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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风骨 鹿有枝丫 17000 字 4个月前

“爹,娘,这几日我告假,陪你们在金陵转转。”

二老连连摆手,“你公务在身,哪能随随便便告假?你就给阿煦放几日假,我们带着阿煦到处转转就成。”

“好耶!”一听说可以休假,阿煦开心地手舞足蹈,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什么,蔫了下来。

“怎么了阿煦?”

“可是我答应师父每日都要练功的。”

黎宛被阿煦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我替你去向你师父告两日假,就两日,你师父不会说什么的,放心。”

阿煦这才重展笑颜。

饭后,黎宛忙着替二老收拾房间,这宅子平日里就黎宛和阿煦两人住,勉强凑活,多了傅掌柜和陶夫人就显得拥挤了,况且还有玉影和墨影要养,这里连个像样的马厩都无。

黎宛有些尴尬,“爹,娘,圣上体恤,另赐了一间大宅子给我,要不,咱们搬那儿去住?”

阿煦一听,立刻就来劲了,“爹,我要去我要去,阿煦想去大宅子看看!”

“好好好,不过今日夜深了,爹爹明日再带你去。”

二老舟车劳累,也不愿挪动了,所幸就在小宅凑活先住下了。

翌日一大早,黎宛惦记着要给阿煦告假,出门前特意饶到隔壁宅门前,可一想到陆铎昨日对他说的那些话,她就心跳如鼓,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恰此时,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黎宛闻声做贼心虚似的飞快转过身,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姑娘?”身后传来的福安的声音。

黎宛紧绷的背影霎时间松懈下来,“是福安啊……福安,烦请你去替阿煦向你家主子爷告个假,就说这两日阿煦的祖父祖母来了,要带他玩两天。”

福安闻言,伸到一半的懒腰停顿在半空中,“啥?主子爷他不在屋里啊。”

黎宛奇道:“他不在?他去哪儿了?”

福安更懵了,“小的还想问您呢,昨日主子爷跟您一道出了宫,就一整夜没回来,我还以为,以为你们俩……”

福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听得黎宛面红耳赤,她连忙澄清道:“我晚膳前就回来了。”

“怪了,那主子爷去哪儿了?”

兴许是怕尴尬,住在陆府了,黎宛心想。

“你见到他,跟他说一声就成。”黎宛丢下一句,便赶去都察院上值了。

这是自昨日她的女子身份被大白天下后,她正式以一名女官的身份踏入都察院。

虽仍身着男装,但她不再刻意掩饰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她在心中暗暗给自己鼓劲儿,她要当一名堂堂正正的女官,为大显朝未来可能会有的千千万万的女官争一口气。

所以,今日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她都不能退缩。

然一天下来,想象中的为难、讥讽,竟通通不曾出现,这让黎宛颇感意外。

直至下了值,在家门口遇到了章思友,黎宛才得知今日朝堂上发生之事。

原来今日陆铎也未去上朝,不过朝堂上倒是处处可见他的手笔——有御史弹劾裴国公世子裴信草菅人命、仗势欺人,不仅害死了一条人命,事后为了掩人耳目,连死者唯一的老母都被裴信毒得耳聋瞎眼。

御史甚至当庭呈上了人证物证,裴国公在朝中的人压根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

新帝自是龙颜大怒,他本就不喜世家豪族骄奢淫逸的做派,正要着手打压一番,裴信在这档口闹出这般丑事,无疑为新帝递了一把锋利的刀子。

新帝当朝下旨,削去裴信的世子之位,裴国公教子无方、包庇纵容,被连降两级,成了伯爵。

这还是念在裴国公祖上是开国功臣的轻赦,新帝下令,若再有其他公侯伯爵骄奢淫逸、作奸犯科者,一律剥夺世袭爵位,贬为平民。

裴国公府与陆铎的这一场明争暗斗,终是以国公府惨败收场,不仅被降了爵,其他高门贵子更是对裴家怨声载道,好端端的奢靡日子,都被他那无用的儿子给毁了!

听章思友绘声绘色地说完,黎宛不免唏嘘,瞧裴信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却不知是作茧自缚,最后落得个自作自受的下场。

裴国公府都因想拿黎宛开刀被惩治,这下谁还敢给黎宛使绊子?怕不是活腻了,想尝一尝被太保大人针对的滋味?

念及此,黎宛对陆铎的感激之情更深了,只是不知他到底去了何处,怎会连上朝都耽搁了?

“章兄,你可知太保大人告假,是去了何处?”

“陶弟,这话该我问你才对。”章思友意味深长地看着黎宛。

黎宛就纳了闷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会知道陆铎去了何处?她又不是他身上的挂件!

章思友正要离开时,傅掌柜在屋里远远地看见他,热情地出来将人拉了进去。

“思友小弟,来来来,陪老朽喝几杯。”之前在连江的时候,两人相谈甚欢,傅掌柜正抱怨好久都没人陪自己好好喝一杯了。

章思友推辞不掉,只得应了。一桌的好酒好菜,几人说说笑笑,把酒言欢,不知不觉又到了戌时。

送走了醉醺醺的章思友,黎宛帮着陶夫人将醉得更甚的傅掌柜抬到了床上,好容易安顿好,却见阿煦在旁瘪着嘴道:“爹,你不是说今日带阿煦去大宅子嘛,你说话不算话!”

“嗐,”黎宛一拍自个儿脑袋,“你瞧爹,给忙忘了。阿煦,对不住,明日,明日爹爹一定带你去住好不好?”

却不知福安此刻,正在阿煦口中的大宅子里,对着一根筋的自家主子爷欲哭无泪……

第56章 妥协

天知道福安将金陵城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留园旧址找到自家主子爷时,是何种心情?

