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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妄抓住它,拢在手心里的小不点本流光溢彩的羽毛此刻全都炸开,看上去又愤怒又恐慌,整个身子膨成毛球,眼瞳紧紧盯着那根红线,又要冲出去。

但被大手按住了,受到阻碍的玄凤尖叫起来,都急地破了音,在指尖昂起的脑袋上,浅色的豆豆眼瞬间蓄满了泪光,既茫然又委屈。

谢妄给它揉了揉,但半点没能安抚下来,不知道这鸟又怎么了,但他对这根出乎意料的不长眼红线不是很在意,正想着怎么解决一下。

指尖又一阵灼热,在场的人、鸟、土豆都眼睁睁看着谢妄小指又凭空生出根红线来,这一回,线另一头就要绑上那片翎羽时,又急刹了去玄凤跟前绕了一圈。

玄凤还眨着泪眼,见状,伸出小爪,想要勾那线,红线却机灵,来回嗅嗅,最后似乎实在辨别不出,分出第三根,分别捆上了羽毛和鸟。

“……”

手上的鸟一下就安静,地上的土豆瞬间回神,呆滞了一瞬,喃喃,“我没想到……”

“你这一世,这么渣?”

“……”

谢妄不语,一味出剑。

土豆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连着自己的那条红线就被斩断了。

剑光一闪,正想要斩断连着玄凤的线,小不点像是被吓到了,一下惊飞,出了阵,红线便隐去了。

这下只有他手指连着那根翎羽的线了,谢妄心满意足,收起了羽毛,道,“看来你这阵虽有些不甚灵巧,但到底还算有用。”

心情好了许多,他想起自己还有要紧事,只跟玄凤叮嘱了一声,自己在外面玩,记得别飞远了,便丢下它们,自己回了屋。

土豆万万不会想到谢妄竟然会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红线,气得直发抖,想起还有个和自己一样的可怜崽,刚想和玄凤互相安慰,哪知玄凤却是很高兴的模样,已经飞到那屋子门口,琢磨怎么进屋了。

土豆惊觉这个世界终究只有自己罢了。

屋内,谢妄拿过那传说中可以剔除魔骨的宝刀,坐在椅子上就要对自己开刀,一道声音凭空响起,“你怎么对那鸟和那土豆不一样?”

这心魔醒来的时候总这么不恰当,谢妄握着刀对着自己,一边正在调整角度,一边冷冷道,“你倒爱多管闲事。”

他正要下刀,忽听见门口的鸟叫声,似乎想进来。

谢妄顿了顿,还是停下动作,对外头道,“你先自己玩,别来打搅我。”

玄凤的声音过一会儿就没了。

心魔自是能察觉到他的动作,又出声,“你脑子有病总爱自残就算了,养了这鸟我以为你好些了,居然还是这样神经。”

“说的好像很不想我死。”谢妄面无表情,刀划破了皮肤,“心魔不都应该引诱死亡吗?”

心魔只是说,“那些是蠢比才会做的,身体死了我能有什么好处?”

“你倒是很有自己想法。”

“刺啦”一声后,刀入了皮肤,随即是血肉,最后抵住骨头,谢妄眉头都没皱,只是眼紧紧盯着那开始受到他控制不住自卫的魔气侵蚀的刀刃。

越来越钝、越来越钝。

也越来越疼。额角都是汗,握刀的手都开始颤。

那声音不出所料再次响起,却是冷嘲热讽,“你还不放弃?都说了这些垃圾没有半点用,伤不了你半分。”

“也早该收了想剥去魔族之身飞升的无终妄念,早早一统三界……”

心魔显然知道他过去的全部,只是还没说完,忽然惨叫一声,“你做什么?!你个疯子!”

在一声冰冷的“滚开”响起之后,整个屋子静地便只剩下刀片割肉的声音。

到了骨头,刀刃已经被磨平了,碰到便越来越疼。不出所料,失败了。谢妄疼得眼眶全红,唇也控制不住发抖。

到底还要怎样,怎样才能……

他眼前阵阵发黑,极为不甘心想再试一遍,纸窗处忽然传来动静。

他还是先将刀拔出,带出一地鲜血淋漓,窗开了一条缝,钻进个熟悉的脑袋,“啾……!”

原本欢快的音调在看清屋内的情形后猛地拔高了几个度,刷地一下,那小身影便钻了进来。

谢妄本想赶走它,但忽觉得眼皮十分沉重,最后看见的只有那一下飞到他身边的一小团白,又慌张又急切地对着伤口啾啾啾。

但眼前渐渐模糊,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恍恍惚惚间,这种感觉十分久违。

他已经有许久许久没有做过梦了,久到那张日夜思念的脸都开始在记忆中模糊。

但今日却做了个梦。

那人竟然舍得入他梦来了——

作者有话说:久违啊久违[三花猫头]

第87章 黄粱一梦

水墨在意识深处晕开,勾勒出飞檐小院,青竹石径。

头顶高悬一明月,似那刻意留白,底下竹影绰绰,淡淡光晕落处,一道素白干净的背影静立。

像是听见这方细微动静,那身影微动,转过身。见到他,兰徴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如水面涟漪。

“好久不见,小谢。”

尾音抵达耳边的时候,周遭霎时万籁俱寂,风声、竹叶声、月华流淌的声音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那人清浅的呼吸,和落在他身上的温柔目光。

幻想过多少次……期待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到底想过多少遍?他记不清。

如今就在眼前,如今就在耳边,似高悬明月似徐徐清风,触手可及。

只是外头越静,越能听清他内心阴暗想法疯涨、疯狂叫嚣,他想过的,无数次,要如何痛快报复,让人生不如死……

用玄铁打造最坚不可摧的锁链扣住清瘦的腕骨,锁在只有他能到的幽暗石室。亲手折断翅膀,看洁净的翎羽、那人最在乎的东西沾染尘泥,再也无法离开地面,再也无法离开自己。

他想过用尽世间所有偏执的手段,将这抹高悬于天际的月色拽落,囚禁在方寸之间,让他也尝尝自己这些年来日夜侵蚀心肺的孤独与思念。

这些念头,曾在无数个无法入眠的夜里,反复在脑海中试验,滋养着他近乎疯魔的执念。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被独自留下,而兰徵却能一身清净,高居云端?

就在那汹涌的恶念即将冲破堤坝的瞬间,他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身影,最后还是冷静下来,没动。

一丝声响,一丝颤动,都没有。

水中捞月的道理,他懂。黄粱一梦的故事,他明白。

那些很痛快。但会让这朝思暮想的身影如水中月般碎去。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痛快。

两人之间如隔天堑,未近一分,兰徵见人没有动静,未作他想,便步步朝他走来。

心跳瞬间如擂鼓,谢妄拼命压抑着,抿紧唇,不露出一点破绽,想,等他再近一步,再靠近一点,我就那么做……我就把他关起来,把他按墙上,把他……

视野不断收缩,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容颜,令人魂牵梦绕的冷香,冲击得他头脑阵阵发晕,不过片刻,面前的人就越过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抬起的双手露出两截玉白,虚环在他腰间,谢妄咬紧的牙关只松了片刻,吐出一个字,“你……”,便被那迎上来的香止住,下巴抵在他肩,落下的字音清越又慢慢。

“小谢,我想你了。”

所有的恶意,所有的疯狂,在被这温暖拥住时,就像冲天烈焰遇上冰雪,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骤然熄灭,只留下一片狼狈而滚烫的灰烬。

当那等了很久很久才来的怀抱即将松开的瞬间,谢妄一直紧绷的弦,彻底崩断。

他抬手拥住时,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濒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猛地将兰徴重新箍进怀里。

“……为什么?”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先从喉咙里挤出,随即,所有先前被强行控制的情绪如山洪暴发,他再也管不住那些在心中翻滚了千百遍的质问,不管不顾地嘶吼出来。

“为什么丢下我?!!”

他剧烈地颤抖着,将脸深深埋进兰徴的颈窝,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嘶哑破碎。

“当初为什么、明知道我是……你还是走了!说等我……都是骗我的,是不是?!”

“我等了你……这么久啊……兰徵……”声音里渐渐带上了绝望的哭腔,“你有没有心?!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为什么……”

就像一个被遗弃了太久、委屈到了极点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诉的依靠,将所有伪装击得粉碎,不管不顾地发泄着一切。

“他们都要杀我!我分明没有错!是他们自己蠢……你不在……都想我死……凭什么这么对我!”

