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昀、兰徵本应当为阵护法。
但此刻那素日谦和的人却是迈出一步,声音无比沉静,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几乎不容置疑。
“此阵太慢,恕兰徵僭越。”
话音未落,不待人反应,他抬掌。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一抹纯粹、明亮的金红色神火自他掌心浮现,旋即化作一道迅疾的光梭。
“破。”
轻轻一个字吐出。
那金红光芒刺入禁制的刹那,如同火烧草纸,瞬间被熔穿出一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缺口。
衡昀一惊,“兰徵仙尊你竟能……”
禁制反噬之力袭来,白衣袖袍无风自动,兰徵面色沉沉,随即毫不停留,身影化作一道流火,在那缺口即将弥合的刹那,倏然消失在原地,冲入了剑冢场内。
穿梭幽冷峡谷间,他思绪很乱。
自谢空空失踪后,仙魔井水不犯河水多年,此次魔族入侵,事发突然,究竟为何?
莫非是为,君临出世?
君临是天下第一剑,但这天下,有三界。
暂时留在云笈宗,并不意味魔族就不想要这剑,不论是如何听到了风声,若真是为此而来……兰徵心中焦急,身形愈快。
小谢现在很危险!
转过拐角,兰徵的身影如一道纯净的流光,骤然闯入这片已被魔气与血腥玷污的空间。
无数弟子或倒地不起,或浴血苦战,素白的弟子服上溅满了暗红与污浊。在数名魔族引导下,黑魔物嘶吼狰狞,越战越勇。
兰徵抬手向下一震,数把古剑起,精准无误钉入几只张开血盆大口或是扬起锋锐利爪的黑魔物体内,瞬间化作几缕黑烟消散。
获救弟子大喜,“仙尊!是仙尊来了!”
只是他甚至来不及温言安抚受惊的弟子,一边击退闻声如黑色潮水拥来的魔物,一边目光急速扫过混乱的战场。
在一片白色与血色之间,视线几乎瞬间就定在了数十米开外,魔气最为浓郁的中心,一抹玄色正立于一倒地弟子身前,持君临剑气场全开,挡住敌首悍然重击。
是谢妄。
数把古剑似乎在随他意念而动,扫荡开周遭不断汇聚的群魔。包围圈内,萧遥挑了把剑,也正在全力抵抗疯狂的魔物。
只是这次魔族显然有备而来,魔物等级普遍颇高,更有邪异法宝不断寻机偷袭。
一人控数把古剑,到底有些分身乏力,谢妄猛地退了几步。
不过兰徵见人无大碍,高悬的心这才落回实处,唇角微动,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噗哧——
下一刻,眼睁睁地,看着一柄青光从后穿透谢妄胸膛,兰徵瞳孔骤缩,瞬间失声。
紧接着,魔物如潮封锁了直接过去的路,遮挡了他的视线。
这异变,谁都没想到。谢妄也没想到。
他只觉身体一僵,挥剑的动作骤然停滞,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染血剑尖透出胸口寸许,下一刻又被拔出,使得他踉跄几步,前方那敌首见状大喜,猛地袭来。
谢妄咬牙,运转体内不多的灵力止血,抬剑堪堪抵住。
近距离目睹的陆萧遥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怒喝,“衡子文你他妈没长眼睛吗?!”
他极度想过去给这草包狠揍几拳扎上几剑,奈何抽不开身。
那唤作衡子文的连滚带爬直起身,知道自己闯祸了,面色极度惊慌,“我、我没注意,以为靠近的是魔族……”
“你个智障我草!”危急时刻,陆萧遥也顾不得平日体面,又急忙询问谢妄,“师兄你怎么样?!”
“无妨。”二字刚一出口,血丝也随之从嘴角溢出。
他抬指抹去,灵力所剩无几,胸口的血根本止不住。
领头的魔族奸笑着,嘲讽道,“真是讽刺,君临剑认了个蠢……”
“材”字还没出口,忽觉不对。
只见手下魔物竟然开始不听指挥,皆迟疑不前,等级低的甚至开始两股战战兢兢,若不是他的操控,只怕是能立刻逃窜。
“怎么回事?”这魔首大惊失色,“你动了什么手脚!”
哪知少年染血面容依旧严峻,却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用看智障的眼神望他。
他以为被耍,大怒,无数魔族法宝立刻向谢妄攻去,但不知为何在靠近只剩咫尺距离,纷纷失效落地。
在场人皆滞片刻,直到魔首嗅到弥漫的血味夹杂的一丝不同气息,极具惊异般,脱口而出,“这血……你是魔族?!”
只是众人都还未反应出此话意思,忽然九天之上,清越凤鸣挟长风,破空而来,一道炽烈的凤凰神火轰然坠下,气焰瞬间爆开方圆十里,将周遭魔气连话音彻底吞噬。
无数魔物在高温灼烧之下,顷刻灰飞烟灭,几名魔族被气浪转瞬震飞,狠狠凿进石壁。
谢妄身形不稳,只一晃,便落入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立刻令人无比安心。
扶住他的人面色藏不住的焦急,速速查看了一番伤势,随即一道暖流从后背没入伤口,血止住了。
那首领刚把自己抠出来,落到地上,兰徵听见异动,抬眸望来,眉毛一竖,语气骤凉,“找死。”
话音刚落,一道锐不可当的流火轰然砸在其身上,随着惨烈的大叫,也只坚持了一会儿,便化为焦块,落地粉碎。
剩下的敌人见首领没了,立马溃不成军,急速朝着正在缓缓收缩的空间裂痕逃去。
兰徵眸光一凝,并未追击,只是抬手将一道燃着熊熊烈焰的凤凰虚影打入即将弥合的裂痕,砰地炸开时,连那边的沉沉黑暗都映亮几分。
竟是素日少见的狠觉。
靠在人肩上的谢妄撑着越发沉重的眼皮,黑色眼珠倒映出带有几分冷厉的侧颜,忽觉得这样的兰徵也实在迷人得很。
见到兰徵低头看他,他刚说一句,“别担心,我没事……”,便还是没撑住,视线一暗,彻底昏沉了过去。
确认人心跳还在后,兰徵冷静下来。那句话,他听见了,还明白是什么意思。
目光扫过四周,遍地都是刚刚因为自己落下的一击,被震晕了倒地不起的弟子。
从前以后,他都再没比此刻反应更快过。
几乎是毫无犹豫,抬手施法,将除自己以外,所有人关于刚刚那句判定谢妄是魔族的记忆,全部清除,包括谢妄自己。
然后,他将半抱着的人唇边血丝一点点擦尽。
其他仙尊直到此刻才赶来。
共计十九名弟子死亡,数百名受伤。
此次剑冢试炼因魔族入侵,只得暂停,以极其不完美的结果落幕。
由于事件太过恶劣,掌门召各仙尊开会。
“此次魔族能如此轻松入侵,云笈宗内,当有内应。”晏清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否则绝不可能无声无息避开宗门结界,闯入的还是剑冢。”
“且此人修为应当不低,又对云笈内部了如指掌。”
他最后道。
“下至内门弟子,上至仙尊,包括我,皆有可能,各位素日多多留心。”
这次的会不同以往,甚是沉重,几位仙尊听完,皆默默无言,一直到散会,气氛都很冰冷。
兰徵跟岑舟一道离开,准备去灵素涧看望还在昏迷中的谢妄。
见身边人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岑舟叹了口气,问道,“小徴,你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担着。”
兰徴猛然回神,一阵心虚,“嗯……嗯。”
岑舟又是叹一口气,道,“每一个受伤昏迷的弟子都要过我灵素涧的手,他们身上有谁的灵力,瞒不过我。”
闻言,兰徴抿了抿嘴,内心十分纠结,最后想到什么,还是觉得有必要说,这样至少以后有人照应。
他开门见山道,“师兄,小谢他估计……是魔族。”
寂静半晌。兰徴侧头看看岑舟,后者脸上一片呆滞。
“被入侵的魔族认出来的。”他默默补充。
“小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岑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我知道。魔族以血为媒修炼,对此非常敏感,而他那天流了很多血……”
岑舟还是没缓回来,看着他没说话。
“先前我们都没有发现,或许是因为他魔族血脉被封印了。封印者有可能是他的父母,也有可能是别人,或许有苦衷,这事……还是先别告诉他。”
“……小徴,这不是告诉不告诉他的问题……”
他声音认真了些,“你这都要留他?”