更何况他看到的是主子爷兀自跪在空旷的、黑漆漆的院子里,一动不动的诡异场景。

福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打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靠近:“爷……主子爷?”

地上跪着之人低垂着头,他的神智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半晌才回道:“你怎么来了。”

听到主子爷还有声儿,福安这才喘一口气,“我的主子爷哟!您好端端的跪在这里作甚?”

陆铎不耐烦地说道:“崩多管闲事,爷就爱跪这儿。”

福安一听主子爷有气无力的声音就觉不对,再仔细一打眼,见主子爷身上穿的还是昨日出门的那套衣衫,不禁心中大骇。

“爷,您这是跪了多久?您该不会是……从昨日午后跪到现在吧?”

陆铎不说话,福安就知他是默认了。

“那您用过膳吗?喝过水吗?”

陆铎还是不说话,福安一下就急了,“主子爷,您不要命了!您快起来!再这么不吃不喝跪下去,您会死的!”

陆铎全然不为所动,仿佛没听见福安说话。

“主子爷!您是不是为了黎姑娘?小的这就去喊她来!”

“站住!”陆铎终于又出声了,“不准去,否则爷打断你的腿。”

“主子爷,您这是何苦来哉?”福安深知这位爷的脾性,他若是想在这跪着,就算天皇老子来了都劝不动。

解铃还须系铃人,现下唯有黎姑娘说话管用,可主子爷又不肯让黎姑娘知道,福安一时间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福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爷枯跪了一宿,至第二日天亮了又暗都不肯起来……

这都申时末了,福安看着主子爷肿得老高的膝盖,发抖的小腿,还有熬了三天两夜没吃没喝后发青的脸色,心疼地直抹眼泪。

“天爷啊,这是作的什么孽啊……”

不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福安双手在衣袖中暗暗握拳,给自己壮胆,随后趁主子爷虚弱不备之际,他一掌将主子爷给打晕了过去。

就在福安准备将主子爷强行扛回去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福安竖起耳朵,在嘈杂的人声中辨出了黎姑娘的声音,福安立刻将主子爷放回原地,扯着嗓子哭天抢地道:“主子爷,您醒醒啊!救命啊!谁能来救救我家主子爷啊!”

不出所料,黎宛很快就闻声寻来了,看到昏死在地上的陆铎,还有一旁哭得眼泪鼻涕的福安,黎宛大惊失色。

“福安,这是怎么一回事?”

“姑娘!爷不知哪根筋抽了,从前日午后开始便跪在这里,直到现在,整整三天两夜,他滴水未进,方才实在撑不下去,昏过去了!姑娘,求求你,你快救救主子爷吧!”

黎宛心中一时惊涛骇浪,想起他那日说的“我不起来,除非你告诉我,你爱我,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也好”,当时以为他只是逞口舌之快,没成想他竟真的从那日分别后就一直跪在这里!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说黎宛内心一点没有波澜,那也是自欺欺人。

她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被福安唤回神来,“姑娘,姑娘!”

“快将他抬到床榻上!”黎宛说着帮福安一道将昏迷的陆铎背进了最近的一间厢房。

“快去请御医,”黎宛转念想到此事恐怕不便张扬,“等等,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来,要快!”

“小的这就去,主子爷就交给您了,姑娘!”

黎宛点点头,看着脸色又青又白毫无生气的陆铎,喂水的动作也不自觉轻柔起来,可是那喂进去的水就跟当时喂昏迷的陆铎喝药一般,全流了出来。

三天没喝水,花儿都蔫了,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如今没工夫像之前那般喂药耗时间了,黎宛心一横,喝了一口水,犹豫几息,终于俯身朝陆铎扑了下去。

柔软的两瓣嘴唇中,涌出一股涓涓细流,一点点流入了身下那位无知无觉之人的口中。

万幸,这次他喝进去了。

“爹爹!你在哪儿?”恰此时,门外传来阿煦焦急的声音。

黎宛忙慌乱起身开门,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就见门外站着的陶夫人、傅掌柜和阿煦。

二老一眼就看到里头躺着的陆铎,当下心里便有了计较,只有阿煦天真地问道:“爹爹,师父他怎么了?”

“你师父他,他生病了。”

“那师父他会好起来吗?”一听最爱的师父病了,阿煦的小脸上满是担忧。

黎宛点点头,“会的,阿煦,今夜你跟祖父祖母睡好不好?爹爹要照顾你师父。”

“嗯,好,阿煦会跟老天爷祈祷让师父快点好起来的。”

傅掌柜带着阿煦走后,陶夫人示意黎宛到外头说话。

“小宛,陆太保的腿,是怎么一回事?”

黎宛不想对陶夫人撒谎,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小宛,你也不必瞒着娘,方才福安侍卫虽只有三言两语,我也猜到他的伤跟你有关,是不是?”

黎宛有些尴尬地低下头,陶夫人拉着黎宛的手继续说道:“小宛,阿陶已经走了,我知道你心里舍不得他,但是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

“娘,我与陆铎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感情的事能有多复杂?娘虽然不知你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就冲着他待阿煦也好,在娘这儿就过关了,有几个男人心甘情愿给人当后爹呢?我瞧着陆太保给阿煦当后爹很合适,我这个当祖母的,放心!”

黎宛脑中一时浮现起前日陆铎说的那句“我会将阿煦视如己出”之言。

阿煦确实很喜欢他这个师父,在这之前,黎宛也从未料到他们二人之间会有如此深的缘分。

看着出神的黎宛,陶夫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好了,快去看看他吧。”

黎宛点点头,进了厢房。

被二老一打岔,黎宛这才想起看看陆铎腿上的伤到底如何,她轻轻拉起陆铎的长袴,待看到他膝盖上遍布的水疱和淤青时,黎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陆铎怕不是真的疯了!他是打算后半辈子坐轮椅么?!

