐针毡,连忙站起身打圆场。

“陶弟,你有所不知。今日我在码头偶遇太保大人,太保大人见我们包的船狭小拥挤,因而邀请我们乘他的船,想你也不会拒绝,我便答应了。方才你忙着与家人道别,我还未来得及与你解释。”

黎宛不可置信地又走出船舱,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才发现这艘船着实比她包的那艘豪华了百倍不止。

该死,黎宛心中暗恨,自己怎么就上了陆铎这家伙的贼船?!

然船都开出不知几十里远了,现在想下船也为时已晚。

人在船檐下,不得不低头。黎宛只得又牵着阿煦进了船舱,勉强挤出一个笑,对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陆铎行礼,“下官见过太保大人。”

陆铎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不必多礼。”

船舱中又陷入了诡异的平静,章思友绞尽脑汁都不知该说什么之际,一旁的阿煦先出了声。

“爹爹,他是谁呀?”阿煦肉嘟嘟的小手直直指着陆铎。

黎宛慌忙蹲下身,用手掌包住阿煦不敬的小手指,“那是太保大人,阿煦不能无礼。”

未避免再闹出什么尴尬的事,黎宛借口回客房收拾行李,带着阿煦先行离开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阿煦便醒了,黎宛昨夜有些晕船,夜里出了好多汗,没能好觉。

她迷迷糊糊地拍了拍阿煦,哄道:“阿煦乖,再睡会儿吧。”

待到黎宛这一觉睡醒,她猛然发现身旁早已没有阿煦的身影,黎宛瞬间吓出了冷汗!

“阿煦!阿煦!”黎宛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履就冲了出去,四处寻找阿煦。

“爹爹,我在这儿。”阿煦听到爹在喊他,扯着小嗓子奶声奶气地回答。

黎宛循声找过去,发现阿煦正站在甲板上,身旁还站着陆铎。

黎宛将阿煦一把抱在怀里,语带谴责,“阿煦,你怎么能一个人乱跑呢?!知不知道你差点把爹吓死?!”

阿煦被爹凶了,委屈巴巴地瘪起了小嘴。

“莫怪他,是爷看他在房门口探头探脑,问他要不要跟爷一起到甲板上练功夫的。”一旁的陆铎解释道。

黎宛闻言道:“如此,那真是叨扰太保大人了,下官今后一定严加看管,免得给太保大人添麻烦。”

黎宛出来得匆忙,未来得及穿裹胸,昨夜因出汗特意换了件清凉的里衣,因而此刻,从陆铎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胸口处一大片白皙的肌肤。

陆铎登时被定在原地,喉咙发紧,只觉浑身血气翻涌。

黎宛迟迟未等到他的回答,不免奇怪,抬头看去,却见他眼睛正直直盯着自己的胸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领口敞开着。

黎宛一时又羞又恼,蹭地站起身,将身上外衣拢紧,“太保大人自重,下官先行告退。”

见人抱着儿子气呼呼地走了,陆铎不免有些懊恼。

旱了几个月,自己竟当着人的面失态了。

“爹爹,你不喜欢太保大人吗?”回客房的路上,阿煦仰头问。

黎宛一时不是该怎么回答,“没有,没有不喜欢。”

“可阿煦喜欢太保大人!”

黎宛好笑,“你才见了人家两面,就喜欢上了?”

阿煦认真地点点头,“太保大人好厉害,会功夫,阿煦想跟他学!”

说到此,黎宛心中难免愧疚,自己虽说是又当爹又当娘,可论骑射、拳术这些,她压根是一窍不通,教不了阿煦什么。

“等到了金陵,爹给阿煦物色几个好老师,每日来教你好不好?”

“那些老师有太保大人那么厉害吗?”

黎宛苦笑,“整个大显朝,怕是找不出几个比太保大人厉害的了。”

“那阿煦就要跟太保大人学!”