兰徴被问得一愣。
“要知道云笈宗可从来没有混入过魔族弟子。”岑舟眉心都快拧成“川”字,语重心长,“而且还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发现他的身份……当初这小子也来路不明。”
见谈话方向不对,兰徴赶忙打住他的话头,“此次魔族入侵事件绝对与他无关,我敢担保。”
岑舟气都快叹没了,兰徴眼瞅他,道,“师兄,他从小到大,你也都看着,偶尔有些不善言辞,其实是个好孩子。”
“他不是弃仙入魔,而是生来如此,这没法决定。”兰徴道。
“唉,我真不知道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了……”岑舟无奈。
但当初他会帮兰徴瞒着带两个孩子回来的事,就注定他此刻也没能狠心揭发。
两人谈话间,不知不觉出了林,刚看到溪涧,一只毛茸茸的东西忽地从他们之间穿过。
兰徴定睛一看,发现是只火红火红的狐狸。
想来就是先前听的偷吃岑舟灵植的那只。
狐狸蹲在他们前方一块石墩上,蓬松的尾巴上下一打一打,眼珠滴溜溜看着两人。
岑舟介绍,“这是我新养的灵宠。”
身边人还没回话,狐狸一下炸毛,声音尖尖地,“你才灵宠!我是要成为妖王的狐!”
闻言,兰徴笑起来,岑舟道,“确实不是灵宠,看起来不灵。”
狐狸大怒,被气跑了。
再往前走两步,便到岑舟的木屋,兰徴刚想推门而入,岑舟忽地出声,“小徴,你何日飞升?”
他看得出来,近日兰徴似乎修为精益不少,或许将近圆满。
被问到的人手一顿,轻声道,“此月内。”
岑舟一怔,随即睁大眼,他想到应该快了,但没想这么快。
兰徴似乎还想说句什么,门忽然被打开了。
高大的人影在门后显出,只披了件外袍,里面还是染血的纱布。
黑眸却是紧紧盯着还抬着手的人,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要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黑化进程:1%[狗头]
第77章 欲盖弥彰
两人都没想到谢妄醒了,还听到了刚才的话。
兰徴却是很快调整好了表情,语气平静,“小谢,怎么起来了,伤还没好,快回去躺着休息。”
“是了,你这伤要静养……”岑舟帮衬着,扯开话题。
却被谢妄一下拉回来,他向前一步逼近兰徴,“我是问,你要离开?”
距离过近,兰徴忽然发现自己曾经带回来的孩子,那时不过刚到膝盖,又瘦又倔,如今长这么大,已经比他超出一个头,却依然倔得很。
见人如此不依不挠,兰徴心中叹一口气,一直这么倔,以后可怎么办呢?
“兰徴……”拔高的少年喊他名的嗓音有些哑,语调渐低,似乎在怪他为什么不回话。
兰徴只是被他突然的直呼其名惊到,小谢除了某些特殊情况,平时都是乖乖喊自己师尊的。
何况,这还有别人。
余光看见岑舟视线转来,兰徴怕被他瞧出什么,只得拜托岑舟给他们师徒一会儿空间。
岑舟只是又看了一眼脸色沉沉的谢妄,拍拍兰徴,说有事喊他,便往远处几间临时搭建起来躺着伤员的木棚走去。
然后,兰徴推着谢妄进屋里说话。
只是他都还没开口,先听到一声冷笑,紧接着一道刻薄又讥讽的声音响起。
“怎么,就这么不想让人发现?”
“只是喊个名字而已,就这么紧张。四方境里一起做过的事,还不止吧,若是被发现……”
看着兰徵浮出些粉红的脸,他一顿,话音里掺进了丝缕凉意。
“我们的关系,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黑眸视线定在被质问的人身上,不愿意放过一点神情变化。
兰徴刚虽然确实紧张了一瞬,但更多是在担心小谢会不会听到有关魔族的事,现在看见他还如此精力旺盛计较小事,那看来是没听见了。
于是他慢慢道,“这藏住了也是对你好。若是被人知道你和师尊行不轨之事,我被戳脊梁骨倒没什么,你这么傲气,定会受不了的,况且还这么年轻……”
说得像是句句为人好,却是句句不得人心。
但谢妄少见没跟他呛声,只是又拿那黑眸子望着他,“为什么你没什么?为什么只说我的以后?你这些都说得什么话?净挑我不爱听的讲,你故意的?”
他五官本就立体,此刻压下眉,看上去整个人攻击性很强。
“是不是因为你要飞升了兰徴?飞升、要走了,就可以否认这上不得台面的关系了?你这么以为?”