那伤口触目惊心,她不敢擅自处理,只得小心地按摩陆铎已经青得发紫的小腿。

好在郎中总算来了,见到陆铎膝盖上的伤口,郎中不住摇头:“再晚一点,这腿就保不住了!”

万幸,没到残废的地步。

黎宛将郎中开的草药仔细敷在陆铎的伤口处,“福安,你也一夜未睡,这里我来吧。”

“那就劳烦姑娘了。”

黎宛关上门,看着躺在那里的陆铎,心中千头万绪。

脑中一会儿是当年被囚在留园不见天日的黯淡时光,一时是他在大火之中将自己紧紧护在怀里的模样,一时又是前日他说的那些话……

再看看他膝盖上触目惊心的伤口,黎宛百感交集,一时没忍住,眼角沁出几滴泪来。

黎宛抬起手,正拿衣袖擦眼泪时,床榻中传来陆铎低哑的嗓音。

“宛宛,你都为我哭了,还说自己对我没有一丝感情?”

黎宛被突然清醒的陆铎吓一大跳,赶忙转过身掩藏,“谁说我哭了?”

“别羞了,我都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黎宛不肯承认,朝门口又移了一步。

“宛宛,你别走。”陆铎以为黎宛要走,慌忙要起身,可身下的双腿哪里听他使唤,眼看就要摔下床。

听到动静的黎宛急忙转回身,将即将倒地的陆铎艰难地扶回床榻上。

“你就好好躺着不成吗?”黎宛埋怨道。

“我怕你又要走……”陆铎趁机双臂搂住黎宛的腰肢,整个人埋在她满是幽香的怀抱里,不肯抬头。

“宛宛,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黎宛无奈,“我不走,你先放开我。”

陆铎摇头,“我不,你先回答我,刚才你为我哭了,是也不是?”

“……是。”

“那宛宛,你心里是有一点怜我惜我爱我的,是也不是?”

黎宛想要推开陆铎,可被他死死抱住不肯放手。

黎宛叹口气,“陆铎,我无法给

你一个确切的回答。”

“宛宛,是不是我对自己的惩罚还不够?我再去继续跪着!”陆铎说着挣扎着要下床。

“你别闹了!”黎宛真是被陆铎磨得一个头两个大,“我答应你,可以留在你身边。”

“真的?!”陆铎猛地抬头,一双凤眸顿时精光闪烁,“宛宛,你没唬我?”

“你先听我说完。我答应留在你身边,但不代表我愿意三媒六聘嫁入你陆府。”

“宛宛,这是何意?”陆铎脸上的神采瞬间凝固。

“我这一生,只会是阿陶的妻子,阿煦的母亲。”

闻言的那一刹那,陆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疯狂的,欲将她的风骨狠狠拧断揉碎,将她牢牢攥在手心的冲动。

可是他很快清醒了——这些手段他早就试过,不仅折不断她的羽翼,只会让他自食苦果。

良久,陆铎幽幽长叹,“罢了,宛宛,我不敢再强求,只要你答应在我身边,我便心满意足。”

没名没分地留在她身边,这是两人各退一步,最好的结果了。

“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陆铎不舍地松开了双臂,黎宛肩膀被他压得生疼。

“安生躺着吧,别再折腾了。”

虽然没求到名分,可陆铎知道,这已是自己能求来的最好的结果。

黎宛喂他用了点粥,服侍他躺下了,随后自顾自拿了本书,在旁读了起来。

“宛宛,”不一会儿,床榻里头传来陆铎的询问,“你还在吗?”

黎宛一时语塞,“我都说了我不走。”

“你离我近点儿,否则我睡不踏实。”

……念在他差点残废的份儿上,黎宛不情不愿地挪到了床边。

床榻中的男子凤眸直直地盯着黎宛,“再近点儿。”

黎宛没好气地拉近了圆凳,“够近了吗?”

陆铎仍不满意,他伸手掀开了被子,拍拍床里头的空档,“宛宛,你陪我睡好不好?否则我总怕你要走。”

“你别得寸进尺。”

陆铎发出“嘶——”的惨叫声,“宛宛,我的膝盖好痛!”

黎宛赶忙扔下书,起身去察看,却不想被躺着的人往后一拉,毫无防备地踉跄着倒了下去。

陆铎紧紧抱着黎宛不肯放手,“宛宛,你刚答应要陪在我身边的,不能出尔反尔。”

第57章 春宵

黎宛知道她要是不应,按照陆铎的性子,这一夜都甭想安生,遂只得脱了鞋袜,躺到陆铎身边。

床榻中一时满是她身上的清香,陆铎用力吸一口,随后心满意足的往黎宛身上凑去。

黎宛实在不习惯这个大男人窝在自己肩头,奈何实在困顿,只得随他去了。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想起在连江时,有一回她醒来时发现自己钻在陆铎的怀抱里的尴尬往事。

“那次是你半夜偷偷把我抱到床榻里的,是也不是?”

方才还侧头看她的人,此刻却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狗男人,真能装,黎宛暗骂一句。

第二日一大早,黎宛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正准备绕过陆铎下床时,被身下的男人一把拉了回去。

黎宛吓一大跳,生怕不小心磕碰到他的伤口处,“你做什么!”