肩膀都被润湿,兰徴被这一连串撕心裂肺质问钉在原地,几乎喘不过气,心脏仿佛被紧紧攥住,绞痛得厉害。

他仰着头,眼中尽是心疼和怜惜,一下下,轻轻拍着谢妄剧烈起伏的脊背,像安抚受尽惊吓的小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依旧温柔。

“对不起……小谢……对不起,那时被推着走,身不由己……”

所有的苦苦等待、滔天恨意,其实所求的,也不过就三个字。情绪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汹涌地决堤。

他死死攥住兰徴衣袖,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乞求,“这次别走了……求求你别走……兰徴……”

他太贪心了,一句道歉不够,他要的从来也不只是道歉。

兰徴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抬手,指尖轻柔地拂过谢妄脸颊,只是道,“别再伤害自己了,小谢……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谢妄猛地抬头看他,通红的眼中尽是偏执与妄念交织,炽热得不忍让人与之对视,“你这不就来了吗!”

紧接着执拗追问,“为什么不看我……兰徴,你还没回答我……”

兰徴看他这般模样,未言语,只是轻轻叹息。随即,侧过头,将一个极轻、极柔,充满怜惜与苦涩的吻,落在了谢妄的唇角。

“回屋吧,”他低声说,“屋里说,好么?”

这短暂的温存瞬间骗过了谢妄所有尖锐的神经,他舍不得分开,急切地回吻,带着掠夺般的占有欲和恋念,又深又绵长。

只是在依言松开些许时,脚下的青石板路如同水面般荡漾、碎裂。周围的竹影、小院、石桌,一切景象开始扭曲、剥落,化作无数飞散的流光。

“兰徴——!”

谢妄慌张地想要抓紧身前的人,可指尖所及,那素白的身影竟如烟尘般,从他怀中寸寸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他向前想要抓住那虚无缥缈,却是猛地坐起身,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已经恢复了的胸骨。眼前是熟悉安静的魔宫,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哪里有什么四方小院,哪里有什么月光竹影。

只有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怀中空无一物的冰冷触感告诉他,都只是一场梦。

如果不是梦,那么,“兰徴!!!!你又骗我!!!”他绝望至极,仰天嘶吼,再无人回应。

手边忽传来一阵温热,他下意识望去,那一小团白紧紧贴着他的手背,虚弱地“啾”一声。

谢妄将那一团托起来,声还在颤,“你这是怎么了……是病了?……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闻言,小玄凤支了支身子,脑袋蹭蹭他手心,但过了一会儿还是不住软下去,还存留的温暖让谢妄一阵心慌,就好像下一秒就会变得冰凉,和周围一切一样没有生气。

先前的年轻修士再一次被抓来时,心理素质已经提高许多,他诊断过后,客观道,“应当只是过度疲劳,昏睡了过去,休息几天便好。”

谢妄紧蹙的眉刚一松弛,随即涌上来的疲惫感让他话很少,“嗯。”

一挥手,示意人可以滚了。

那修士却没有急着走,对他道,“我看魔尊大人疲色深重,是否需要在下诊一诊。”

黑眸瞥他一眼,声音渐冷,“不必。”

那修士却是叹息一声,起身收拾东西,走前还是放下几袋药包,道,“这副药有清心凝神之效,每日辰、戌二时,以无根水化服。”

说完,又是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

云笈宗灵素涧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他只是这么一想,心底便冒出一个声音,“你既然发现了,为何不杀了他?”

“……理由?”谢妄将昏死过去的玄凤拢在手心,安置在床上,角落里有一处被软绸围出来的小窝。

“杀这些所谓正道,还需要理由吗?”心魔讥嘲反问。

谢妄没说话,他不是很想理这个满脑子只有杀戮的东西。

心魔很多都说错了,最错的便是认为谢妄他能理解认同它。他有很多时候其实并不在意这东西到底在说什么,心魔很多时候也不在意他的执念,或说不懂。

但他淡淡道,“你近日醒来得越发勤快了。”

“有吗?”心魔浑不在意,依旧嘲讽,“或许是你太疏忽修炼,要压制不住我了。”

下一刻,它就被压制地死死的,强制陷入了沉睡。

*

第二日,玄凤醒来时,发现身边没人,焦虑起来,啾啾叫着飞下床,从开着的一条门缝中钻了出去。

只是到了院中也还是没见到人,只有一只黯然伤神的土豆萧瑟地埋在土里。

玄凤落至它身边,叽叽咋咋地问,看上去十分急切。

土豆淡漠道,“不知道去哪了,一大早就出门了。”

玄凤就要飞出院门时,眼前黑影闪过,身子瞬间被两只手合拢抓住,“这死鸟终于让我逮着了!”

手心的生物惊慌失措,奋力挣扎,高声尖叫。

“别吵了,叫破喉咙都没用,尊上又去地宫看那些杂七杂八的书了,没有十天半月出不来。”虚风遥阴险笑着,话音一转恨恨道,“都怪你这死鸟,一来便得了尊上如此关注,害得他都没心思对付那些狗仙门……”

等这鸟死了,他再继续挑拨,谢妄迟早有一日要杀上修真界,一统仙门百家,那他也就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届时,他一定要脚踩那些曾看不起他的所有人。

若是谢妄败了,以他目前依仗魔尊第一下属身份所得到的势力,东山再起,入主魔宫也是轻而易举,那样他照样可以过得风生水起,再不看人脸色行事。

所以任何可能会让这两者交和的因素都要除掉……虚风遥盯着手中的一小团,眼中现出残忍之色,就要用力一折。

远处观望的土豆见情势不对,正要出声试图唬住人,忽瞥见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那狡诈者身旁。

“虚风遥,你在做什么?”

地宫之行因心绪不宁提前中断,谢妄归来时,正撞见虚风遥攥着那白鸟的脖颈。

顿时,声音比寒渊的冰更冷。

骇得虚风遥手一松,那鸟当即挣脱,直扑进谢妄怀中,羽毛凌乱地发出急促又愤怒的啾鸣。

“尊上恕罪!属下、属下是见这鸟欲往外飞,恐辜负您的爱护,才想将它带回……”虚风遥反应迅速,扑通跪地,只是有些语无伦次。

里头土豆突然出声,“我听见了,他骂玄凤死鸟。”

虚风遥顿时汗如雨下,大惊失色,慌张四处看,却未发现有人,脸色发白,“谁!谁在说话!”

谢妄眼底毫无波澜,抬手,一股巨力将虚风遥猛地掀飞,重重砸在后方棱角分明的乱石堆中,剧痛让他瞬间失声。

“再敢近此半步,”谢妄语调和缓,却字字浸着杀意,“便等死。”

虚风遥煞白着脸,利石深深嵌入脊背,一时无法起身,还是咬牙连连应喏。

直至那道身影携鸟入院,他瞬间垂下的眼中才迅疾掠过一丝隐晦的阴鸷。

他没想到这间院子里还有他都未察觉的高手。

不过,一只鸟而已,也配踩在他头上?

虚风遥本以为尊上与自己是一路人,现在看来,他那这魔族身也不过就是个空壳,里头早就盛满了仙家那套烂透了的东西。

他迟早要让这些自以为是的人,都付出代价。

第88章 孤注一掷

谢妄什么事都不想做,就在院中静坐,这里一切都是按照四方境那处小院子一比一复刻。

不过越是像,他越是觉得冷清、孤寂。毕竟假的终究是假的。

坐在这里就有一种,全世界都只剩下自己的感觉。

“啾啾!”

好吧,还有一只鸟一土豆。

玄凤也不是一直会吵闹,有时会安静地落在他膝头或腕边。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柔软温暖的羽毛上。

每当这时候,玄凤都会很乖地贴着他,他便能清晰地感受到羽毛下细微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温热而富有生机,是这寂静里唯一鲜活的跳动。

只是这蓬勃的生命力,却衬得他面色一片空茫。

活着,原来该这样。

穿来之前,他浑浑噩噩过日子,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受到的教育就让过这样的日子,没什么意思,也要过。

遇到那人后,他短暂活了一下,找到了行动的意义,找到了跳动的感觉,鲜活、蓬勃,这些本该违和的词,竟然也能用在他身上,他觉得不可思议,但那段时间接受地太自然,就好像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很短暂,在他漫长的一生又一生中,简直微不足道的日子,却能撑着他走到现在。

到底是师徒一场,兰徵对他还是有些怜惜,就要撑不住的时候,便出现了,不过,还是太短暂,谢妄又太贪心。

他贪恋那颗跳动的心很久了。只是拥有得总是不长久。

这一回,拥有得太短了,他觉得,这么一点点,就像施舍的拥有,不能够撑着他再继续走下去了。

他仰面躺在院中的竹椅上,目光投向天际。

几团絮白的云,在湛蓝的天幕上,慢悠悠地飘过。日光有些晃眼,他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

那云飘得那样慢,慢得让他觉得,漫长的时光,仿佛从未流逝过。又或许只有他,被定格在了原地。

一些云慢、一些云快,渐渐团作一团,他看着看着,忽然之间好笑地想到,兰徵总不会以为就那样,一点安慰一个轻吻就能把他打发了,就能让他放下。

别伤害自己。说得好听,说得轻巧。倒是回来啊。回来,他就不那么做了,他只是在努力,努力有什么错?