因为情绪的起伏,他呼吸都变重了,仿佛怨气滔天,仿佛此刻兰徵敢点一下头,他就会夺门而出,立刻把这事宣告得人尽皆知。
嗡嗡嗡——话题又绕回来了,兰徴知道过不去这事了,无奈解释,“小谢,我从来没有想否认什么。我得赐凤凰神脉,本就是该飞升的,拖到现在,也只是因为十年前才找到萧遥。”
他讲完,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回话,抬眼,却见那双幽幽鬼火般闪烁的眸子,好似愈发黑沉。
两人之间,好像只有沉默。
谢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挽留。闹一闹,吵一吵?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就像从小到大每一次。
他不顺心了,便这样做,兰徴或许嘴上还会念叨几句,但到了最后又都会由着他。
再没有人这样对他。他变本加厉,换来的不是谩骂不是斥责不是厌恶,却是一次次包容与轻轻的、宽恕。
若他不是外来的魂,真是无知孩童,就这么被兰徴养大,现在怕是歹毒恶劣地无法无天。
事实上,他现在也就想这么恶劣。恶劣地让兰徴不要走。恶劣地留住他,困住他。
就像两人还在石室里那样,沉重的锁链套住雪白的脖颈,手脚还都要捆起来,最后把他关在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即便这样,他知道,兰徴不会怪他。也不会杀他。只是会像刚刚说的那样,该飞升时,他还是会飞升。
兰徴抛弃他,实在是太容易的事。他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只用往后退一步。
谢妄便永远无法迈过那道叫做差距的天堑。
但兰徴离开的话,就真的,再没有人那样对他。
怎么办?
掉下去。掉到那天堑里去。兰徴会来救他。
他想这么做。一定能捆住兰徵。
只是……不该。他知道。
所以他只是轻声,“但我现在……只有金丹修为……怎么办……”
不靠任何外物,拼尽全力一击,只有金丹修为。
兰徴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忽然眼眶有点发酸。
但他是师尊,不应该现在这种时候比自己徒弟还脆弱。
他只能不断安慰道,“没事、没事的,小谢,得道升仙者万寿无疆,我们……总会再相遇。就、就像沧冥宗那天命阵不也昭示了我们二人的缘分……”
“那不是真正的。”谢妄垂眸,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有些颤动,语气尽是不甘,“是我争来的。发疯踢那一脚。我争,才能攀得上你。”
兰徵一下无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谢妄的话还没完,声音慢慢沉淀下来。
“所以这一回,兰徵,这一回我也要争、要搏。你等着我,很快,很快,我会追上你,我也会飞升,到了上界我去找你,你,你记得……我、等我,你要记得,不准忘了我……”
面前的人从一开始的坚决,渐渐有些语无伦次,低着头,他看见自己的伤口,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喃喃。
兰徵听着,没有出声,直到最后,眼眶酸涩地还是没能撑住,被浮上的雾气一点点湿润,他想起自己好像还欠了小谢什么。
于是上前一步,微微踮脚,第一次在无比清醒的状态下,主动将唇送上。
几乎是贴上那片冰凉的薄唇刹那,粗粝的掌心便按在了他后脖颈,大力、彻底,厮磨。
不管身在何处,两人亲地忘乎所以,良久,才分开。
兰徴低低地喘息,话断断续续也要说完,
“缘是真的……我会等下去,会一直、一直……”
谢妄垂下头,又在他唇上轻轻贴了一下,声音沙哑,却强硬,“你必须等我。”
就在他不由分说拉着兰徴,就要赶回四方境,兰徴急急止住脚步,道,“我、我有东西给你。”
他见小谢这着急样,怕回到四方境就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了,又想早些交代,以免之后忘记。
谢妄看他,他从袖中取出一样,具体来说,是一根翎羽。
“……”谢妄拿过,瞧了瞧,“谢师尊,你的羽毛确实漂亮。不过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么?弟子着急想回去看看师尊身上的……”
还有心情说玩笑话,看来心情已经恢复不少,兰徴这么想着,虽然还是控制不住脸红。
“不许这么不着调。”他纠起眉毛说了一句,然后认真道,“这不是普通的羽毛。”
“在羽族,最漂亮的那根羽毛,一生只赠一人。”
“而且……”他话还没说完,忽地瞥见只一瞬间面前人便红了眼,直直望来的视线,令他惊讶,“你……”
“师尊……什么时候回去……我忍不了了……”随后,少年凑近落在他耳边的话音潮湿又灼热,刺激地他耳廓一痒,不得已微微偏了偏头。
“你听我把话讲完……”他侧头,就见黑眸湿漉漉望着自己,心跳都漏了半拍,但还是坚持继续说,“我在这上面施了法术,能让我随时到你身边,等我……飞升后,日子若是无聊,你可以试着对这片羽毛说说话,只用输送一点灵力,我或许可以听见。”
“这样……”谢妄视线终于落到羽毛上,默了半晌,忽地问道,“那我若是想了,用羽毛来,你会不会也能感觉到?”
“来什么……”兰徴一下还没听懂,问到一半,那坚实紧绷的身子忽然靠来,贴住腿根时便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那份异样炽热,他猛地意识到是来什么。
羞愤的语言还没组织好,就听见耳边黏糊糊的声音,“兰徴,再不走,你徒弟要死了……”
兰徴只好开始往外走,但还是有些气急败坏地妄图制止他的不良想法,“你、你要是敢把我弄脏了,我我定不会饶你!每只鸟只有一根最漂亮的羽毛!”
“好、好,我定不会把你弄脏。”谢妄终于笑起来,眯着眼,懒洋洋回话。
兰徴觉得有些不对,他说的分明是别把他的羽毛弄脏,可是小谢的回答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他还没想出什么所以然,门外响起岑舟的声音,“小徴,你们师徒聊什么聊这么久?”
兰徴抵着不为所动依旧紧贴的肩膀,轻轻推开了些,嘴上应道,“好、好了,师兄你进来吧!”
岑舟进来时,还扶着个人,看轮廓依稀可以辨别是陆轩。
“这孩子伤的也挺重,看你那位生龙活虎的,回去静养几天就好,我这里得腾给更需要的人了。”
兰徴回着好,十分配合,领着谢妄就要出门去。
岑舟却是瞥到他脸上某处,疑惑喊住他,“小徴,你……”
“嗯?”兰徴回头。
“你嘴角怎么破了?”
“……”
见两人沉默,岑舟少见严肃起来,兰徴越发心虚,眼一点都不敢抬起和人对视,支支吾吾想着措辞。
“谢妄动的手?”