陆铎把人拥在怀里,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让我亲一下再走。”

黎宛受不了陆铎的腻歪,可人现在正养伤,不能打不能骂的,只得憋着气三两下起身穿戴好,来个眼不见为净。

走之前,黎宛对着床上痴笑的男人叮嘱道:“好好躺着休息,你这腿没个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陆铎本想说,自己在战场上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得多,但转念一想还是闭嘴了。

难得她肯分一点心疼怜悯给自个儿,他且好生受着吧。

两人就这般相安无事地朝夕相处了半月,陆铎的膝盖总算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半月,有不少朝中之事寻到陆铎这儿,都被他以养伤为由推辞了,至于到底受了什么伤,福安对此讳莫如深,一个字儿也不敢透露出去。

要是被外头的人知道主子爷为了挽回一个姑娘的心,差点把自己跪成瘸子,以后还怎么在朝堂立足?福安不禁替主子爷捏一把汗。

前头得知黎宛入住新宅,金陵的好友们纷纷送来了乔迁贺礼,章思友送的是一大箱从福建运来的生鲜,陆珠儿送的是一幅亲手画的《春明景和图》,周姝则送了一块牌匾,上头题了“天下第一女官”六字,叫黎宛哭笑不得。

黎宛惦记着要请他们来新宅聚聚,好不容易陆铎能下地走动了,陶府的乔迁宴也被提上了日程。

于是五月二十这一日,陶府张灯结彩,章思友、陆珠儿及周姝应邀上门吃席。

陶夫人和傅掌柜亲自下厨,摆了一桌的好酒好菜招待客人,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好不热闹。

黎宛不会喝酒,今日也罕见地端起了酒杯,要与亲友们小酌一二。

只见她满面春风,站起身朗声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什么好消息呀?”大家看着喜上眉梢的黎宛,纷纷好奇问道。

坐在一旁的陆铎正了正衣襟,稍稍挺直脊背,等待黎宛向大伙儿介绍自己的新身份。

“我们开办女子学堂的本钱,到了!”黎宛说着,从傅掌柜手中接过一沓厚厚的银票,“承蒙大伙儿抬爱,鄙人的拙作卖得红红火火,这里共有两千两,咱们接下来就可以着手兴建学堂了!”

黎宛语毕,座下之人除了脸色骤变的陆铎,其余均纷纷鼓掌庆贺,

“等等,”陆铎忍不住出声打岔,“我没记错的话,你那劳什子话本不是被列为禁书了吗?”

陆铎语气不善,黎宛却毫不在意,反对陆铎作揖道:“说到这儿,还得感谢太保大人,您的无心之举,让我的拙作一纸难求,一夜之间价格翻了好几番,要不是您,恐怕我还赚不了这么多,来,让我们一起举杯,感谢太保大人!”

陆铎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黑,却不得不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都当做没看到陆太保的黑脸,黎宛继续说道:“接下来的选址、择师、招生等事,就要拜托珠儿和姝儿二位了。”

周姝豪爽答:“放心交给我。”

陆珠儿在旁提议道:“咱们另提一杯,庆祝小宛成为大显朝第一名女官,替天下女子开了个好头,好不好?”

“好!”众人附和。

“以后咱们女子学堂培养出来的学生,若是也能跟小宛一般入朝为官,为百姓谋福,那便是我们最大的成功。”

“姝儿说的不错,我的目标就是要叫女子也能科考,女子也能做官,女子也能跟男子一样,平起平坐!”黎宛几口酒下肚,脸上已泛起红晕。

“好!”众人难得见冷静自持的到黎宛意气风发的样子。

黎宛看向一旁的陆铎,“你记不记得,初见时,你还因我说的这话要赏我板子。”

陆珠儿噗嗤笑出声,“就算大哥哥不记得,我可都还记着呢。”

陆铎被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晌才憋出一句:“宛宛,当年是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往后你的愿望,我都倾尽全力帮你实现。”

陆铎此话一出,陆珠儿口中的酒险些当场喷出来。

“咳咳咳……大哥哥,这话你们俩还是关起门来说吧,我这听了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晚上回去都得做噩梦。”

陆铎瞪一眼陆珠儿,“没大没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笑成一片。

这夜陶府中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直到深夜方才散场。

黎宛与陆铎将三人送至门口,周家马车早在门口候着了,余下章思友和陆珠儿二人,黎宛和陆铎默契对视,“陆铎腿脚不便,还劳烦章兄送珠儿回府。”

说是回府,其实就在隔壁,几步便到了。

两人并肩走着,步子都放得很慢很慢。

章思友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珠儿小姐,下月我便要启程回福建任职了,在这儿先提前跟你告个别。”

陆珠儿一愣,脱口而出道:“这么快?!”

章思友笑道:“是啊,离开福建也有半年了,家中老母还独自在连江,我得早些回去照顾她。”

“章大人,你……不考虑娶亲吗?这样好歹有人可以帮衬内宅事务。”陆珠儿攥着手帕,咬唇问道。

她问出口就后悔了,因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想听到何种答案。

章思友脚步一顿,“曾经想过,如今……万事随缘吧。”

陆珠儿追问道:“金陵这么多适龄女子,章大人你又文韬武略的,怎会找不到心仪的?”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天色黑暗,陆珠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一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自己,陆珠儿的脸红了。

难道,难道他还……

不,不可能,自己已经是二嫁之身,怎配得上他?