他的情绪又有些波动,但随着那些云的分分合合,还是平静下来。

反正全都失败了,波动也无用、生气也无用、不甘也无用。他四处找来那些法宝,倒像心魔说的那般,全是无用之物,没有一个能让他褪下魔族的身份。

连成功的苗头都没有。

眼睛被天光刺得发酸,直到那无边的蓝与白,将他心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吞噬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倦怠。仿佛先前好不容易合一的魂魄,也随着那慢悠悠的云,一同飘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一丝云彩也无,光线慢慢暗淡,日落月升,又这么过了一天。

谢妄依旧一动未动。只是他待得住,憋了一天的心魔却是待不住。

“你能不能别这么颓废,不就是跑了个师尊吗,跟亡了妻似的。”

“……你能不能闭嘴。”

心魔冷笑一声,忽然语气悠悠道,“其实你想让他回来,也许没这么难。”

谢妄识海中的虚影眉梢动了动,终于看这黑色雾团一眼。

“你不是觉得他很关注另一个徒弟陆萧遥吗,那就把他杀了。再把仙门百家都屠个遍。”心魔阴森森道,“他难道还能不来?届时,天道都得给我们让路。一个小小凤凰怎会敢不听令?”

谢妄微微眯起眼,这一回,他竟然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破天荒,他开口不是让心魔闭嘴,而是有些迟疑,“只是那样,他会厌弃我吗?”

“你管他!”心魔冷嘲,“他若真身敢下来,你会放他走吗?!”

“不会。”谢妄斩钉截铁。

“那就行了,管他怎么想做什么,届时你无论是要杀他虐他还是玩弄,都随你心意。”心魔见谢妄陷入沉思,像是逐渐被说服的样子,继续循循善诱,“你看,我早便说过,我们两个想法是一致的。”

“所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在这里躺着!是战仙门,屠百家……”

心魔话还未完,被谢妄“嘘——”一声打断,他心声道,“你太吵,打搅到它了。”

“……什么?”心魔透过谢妄的眼,看见他怀中玄凤这不知道是睡的第几轮,每次醒来和他玩闹一会儿,便开始昏昏欲睡,像是很累。

只是此刻正有些不安分地挣动,被谢妄的大手一拢又香甜地睡过去。

心魔感受到谢妄嘴角缓缓上扬的弧度,无语片刻,突然怀疑道,“你刚刚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但没有得到回应,它被气得自己消了声。

谢妄带着鸟回屋的时候,想到,玄凤状态不佳,明明累得很快,却总还是会强打起精神呼应他,或许因为,他还是不太会养鸟。

他垂眼,想到心魔说的。

若他真的要去……那时,这跟他姓的小不点怎么办?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去处,但这团小不点什么都没有。

只依靠着他。

谢妄应当为它寻个去处。脑海中第一时间略过那年轻修士的身影。

打定主意后,他盘坐床榻,强压下烦躁的心情,阖眼,正准备运转周天,借冥想缓和疲惫。

“铮——!!!”

忽然之间,毫无征兆地,一声锐响猝然刺破死寂,一道黑影穿透窗纸,快如闪电一下钉入他枕畔床柱之上。

猛然睁眼的人瞳孔骤缩,周身凌厉之气顿起,身形迅速从床榻翻下,足尖一点已掠至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

只是月色凄清,庭院空荡,那土豆也早埋在土里休息,并无半分人影。

唯有那支通体玄黑、样式古朴的箭矢,箭身看似寻常,但萦绕的魔气却极为内敛深厚,绝非寻常魔修所能及。

箭簇之下,钉着一纸素笺。

谢妄目光一凝,伸手将其取下。指尖触及纸张时,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油然而生,其上只有寥寥数语。

待他看清内容,脸色骤然一沉,眸色转而幽深比窗外夜色更浓。

*

直至辰时,晓色穿透层云。

一名侍女垂首敛目,手捧黑檀木托盘,步履无声地穿过回廊,踏入那方偏僻小院。玉碗中的汤药色泽乌黑,氤氲着苦涩的药气与一丝极淡的清冽。

谢妄静坐石桌旁,玄衣墨发,十分醒目。他接过药碗,指尖触及温热的玉璧。

就在递至唇边的刹那,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眉梢微微一挑,黑眸转过,落在并不知情的侍女身上一瞬,随即了然,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他未露半分异色,在侍女屏息的静默中,仰首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随手将空碗掷回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随即,他转身步入里屋。

他近日有要事,没空管一些人的龌龊心思。

玄凤依旧在他枕边窝着睡,气息平稳。他施过法,让它暂时保持安眠状态。

他只是安静看了一会儿,下一刻,伸出手,指尖泛起幽微的灵光,一个精巧的传送法阵在那团白之下缓缓浮现。

他将它送往了那位曾为它看诊的年轻医修所在的“悬壶斋”,他先前看过,是隐于一片幽静竹林深处的雅致院落,篱笆上爬满青藤,院中晾晒着各种灵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很适合休养。

光芒闪过,那一小点的身影就消失在内室。

同时,一张墨迹淋漓的素笺,伴随着一缕凌厉的魔气,凭空出现在悬壶斋那摆满瓶罐的木桌上。

纸上字迹横飞,一分叮嘱九分警告,“照料好它。若损一羽,踏平你悬壶斋,绝你医道传承。”

做完这一切,临行前,谢妄还不忘跟好几天都没出来活动过的土豆说了一声,“我要出一趟远门,你去留自便。”

土豆本还不甚想理他,但反应过来,冒出头,问,“你要去哪?”

“无间崖。”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土豆头顶的小苗猛地一颤。

仙魔坠此骨成灰,神魂入内永不归。

说的就是那魔域绝地,无间崖。

传说那里是上古神魔最大战场的遗迹,寸草不生,百鬼昼夜横行,万魔相互啃噬,连最凶悍的魔族都视其为禁地,从不敢靠近。

“你要去那干嘛?”土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忍不住追问。

可谢妄没有回话。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然转身,迈出了院门。不过瞬息,便已消失,再无踪迹可循。

土豆从土里钻出来,滚到地面,正犹豫是现在就离开还是再在此处休养到能恢复人身。

也不知外界现在如何,不过师姐应当把它在这里的消息传回去了,爹娘应当也不会很担心。只是忽然想起来不知道谢妄是怎么跟师姐说的,居然能让师姐安心把自己留在这里。

它正思考着,最后还是打算先在此处休养,哪知谢妄离去不过半日,虚风遥便再度现身院外。

它没想到有了上次的警告,虚风遥竟然还敢来。

此次,虚风遥已从侍女那里打听到,那碗掺了“九幽弑尊引”的汤药已被谢妄饮下。

此毒阴狠无比,不立时毙命,却会如万千毒虫啃噬灵脉,蚀骨灼心,最终令中毒者在极致的痛苦中修为尽散、神魂俱损。

他料想此时的谢妄,即便未昏迷,也定然在某个角落承受着剧痛煎熬。

然而,院内空无一人。

虚风遥心下生疑,谨慎地取出一件罗盘状的法器,欲探测院内是否残留其他气息或隐匿阵法。

土豆一眼认出这是沧溟宗内门弟子方能持有的“觅踪盘”,此次出门师姐身上便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一时心急,土豆脱口而出,“你把我师姐怎么了?!”

虚风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找了半晌,才锁定那花丛下正有一只土豆立着。

他先是愕然,但脑子很快,随即想到外界关于沧溟宗少宗主下山失踪的传闻,以及此前在山底擒获的那名口口声声要求魔尊“放出少宗主”的沧溟宗女修……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虚风遥脸上顿时浮现出阴险的笑容,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小的土豆,“原来如此……想不到堂堂沧冥宗少宗主,竟成了这般模样,还需藏匿在尊上院中。”

他语气转冷,带着威胁,“告诉我尊上去了哪里,否则,你那位师姐,就等着变成一具尸体。”

土豆一愣,转而大怒,它出生以来还没有人敢这么威胁它。但它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不情愿道,“无间崖。”

还不忘冷嗤一声,“怎么?难道你敢去?”

虚风遥确实没想到谢妄竟然已经疯到要去那荒芜人烟处探秘。

他只是眼珠一转,一丝精光闪过,计上心头,随即弯腰伸手,完全无视了土豆的抵抗与大骂,轻而易举地将那圆滚滚的土黄色小东西捡了起来。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用手指掸了掸土豆身上并不存在的泥土,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挑衅。

听着土豆的“你死定了!”“敢把我怎么样沧冥宗不会放过你!”的一系列威胁,只是慢慢眯起眼睛,脸上堆起一个十足奸邪的笑容,凑近了被迫待在他掌心的小土豆,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少宗主,你我都是明白人。你若还想你那如花似玉的好师姐能全须全尾、安安稳稳地回到沧冥宗……现在,就乖乖按照我的意思,写封信回去。”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就要被捏碎的错觉,让土豆不得不安静。

“否则,”他拖长了语调,笑容愈发森寒,“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送到贵宗门的,会是她身上的哪一件‘东西’。”

*

沧冥宗内,掌门大殿中,连日来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少宗主下山历练却莫名失踪数日,连同随行的数名精锐弟子也音讯全无,仿佛石沉大海。掌门花容与其夫君苏已是多日未曾安枕,眉宇间尽是忧惧。

正当殿内气氛如往日般凝滞时,一只通体青翠的灵鸟如一道疾电般落入殿中,口中衔着一枚小小的玉简。

苏清神色一凛,立刻起身取过玉简,取出信纸展开。下一刻,他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花容,声音因震惊和欢喜而颤抖,“容儿!是阿雪的字迹!孩子的信!”