本来好整以暇看着身边人着急忙慌遮掩的样子,觉得很好笑的谢妄一听,一段剧烈而急促的话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却被口水一呛,剧烈而急促地咳嗽起来。
兰徴一时无话,帮忙拍着身边人的背,小声道,“不是他动的手……”
“可能,就是不小心磕的……”声音更小。
身为医者很尽本分的岑舟还欲问,什么时候在哪里,刚刚来时怎么没看到……
扶着的人发出了点声响,他被吸引了注意,挥挥手,让两人离开了。
路上,谢妄幽幽道,“确实我没动手。”
后来,他动了很多别的东西,痕迹也就不止嘴上。
红红紫紫,哪一块露出来,都够岑舟大惊小怪狐疑半天,不过好在谢妄只留着自己看——
作者有话说:黑化进度:2%
第78章 他是魔族
后来数日,兰徴几乎事事顺他意。
有时谢妄做得实在过分了些,也没听见一声苛责,怀里的人只会自己偷偷把泪抹了,靠在他身上休息一会儿就又开始亲他抱他。
素日里还很经常会主动献上来。
用谢妄的话来说,就是师尊勾引他勾引得越发勤快。
这若是放在先前,哪怕就是几天前,谢妄都要受宠若惊,摸摸人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了才如此反常。
但他现在知道,兰徴是想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多陪陪他,用他喜欢的亲密方式作告别。
用这样的方式,想让他高兴。就像之前那样。
只是这回,谢妄实在高兴不起来,不过,他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好几次在让兰徴留下,与放他走的想法之间来回摇摆不定,前者他没有那样绝对的实力,后者他又不甘心。
最后,他知道这没办法。
唯一的办法是好好修炼,然后飞升。
他从前便一向自信自己会步三界之巅,现在只是又多往前了一点,他要飞升。
这样的想法随着日子一天天过,随着他从兰徴身上感受到的变化,越发强烈,越发急迫。
偶尔他会想若他也是凤凰神脉就好了,那样飞升易如反掌,只可惜他应当没有一丝羽族血统,也得不到神赐。
罢了,他自己修炼,反正他不觉得靠自己就做不到。
正想着时,玉盏中新焙的茶正温,一缕水汽渐渐漫出,如烟似纱,在清早的空气中盘旋舒展。
茶香袅袅,慢慢拉远、升高,直至铺满整个视线。
玄黑的眸子静静望着那缕白雾,目光透过,跟着变得悠远,入眼一片漫天风雪。
云笈宗最为僻静的地方,因终年飘雪,唤作听雪崖。
此刻,碎琼乱玉般的雪慢悠悠落下,天地仿佛都笼在这片静谧之中。
崖边,一道玉色身影亭亭静立。
衣袂在风中微动,素白身影仿佛就要融入纯白天地间,一派清绝孤远。
他身后,数位气息收敛的仙尊默然肃立。
众人皆无声,目光穿越纷飞的雪幕,见万丈霞光自九天垂落,充裕的世间元气以他为中心汇聚成贯通天地的光柱,将他墨色的长发与素色的衣袂都勾出金边,身影在浩瀚的灵压下渐渐显得通透。
在这风雪与霞光的交界处,万千光华极盛,那抹渺小的身影却在即将羽化登阶的刹那,蓦然回眸。
似乎穿越了纷飞的白雪,穿越了遥远的距离,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这方,落在了谢妄一直注视着的玄黑的眼底。
那一线惊鸿里,依旧是熟悉的温柔,却比平日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意味,一种,与他眼中相同的、却又被极力压制的淡淡涟漪。
光门彻底闭合,漫天霞光与灵息如潮水般退去,听雪崖上唯余风雪依旧。
他垂眸时,盏中茶烟已散,只余凉意。
距离那日分别,已有数日,谢妄却依旧没法相信,很多时候,就好像人还在身边。
陆萧遥进院时,看见的便是如此落寞的一个背影,坐在小石桌旁温酒煮茶。
他走近一瞧,连茶都凉了,他叹一口气,道,“师兄,你也别太伤心,师尊都离开这么多天了……”
“谁说我伤心了。”谢妄回神,立刻恢复一片冰冷的样子。
“……”陆萧遥看着他泛着寒光的眼,周边一圈微红,默默无言,他换了个话题,“我们该回宗内了。”
谢妄皱眉,“我们不就在云笈宗内吗?”
“四方境不一样,是独立于三界之外的空间,掌门的意思是我们两个该搬回云笈宗内了。”
见谢妄没回话,陆萧遥补充道,“之后没有兰徵师尊的凤凰神力撑着,四方境会排斥异体。”
谢妄道,“知道了。”
两人理好东西走时,谢妄到兰徵房间,将那装了玄珠的木盒一齐带走。
路上,陆萧遥问他,“哦对了,仙尊他们还托我问你,之后想留在哪座峰?”
“你住哪里?”
陆萧遥一听,脸上欣喜,“清止峰!你也要拜晏掌门为师尊吗?正好掌门他也有此……”
“不拜。”谢妄蹙着眉,声音很冷。
清止峰转瞬便到了。
下剑时,陆萧遥不解,“那你想选位仙尊,岑师叔?”
谢妄神情都未变一分,道,“都不选。我自己修。”
陆萧遥微微瞪大眼,见人大步已经走出挺远,赶紧跟上。
因为是后来才入清止峰的弟子,他一人分到了一个院,他旁边的房间一直空着,便领了谢妄去。
他还准备说服说服师兄,哪知等谢妄几秒收拾好自己的房间,简单点来说不算收拾,就是把东西摆上了,出来时,直接御剑就要离开。
陆萧遥在后头问,“你这么着急去哪?”
“后山。”谢妄回,他最后瞧了陆萧遥一眼,没头没尾道,“我迟早会赶上他。”
陆萧遥一怔,等到那道身影转瞬消失在天际,他独自一人站在偌大的院子,此时,才感到一阵迟来的唏嘘。
半晌,他望着一片云丝也没有的天,轻声悠叹,“祝你成功,师兄。”
但他没想到,他原以为谢妄不拜师只是一时气话,没想到他真就独来独往再没认师尊。
他老老实实把这事禀告了掌门,晏清也只是皱了皱眉,便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
不过,这选择好像也确实半点没影响他修炼。
练剑他直接去挑衅晏清,鼻青脸肿后便去找岑舟,次数多了居然就连药理知识也学了个皮毛。
若尘一向对这个让君临剑都喜欢的弟子很感兴趣,偶尔也会来瞧瞧他,于是又跟着学了点符箓。
至于衡昀那边,一些有助于修炼的宝器,他是经常自觉“借走”,没用的还回去,有用的霸占着。
气得衡昀经常跟晏清告状,但晏清睁只眼闭只眼,每次其实到最后都没判什么实质性惩罚。
他这样胡作非为,宗内不少人对他口诛笔伐,十分唾弃,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同时也产生了一帮追随者,其中不少是新生,皆在那次剑冢见识过君临剑主力抗群魔的威风,就此臣服。
厌恶他与风靡他的两帮人马,经常吵得不可开交,广场上每天都可以看到有人约战。
但身为暴风眼中心的剑主本人,却从来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过,总是神出鬼没,行踪不定。
不过陆萧遥倒是都知道他会去哪。
无非就是清止峰后山洞天、灵素涧瀑布后的石室、静尘峰山巅玉台……几处宗内灵气最为浓郁的地方。
他也是那时才知道,谢妄如此随意,是因为就没打算再回那间院落过。
没日没夜,几乎是拼了命地修炼,每次路过后山洞天,那里冒出的灵光忽弱忽盛,隔了几月去看,依然如此,连向来努力的陆萧遥都叹为观止。
有时候,甚至长达几年都坐在里头不眠不休,他都偶尔得要进去看看,确认人还活着,而不是坐化了。
今日后山洞天,蒲团上依旧盘坐了一人,周身灵气萦绕。
这五年来,除了气质越发沉稳内敛,五官也越发深邃凌厉,谢妄身上几乎没什么其他的变化。
在这里面看不见外头日夜,修炼时便更加凝神专注,他心中的想法,也一点没变。
他想,他不仅要赶上兰徵。还应当要超过他。
长久的寂寥和得不到,让他现在真正认识到了实力的重要。
仙侠世界,实力便是天,有实力才能掌控。
他曾想要掌控这天下,但如今还不止,日月轮转、年岁增加没能消磨他的野心,反倒助推他想管那天上的心,也无限膨胀。
沉黑眸底金纹明灭,闪过一隙微光。
他真正想掌控的,是天道,那制定一切的天道。
这样的念头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相信。却日益如枝桠疯涨,几乎将他的所有思念、欲望,都缠绕住,绞紧,能让每一次想起那人,想起那最后遥遥相望的最后一眼时,心口没那么疼痛。
他那日不敢离得太近,他怕那道身影消失的细节看得太清,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冲上去,用尽一切办法也要把人留下来,所以他只是远远看着。
但他没想到兰徵还是发现了他,只是那最后一眼……那一眼,当时谢妄以为是期许、是欣慰、是鼓励,是带有一点安慰地告诉自己,别担心,有缘自会再相逢。
但之后的日日夜夜,他每每回想起来,那一眼,总觉得并不是这样的意思。
那浅色眼眸转来时,那抹情绪究竟是什么?是哀伤吗?谢妄怀疑过,但不确定。
明明他们说好了,为什么还是这么伤心?