陆珠儿回忆起自己和裴信不堪回首的过往,只觉无颜面对章思友,转身羞愧地跑进了家门。

望着落荒而逃的陆珠儿,章思友面上是难掩的失落。

过了那么久,她还是看不上他么……

另一厢,几人离开后,黎宛再也支撑不住,勉强倚靠着梁柱,却仍显摇摇欲坠,身后的陆铎看不下去,将人一把打横抱起,往厢房去了。

这似乎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醉了。

看着红晕由她的双颊蔓延至耳根,往日清冷的眼眸此刻懵懂又迷离,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每一次眨动都恰好触碰到他颈间的皮肤,带来一阵抓心挠肺的痒意。

陆铎强忍着冲动行至厢房,再也忍受不住撩拨,一脚将门踹上,吹灭蜡烛,将怀中的人放置到床榻中,人也跟着扑了下去。

“宛宛,我可以吗……”陆铎心中煎熬,又不敢趁人之危,只得面对黎宛,小心问出口。

“什么……”黎宛尚有一丝神志,朱唇轻启,喃喃道。

“我想要你,宛宛,就现在。”说到最后,陆铎已不管不顾地吻上了他朝思暮想的红唇。

黎宛本就喘不过气,被陆铎压迫着,更觉难受,一抬脚将身上的人踹了下去。

“我难受……”

“宛宛,我也难受,求你疼疼我吧……”被踹翻下去的陆铎又不依不饶地附到黎宛耳旁央求着。

此时此刻,陆铎真心觉得此女就是老天派来专门折磨他的。

黎宛不想理他,可耐不住陆铎又故技重施,在她耳旁絮絮叨叨地求了半天,黎宛头痛欲裂,最后被逼急了,吼了句:“你到下面!”

陆铎呆住,好半天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又是期待又是好奇地脱了衣衫,安静躺到她的身下。

黎宛脸上潮红未褪,细细的双臂支着身子,她望着身下男人的脸,一时有些出神。

“宛宛……”陆铎在她身下,欲言又止。

“别说话。”黎宛命令道。

等了好久好久,久到陆铎都担心她该不会是要反悔的时候,黎宛的吻落了下来。

很轻,像一片羽毛在轻拂他的脸庞,这蜻蜓点水的亲吻只会让他更加难以忍受。

两人嘴唇触碰的那一刹那,陆铎再也不能忍了,他猛地扣住她的后颈,撞向她的唇,唇齿碾压、撕扯、纠缠,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趁机欲要长驱直入的舌却被黎宛狠狠咬了一口,不得不停止动作。

“晚上你不许动,否则就滚下去。”

陆铎闻言再不敢乱动了,只得强忍着□□,由着她一点点亲吻抚摸。

黎宛额间沁出的香汗随着她的动作滴落在陆铎的唇边,他轻轻舔舐,只觉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香甜的滋味了。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这一刻,陆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水乳交融。

窗外一道惊雷划过,窗户被照亮的瞬间,映衬出里头两具交缠着的身体,宛如一幅惊世画卷。

第58章 怨毒

章思友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家宅子,这日夜里,向来倒头就睡的他却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睡。

直到夜里劈下一道惊雷,好不容易酝酿的一丝睡意也跟着跑了,他坐起身,在空荡荡的房中茫然四顾。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章思友以为自己听错了,深更半夜的,还下着雷雨,谁会来敲门?

“章思友,你睡了吗?”门外传来他梦中总能出现的熟悉女声。

章思友登时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连忙披了件外衣,伞也顾不得打,急急前去开门。

门外,竟真的站着一个活生生的陆珠儿。

“珠儿小姐?”章思友揉揉眼睛,“我没看错吧?”

“是我。”陆珠儿浑身被大雨淋得湿透,一头乌发全都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着,好不狼狈。

但此刻,她已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做派,她只想把困扰她许久的疑问当面问出口。

“章思友,我睡不着。所以我想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章思友一时被陆珠儿的大胆和直白震得语塞。

见章思友迟迟不语,陆珠儿抢先说道:“那我先说吧。初遇你时,我对你无甚感觉,但后来在连江、在金陵,我看到了你的另一面,我发现你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好官,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我渐渐地……喜欢上了你。”

“但是你我二人,是我背信弃义,未遵守约定再先,且我又是二嫁之身,若你心底对此事有半分介意,请不要顾忌我的感受,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不会再纠缠你分毫。

我陆珠儿说话算话,请章大人实话回答我,你心里,有我吗?”

陆珠儿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看着章思友。

乍一听到陆珠儿的大胆告白,章思友心中自是惊涛骇浪,愣是被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陆珠儿眼中期待渐渐熄灭,“罢了,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章思友伸手将她一把扯回,陆珠儿惊呼着,浑身湿漉漉地跌进了章思友滚烫的怀里。

章思友双手捧着陆珠儿的脸,温柔地捋开沾在她脸上的湿发,深情地回望着陆珠儿。

“珠儿,我心悦于你,从头至尾,都是你。”说完,章思友不顾一切地深深吻了下去。

陆珠儿方才还满心失落,被这突如其来落下的吻给亲懵了。

章思友尴尬地停下了动作,“珠儿,对不住,是我孟浪了。”

陆珠儿回过神,对着不知所措的章思友笑着摇摇头,随后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肩,大胆地回应那个炽热的吻。

大雨如注,却无法浇灭两颗年轻而火热的心。两人在雨中忘情地拥吻着,仿佛时间仿佛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阿嚏——”转日下朝后,陆铎见章思友喷嚏不断,关切问道,“昨夜淋雨了?”

谁知章思友支支吾吾,黝黑的脸上反而古怪地泛起红晕,最后一脸心虚地跑了。

陆铎心中奇怪,等下了值回到陆府,再见到咳嗽流涕的陆珠儿,更加狐疑了。

这恐怕不是巧合。

陆铎料想得不错,没过几日,痊愈的章思友便手提大雁,以及聘金、海味、三牲等一箱又一箱的聘礼,正式上门提亲了。

陆老太太早对两个孩子寒了心,一个老大不小的,至今不娶,一个倒是非要成亲,但却落得个和离的下场,要不是有陆铮和夫人侯氏生的一对儿女,让老太太好歹体会一下儿孙绕膝的滋味儿,她这辈子恐怕是死都不能瞑目了!