花容闻言,身形一闪便已至夫君身旁,一把拿过玉简,目光急扫,那娟秀却透着仓促与惊惶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是信中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缩。

魔尊掳劫,落入魔手,性命堪忧。魔域绝地无间崖,速速来救!

“这……这这这怎会如此!”苏清看清内容后,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气血逆冲之下,竟一时语塞,眼看就要向后栽倒。

花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夫君,另一只握着求救信的手却因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信纸边缘在她指尖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胸口剧烈起伏,平日沉静温和的眼眸中冒出簇簇怒火,周身灵力因震怒而不受控制地激荡开来,震得殿内帷幔无风自动。

“魔族竖子!”她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欺人太甚!”

但是这魔子向来目中无人,也确有欺人的狂妄资本,单单沧冥宗还不足以让其伏诛。

花掌门沉静片刻,略一思索,立刻飞书传信向仙门魁首云笈宗求助。

云笈宗内近年有大变革,晏清掌门因先前剑冢试炼出事故,缉查不力,加之后来缉拿潜伏宗内多时的魔族谢妄,也未成功,自觉愧对掌门一职,但在其余仙尊劝说下,并未退位,于是自请闭关。

清止峰首席大弟子楚玉据说先前下山时撞坏了脑子,许多事不甚清楚,至今还未恢复,难以堪当大任,另一亲传弟子陆萧遥正在外出任务,还未归宗。

还有两位仙尊,一者向来与世无争,沉静内敛。一者喜好云游四海,时常不在宗内。

这云笈宗目前话事权就几乎全落在了背靠大家族衡家的仙尊衡昀身上,不过,正巧这衡昀向来厌恶谢妄这等“背弃正道、堕入魔途”之徒,当即应下沧冥宗之请,誓要“清理门户”。

有云笈宗振臂一呼,仙门百家群起响应。

虚风遥这边得到消息,也开始紧锣密鼓地调动麾下早已对谢妄不满的魔域兵将,百万魔族精锐与仙门联军汇成一股洪流,浩浩荡荡杀向魔域绝地。

无间崖前,黑云压城。

狂风猎猎,卷起崖边玄色的衣袍。

一人孤身立于万丈深渊之畔,身后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黑暗。

天空之上,无数飞行法器与御剑修士遮天蔽日,灵光闪烁的法阵层层叠叠,数年前的天罗地网今日再度显现,只是比那时还强了数百倍不止,将整片天空封锁。

崖下平原,魔族精锐甲胄森然,魔气冲天,与仙门修士的凛然正气分庭抗礼,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但谢妄望见大军压境,眼神却很平静。仿佛这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能激起他分毫情绪。

只是在想,约他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那人说魔族飞升并非绝无可能,若想知道方法,就到此处来,他自会知道全部。

即便等了这么久,那人还未出现,谢妄也没有觉得这人在说谎,因为那字迹,他在魔宫地下密室里见过很多回。

那人还活着。而且知道他的全部动向。或许真的研究出了什么,也说不定。

无间崖不是什么好地方。谢妄自是知道,但他还是要来,就为了那一句有方法。

再渺小的希望,只要是希望,便能撑着他走下去,至少能走到这里,这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十死无生的绝境。

在等待的途中,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被耍了,能写出许多不着调、充满疯狂想法书籍的人,会戏耍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在情理之中。

只是被戏耍的恼怒并没有如想象中在心中涌起,他更多地是担心那一点微小的希望其实并不存在。

他慢慢抬起眼,深邃的黑眸里,没有惊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像这四周荒芜般的死寂与漠然。缓缓扫过前方一张张或嫉恶如仇、或贪婪兴奋、或凝重戒备的面孔。

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都跟他没什么关系的面孔。

不是不能走,多少年前他刚初出茅庐,浑身上下仅一把剑,都能在百余道截杀,一路围追堵截中闯出生路。

何况今日。

只不过,不知为何,此刻顺势死去的意愿忽然强烈。

留命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留心。

大军步步向前紧逼,很多人都在聒噪,无数把剑杀气凌云,齐齐对着他。

那么多人,分明都想他死。

怎么办?

他想起心魔说的话,杀光他们,屠遍天下,逼天道压他,逼凤凰下界。

但其实,他还是觉得错了。心魔就是个蠢货。

谢妄不相信。他觉得分明全错。

毕竟凭什么。

凭什么连这些和毫无纠葛微不足道的人,死不死的,也能在兰徴心里,比他这个徒弟,比他谢妄!还重要!!!

凭什么兰徴会为了他们下界,却不会为他下界?!

问自己怎么办?

他看向底下深不见底的渊。

如果掉下去的话,兰徵一定会来救他。

三剑,从不是为祸天下。

天下与他何干。祸不祸的,谁稀罕。

是他在搏,是他在争,是他在赌。赌这最后一次。

他要看看,究竟什么才是兰徴心里最重要的!

这一回,他豁出命去赌,结果再也没法骗过谁。

输了他愿赌服输,反正也无甚牵挂,活了两辈子,他也活够了。

只是,万一赢了呢。他知道自己贪心,他不仅想活,还想活得畅快,没有希望,他就给自己造一个。

三剑之后,风云变幻,大军溃散,他落下去的最后一瞬,好似结果已定,他不信也得信,唇边绽开苦涩自嘲的笑,他到底狂妄过头、自信过头。

但不到最后一刻,不到粉身碎骨,他还是不肯放弃。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形飞速下坠,无数光影掠过眼前,他以为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会想到那人。

却在闭上眼前,最后闯入视线的,是一团义无反顾穿透漫天剑光、拼命扑向他的白点。

是那只笨鸟。

它惊慌地鸣叫着,用喙死死叼住他的衣襟,短小的翅膀奋力扑腾,试图阻止这坠落的趋势,却只是徒劳地随着他一同下沉。

熟悉的叽喳声驱散了部分被黑暗吞噬的恐惧,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心。谢妄贪恋了一瞬,终是抬手,用尽最后力气将它托起,语气刻意放得如同平日般懒散。

“笨鸟……这里危险,你该回去了。”

一团灵光罩住它,正欲将其送回去,他掌中的重量骤然发生变化。

怀中的玄凤绽放出柔和却耀眼的白光,那团温热在他眼前伸展、化形,勾勒出熟悉到令他停滞动作的轮廓。

心脏骤停。

下一秒,凶猛而剧烈地几乎要跳出胸腔。

兰徴用力抱住他下坠的身躯,泪水夺眶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愤怒,大声哭吼,“你疯了吗谢妄!我养你这么大!你你才是笨、笨蛋啊!”

……飞速流逝的时间好像变得很漫长,谢妄终于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拂过那人染满泪痕的脸颊。

时隔多年,他唇边再度绽开那抹消失了太久、属于昔日少年的、蓬勃而鲜活的笑意。

他还记得,那句话。

“尽管跳吧,师尊永远会接住你。”

小时候,陆萧遥爬到桃树最高处,骗谢妄这里桃子最大,谢妄被一激,爬得比他还高,却因为恐高下不来了。

慌得陆萧遥去把屋里看书的兰徴喊来,他刚到,望见桃色之中一张绷得紧紧的小脸,见到他来,好像急得都快要掉泪了,伸手就要抱,兰徴却是忍不住先笑起来,随后便说了这句话。

让谢妄记了一辈子。

如今,他赌的就是这句话。

“……师尊!”此时若不是实在无力,他真的想笑得大声、笑得畅快淋漓,笑得那世间再无一朵桃花比他此刻更灿烂,黑眸更是无比熠熠生辉,极尽意气风发,“我就知道……”

“我会赢。”——

作者有话说:师尊会接住你,也绝不会让你输。

*

苦瓜魔尊的一生结束,时间线上后面就是承接第一章 :三剑陨魔子,狂妄但失忆小子归来。

前情回顾:狂妄小子闯秘境遭毒手。

到此为止谢妄回忆完前世,尾卷魂归魔尊之身,揭开所有事情,之后就是甜甜蜜蜜狠狠“报复”师尊啦。

第89章 魂归魔尊身

谢妄第不知道多少次睁开眼。

想起全部的事情后,头痛欲裂,视野里一片昏沉模糊,唯有几点幽蓝磷火在远处漂浮,映出嶙峋石壁的轮廓。

他正不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忽然听见一阵“哗啦——哗啦——”

沉铁锁链撞碎寂静,一道声音自斜前方飘来,“你醒了。”

谢妄扶着额头,倏然抬眼。

昏昧光线下,他打量着丈许外的石台中央缚着一道身影。四条碗口粗的银链缠住那人手脚,链身浮动的金色符文随他轻微动作明灭闪烁。

但立刻引起谢妄注意的是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此刻薄唇正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你?”他开口,发现嗓音沙哑至极,好似几百年没开口说话,十分艰涩。

看见他的反应,墨玉瞳仁里冒出点兴味,仿佛在观赏什么新奇玩意儿。

“是我。”那人嘴角更加上扬,一派邪魅狂狷,嗓音慵懒,“怎么?见到你爹我,不高兴?”