“太保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教你这个小娃娃。”

“我有空。”身后不期传来陆铎低沉的嗓音。

黎宛一愣,回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他们母子身后的陆铎,眼神疑惑。

陆铎并未看她,而是蹲下身对阿煦说道:“你若是想学,每日辰时准时到甲板上找我。”

“嗯,阿煦会去的。”

见二人直接绕过她做了约定,黎宛头痛不已。

明明自己已经跟他划清界限了,如今怎么反倒阿煦跟他又扯上关系了。

想到方才在甲板上陆铎看自己的眼神,黎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不顾陆铎还在,抱起阿煦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是这一整个白日,夹在陆铎和黎宛当中的章思友简直肠子都要悔青了,早知道二人之间的气氛会如此诡异,自己怎么也不会答应太保大人的盛情邀约了。

他更加不知的是,在他眼中威严甚重的太保大人,竟背着他,在入夜之后,熟练地翻进了他陶弟客房的窗户里。

第44章 雾气

月色朦胧,江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艘挂着陆字旗帜的船只在夜色中航行着。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船顶上休憩的夜鸟受到惊吓,一时四散开来,在静谧的夜空中划破一道口子。

章思友被黎宛房间的动静吵醒,遂敲门询问:“陶弟,方才是你的声音吗?出何事了?”

黎宛怒视着熟练地从窗户翻进来的陆铎,不得不遮掩道,“无事,只是被一只硕鼠吓到了。”

章思友奇怪,太保大人的船里还能有硕鼠?

“无事就好,有事唤我。”

“放心,章兄你早些休息吧。”

待章思友离开了,黎宛回过身,低声骂道:“你倒是翻窗翻上瘾了!”

陆铎满不在意,“若是你不介意章思友知道,爷从正门进来也无

妨。”

“陆铎!我竟不知道你何时变得这般没脸没皮了,让我们上你的船,也是你故意设计的吧?”

“你们?”陆铎眸中寒光闪烁,步步逼近黎宛,“你和章思友,已经要好到不分你我的地步了?”

“呸!你不要血口喷人!”黎宛压着嗓子怒道。

“若不是爷在码头遇到章思友,竟不知你们孤男寡女要同船而渡。”

“爷只是几个月没碰你,不代表爷死了!”

“你……”黎宛被气得眼睛冒火,“你简直龌龊!下流!我与章思友清清白白,他拿我当兄弟看!”

“他拿你当兄弟看?那你呢,你将他看做什么?”

“自然是一个一心为民、刚正不阿的好官,一个值得托付身家性命的好兄弟。”黎宛义正言辞地回答。

“哦?是么?那你证明给爷看,你说的是真的。”陆铎将黎宛逼至昏暗的墙角,一双手不安分地揽上她的细腰。

黎宛气愤交加,就要伸手去推他,藕粉小臂却被他大手死死钳制住。

“别乱动,否则吵醒了你的宝贝儿子,问我们深更半夜在做什么,你这个当爹的要如何回答?”

“陆铎,你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

“言而无信?”陆铎嗤笑道,“爷何时说过,不碰你了吗?”

“也不知是谁人口口声声说,要你的人可以,要别的不成。不知颇有君子之风的陶大人,可还记得?”

黎宛一时噎住。

这话,她确实说过。而那一夜陆铎不告而别前,也确实未做出任何不碰她承诺。

该死,陆铎安分了几个月,她竟真当他转性了!

“你欲如何?”

陆铎勾着嘴角,将黎宛的手缓缓往下拉,直到碰到滚烫的某处。

黎宛仿佛被开水烫了一遍,就要抽回手,奈何陆铎手劲太大,她压根不得动弹。

黎宛脸涨得通红,“阿煦还在睡!”

“就是因为他睡着,才放你一马,否则你以为,光用手就可以?”

“来,证明给爷看,你心里没有别的男人。”

黎宛心生一计,假装顺从道,“你不松开,我怎么动?”

陆铎没想到,今夜的她这般好说话。

黎宛仰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陆铎。忽然,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陆铎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的手就高高扬起,随后狠狠地落在他下身某处。

饶是陆铎,也想不到她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一时竟来不及躲闪。

陆铎下身传来剧痛,登时蜷缩在原地。

黎宛得意地拍了拍手,闲适地坐到桌旁椅子上,看好戏似的看着仍在墙角强忍痛楚的某人。

陆铎从身后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找死!”