以至于章思友上门提亲时,老太太一度觉得是自己人老眼花看错了——新帝面前的红人,下一任福建巡抚章思友,要迎娶自家和离过的女儿?

对此,章思友十分坦然,正色道:“老太太放心,珠儿的事在下都

了然,在下并不介意,且是真心喜爱珠儿的,不会因她是二嫁而怠慢分毫。”

“你的意思是,你们二人的婚事要大操大办?”

“那是自然,委屈谁也不能委屈珠儿。”

老太太不可思议地看向陆铎,陆铎对她点点头,让她放心。

“婚期便定在十月,届时,我亲自来金陵迎娶珠儿。”

“四个月,会不会太仓促了些?”真的要嫁女儿了,老太太又舍不得了,尤其是有了前一次的教训,要说珠儿一辈子留在陆府,她也不是养不起。

“哎呀,娘!”躲在后头偷听的陆珠儿忍不住站了出来,“人家都嫌四个月太长了,您老还要让我们分开多久?”

老太太被一点儿也不矜持的女儿闹得脸上无光,生怕章思友取笑,却见他神情没有丝毫嫌弃,只看着自家女儿一味地傻笑。

老太太顿时安心不少,对比裴信,老太太看章思友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年轻、能干、前途无量,除了长得黑了点儿,哪哪儿都比裴信强。

最要紧的是人老实,珠儿跟着他,不会受欺负。

老太太犹豫之间,陆铎又给老太太吹起了耳边风,说起当年一开始珠儿就是要与章思友结亲的,只是中途冒出来一个裴信,这才黄了,章思友明知如此,还能对此丝毫不介意,愿意迎娶珠儿,足见他对珠儿的真心。

这下,老太太总算放宽心,笑着同意了这门婚事。

两个年轻人看着彼此,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章思友走后,老太太趁机敲打陆铎,“你瞧瞧,你二弟两个孩子都大了,珠儿也觅得良人,你呢?三天两头的不着家,你是去做贼了不成?”

“老太太安心,儿子心中自有数。”

“有数有数,你就会拿话糊弄我这个老婆子,我看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你了!”老太太越说越气,不想再多看陆铎一眼,兀自拄着拐杖走了。

陆铎平白挨了一顿训,也不恼,无奈摇头。

他倒是想带她去见见老太太,可他说了不算啊。

*

六月,是离别的季节。

月初,一行人送章思友赴福建任职,陆珠儿在码头哭得梨花带雨,章思友心疼不已,将人抱在怀里不住安慰,两人难舍难分的场景,倒显得其他人格外多余。

没过几日,傅掌柜和陶夫人也要离开金陵,继续北上游玩了。

阿煦尽管心里不舍,但爹爹说过祖父祖母一辈子操劳,难得如今有钱有闲还走得动,阿煦不能不懂事缠着他们不放。

阿煦只得忍着眼泪,目送祖父祖母的马车渐行渐远。

一下子少了三个亲友,别说阿煦,黎宛的心也空落落的。

陆珠儿更甚,刚互通心意的二人就被迫分离,好几日都无精打采的。

为免陆珠儿继续消沉下去,黎宛拉着她全心全意投入至筹备女子学堂一事中。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咱们的女子学堂就叫春晖学堂,如何?”这晚的三人议会中,黎宛提议道。

“好,好名字!”周姝拍手称赞,“学堂的地址我也选好了,就在清凉山脚下,那里自古就是文人荟萃之地,咱们把春晖学堂设在那儿,定能集天地之灵气,培养出优秀的女学生。”

议会足足讨论了两个时辰,将大小事项都敲定后,三人各自分头准备。终于,六月三十,黄道吉日,也是春晖学堂正式开张的日子。

在周姝前期不懈地宣传下,春晖学堂还没开办就已经声名远扬,以至于正式开张这一日,学堂门前的路被前来报名的学子们挤得水泄不通。

从所有报名的三百名学生中,黎宛精心筛选出了第一批女学生,仅有三十人。她择选的标准是想读书、肯吃苦,但家中条件不允或是父母不支持的女子,因为,春晖学堂不收任何银两,为了就是帮助那些真正想读书想出人头地的女子。

学堂刚开办的这段时日,黎宛白日要忙朝政,下了值就赶着去学堂处理各项事务,连轴转了一月,春晖学堂总算慢慢步入正轨。

看着陆珠儿在学堂上神采飞扬地为学生们授课的样子,黎宛心中万分欣慰,周姝则忙于将春晖学堂的事迹编纂成册,在金陵乃至整个大显朝广为传播。

这日,黎宛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陶府,一进门就倒头靠坐在了椅子上。

陆铎识趣地上前替她按肩膀,“今日圣上读到了关于春晖学堂的种种事迹,对你们三人的义举赞许不已。”

“真的?!”黎宛瞬间有了精神,惊喜地转过头,“那新帝何时能同意女子参与科考一事?”