“……”谢妄拳头硬了一下,但还是松开,道,“这是哪里?”

“无间崖。”谢空空想了一下,补充道,“崖底。”

谢妄心中升起一阵疑虑,“我不是那时死在无名山了吗?”

“是啊。”谢空空接道,“那只凤凰给你塑的新身体,是死在那。但这回我快他一步,给你的魂魄先招回来了。”

坐在地上还未完全适应回到这副身体的人,活动活动身子,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微微皱了皱眉,“这回?”

谢空空很是自然地“嗯哼”一声,“上一回是两百年前,我在底下看着你坠下来。那时本就想用禁术救活你,却被那凤凰抢了先,将你魂魄带走了。”

说到凤凰,谢妄想起兰……现在应当叫兰徴才对。

果然他最后还是救自己了,谢妄心中冒出些轻飘飘的泡泡,现在十分不合时宜,于是默默戳破,问点合时宜的,“他那时怎么救的我?”

谢空空理所应当道,“凤凰么,自然都是涅槃术。”

见谢妄脸上一片迷茫,谢空空只好给他解释,“以自身心头血为引,重塑肉身,温养残魂。此法对寻常魂魄已是逆天而行,对你这等‘异魂’……”

他似是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谢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然后慢条斯理地继续,“轻则魂魄与肉身排斥,永难契合;重则在涅槃神火中魂飞魄散。”

“我都没有十足把握的事,可他竟真养活了。”

谢妄盯着啧啧称奇、还在感慨的人,不动声色问,“我魂魄不一般,你什么意思?”

谢空空看着他微微一笑,目光直视而来,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凭空出现的魂魄,怎能一般。”

“被关在这的几百年无聊得紧,总得找些事情打发时间。窥探异魂,是在这最奢侈的娱乐。反正现在有时间,不如我给你讲讲这些年我看到的东西。”

“凤凰虽说救走了你……”

那役之后,兰徵将谢妄的魂魄放进凤凰蛋交予熟悉的羽族照顾。但运用神力后,他的私自下界不免被天道发现,历天谴后凤凰神力受封,他也失去了记忆,开始四处漂泊。

但收下那凤凰蛋的大鹏族并不知内情,族长怎么也孵不出这黑不溜秋的蛋,就只是放到一边,没再管。哪知被族内调皮的晚辈发现,拿去玩时给弄丢了。

那凤凰蛋顺河流而下,经历了鬣狗争食,狗咬死了狗,抢夺间,把蛋踢到一边草丛,被野猫一把抓走,随后蟒蛇连猫带蛋一口吞噬,却因无法被消化坚硬无比的凤凰蛋壳,又熬死了蛇……这样类似的无数艰难险阻,终还是存活了下来。

兜兜转转一路磕绊,滚到了浮光城,恰好什么都不记得的兰徵就在这里生活,也很巧,只有他愿意吃力不讨好孵化不知名的蛋。

随后见两个失忆的人在那地方过得如此安逸,谢妄也似乎要没了再度复出的心思。谢空空便暗示了跟这城有恩怨的灵螭族庄明去找谢妄,引导他前往谷泉镇找归墟。

至于为什么是谷泉镇。谢空空曾偶然路过此处,发现那镇里有个孩子天生灵眸,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果然后来那孩子借庙祝之口一语道破谢妄有三劫,只是谢妄那时不明白,以为是妖魔鬼怪的胡言乱语。

谢空空猜测三劫是说谢妄三世,一劫在无间崖、一劫在谷泉镇,还有一劫却是说的什么?谢空空不知道,但他怀疑那一劫,不在他们这个空间,所以他不知道。

这样一来,就都完美符合了谢空空的猜测,这个叫“谢妄”的家伙,是个外来魂。

“如何?我猜得可有错?”谢空空挑了挑眉毛。

正因为完全没有。所以谢妄无话可说。还有一劫,说的想必就是现世他摔那一跤,给自己摔到这来了。

他沉默一会儿后,问,“所以,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你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你是我招魂招来的,虽然那时我以为失败了,但招魂法阵自会在招来的魂上留下一个标记,所以后来我既便身处此间,也能知道你的一举一动。”谢空空对他的警觉不以为意,答的也很是散漫。

谢妄只是调动内息,试着找了找他所谓的“标记”,忽然察觉到什么,神色一变,道,“我记得,你在书里说过我不会有心魔。”

谢空空耸耸肩,锁链被他连带着扯得一阵响,他道,“是啊,我说过。”

见那方神色肃然的人微微眯起眼,声音发寒,“那我体内另一道声音,是谁?”

“或许是……”不知道是不是几百年没跟人说过话的原因,谢空空总是不疾不缓,道出下文很慢,就在谢妄都要忍不住动手的时候,他终于想到会是谁了。

“我儿子。真正的儿子,谢清寒。也可以算你兄弟。”

兄个头的弟。

虽说谢妄心中已有几分猜到,但被谢空空,被这个世界的人道出,他心中还是惊骇了一瞬,原来他不是心中生魔,而是一体双魂。

也怪不得兰徵一开始说他魂魄俱全,敢情俱全的是体内潜伏的谢清寒魂魄。他是真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本被顶替了的人,竟然根本没有消失,反倒蛰伏在他体内,这么久。

此刻感受不到体内那满脑子杀戮的家伙。谢妄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脸沉得快要滴出水,“他现在在哪?”

谢空空觉得他这反应很有意思,他道,“你忘了?你死在那无名的山,可有他一份功劳,他是想趁你魂魄受创将你蚕食,但可惜你被他爹我招走了,现在那副身子只剩下他一个了。”

谢妄眉蹙得紧,站起身时,就听见台上人悠悠地把话音一转,“不过,那凤凰应当不知这事,估计现在正想方设法要复活那身子。我也好奇他心头血,还够不够用。”

一讲到这个,谢妄心跟着一抽痛,咬紧牙,转身就要走。谢空空道,“走前也不想办法帮你亲爹打开封印?何况我还救了你。”

谢妄自是知道谢空空救他是本想控制他,以魔族之身飞升成神,降下通天梯,好供他上界。

但谢妄没那么好被他掌控,所以此刻,也只是瞥他一眼,漠然道,“你不是我爹,你儿子叫谢清寒。”

谢空空笑了笑,好整以暇道,“既然在这世间能容下你的这副容器,是我造的,那我就是你爹。”

闻言,谢妄只是冷笑,“当初云笈宗和衡氏联合的人是你吧。藏书阁那书也是你的手笔。约我到无间崖促成那战的人也是你。不愧是当初令三界胆寒的人物啊,简直只手通天。”

谢空空挑眉,不知这好儿子突然开始细数他功绩,这般夸他做什么,哪知谢妄下一句就道,“不过,你自己也在书里说过,”

“魔族轻情,只因你还在位,所以任何可能的威胁都要驱逐。谢空空——”

“现在,是我在位。”谢妄微微抬起下巴,落下的话音挑衅至极,“你,还是在这盘着吧。”

直到那玄色身影转眼消失在上空,谢空空才反应过来,随即笑了一声,似乎乐极,“这语气模样,真是比咱俩亲儿子还……”

他话突然顿了一下,望着根本看不到头的上方黑暗,唇角还勾着,只是眼中笑意散了些,声也轻了下来,只有语气还在一如既往地悠悠。

“……还像你。”

*

谢妄飞速赶回浮光城的时候,就在忽然之间,好像想起来,他曾经在哪里看到过“谢清寒”这三个字了,穿书前瞟的那眼角色栏,全书最大反派就是——谢清寒。

原来他真的根本不是什么主角,他顶替的角色是万人唾弃、最后死无葬身之地的反派。

但他现在想到此,心中毫无波澜,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到达那座城,那座留下他们几百年前的回忆,又让他们在几百年后相遇的城。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不安感越发强烈,或许因为,他知道谢清寒绝对不是个正常人,他似乎天生比旁人少一些同理心,虽然这事谢妄大哥不说二哥,他自己也没多少,但像谢清寒那样无时不刻都是残暴想法的,谢妄可没有。