黎宛丝毫不惧怕,“太保大人别忘了,下官如今身为监察御史,若太保大人执意要夜夜翻窗骚扰下官,下官少不得要去圣上面前参太保大人一本,到时,还望太保大人勿怪。”

陆铎缓过劲儿,从背后将人一把抱坐到腿上,将她不安分的手牢牢锢在手掌之中。

黎宛拼命想从陆铎怀里挣脱出来,耳畔传来陆铎警告的声音。

“别乱动,再动今夜你别想善了。”

黎宛只得安静下来。

“你想让爷这辈子断子绝孙是不是?”

黎宛回想自己方才一时脑热干的事,也着实有些心虚,但嘴上仍不肯服输:“谁叫你动不动爬人窗户?好话我上一次就说尽了,这次我不动手,你能作记吗?”

陆铎在她耳旁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次是爷错了,一大清早地被你勾起了火气,爷这一整日都不好过。”

黎宛没想到,陆铎这辈子还能开口跟她道歉,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知道错了,你还不赶紧放开我?”

“宛宛……”

黎宛听到陆铎这般唤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给爷一件你的小衣,成不成?”

……

问都不必问,黎宛已经猜到那件小衣将会派上什么用场。

“不成。”黎宛一口回绝。

“宛宛你真是好狠的心。”

“看在爷每日要教阿煦练功的份儿上,奖励一件也不成吗?”

黎宛实在受不住陆铎这幅恶心人的做派,蹭得从他怀里站起身。

“你出去。”

“宛宛……”

“闭嘴!赶紧出去!”

陆铎不情不愿地跟着站起身,作势要往窗户边走。

只不过在他翻身出去前的那一刹那,黎宛随手挂在木架子上的那件月白色里衣还是被他顺手牵羊拿走了。

“哎你……”黎宛阻止的话尚未喊出口,人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黎宛气结,却毫无办法,只得对着空荡荡的江面狠狠啐了一口。

*

翌日,章思友一早起来,先是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人在甲板上练功的温馨场面。

紧接着,是一脸疲态的陶立兄弟,他打着哈欠从客房中走出来,不仅眼下两团乌青,脸上心情看起来也十分不虞。

最后,他还破天荒地发现,向来不苟言笑的太保大人,脸上竟难得地出现了一些喜色。

准确的说,不像是喜色。

“冬天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福安在一旁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自言自语道。

章思友醍醐灌顶,没错,太保大人脸上洋溢的,是春色!

只是他环顾江面,四周除了枯黄的芦苇,哪儿来的春色呢?

章思友挠挠头,罢了罢了,太保大人的事,还轮不到他操心。

阿煦跟着陆铎打完拳,一身的热汗,黎宛顾着替阿煦擦拭,并不理会站在一旁似是想与她搭话的陆铎。

三人的房间是连在一起的,因此昨夜他往客房里叫了几回水,被气得睡不着觉的黎宛都听得一清二楚!

得亏章思友睡得早,否则他问起来,该作何解释!

简直无耻下流,臭不要脸!

黎宛眼风都懒得扫他一眼,径直带着阿煦回了房。

黎宛同往常一般,陪阿煦在船上四处溜达了一圈,又教他识字、算术,这一转眼就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门外传来敲门声,往常这个点,船上的小厨房都会将膳食送到各人的房里,可今日,站在门外的却是两手空空的福安。

“陶大人,主子爷邀您去前厅一聚。”

“好端端的,去前厅作甚?”黎宛狐疑问道。

“嗐,那小厨房做的菜肴,等分装到食盒里再送到您房里头,可不得冷了嘛,主子爷体恤,这才喊您一道去用膳。”

福安说的确实不错,偶尔有几回,那菜已经冷得下不了肚了。

“再说了,小家伙儿跟主子爷算是师徒了,一道用膳那也是名正言顺的事儿嘛。”

听到自己要跟太保大人一道用膳,阿煦哪里要坐得住?急吼吼地就要拉着黎宛往外走。

黎宛狠狠瞪了一眼福安,福安缩了缩脖子,赶忙快步到前头,引着小家伙往前厅去。

尚未行至前厅,便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掀开毡帘,只见桌上各色早膳点心满满地摆了一桌,陆铎正端坐在桌旁,见人来了,朝阿煦招招手。

阿煦动作熟练地爬上椅子,一会儿说要吃这个,一会儿说要吃那个。

不一会儿,他的小嘴就被各色美食给塞满了。

“阿煦你慢点儿吃。”黎宛在旁担忧地劝道。

阿煦艰难地将口中食物咽下去,道:“爹爹,太好吃了,阿煦今后可以每日都来太保大人这里用膳吗?”