兰徵分明是一个把所有事物都看得很美好的人,他是真的会相信谢妄能做到飞升来找他才对,可为什么那一眼,却让谢妄品出了些永别的味道?
这几乎要成为他的梦魇,他已经很久没能梦到兰徵,无数次在只是见到那双哀伤的眼睛,梦境便戛然而止。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眉头紧锁,不知不觉,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管到底是为了什么,等他飞升,一切就都知道了。
只是,他放于膝上的手紧紧握拳,指尖微微泛白,为什么没有区别。
为什么修了这么久,和先前没有一点区别。
在几天前开始,修为就好像凝滞了,可他却感受不到任何阻塞,他知道这是瓶颈的感觉。
又是瓶颈。
他才明白,为何大家都说空灵根修炼慢,他没想到,越到后期反而越慢。
修炼这么努力,也依然只有金丹末期,上一次的瓶颈,靠的和兰徵双修,而如今靠自己这瓶颈又不知要困住他多久。
虽然野心高涨,但他到现在才发现,他好像确实没什么修仙天赋,他不明白为什么。
这仙侠世界把他引来定有原因,他知道自己在其中承担的角色也定非等闲之辈,身为这样的重要人物,他不信,真就是区区空灵根。
他不信自己会平庸,他也不信自己没天赋。
心中又思及那瓶颈,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便如藤蔓般从心底疯长出来。
眼前又显出那浅淡的眸子,或是含着春水般的笑意,或是露出紧张的关切,或是藏着殷殷的求和,最后都被那日风雪中的哀伤覆盖。
他不明白。
那股焦躁愈来愈烈,他一咬牙,不再循序渐进,强行抽取周身浓郁灵气,试图以蛮力冲关。
霎时间,狂暴的灵力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皆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皮肤下开始透出不正常的血红,周身气息变得紊乱不堪,他却毫无所觉,还在不断抽取。
陆萧遥路过时便有所感,入洞果不其然看见一个即将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疯子还在作死性疯狂吸收天地灵气。
他急忙给人护法,和兰徵近乎一脉相承的灵气打入体内时,那浑身血红的人周身气息才停止了继续暴涨的趋势。
一道担忧的声音在后边急切响起,“师兄快散功!在这样下去,你要没命了!”
谢妄眉头蹙得死紧,但残存的理智还是让他心神渐渐平复,翻腾的气血也恢复正常。
见状,陆萧遥转到他身前,谢妄抬眸一个眼刀,刚想开口,猛地喷出一口血,陆萧遥吓了一跳,道,“你真不要命了?修炼也不是你这样修的……”
看见谢妄递来的眼神,陆萧遥默默住了嘴。
谢妄冷冷看着他,他们两个也已经很久没说话,这次倒是久违。
只不过,他想起若要说天赋,陆萧遥,就是一个有绝顶天赋的人。
这几年来他厚积薄发,几乎不怎么费力,修为不断提升,轻而易举超过了谢妄,又常帮掌门办事,加上广为结交好友,也渐渐在宗内得了些话语权。
不过除了第一点,其他都是谢妄不甚在意的,他对这个天骄也没什么好说的,“不用你管。出去。”
陆萧遥又苦口婆心了一番话,最后还是被赶走了。
他出洞时,正在忧愁,脚边忽然扫过某物,低头一看,发现是只狐狸。
他认得这只狐狸,自从岑舟给它去要了块可以在宗内任意出行的令牌,这狐狸就到处乱窜。
狐狸跳上前面的石墩端坐,和他大眼瞪小眼,陆萧遥道,“你在这干嘛?”
“你离他远点。”狐狸忽然这么来了一句。
“什么?”
“他很坏。”狐狸说,它不喜欢谢妄,这个人总是受伤,就总是跑灵素涧,岑舟就没时间陪它玩了。
陆萧遥拔腿就要走,他觉得狐狸没道理。
哪知背后那尖尖的声音忽然又响起。
“你知道么?他是个魔族。”
脚步立刻便顿住,他转身,看着狐狸,半晌都没说话。
“所以他再怎么努力也没用,魔族永世不能飞升,一辈子也就那样了。”狐狸眯起眼,笑声很尖锐,一想起偷听到的那些事,便有些幸灾乐祸。
陆萧遥却没跟他一起笑,他神色罕见地严肃,一字一顿,“你别乱说话。”
狐狸露出颗尖牙,狭长的嘴巴一动,好像还想说什么,忽地像是瞥见什么,瞳孔一震。
这反应……陆萧遥心中升起一阵不妙。
猛地一回头,谢妄就站在洞口。
漆黑的眸子沉沉望来。
“你……说.真.的?”