陆铎睨了她一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总得一步一步来罢。”

黎宛又蔫了下来,“也是,希望在我入土之前,能有幸等到这一日。”

陆铎被冷落了一个月,今晚好不容易等到黎宛早些回来,自己大献殷勤,谁知人家根本没看在眼里,满心都是她的宏图大计。

陆铎一边继续替黎宛捏着肩膀,一边觉得自己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对劲,本以为她已安心待在自己身边,朝夕相处,他的感情不至于像从前那般失控。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她于他就像是一种毒,尝了其中滋味,只让他愈发欲罢不能,恨不能每时每刻都黏在她身旁。

她不在的时候,他脑中便是她朝堂上与人据理力争的样子、与好友嬉笑吵闹的样子、对阿煦温柔教导的样子……甚至是她在床榻中的娇媚模样,每一面,都让他食髓知味,甘之如饴。

罢了,陆铎平白叹了口气,这辈子,不是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而是他被她牢牢拴住了心。

黎宛察觉到身后之人在走神,素手轻搭在他的手背上,“近日辛苦陆大人了,阿煦可好?”

说起来,这一月,阿煦大部分时间是陆铎在照顾,甚至有时黎宛回来得晚,阿煦都是陆铎哄睡的,一大一小感情日益深厚。

“放心吧,比起你,阿煦现在更黏我了。”

黎宛瞪一眼陆铎,“瞎说。”

嘴上虽这么说,但黎宛心中也知自己近日忽略了阿煦,转日恰逢休沐,黎宛起了个大早,就为了陪阿煦一起去练武。

因陆府陆铎的院内有现成的兵器和沙包,因而每日早晨,阿煦都是先去陆府打拳,练完了再回陶府读书。

看着满身是汗但是一句不喊累的阿煦,黎宛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陆铎则在旁悉心教导着。

晨曦之中,三人站在一处,好似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以至于无人察觉到不远处有一双刻满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阿煦。

第59章 血债

“那个贱人果然没死!”莲姨娘房中传来阵阵刺耳的瓷器碎裂声,“贱人!贱人!我要她杀人偿命!”

“姨太太,您消消气!”一旁的汤姓婆子安慰道,自打四少爷死后,莲姨娘的脾性一日比一日古怪,动辄对下人打骂,这些年院里的人也七七八八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当年陪嫁的婆子。

“当年我儿被烧得面目全非,她倒好,来个金蝉脱壳,打量穿了身不伦不类的长衫,我就认不出她了?贱人,就算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莲姨娘恨不能扒了黎宛的皮,生啖其肉!

“姨太太,那人确是琉璃丫鬟的话,那那个小子是谁?”

“还用说,必定是那个贱人与陆铎私通生下的野种!”

“老奴瞧着不像啊。”汤婆子从旁劝道。

莲姨娘哪里听得进去?只沉浸在自己的滔天仇恨当中,口中不停恶毒地诅咒着,“凭什么我儿下了黄泉,他们两个奸夫□□却能活得好好的,还生下野种!贱人,你害死我儿,我要你血债血偿……”

无人在意莲姨娘院中的异动,这日一早,阿煦照例跟着陆铎到陆府练武。

夏季闷热,两刻钟后,大汗淋漓的阿煦喘着粗气到一旁的树荫下乘凉,那里有福安给他备好的凉茶。

阿煦怕热,上身穿着纱衣,下身穿短裤,小胳膊小腿都露在外头。

他端着茶碗,正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忽然,身后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阿煦好奇回头,目光一凝——竟与一双在幽暗中荧荧发亮的眼睛四目相对!

是蛇!

阿煦大骇,“师——父——”

陆铎几乎是在一瞬间本能地朝阿煦飞奔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

,那条通体碧绿的毒蛇骤然弓身蓄势,旋即暴射而出,两根漆黑尖锐的毒牙深深没入阿煦的小腿皮肉。

“哇啊——”阿煦发出凄厉的惨叫,陆铎一刀将那毒蛇斩断,腥血四溅。

他急扑过去,却见阿煦双目紧闭,面色如纸,气息微弱。

陆铎一时只觉心头剧震,肝胆俱裂!

“福安,快传御医!”

陆铎轻轻将阿煦平放在地,三两下撕下衣襟布条,缠住阿煦的大腿根部,阻断毒血蔓延。随即跪伏在侧,俯身凑近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一口一口,将乌黑的毒液吸出,吐在身侧泥地。

他不知自己重复了这个动作多久,直到困意袭来,视线渐渐模糊,陆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脑中想的是若阿煦有个三长两短,他此生再无颜面对黎宛。

终于,福安领着御医匆匆赶到,陆铎的神经随之松懈,旋即眼前一黑,轰然倒地,再无知觉。

“陆铎,陆铎,你醒醒……”一片黑暗之中,有一道清脆的女声在远处呼唤自己。

陆铎想张口回应,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御医,他到底何时能醒过来?”陆铎听到女子语气焦急地询问着。

“陶大人,解毒的药已经喂下去了,只是太保大人吸入太多毒素,到底何时能醒,要看他自己了……”

御医离去后,陆铎恍惚间感到一双温软的玉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动作轻柔如羽。伴随着低低的啜泣,有温热的泪珠滑落至他的脸上。

黑暗中的陆铎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念头——就这般一直睡着,也挺好。

接下来的几日,陆铎时常能听到那女子在自己身旁念叨,“陆铎,阿煦昏迷了几日,已经转醒了,御医说幸亏你处理得当,毒液没有蔓延,否则阿煦性命堪忧……”

“陆铎,阿煦他日日都念叨着,盼着他师父能早些醒来。唉,你何时能醒?”

“陆铎,你猜那条毒蛇是谁放的?是莲姨娘!她竟以为阿煦是我们二人的孩子,还将陆鸣之死算到阿煦身上,当真是蠢不可及!”