“不成。”

“当然可以。”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答道。

阿煦看看自己爹,有看看太保大人,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黎宛剜了一眼陆铎,陆铎全当没看到。

“想吃随时来吃,既当爷的徒弟,挨饿,是不可能的。”

“谢太保大人!”

黎宛头痛不已,草草用了几口便撂下了筷子。

现下没有旁人在,有个问题,她一直想当面问陆铎,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黎宛斟酌着开口问道:“太保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你问。”

“敢问下官升任监察御史,背后有没有太保大人的手笔?”

陆铎停下手中筷子,看向黎宛。

陆铎眼神示意,两人一前一后踱步至船头。

望着夜色中的运河,陆铎问:“你是对自个儿一点没信心,还是对本官一点也不了解?”

“你任连江县知县期间,夙兴夜寐,为百姓鞠躬尽瘁,甚至在洪水中不顾自己性命救下数条人命。这些事迹,都

不必本官在说什么,圣上早已知晓。”

“且你出身不显,家中人口简单,与朝中各股势力均不相干,是当监察御史的不二之选。”

“再说了,”陆铎自嘲道,“若按你说的,真是本官的手笔,爷巴不得能将你调去清闲的部门,省得想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

黎宛见陆铎没说两句又没个正行,及时出言打断了他。

“下官明白了,谢太保大人。”

江面雾气弥漫,平静的河面下,有暗流涌动。

“朝中局势扑朔迷离,你以身入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难以预料。你若现在反悔,尚有回旋的余地。”

“不,我愿意当圣上的一把剑。”

陆铎看向黎宛,她亮晶晶的眼眸,一时连天上的星辰都比之黯淡。

早知道,她会是这个答案。

那未来的每一步,他便护着她,一同走。

第45章 牵挂

与陆铎在船上朝夕相处了半月,至金陵时,阿煦已经很黏陆铎了。

以至于下了船要分别时,阿煦竟哇哇大哭起来,“阿煦要跟太保大人练功……阿煦不要太保大人走……呜呜呜……”

黎宛在一旁尴尬不已——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家伙,谁才是他的亲爹啊?!

“阿煦,为师是怎么教你的?男儿有泪不轻弹。”

听到师父的话,阿煦强忍住情绪,用衣袖揩去眼泪。

陆铎拍拍他的头:“为师答应你,会继续教你功夫的。”

“嗯,”阿煦吸了吸鼻子,“那我们拉钩。”

陆铎任由阿煦勾起他的小指唱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了谁就是小——狗——”

几人在旁看着这颇有些滑稽的场景,一时各有所思。

福安暗暗心惊,从前主子爷的名讳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如今却跟个小娃娃这般投缘,实属罕见。

更遑论那是琉璃姑娘与别的男子生的,难不成,主子爷是要上赶着要给人当后爹?