那人的声音如淬了冰般的透着寒意——
作者有话说:黑化进程:50%[可怜]
第79章 神明在上
狐狸望见那眼神,脑袋一缩,就要溜走。
忽地整个身子滞住了,火红的一团被一股大力隔空拎起来,四只脚在空中乱蹬,毫无作用。
咻地一声,那狐狸便落在了谢妄的手里,唧哇乱叫着,让陆萧遥救它。
只是突然出现的人让陆萧遥在原地傻眼,没能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那狐狸自救无果,被逮进了洞天。
他猛然回神,要进入洞天试着抢救,因为谢妄说不准真会把这嘴碎的狐杀了。
哪知门口被谢妄下了禁制,他不能进去。
洞内,谢妄一点也不废话,一手死死给狐狸按在石地上,一脚踩在了它蓬松的尾巴上。
蹲下身,尾巴上重量更甚,狐狸痛地惨烈大叫,谢妄冷冷问,“你这畜生,下次再敢乱说,你的尾巴就不止是疼了。”
没想到这狐狸也不是个孬的,它猛吸一口凉气,破口大骂,“你才畜生!我没有乱说!你师尊说的!你敢说他是乱说的……啊啊啊你你给我松脚!”
“什么时候。”声音依旧冰冷,只是狐狸艰难抬头,发现这人的神情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恐怖。
它一下支吾起来,竟然觉得有些犹豫了。
倒不是可怜他,狐狸觉得他活该,一个魔族,飞升?痴心妄想!
它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
只是隐隐有一种不安的直觉,总感觉自己若是全盘托出,便离飞逝也不远了。
它扭动着身子想减缓尾巴的疼痛,准备说点别的拖延时间,哪知眼珠刚一转,那踩在致命处的脚一下施力。
“嗷嗷嗷!!!”狐狸凄惶尖叫,“几年前!我刚跑来不久的时候!你们被魔族入侵然后……”
尖叫戛然而止,脚挪开了,不过并非满意狐狸的答案,而是因为岑舟来了。
陆萧遥在外听见里头惨叫连连,怕到时候狐狸死了难以跟岑舟交代,只好去把人请来。
“你这臭狐狸又惹什么事了?”岑舟拧着眉,看呜呜拖着有脚印的扁尾巴溜到他身后的狐。
他刚抬眼看谢妄,却见人神色不对劲,刚想问问,就听见谢妄开门见山,“我是魔族?”
岑舟没准备,流露一瞬惊愕,但迅疾理好了表情,见谢妄神情未变,以为他没看到,刚想打个哈哈,把事掀过。
谢妄又一次出乎他意料,“兰徴知道。”
这本应是个问句,却说得太肯定,岑舟又一次露了馅,即便他情绪还是收拾很快,但这一回,谢妄神情立马变了。
变得很难看,再也没理谁,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始自言自语般喃喃,“他知道。”
“他知道但他还是走了……为什么。”
“你、你等等,谢妄……”岑舟突然感到有些无力,但谢妄依旧自顾自往外走。
“……那他为什么答应我……给我希望……”
“……是觉得我不重要。对不对。”
“只是。哄我。都是在。哄我……”
他忽然笑起来,两边肌肉扯着嘴角的弧度,黑眼睛亮地吓人,在昏暗的空间里看上去十分诡异。
别说身后的陆萧遥、狐狸,连岑舟都被他突然之间的变化吓到了。
岑舟刚要把人抓住诊断这是不是什么病症,但被呼着痛满地打滚的狐狸吸引了注意。
陆萧遥便说交给他,他去看看。
追上谢妄时,他正往山下走,没再自说自话,但确实整个人不太对劲。
陆萧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看谢妄这个反应,知道狐狸说的八九十都是真的。
突然得知师兄是魔族,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任由谢妄这个状态胡乱走下去,他有点担忧,伸手拉人,说话还有点磕绊,“没、没事师兄,魔族、也也挺好,他们派系很多,也不是所有都是坏种……”
谢妄停了脚步,喃喃,“魔族不能飞升。他知道我是魔族。”
“……啊?”陆萧遥有点困惑,不知为何他如此在意飞不飞升,“那、那就算了?”
手刚碰到谢妄的衣服,猛地被甩开了,陆萧遥懵地看他,此刻的谢妄让人无比陌生,眼珠就像黑夜里的鹰忽地转来,语气近乎残忍。
“别碰我,陆萧遥。你幸运地让我恶心。”
“再不滚,我真的会忍不住杀了你。”
陆萧遥当场愣在原地,这一回,谢妄走了,他没追上去。
以前谢妄对他再不耐,也没这么认真说过自己让他……恶心,这样的话。
那一瞬间,他有点无法像以前那样一笑而过,不放心上了。
那道背影转瞬渐远,他停在原地,没再动。
听雪崖上,如今已有了一座飞升殿,是为纪念兰徴仙尊而设。
里面有兰徴的玉石雕像,或说神像,即便再细致,到底是石头,谢妄宁愿对着羽毛说话,也不常来过。
但他现在来,是要问清楚。
今日看守的弟子正巧是追捧他的其中一个,见到是他,立刻睡意全无,瞪着眼,“谢谢谢……”
妄字还没谢出来,被走过身边的谢妄抬手敲晕了。
入殿,抬眼看有着熟悉轮廓的玉石面孔,那人神情依旧。
从前,他浸在这温暖里无法自拔,如今他只觉得看不透。
他看不透兰徴,为什么这么对他。最后一眼,根本不是哀伤对不对?
……是漠然,神祇对凡愚的漠然。从没真正在乎过他,看到他飞蛾扑火般的努力,只是漠然。
看到他身不由己地一次次被吸引,很可笑吧。
到头来,还是只有他自投罗网,一厢情愿啊。
殿外,最后一抹洒下金粉般的余晖从天际被彻底抽离,殿内的光线如退潮般逐渐消散,神像失去了光的依托,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殿宇中央孤立的人落下字音,似鬼魅似幽魂。
“都是假的对不对。”
那抹微笑,他死死盯住,此刻不再有一点温存,多么讽刺多么虚伪。
“说什么以后一起看人间桃花,只有我自己一直信这话。”
神像眼眸低垂,仿佛在静静注视眼前被玩弄于股掌只能在这自顾自发泄,最后依旧无能为力的可怜人。
“等我飞升?都是骗我,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跟我的以后。兰徴,对不对……”
“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大殿回荡,比哭更难听。
“你从来只把我当一件……用完即弃的泄欲工具,你除了登临大道其他都不在乎,对不对啊兰徴!”
“你根本不在乎、只是我烦你,所以才大发慈悲说的那些话哄我其实都是假的,对不对啊!”
“看我很可笑看我很可怜吧,把我捡回来的时候就是因为可怜我,选我这个空灵根也是可怜我,知道我是魔族觉得我更可怜更可笑了吧,是不是啊兰徴,你其实从来没有!……爱过我对不对。因为你其实根本不懂啊……也不在乎。”
神像依旧沉默不语,此刻的无声就像最残忍的回答,无限放大的安静像寒冬刺骨的冰针从指缝、手心这些最为脆弱的地方刺入问神者的骨肉,寒意顷刻传达四肢百骸。
刺向他摇摇欲坠就在崩散边缘的理智,将本就身陷泥泞的人刺入无尽的深渊。
就在这刻,他忽然想起,他从前很少再想起过现世,这一刻那个从小到大记忆深刻的场景几乎是闯进脑海。
“你,为什么要丢我,我在那里,等到一个人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哈唉哟宝贝,好玩,丢你……好玩啊。”几个女人尖锐的笑声,“这不是会自己回来吗?”