“老太太今日来找我了,你放心,没为难我,只问我们二人到底什么打算,我说,一切等你醒来再亲口告诉她。”

“陆铎,老太太已将莲姨娘赶去寺庙,叫她剃发出家,这辈子都不准踏出寺庙半步,以洗清罪孽。”

“陆铎,圣上前几日在朝上对春晖学堂大肆褒奖,你猜怎么着?这几日,好些个之前公然不支持女子当官的老顽固私下来找我,想把自家闺女也送来,被我一口拒绝了,你真该醒来看看他们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

自从陆铎为救阿煦而昏迷不醒后,黎宛衣便寸步不离,解衣带、亲汤药,日夜守候在床畔,悉心照料。可不知为何,他始终不曾苏醒。

御医数度前来诊脉,每每抚须摇头,叹道:“怪哉,怪哉!太保大人脉象平稳,蛇毒早已尽解,神魂亦无大碍。至于为何迟迟不醒,老臣……实在难以参透。”

御医离去后,黎宛只觉手脚冰凉,跌坐在床沿,望着陆铎苍白的面容,心如刀绞。难道……他真的再也不会醒来了么?

她望着那张让她又爱又恨的脸,思绪翻涌。自她意外踏入这异世起,与陆铎的纠葛便从未断过。

恩怨交织,爱恨纠缠,起初是怨多于爱,可如今……或许,早已是爱大于恨了。

偏偏在这心绪初定、情愫渐明之时,他却倒下了。黎宛不敢去想,若他从此长眠不醒,她当如何自处?

越想越痛,越痛越怒。黎宛猛地站起身,指尖颤抖地指向床上毫无知觉的男人,声音哽咽却带着怒意,“陆铎,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受伤也好,中毒也罢,偏偏是为了救阿煦才变成这样!你是不是算准了,我会愧疚,会牵挂,会一辈子记着你?”

“我告诉你,若你再不醒来,我便寻个良人嫁了!不——我不嫁!我要带着阿煦,陪爹娘远走天涯,游遍四海,再不回头!你信不信?”

“你当知道的,我黎宛从来不会为谁停步,也不会为谁消沉度日!到那时,你只能孤零零地躺在这儿,也别怪我狠心无情!”

话音落下,黎宛转身欲走,谁知刚迈出一步,身后忽地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只微颤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

黎宛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床上的陆铎,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目光清亮,正静静望着她。

“你……醒了?”她声音微颤,带着不敢置信。

陆铎嘴角微扬,虚弱地一笑:“我再不醒,你真要带着阿煦远走高飞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黎宛又气又恼,抬手便要打他,却被他一把拽住,顺势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宛宛,”他声音沙哑却缱绻,“我在昏沉之中,一直听见你在我耳边轻声细语,说那些让我心疼又贪恋的话。”

“那滋味太好,我实在舍不得醒。”

“宛宛,我并非故意骗你,你不要丢下我。”

他将脸埋在她肩头,低声道:“可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吓得我冷汗直冒,魂都要飞了。”

黎宛一怔,伸手探他额角,果然满是冷汗,后背衣衫也早已湿透。

她心头一软,却又别过脸,嗤笑一声,“活该!谁让你装死!”

陆铎低笑,将她搂得更紧:“好宛宛,我醒了,我回来了,别气了,好不好?”

黎宛冷哼一声,却不再挣扎。片刻后,猛地伸手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嘶!”陆铎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这才扬起下巴,眼尾含笑带泪:“这下才算是扯平了。”

陆铎昏迷期间,老太太才从周围人口中得知自己儿子那句“我有数”究竟是个什么“数”。

她生的好大儿啊,竟上赶着给人当后爹!老太太知道后气得手脚发颤,只觉得丢份又荒唐。

可偏偏阿煦这孩子实在讨人喜欢,自打在陆府养伤以来,每日里张口闭口地唤她“太奶奶”,直叫得老太太心花怒放,连带着看黎宛也顺眼了许多,连冷脸都少了几分。

这日,老太太端坐堂上,将陆铎唤来问话,“阿煦这孩子虽非你亲生,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也算他半个父亲了。我这个老不死的多嘴问一句——你打算何时把人迎进门?”

陆铎面色尴尬,“母亲,儿子也实话跟您说,我倒是想迎她过门,可她说了,这辈子不再嫁人。”

“什么?!”老太太闻言目瞪口呆,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那……那你算什么?白捡的便宜当爹?还是人家养在府里的面首,供人消遣的?”

陆铎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得垂首不语。他理亏在先,又知老太太最重门第体统,此刻唯有认骂。

“登、登、登——”老太太气得拐杖顿地,“好歹也让人给你生个一儿半女!否则算个什么回事!”

陆铎硬着头皮继续答道:“她早年身子受损,大夫说……难以有孕……”

“荒唐!荒唐至极!”老太太怒极反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堂堂陆家长子,竟甘愿做这无名无分、无后无嗣的傻事!我陆家列祖列宗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一顿痛斥,陆铎只能默默受下。

待他回到房中,一进门便扑到黎宛怀里,搂紧她,声音闷闷道:“宛宛,我可被老太太骂惨了,你再不心疼心疼我,我要郁结吐血了。”

黎宛轻哼一声,重重拍开他那双不安分的手,嗔道:“活该!当初是你应了我的要求,如今挨了骂,那也是你自找的,与我无关。”

陆铎却不退反进,手臂一收,将她牢牢拢入怀中,“是是是,我活该。只要宛宛对我一笑,我便是被骂上三

天三夜,也甘之如饴。”

黎宛闻言,心头微颤,原本紧绷的肩线悄然一松,防备着他那只手的指尖也缓缓垂落,终是任他环抱着,只低低啐了一句:“油嘴滑舌……”

一眨眼,已是金秋十月,章思友的迎亲队伍自福建启程,千里迢迢,终抵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