章思友则是宽了心,自从太保大人与阿煦打成一片后,他与陶立之间诡异的气氛似乎比先前要缓和一些了。

而黎宛内心,则是百感交集。

这是她时隔三年,再度回到金陵。

三年前,她是一个藉藉无名的卑微丫鬟,连最基本的自由都不曾拥有。

三年后,她摇身一变,成了大显朝一名正七品的官员,也是一名两岁孩子的母亲。

三年,什么都变了,又好似什么都没变——那个自始至终不愿放过她的男子,仍在她的左右。

对于陆铎,她的感情很复杂。

她不爱他。

但自从将这话直白地告知他以后,他就绝口不提让她回到他身边之类的话了,反而一门心思讨好起阿煦。

先不论在连江时她欠他的那些数不清的人情,如今他好歹收敛了性子,不会像从前那般不顾她的意愿强势逼迫,且他还日日教习阿煦。

光凭这两点,她也不好整日板着脸,冷冰冰地将人拒于千里之外。

对于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黎宛也是束手无策。

哎,就这般稀里糊涂地先过着吧。

摆在她面前的,有更为重要的事——朝中局势复杂,而她,也成了局中人。

在船上时,陆铎知劝不住黎宛,便索性同她将局势讲了个清楚。

当今圣上四十有六,这一两年咳疾日益严重,虽宫中严令禁止散播,可朝臣们心中多少有数,圣上,怕是时日无多了。

那么谁来做这下一任皇帝,便成了朝臣们最关心的事。

圣上虽早已立大皇子为太子,但太子的生母是圣上在潜邸时旧人,早早病逝,母族也并不显赫。

而四皇子的生母许贵妃是开国功臣许国公的曾孙女,父亲是内阁首辅许翀,得朝中一众文官支持,大有要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

太子势薄,性格温和,很少与人起冲突,四皇子则截然相反,性格霸道脾气暴躁,自小凡是他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正因朝中局势复杂,圣上才马不停蹄地派陆铎又是北平瓦剌,又是南灭倭寇的,为了就是铺平太子的前路。

且此次圣上提拔的官员,也被默认是圣上为太子亲选的幕僚。

“你若真走了这条路,那便要一条道走到黑了。”陆铎不止一次提醒黎宛。

但一个热爱徒步登山的女子,她怎会惧怕困难?越是难以攀爬的高山,只会更加激起黎宛征服的欲望。

所以,尽管陆铎再三警告,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踏入到这场夺嫡之争当中。

用黎宛的话说,“人生几何,庸庸碌碌一辈子,倒不如博一把大的。”

陆铎闻言,倒是难得地没再说什么。

因为,他也是这般想的。

黎宛思虑之际,马车在一间小宅前停了下来。

大显朝为在金陵任职的官员提供宅邸,只不过黎宛是七品官,分到的是三间七架的小宅,而章思友作为正三品官,分到的是五间七架的稍大一些的宅子。

好在两人的宅邸之间只隔了一间,也好今后互相照应。

章思友一放下行李就马不停蹄地跟着陆铎进宫去拜见太子了,黎宛与阿煦安顿好之后,则是第一时间写了手信,着人送到了陆府。

她与珠儿分别半年,这半年里自己身上发生了诸多事情,不知珠儿过得如何,黎宛心中自是分外挂念。

陆府那头,收到手信的陆珠儿喜出望外,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小宛了,没想到她竟然回到了金陵!

陆珠儿火急火燎地赶到黎宛信中所写的地址,马车都还未挺稳,她便一脚跳了下去。

“小……陶!我来啦!”看到阿煦正在院子里,陆珠儿及时改了口,可不能在他面前露馅。

正在扎马步的阿煦看到门外飞也似地跑进来一个粉蝴蝶似的漂亮姑姑,好奇问道:“你是谁呀?你找我爹吗?”

陆珠儿开心地张开双臂将阿煦抱个满怀,“阿煦!我是你珠儿姑姑,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忘啦?”

一两岁的小孩儿,哪里记得住事,更何况半年没见的陆珠儿?

陆珠儿佯装伤心,“呜呜呜,阿煦不记得我了,姑姑好伤心呀……”

阿煦拍着他珠儿姑姑的肩膀安慰道,“姑姑不哭,是阿煦不对,阿煦以后一定会记住的。”

陆珠儿被阿煦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

“珠儿!”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陆珠儿回头看到站在那头的黎宛,顿时涌上一股想要流泪的冲动。

“阿陶!”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声音都有些哽咽。

“咱们进屋说。”黎宛平复情绪,拉着陆珠儿去了书房。

“什么?我才走了没几日,大哥哥就到了连江?!”陆珠儿自是对连江发生的一概事情一无所知,她至今还以为黎宛躲大哥躲得好好的呢。

“那大哥哥他发现你还活着了吗?”陆珠儿不敢想,大哥哥若是知道了,该发多大的火。

黎宛苦笑:“万般皆是命,谁能想到,他竟从一封我写给章思友的信顺藤摸瓜,找到了我。”

“那大哥哥他……有没有对你如何?”