身上满是泥泞的男孩抿紧唇,盯着她们肆意的笑,最后只是垂眼,只是上楼回自己房间去。
身后却不肯放过,传来凉薄的嘲讽,“这么容易就生气?跟他那死爹一个脾性。”
“哈哈哈那不得了,看来以后啊,也是个多情坏种。”
“……”
那样尖锐的笑声,仿佛不是记忆,渐渐透到耳边,理智彻底崩溃,他像一只不知道怎么冲出牢笼的困兽彻底发了疯。
“为什么丢我。为什么丢我?为什么丢的总是我啊!!!!”
“好玩吗兰徵,很好玩是不是,玩完死的玩活的!我不是人吗?我不是那死木头啊,你说丢就丢,我也是人啊……为什么都不要我……”
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爆发出来时,整座殿宇都静了一瞬。
眼中似乎有什么太满,眼眶太过用力撑着,酸得厉害。
他看着眼前不断沉默的笑面神像,模糊的陌生的石像,在眼中渐渐映成清晰的熟悉的脸,浓烈的不甘混杂更复杂的情绪一层层在胸腔涌上来,把那里的空洞全部填满。
忽然之间,像是一定要得到什么,双膝一折,他跪了下去,深深跪拜下去,头抵在冰凉地面,合掌双十高高举过头顶。
“三尺神明在上——
“弟子谢妄,求神明垂怜,再让我见见……求你见我,兰徴!求你,再见见我吧……告诉我,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魔族,不知道我不能飞升,不知道我是个……坏种……说那些都是真的,”
“……说爱我都是真的……说你一直在等我……说你从来没有想过……没有哪怕一刻、想过丢我,说……告诉我……一句话、一个字都好、都行!”
“只要你说我就信,给我一点回应,求你了求你了……”
“之后、我再也不缠着你烦你了……我自己想办法……”
“想我怎么飞升,想魔族怎么飞升……刮掉肉剔掉骨不要这血……我飞升再来找你……好不好……”
“告诉我啊兰徴……怎么做!!才能不丢我……”
声音嘶哑难听,一句盖过一句,余音久久不息,直到彻底消散在死寂的大殿里。
他依旧虔诚跪拜着,浑身颤抖地厉害,固执地等了许久许久,
“滴答——滴答——”
久到蜡滴尽,泪尽,
双腿麻木,心木,
烛火熄灭……一切都灭。
在昏暗中,中央匍匐的人影极其缓慢地立起来,阴影不断在光滑的玉石地板拉长、放大,那块黑暗爬过去,开始爬上神像,然后不断放大,覆盖、侵蚀。
紧紧合上的双掌慢慢分开,在眼前慢慢拢住高高在上的神像,就像被一个囚笼罩住。
从神像处看去,也像拢住他自己渐渐染上血色、染上疯狂的眼瞳,嘴角不断扯开,“所以啊,原来——”
“都.是.骗.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有惨败又绝望的笑在空寂的庙堂里不断回响。
良久又良久,沙哑至极的嗓音,带着从肺腑处扯出的血腥气,如同从深渊爬出的厉鬼般幽冷,一字一顿。
“我不会.放过你的,兰徵。”
“死.也.不.会。”
抬眼,密密麻麻的血丝从瞳孔边缘疯狂蔓延,再没有泪,尽是恨,与深深的……像是不甘。
最后一眼。
那名字被嚼碎了,混着血咽下去,踏过满地破碎的狼藉,走时,再没回头——
作者有话说:黑化进程:100%
其实小鸟知道的话,会很心疼[可怜]
第80章 魂魄合一
云笈宗藏书阁近日住进个狂人,额间开一眼,一声不吭往云梯边一坐,不眠不休地阅万册、览千卷,因太过养眼,令人频频侧目。
不过无人知道他手中流水般滑过卷册,只不过是为找到一两句有关魔族的话。
即便只有零星,但也理出些思绪。
不似修真界宗门林立,魔罗界根据地理环境划分九区,战时以一区为首,平时各自为营。
魔族起源无人知晓,只知上古大魔修炼之法乃在仙道之外,一种以血为媒的功法,入门极易,进步飞速,广而传之。
这些以此法为本的修炼者聚集,便成魔域,魔气日益浓郁,人间界、修真界不受其扰,便自成一界,名曰魔罗界。
但此法唯一弊端是要通过血脉继承天赋,简而言之,龙生龙凤生凤。
因此魔域中人极其看重血脉,也只有上古大魔之后才叫魔族,其余后来加入者,顶多算是魔修,修真界称之堕魔。
而魔族内又根据血脉修炼的强悍程度界限分明,虽说规矩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但因为这修炼之法的特殊性,魔尊之位可以说是代代相传,无人敢僭越,无人能僭越。
后因魔族修炼普遍快于强于修仙者,傲慢之心愈高,有心生歹念者四处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弄臭了整个魔族名声,加之其修炼之法本就有违天道,于是天行柱降下神谕,讨伐整个魔族。
仙魔大战,死伤无数。
神谕再次降临:魔族永不能飞升。
为此魔族试过抗争,但上界不对魔族开放通天路,任何抗争都无济于事,之后,魔尊终会死于心魔的诅咒也开始了。
这些都是世人已知之事,这天下第一宗的藏书阁竟没一点新意。
就算再厌恶防备敌人,但这第一宗门一点不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
谢妄沉着脸,几天来终于站起了身,只是刚把手上的书放回书架,抽手时不小心连带了本书出来。
捡起一看,谢空空著。?