从前也只是这人没有身体控制权,才压抑了性子,但现在呢?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那只小玄凤,他的师尊,现在毫无法力,却极有可能对这个危险至极的人,没有一丝防备。

但即便是将所有可能都想了,但谢妄靠近那片江南地带,落在焦黑的山岗上时,从没想到入眼不是浮光城往日青瓦白墙的素雅干净,也不是春日里环绕城池的灼灼其华。

占据整个视野的是泼天蛮横的火与烟。

浓云积聚,一片暗无天日下,曾经繁盛的屋舍连片倒塌,梁木噼啪作响,数道带着魔气的熔岩火球,拖着长长的暗红尾焰,持续不断地砸落,撞击在残破的城墙上,轰然炸开,泼溅出大股大股的烈焰火星,点燃所触及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一股浓烈的血肉被灼烧的焦糊。

只是停滞片刻,他的目光急速掠过那片火海,贯穿城池的采莲泾,水早已被蒸干,河床上堆积着碎石与扭曲的异物,曾经熙攘攘的街市,如今只剩连片的废墟,只有几根烧得炭化的旗杆孤零零地立着,最终一下断裂。

城主府曾高耸的望楼,如今只剩半截焦黑的骨架,歪斜着指向阴沉的天空。

望楼最顶端是曾用来俯瞰全城风光的观景亭,在栏杆尽碎的亭台边缘,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被一只布满青筋的手死死钳着脖颈,大半个身子都被推出了亭台之外,仿佛立刻就要坠下百尺高空。

在看清那人脸上的苍白后,谢妄周身血液刹那冻结,旋即,漫天杀意冲霄而起——

作者有话说:谢空空:叫爹。

谢妄:叫你#@*%#*……

一旁不知情的兰徵走来(轻轻蹙眉):小谢,要礼貌,叫爹爹。

谢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不顾人惊叫挣扎,一把将人抱起):走吧,屋里我喊给你听。

谢空空:。这是什么剧情?

[闭嘴]

第90章 通天之路

一时辰前。

氤氲寒气中,兰笙羽像往日一样伏在冰床畔浅眠,白皙侧脸映着千年玄冰的微光。他指尖还虚虚勾着谢妄的手,比当年石室还冰还冷,但兰笙羽依然不想松开,如果自己的温度能通过这样紧握,永远留在那人体内,那样就会像还活着一样。

“小谢,好冰。”

“我还是喜欢你暖暖的时候。”

“……但没关系,之前让你等了很多年,这一回,该轮到我等你……”

即便这么自言自语着,他还是没忍住掉泪,横着不停落下,啪嗒啪嗒打在冰床上。他想,这样可能有点吵了,小谢向来不喜欢太吵闹,便抹抹,却发现越抹越多,一下又觉得自己很没用。

只是坐起来,想出去缓一会儿再进来陪着谢妄时,只觉得倏忽之间,十指扣住的手,指头好似动了动,他整个人一下便静住了。

泪也一下止住。

缓缓抬起头,对上那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呆呆与他对视。

直到——

“师尊。”

对方直起身子,抬起还在十指相扣的手,眼神有些戏谑,含笑唤出这个称谓。

兰笙羽一下脊背僵直,抽回了手,被宽大袖袍遮住瞬间,指甲掐入掌心。他竭力维持平静,声音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你、你醒了……”

熟悉的黑眸定在他身上不过数秒,却让人觉得仿佛被凌迟了一般漫长。

“你看出来了,怎么不说呢?”谢清寒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阴寒笑意在冰室回荡。

兰笙羽心一沉,骤然起身向外冲去。

衣领被猛地拽住,一股巨力将他掀翻。天旋地转间,冰冷五指已扼住他咽喉。

“上次见,差一点儿就把你杀了。这一次可不会让你跑了。”

兰笙羽呼吸困难,双手死死抓住那只铁钳般的手腕,此刻怒气压过了恐惧,大声质问,“你把谢妄弄哪去了?!把他还给我!”

“倒是比上次有胆量啊。”谢清寒俯身,气息喷在他耳畔,戏谑而残忍,一字一句如冰锥钻心,“可惜啊,他死透了。”

兰笙羽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弥漫。

“别哭啊。”谢清寒笑声更欢,“马上送你去见他。”

“谢妄?”兰笙羽直直望向他身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又惊又喜。

即便知道可能有诈,谢清寒依然手臂一抖,只觉后背一凉,下意识回头。

果然身后空无一人。

再转回时,眼前已空空如也,只余一缕淡金符箓残光在空中飘散。

“看来也不是很蠢。”谢清寒咬牙,冷笑更甚,眼中杀意翻涌,“只是逃到哪去,都没用。”

他踏出冰室,身影融入外界昏暗天光。

*

浮光城上空,阴云如墨翻涌。

谢清寒凌空而立,俯视着下方熙攘城池,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便从这里开始吧。”

他抬手结印,天地灵力疯狂汇聚,又融汇了万千扭曲的魔气。

轰——!

数道血色天雷撕裂苍穹,如狰狞巨蟒直劈而下,紧随其后的是无数熔岩火球,拖曳着黑烟,陨星般轰然坠落。

城池瞬间陷入炼狱。屋舍倾塌,火光冲天,蝼蚁四处逃窜,哀嚎与尖叫被更剧烈的爆炸吞没。大地龟裂,岩浆奔涌,护城阵法如薄纸般碎裂。

原本面无表情地看着灾难发生,只是在听到那些惨叫此起彼伏,一次次几乎要穿透层云,他扬起无比灿烂的笑容,眼中兴奋至极,指尖再次轻划。

一道无形的屏障随之扩张,将这片惨绝人寰的区域彻底封锁。无数求救的传讯符撞上禁制,化作点点星火,湮灭无踪。

消息,当然得传不出去,才好玩。

他立于云端,神情戏谑轻蔑,誓要让这人间陷入万劫不复。

“看你天道能忍到几时放下通天路。”

他低低的笑声融入裹着热气的风中,如同这场灾难四处蔓延。

直到被一声大吼打断。

“谢、谢清寒!!!!”

还停留在城内的花廷雪救下险些被倒塌的房屋压住的母子,便看见了半空中的人,这一回,他无比确信,也无比绝望且痛苦地大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谢清寒目光落在底下满身灰尘的人身上,眯起眼,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小土豆。”

随即余光看见那对母子欲走,抬手对准他们,花廷雪一惊,立刻起身挡住两人,原本还勾着唇的人,嘴角缓缓放平,只这一瞬犹豫,那两只蝼蚁便拐过断壁残垣,不见了身影。

他落在底下屋顶之上,居高临下,转而便将手对准了花廷雪,后者愣愣看着他,只是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一定是忘了……我们以前……”

“我全都想起来了。”

花廷雪颤抖无比的声音被他的冰冷打断。

“想起我每一次惨死,都是因为你。”谢清寒冷冷笑起来,五指收紧,隔空扼住了花廷雪的脖颈,“九世,早把我的耐心耗尽了,你竟然还敢来找我。”

花廷雪说不出话,只是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眼眶慢慢开始变红,最后他放弃了挣扎,闭上眼。只是想象中的报复并没有马上来,只听见谢清寒问,“告诉我那只凤凰逃哪去了,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花廷雪睁眼,满面迷茫。谢清寒顿了顿,说出那凤凰现在的姓名,“那兰什么羽。”

拿住凤凰的性命,也可以用来要挟天道。

花廷雪只是死死盯着他,没说话。谢清寒呵呵冷笑,“你倒是一直很有骨气。”

五指再次收紧,就要杀了花廷雪,一道厉喝从旁传来,“谢妄你个疯子,快松手!”

旋即,他飞身避开,一道剑痕轰然落在他原来站的地方。

忽然呼吸顺畅的花廷雪抑住猛烈咳嗽的欲望,颤抖着大声道,“他不是、不是谢妄!”

“什么?”赶来的陆萧遥听后一惊,看着这个分明与谢妄无二的人正不知该如何时,谢清寒又勾起嘴角,眼神陷入疯狂,“是不是没关系,反正都看你很不爽——”

话音一落,抬掌浩然魔气便朝陆萧遥轰来。

同陆萧遥一道而来的楚玉,刚查看完花廷雪的伤势,将他扶到一边。他们二人这几日一直在说服兰笙羽,让他们将谢妄尸首带回宗查验,看看是不是真死了。只是没想到这边人还没说服,那边人已经活了。

他问花廷雪,“你刚说他不是谢妄,什么意思?”