这,有还是没有呢?黎宛也说不清。

见黎宛犹疑,陆珠儿又追问:“大哥哥他没为难你吧?”

难道要跟珠儿说,他发现她不仅还活着,还生了别人的孩子时,惊怒交加,对她做了一夜的荒唐事?

黎宛脸色涨红,实在难以启齿。

“没有……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他答应替我掩饰身份。”

陆珠儿狐疑地看着黎宛,总觉得自己大哥哥不会那么轻

易将此事揭过。

未免陆珠儿继续刨根问底,黎宛只得另起话头

“对了,章思友也来金陵了,这事你知道吗?”

陆珠儿顿时紧张起来,左顾右盼道,“我知他来金陵任职,只是不知他这么快就到了?他在哪儿,不会就在附近吧?”

黎宛偷笑,“他的宅子就在隔壁的隔壁。”

陆珠儿蹭得站起身,“那我先走,咱们改日再约。”

黎宛笑出声,将人又拉着坐下,“好了,不逗你了。他跟你大哥进宫了,你甭担心了。”

陆珠儿这才又松懈下来,“好哇,你戏弄我!”

说着就要去挠黎宛痒痒,两个笑作一团。

一番吵闹过后,黎宛又想起陆珠儿那不省心的相公。

“对了,你与那裴信如何了?”

听到裴信的名字,陆珠儿登时就笑不出来了,愁眉苦脸道:“还能如何?得亏大哥哥前头立了大功,我虽出逃那么久,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我回金陵后就住在陆府了,多看他一眼我都嫌烦,现如今,就等大哥哥替我做主,与他和离了。”

黎宛感慨,这段昙花一现的露水姻缘,最终还是走到了和离这一步。

只是裴国公府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跟他们来硬的,怕是伤了表面和气,不知陆铎会如何摆平。

不过,他总有法子便是。

“你安心等着罢。”黎宛将陆珠儿的手握在手心,轻抚安慰,就如同在扬州陆府时的那段时光。

是了,斗转星移,也许世间很多东西会变,黎宛相信她们二人的情谊,必会地久天长。

陆珠儿与黎宛有说不清的话要讲,一转眼,戌时了。

“爹,阿煦好困。”阿煦打着哈欠钻到黎宛怀里。

“瞧我,聊得都忘了时辰了,阿煦快去睡,姑姑改日再来看你。”

“嗯,珠儿姑姑再会。”

黎宛将陆珠儿送出门便回去给阿煦洗漱了,不曾注意到打远处来的两人。

陆珠儿踏上马车,尚未来得及放下毡帘,便听到两道声音齐齐传来——

“珠儿小姐?!”

“三妹?”

陆珠儿僵在原地,内心叫苦不迭,早知道,今日出门前应该先看黄历的!

“珠儿小姐,好久不见。”章思友飞快地下马,对陆珠儿作揖道。

陆珠儿尴尬福了福身子:“章大人。”

“深更半夜,珠儿小姐怎会独自在此?”

陆珠儿脑子转得飞快,思考要如何与章思友解释。

黎宛方才还交代过不能透露她的身份,她可不能转头就将人卖了。

谁知她还没开口,陆铎倒先出声了。

“舍妹应当是来寻本官的。”

两人闻言均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本官今后就住在这里。”

章思友看着陆铎手指的方向,正是他和陶弟宅子中间的那间。

“太保大人……您要搬到这儿来?”

“不错。”

一旁听到这个消息的陆珠儿并不比章思友镇定多少。

什么?大哥哥放着偌大的陆府不住,竟要搬到这逼仄的小宅中,这是唱的哪出?

但是转瞬,她就想明白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大哥哥的春天怕是不远喽。

第46章 暗号

早已熟睡的黎宛,对外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直到第二天一早,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叩门声。

黎宛正整理好衣冠准备去上值,怪道谁人一大清早的就来拜访?

“福安?你怎么来了?”对着门外的福安,黎宛一头雾水。

福安嘿嘿一笑,“陶大人,我家主子爷请小公子去隔壁练功呢。”

“隔壁?”黎宛顺着福安手指的方向,几步走到隔壁宅子门前,透过门缝看去,里头正打拳的不是陆铎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