魔尊的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围没人发现,那个读书狂魔拿过书放进袖中,悄无声息离开了藏书阁。
回到先前的院子,陆萧遥不知道去了何处,谢妄没在意,开始在房间里查看此书。
里面详细记述了身为魔族的,可以说是使用教程以及注意事项,简直就像为此时的他而写的。
谢空空在书里提出很多看法,比如他觉得魔族修炼之法有个明显缺陷,天赋越高者性情越容易变得极端不可控,他认为这就是魔尊容易产生心魔的原因之一。
他还在书里提出,魔族若能产生至纯至净者,这一类人或许不会产生心魔,最后也就不会灭亡,只是他还没找到天然的例子。
谢妄快速翻过其他类似的杂七杂八和胡言乱语,目光最后定在一处关于魔族特殊魂魄的地方。
自从得知魔族不得成神的神谕后,谢空空便开始寻找魔族能够成神的办法。
他大量研究空间禁制,妄图不走通天路而直达上界,虽然失败了,但意外发现了特殊魂魄。
似乎除了他们这个空间以外,还有别的形形色色的空间,存在大量魂魄,其中不乏至纯至净者。
他用自己的血、骨捏了个魔族人身,想方设法利用禁术招魂附体,再将其制成傀儡,想着等促其飞升,放下通天路,魔族便能一掌上界。
可惜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只好将这造出来的人身随便锁在当时路过的地方。
此外,谢空空还提到自己曾不小心弄出了个继承人,这孩子完美继承自己,修魔天赋异禀。
但这没用,谢空空便试着用他来招魂,但还是失败了。
魔族感情淡漠,谢空空自己又还在位,对这个未来的尊位挑战者没什么怜惜,也为了不让底下产生异心,想也没想便顺手封了这孩子的修魔天赋,将其放养至人间界自生自灭。
谢妄看完这些内容,顿感脊背发凉和一股愤懑之情涌上心头,敢情他穿到这里来和谢空空这个老登有关?
他前后又翻了翻,却没有再多的信息,不知道这个老登还活着没有,若能当面对峙,或许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但这些不是目前最为重要的事,就算真搞清楚了,谢妄其实,也不觉得很有必要回去。
他先前再崩溃再恨,在没抓回人前他决不罢休,兰徴越是避他,他就越要找,届时势必发狠报复这个真正的骗子。
谢空空没找到的方法,他并不认为自己就找不到。
而且不是试着找一找,他是一定要找到。
眸色转深,他越发冷静想到,自己势必不能在此地久留,那只狐狸嘴巴大,身份问题始终是个隐患。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离开,目光落在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注解:若是想破除封印,需要强大外力冲击。
强大外力冲击……他下意识想到那枚玄珠,若能把那魄融合了的话,说不定能冲破封印。
谢妄果断将屋内所有东西都往乾坤袋装,全部收拾好后,从那木盒里拿出玄珠,去了后山。
山背阴凉处有块空地,林静风息,适于魂魄合一。
有关魂魄的法术都是禁术,云笈宗藏书阁不一定有,但谢空空的书里不少。
他将那生魄召出,现在看见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依旧有点厌烦,他想起那骗子提起过自己魂魄俱全,怀疑这不是他的魄。
书上也说若特殊情况需魂魄差距过大,需要有魔尊级别或者渡劫末期大能护法,否则强行融合轻则修为有损,重则魂飞魄散。
但谢妄管不了这么多,这魄修为深厚,强行融合必然有极强冲击,只要有成功的一线机会便够了,他一定会死死抓住。
在此之前他解下腰间的饰物欲放于旁边石墩上,摸到那枚翎羽时,他愣神了刹那,随即满不在乎似的随手放在了上面。
几个时辰过后,谢妄再一次爬起来,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回尝试,一次比一次难站起身。
那魄过强的自我防卫意识、近乎本能的排斥和残暴抵抗,每次当他开始运转功法时,便将人狠狠掀飞,砸在地面上,不多时这四处都是他身子砸出来的坑。
身体早已不能入眼,鲜血浸透了残破的衣袍,额间还在不断滴下。
他像先前无数次那样固执往前走,骨骼咔咔响,五脏六腑仿佛移位,随着步伐本该一阵一阵的疼,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眼底那簇幽暗的火,愈来愈烈。
轰——毫无意外,依然被击飞,这一回他被掼向粗壮的树干上,脊背严重受创,瞬间麻痹了全身,久久不能缓过来。
他喘着粗气,运转灵息,这魄……分明就是他的,这么固执的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那小骗子到底在怀疑什么?
额间的血更多地溢出来,落在脚底成一片暗红的泥泞,谢妄没注意一手按在上面,浑身不住地颤抖,强撑着自己直起身,立住。
他垂眸望着手掌一片污浊的血,温热还在不断流下,甚至遮挡了视线,他低低冷笑,“若真是我的魄,就该老实点。”
“你是更想我死,还是也想……把他抓回来。”
那魄不会说话,自然是沉默着,谢妄也不知道自己在试图沟通什么,只是没有回应的感觉让他无比烦躁,他厌恶没有回应,就像被忽视,让人心头火起。
周身灵力再一次暴涌,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向那巍然不动、依然顽固抬手凝气的身影。
此刻恰好一阵风过,一直乖巧躺在石头上的羽毛被轻轻吹起,轻柔地悠悠飘向这边。
这一回那魄虽依旧抵御姿态,却浑身没有一丝灵力释出,羽毛便稳稳落在向上翻过的掌心,微微晃动,好似在轻蹭。
爆发的人影与静立的人影瞬间重叠融合,生魄终是认了魂,魂魄归一。
等谢妄醒来时,身上的痛楚都已经消失,前所未有蓬勃浩荡的灵力在体内汹涌,隐隐还能感受到体内还有另一股陌生霸道、但他适应地极快的力量在胡乱窜动。
丝丝缕缕黑气萦绕在周身,他想这就是魔气,封印破了,天生魔族,魔气自生。
长久的压抑以来,第一次得到了成功,他静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喃喃,“天意,这是天意……天不要我死,我一定、一定要争。”
“……兰徵你等着,等我……”
话未完,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抬脸不知何时已是泪血满面。
只是他刚抬起沾满污血的手,便感到掌心的柔软。
山阴处怎么会忽然一阵风过……
半晌。
声更轻,好似在自问,“这也是天意……对不对……”
霞光映照在山头,落下徐徐余晖。
他出了隐秘的山谷,正在想自己该往何处去。
上头御剑飞过的一人影似乎看见他,忽地下降,确认后,刚对上视线,那人便急急对灵犀令叫道,“禀仙尊,找到谢妄了!”
感到来者不善,谢妄顿时眯眼,他似乎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人。
不过这么思索的一瞬功夫,半空中出现数十道人影,为首是几位仙尊,将他团团围住。
谢妄冷眼看着,腰间别着君临剑。
在他都要以为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了时,晏清向前一步,声音平静道,“谢妄,有人举报,在你房间找到了剑冢丢失的古剑……”
他顿了顿,“以及关于魔族的书。现在要对你缉拿审问,暂且先押入地牢。”
晏清说话时,他身后陆萧遥不动声色,在袖子遮挡下使劲朝他打手势,意思是让他先照办,剩下的他找人想办法。
一旁岑舟见他面无表情,知道他现在估计心神不宁,补充道,“这事还没定性,且你已有君临剑,并无与魔族联合偷取其他古剑的动机,所以只是去地牢住几日,问过几个问题便好。”
他说完,晏清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只是谢妄并没有按照陆萧遥的手势照办,也没有听信岑舟的话心平气和去地牢。
他只是声音毫无波澜,两个字简要回应,“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