那边打得不可开交,花廷雪只是极快速跟他解释一下前因后果。楚玉前面都听懂了,他很熟悉,毕竟是他自己的设定,只是那现在他越发不明白那多出来的“谢妄”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了,但他心中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想到这种可能性的瞬间,同时让他脊背发凉。

只是那方陆萧遥陷入劣势,花廷雪提剑上前帮忙,此刻容不得楚玉多想,他也只能加入对战。但这时候没人能打得过大反派谢清寒,他们三个人加起来也无济于事。

最后楚玉被拿剑抵着脖子,谢清寒威胁若不说出那凤凰去哪了,手一抖,一条人命,很快的事。

对面两人顿时不敢轻举妄动,楚玉脖子都被划出几道血痕,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但一番对峙后,谢清寒从陆萧遥焦急之下,下意识望向某处的眼神,发现了那座摇摇欲坠的望楼。

凌乱的观望台上,有一道渺小的人影,微弱的火星,正在点燃什么。

或许是求救信号,或许是破禁符箓,或许是什么想要保命的法宝……

只可惜都没机会了,谢清寒扯开嘴角,笑得阴狠,转瞬身影便出现在那数百米外高楼之上,狠狠掐住了还来不及惊慌的人脖颈,一把拽出平台,悬在半空。

任人疯狂捶打,对他来说不过都是挠痒痒般的伤害,他只是玩弄般地笑道,“我说过,我一定要杀了你。”

这话才刚说完,眼前只是剑光一闪,

谢清寒甚至没感到疼痛,只觉肩头一轻。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如瀑喷涌,那只手还维持着掐握的姿态,重重落在平台之上。

原本悬空的人瞬间坠落。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闪电而至,在半空中将人稳稳接入怀中。几个起落,便踏至一旁坍塌的屋顶废墟。

兰笙羽被轻轻放下,双脚触地时身子还在发颤。他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一下呆住。

是谢妄。

真的……是他。

兰笙羽唇瓣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惊惧、惶恐、失而复得的喜悦,都堵在喉间,他只能望着那人,脸上一片空白。

谢妄看着他这副模样,自是以为这是被吓着了,眼底翻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抬手,轻轻拭去兰笙羽脸上泪痕,尽量克制道,“别怕,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给此处设了安全结界,随即君临剑一声清吟飞回他手中。他转身,目光锁死不远处那个断臂的身影。

直到眼前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向那边,兰笙羽才仿佛被打开开关,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他猛地用手捂住嘴,死死咬住下唇,踉跄着躲进断墙的阴影里,蜷缩起来,生怕一丝干扰会牵动战局。

两道相似的身影相撞,剑气纵横,掌风肆虐,真正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谢妄剑势如虹,占尽上风。但他并未急于给予致命一击,只是一手狠狠按在谢清寒面上,带着滔天怒火与恐怖力量,将他的头狠狠掼向地面!

“轰——!”

碎石激射,一个深坑应声而出。

“想抢我身、欲夺我名、妄灭我魂……”谢妄的声音发寒,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一把抓起那颗头颅,又一次次更加凶狠地砸向坑底,“还想杀我的人。”

“让你动他了吗。”

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不断开裂,直到手中之物血肉模糊,面目难辨。那残破的身体仍在抽搐,模糊的血肉间竟挤出断续的狂笑,“谢妄你他妈……根本不懂……”

谢妄也笑了,笑得极冷,“我.不.想.懂。”

最后一次重击,地面裂出数十米的狰狞缝隙。他再次将人提起,那颗头颅竟然还能控制着剩下的手臂,艰难抬起,指向苍穹,发出嗬嗬的怪响,依稀可辨,“那玩意……不会放过……凤凰……哈哈哈哈哈……”

“砰——!”

笑声戛然而止。

头颅在他掌心,爆裂开来,红白之物飞溅,染红他半面,染上双眸。

“我x!”远处暗中观望的楚玉默默道,“一个比一个恐怖。”

他背上是昏迷的花廷雪,这人本来还欲上前,让谢妄先别下死手,他想试着跟谢清寒交流,说服他收手,陆萧遥和楚玉深感他会被一视同仁,血溅当场,一齐将他打晕了。

但就在此时,苍穹之上,那浓稠如墨般堆积的阴云,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从中硬生生撕开一道横贯天穹的巨大缝隙。

随即,万丈光芒,如天河决堤,从那缝隙中倾泻而下。

而在那光瀑的核心,一道云梯,缓缓降临。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这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

“是通天路!”

楚玉不禁脱口而出,但他随即反应过来,低声跟身边陆萧遥说道,“通天路是阴谋!得阻止要飞升的人……”

陆萧遥茫然,“大师兄,你说的什么意思?”

楚玉语速飞快,“这个世界的神只有天道本身,飞升就是一场骗局!所有飞升者的力量都是被那东西融合到天地之间维系它的控制。”

陆萧遥闻所未闻,大惊,“你怎么知道?!”

“我写的我怎么不知道?!”楚玉被他急得口不择言,“但我也不知为什么已经到这一步了,你还这么菜鸡!”

陆萧遥听又听不懂,但大抵知道师兄是说他弱,喉间一哽,最后只能挤出,“对不起……”

轮到楚玉一惊,“诶诶,我不是那意思……”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他什么意思,就见那边渐渐飘浮起来的身影,一下住了嘴,眼瞪得圆了,喃喃,“这下糟了,它要收走凤凰……若是吸收了凤凰的力量……”

兰笙羽见到这毫无预兆的通天路出现,还处在迷茫当中,但他的身子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挟,渐渐升高,顺着通天路而去,谢妄面色瞬间变了,大声嘶吼——

“兰徴!!!”

一股浑天力量,灵魔交织,漫天而起,从天地间各处喷涌,奔腾而来,在玄色身影周边疯狂汇聚。

下一秒,玄金瞳眸瞬间锁定那道浮在空中的身影。

*

“后来呢、后来呢?”

云笈宗四方境自从并到外界,不再自成小天地之后,没有同以往一样安静,今日更是热闹。

院外桃树下,一人坐在草地上,几个孩子团成一圈儿围在他身边,个个前倾着身子,屏息凝神地听。

先前那急着问的孩子又道,“后来魔尊大人救下兰徴仙尊了吗!”

被围住问的人笑得温和,正要答话,一道声音懒洋洋先他一步,在身后响起,“当然了。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兰徴回头,就见谢妄抱胸靠在树上,垂下眼和他对视。

一瞧着就机灵的小孩惊叫道,“啊!是魔尊大人!快跑快跑!”

有这孩子起头,剩下的孩子也都一个个跟着蹿起来,嘻嘻哈哈着,一溜烟儿散到了桃林各处,没了影。

“嘿。这小瞎子……”谢妄刚这么说了一句,兰徵站起来拍拍自己衣袍,对他笑着道,“怎么还这么喊,那孩子看得见。”

谢妄轻哼了一声,收回视线落到兰徵身上,望见柔和似水的眉眼,情绪有些上来,忍不住闷闷道,“你成日在这给小屁孩讲故事,都不来找我?”

兰徴无奈蹙眉,抬手拂落他肩膀上的花瓣,又帮他理了理领子,语气依旧柔和,“我分明只要无事,都在你那里。”

谢妄静静等着他帮自己打理完,就要收回手时,握住那细细的腕骨,皮肤细腻,他忍不住还摩挲几下,想起要事,话里便都是关切,“你近日身体如何,有没有什么不适?”

“没。自那日封印解开后,法力归来,如今都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兰徵由他牵着,也没收回手。

刚一点头,又听见对方的关心,“你呢?”

谢妄一愣,自然笑道,“我能有什么?”

见他又想糊弄自己,兰徵却神情严肃了些,“你总说已经灭了天道,但天道若真的不复存在,如今三界又怎么会运行?你不要瞒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妄思索了一下,想到都过了这么久,自己也没发生什么事,应当没有想象中的危险,便决定说与兰徵,“确实没能灭掉,打散那团光球的时候,我没拦住其中一点碎光,让它钻进了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胸腔,“然后,就无影无踪了,我再没感受到它。”

听完,兰徵猛地瞪大眼睛,惊叫,“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讲!”

谢妄抱住他,将头埋到兰徵颈窝去,好声好气道,“这不是没事么,也可能我当时眼花了,其实根本没这回事。别生我气,兰徵……”

兰徵手放在他胸口感受了一番,确实什么异样也没发现,但还是有些心悸,愤恨锤他,“下次这么重要的事,一定要跟我讲!”

谢妄勾着唇角,应好。

其实兰徵不知道,他当时得知没有飞升者真的成神,他们都死在那团光球的掌控下,也是一阵后怕。若是兰徵没有突然觉悟,偷偷跑下界去找他,那是不是也像先前无数飞升者一样,悄无声息散在天地间,自己再也见不到了。

他垂下眼,埋着头,哼哼着话,“兰徵,你搬到我那去好不好……把四方境也搬去……”

比自己大一倍,高一个头的人要埋到自己怀里,任谁都会觉得无奈,而且自安稳下来后,兰徵一闲便去魔宫看看谢妄,谢妄更不必说了,恨不得把兰徵绑在身边,他才安心,其实算起来两人每天都在见面,而且时间也不短,就这样谢妄还不满足。

偏偏兰徵还说不得半点,要是说一句,对方能说出十句没见到自己的坏处,于是他只是心中叹口气,摸了摸靠过来的脑袋,道,“四方境毕竟是灵气充裕的地方,搬到魔宫用处不大,我过些天再去那住好么,这几天你没事的话,这里以前的屋子还留着……”

谢妄抬起脸,慢悠悠在那叽叽喳喳往外吐字的小嘴上啄了一下,叽叽喳喳声立刻停了,兰徵瞪圆眼睛,浅色眸子映出他偷袭成功,忍不住大笑的脸。

耀眼又俊朗至极。

兰徵心跳渐渐快起来,脸上慢慢浮现出红晕,默默移开眼,难得没有说他,只是道,“下次先进屋……”

他越这样,谢妄越是想反着来,他将人压在树上,还想亲,但这回兰徵虽然羞,但还是没怎么躲他,反倒一会儿后,抬起脸些,让人省力找着落点。

只是两人正浓情蜜意着,忽树后一道声音飘来,“哇——魔尊真的会吃人!”

“是欸!在吃漂亮仙尊的嘴!”

兰徵一下就将人推开,闪到一边去,惊慌失措,脸涨得通红不敢转身。一下从刚才的甜蜜欢喜中脱离出来,谢妄对这些小孩的烦躁程度顿时直线飙升,怒气冲冲伸着爪子就要抓人的模样,大声道,“谁要是被我抓到,谁就是魔尊今天的晚餐!”

话还没说完时,那些探头探脑的小孩见他来,就赶紧跑开了,远远听到他话,更是夸张地一边惊叫一边跳着逃得更远,同时还不忘奔走相告这个恐怖的昭示。

见周边彻底清净,谢妄叉腰,得意非凡,兰徵已经恢复正常,到他旁边,只是刚刚的氛围还是已经消散,他轻轻咳一声,避开谢妄又要凑来的举动,问,“所以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魔域事务都处理完了吗?”

谢妄这次重新回到魔界,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摆烂,而是真的着手开始管理魔域,说是事务,其实也就是搞定先前跟着玄冥主叛乱的魔族将领,再出兵收复听闻魔尊归来的消息,便开始有些动荡的地区,让各自为营的九区规章制度向魔宫所在中心区看齐。

魔界至此大一统。

然后,剩下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了,谢妄想着还是回屋方便,便牵过他的手,一边拉着人往院内走,一边道,“还有一些太琐碎,所以我把庄明留那了。”

兰徵轻轻“啊”一声,有点同情,但他很快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浮光城那一带现今如何了?”

“我派了人,加上云笈宗这边的助力,重建地很快,只是现在住着的人还不多,可能要像当初一样繁盛,得要几年。”

兰徵点点头,轻叹,“慢慢来吧。”

“还有,乔宣不当城主了。”

“嗯?乔城主她为什么?”

“她说这城克她,得亏这次命大,准备带跟她一样被克的娄攸宁去云游四海。”谢妄复述着听来的话,“所以她问我们有没有当城主的意愿。”

兰徵皱皱眉,“我不知道怎么当……”

谢妄想起城主府住着还是很不错的,便劝说道,“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怎么管理魔域,后来不也学会了么。我们俩一起,学得很快的。大不了让庄明跟他那小跟班去弄那些事务。”

兰徵就这样被说服,刚一应允,余光中天边来人渐近。

“小师尊!谢妄!”依旧是人未至,声先至,飞剑上的人挥着手,踏下来的正是陆萧遥,他身后的楚玉跟着下来,走近,飞速瞟过一眼两人牵着的手,微微一笑,客气有礼地打了个招呼,“兰徵师尊,谢师弟。”

谢妄微微一颔首,算是回应楚玉,忍不住对陆萧遥道,“不许喊‘小师尊’。”

他将“小”字咬得很重,显得有点阴阳怪气,然后一句,更是酸味冲天,“又没那么亲密。”

“……”陆萧遥宕机读取了一会儿信息,随即眉挑地老高,嚷起来,“晏清仙尊是我大师尊,兰徵仙尊自然是我……”

谢妄比他更大声打断他,“什么大啊小的,我看你是欠抽大嘴巴子……”

“我x!”陆萧遥怒目圆睁,这些年跟着师兄楚玉,他本事没学多少,这类俗语学了不少,“我看你才欠抽!”

两个人一碰上,就像火药桶碰着了火星,立刻炸开,吵得不可开交。

一旁两人,一个和风徐徐十分淡然习惯的样子,一个没见过这阵势被惊住。

楚玉正犹豫要不要拉架,但两人爆炸得快,熄火也快,很快就谁也不理谁,各自看一边天空去了。

兰徵温温和和,“我们四人坐下聊吧……”

楚玉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般道,“我今日前来是有些事想和谢师弟交流……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另外三人忽然齐齐望向他,吓得他都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他都想过谢妄要是拒绝和他单聊,他就用英语再邀请一遍。

没想到谢妄看他一眼,便同意了。兰徵笑了笑,“正巧我和萧遥也很久没一起说说话了。”

陆萧遥一愣,摸摸后脑勺,笑地真心实意,“好像是诶。”

谢妄顿时一阵牙酸,近乎咬牙切齿,“我马上就回来。”

随即一个眼神,楚玉跟着他出去。

出来后,因为走的不算远,楚玉不放心,还下了个隔音法术,将两人笼在里头。

“你是穿来的?”谢妄开门见山。

楚玉心道果然,但他忽然想起什么,犹豫着问,“你、你真的是谢妄……本人?”

“什么?”

“额……谢氏集团公司老总的儿子,谢妄?”

“……”

脱离现世身份太久,突然被问起,谢妄居然下意识想要否认。但他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只是被他这么一提,谢妄忽然发现一点不对劲,面前这人所带来的熟悉让他莫名想起自己曾经的一个下属,也是当初将这小说简介错发给他的那个,他迟疑道,“楚瑜?”

“唔,老板……是我。唉,那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穿来了。”

无语过后,谢妄问,“这话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跟谢空空有关。至于那个疯子,自从听他说了飞升阴谋论后,就算被解开封印,也只是出来转了一圈,评价了一番,说这人世间从来没什么两样,便又把自己关回那地方,似乎再也不打算出来了。

他没想到今日又有不同的说法,但这人先是道,“我说了的话,你不准打我。”

非得等到人点头后,他立刻往外倒豆子般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上司平时太压榨员工了!你知道那个项目有多难吗?给的时间又根本不可能完成!我连续加班两个月,连周末都没有,最后交上去的时候还被说做得一塌糊涂……”

他越说越激动,这些憋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压力最大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只好靠写小说发泄。自然而然便作出一个以你为原型的超级无敌大反派……”

“被挚爱背叛、众叛亲离、修为尽废、最后永镇无间崖……怎么惨怎么来,整个世界都是为了这个角色的悲剧而造的,大功告成的时候,我转手想发给跟我一样遭殃的同事鉴赏,哪知群发时不小心把你勾上了……”

谢妄气笑了。楚玉的话一下便止住,拿眼觑他,小声道,“你说过不打我……”

“我现在,想杀了你。”

大反派,不,将大反派都打死了的恐怖存在说出这话,是真的能吓死人的,楚玉差点拔腿就跑,又觉得跑也没用,于是还是站定了,冷汗涔涔,等自己的最后通知。

谢妄一开始听到一连串的斥责,确实怒极反笑,但后来一想,自己在这其实过得还算不错,还遇到了兰徵,便没那么生气了,他只是平静问,“兰徵原本结局是什么?”

不论跟哪个狗崽子在一起……

“哦,他死了,反派杀的。”

“……”

楚玉说完,才觉自己嘴快了,立刻找补,“现、现在不是好好着么!哈哈……而而且我发现这个世界除了我们这些外来者,其他人是会被既定命运推着走,但他们的命运会因为我们的出现而改变,你不会杀兰徵,所以本没有后续剧情的他失去了那股推动,才真正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见谢妄还阴沉沉盯着自己,楚玉额上直冒汗,嘴皮子疯狂相碰,“所、所以你们两个可真真是天生一对!天赐良缘!命中注定……”

听了数十个好词,谢妄神色这才缓和些。

最后,他问,“你写的书什么名?”

楚玉想了想,答,“好像是《双修后我无敌了》。”

“……”

“庸俗。”谢妄拧眉,客观评价。

“谢谢。”楚玉含笑,心安理得。

楚玉本就是为发泄,写的时候没怎么考虑逻辑,所以写这书俩主角双修后,便功力大增,势如破竹,杀那个反派片甲不留,他大片大片都在渲染那如何片甲不留了。

不过,他后来发现,那些女同事,其实都更爱看那“双修”部分。

可惜可惜,他穿来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主角们都觉醒自己思想,各奔东西去了。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有人接替了这部分剧情……

谢妄冷哼一声后,扬长而去。

出来太久了,他决定马上回去找兰徵。再把这些闲杂人等都赶走。

然后回屋,无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