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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高枝 雪山亭 18822 字 3个月前

第36章 相争 裴大人难道是不喜欢吗?

青衣仆役一一记下差遣, 心道,还好崇文书院就建在栖云山上,否则, 眼前这位贵客另要了好几种墨, 他们一时半会哪里寻得来。

盘算着稍后要如何向管事交待, 没走几步, 他见着桃林间一位年轻小姐, 雪肤红唇,顾盼生辉, 要不是此刻朗朗乾坤,他都怕是哪棵桃树成了精。

稳了稳心神, 仆役依着规矩行礼, 道:“见过这位小姐,今日漱石居设宴,午时开席。笔墨纸砚、古琴棋枰等一应器物皆已备下, 小姐可前去赏玩。”

孟令窈点了点头, 仆役快步离开。

裴序朝这方走了几步,“孟小姐。”

“裴大人。”孟令窈眯了下眼, 弯唇笑道:“大人今日怎的未去曲水流觞?”

裴序眉梢微动, “我为何要去?”

孟令窈:“难道是不喜欢吗?”

裴序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他素来不喜喧闹场合,更不愿在众目睽睽下卖弄才华。

“哦?”孟令窈不依不饶, 凉凉道:“难不成去年在曲水边作《惜余春》的, 是大人的孪生兄弟?”

时隔一年,相似的场合,再度提起,她心里仍带着点气, 那幅她画了大半日却无人问津的《春山烟雨图》至今还卷在她的书房里,犹未装裱。

“我并无容貌相似的兄弟。”裴序回道,随即陷入沉思。半晌,他缓缓开口,“去年我是受人之托。”

“《惜余春》乃我祖父所作,他有意与众文友同赏。不料临行前几日身染微恙,托我代为吟诵。”

裴老太爷一辈子爱出风头,生性风雅又好名声,每每有了佳作,必要四处传扬一番才肯罢休。去年春日,他雅兴大发,作了一阙《惜余春》,自觉当世佳作,甚是得意,本是打算亲自在上巳节上吟咏,谁料出了意外,只好千叮咛万嘱咐,交待孙儿,务必要让整个山上,连只路过的麻雀都要知晓他的诗作。

“当时已向在座诸君言明。”顿了顿,他补充道:“孟小姐许是不在席上。”

倒是连理由都找好了。

孟令窈神情一滞,耳尖微微发烫。她确实不知道这段内情。当时裴序的诗作还未念完,她就已抱着画拂袖而去。后来但凡有人提及那日之事,她是能避则避,哪里会去打听其中详情。

“原是如此。”

她垂下眼睫,左右手交替拂了拂肩上的落花,仿佛很忙碌的样子,“当时我确实不在。只是听闻裴大人做了一首极好的诗,原是出自老太爷之手。”

“还有一片。”裴序倏然出声。

“嗯?”

他伸出手,拈起孟令窈肩头一片“漏网之鱼”,嫩粉的花瓣落在他指尖。

并未随手拂落,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片花扣在了掌心。

孟令窈回过神,“多谢裴大人。”

她借机转身,“时辰不早了,我去漱石居看看。”

裴序默然跟上,始终保持着三步之距。□□蜿蜒,二人身影时隐时现于繁花之间,宛如画中游。

漱石居早已宾客云集,回廊下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抚琴或对弈,或吟诗作画,好一派风雅景象。

孟令窈一眼就看到了设在东厢的笔墨案,径直走了过去。案上摆放着各色文房四宝,砚台里清水盈盈,毛笔按粗细分类插在笔架上。

“令窈。”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孟令窈回头,见谢成玉正坐在花梨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方墨锭,笑吟吟地看着她,“我就知道,在这准能碰见你,这就叫守、株、待、兔。”

“今日来得晚了些。”谢成玉起身相迎,眼波在落后几步到来的裴序身上一扫而过,笑意更深,“莫不是路上遇到了什么好景致,驻足观赏?”

孟令窈随口敷衍,“山路湿滑,走得慢些。”说着上前打量案上的笔墨纸砚,“今日准备得如何?”

“我已经替你都挑选好了。”谢成玉献宝似地举起手中墨锭,“这次倒是准备得周全,往年都是绛墨、易墨居多,方才还有人送来了徽墨和瑞墨。你瞧瞧,我特地取了你惯用的徽墨。”

她福了福身,拖长了声调,“还望小女子今日有幸,能再为孟小姐研一回墨。前几日你为我画得那幅画,极好。”

只看她神情,孟令窈便知晓,那画应是让谢大将军满意的。

于是展颜一笑,“允了。”

午膳设在临水轩中,雅集素来不拘座次,各人寻相熟友人而坐即可。孟令窈与谢成玉方踏入膳堂,便见周希文自另一处走来,盈盈福身,“令窈,可否与我同席?”

话音未落,谢成玉抢先开口,“那可不成,我与窈窈一向是一起的,周小姐万不能横插一道。”

“成玉年年皆与令窈一起,”周希文柳眉微蹙,感伤道:“我只今年,让一让我也不成吗?”

“不成。”谢成玉笑容不变,话语内容却丝毫不客气,“有一就有二,周小姐,恕难从命。”

二人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孟令窈扶额,“何必争执,那株海棠下有一方长桌,尽可三人同席。”

谢成玉同周希文对视一眼,同时迈开步伐走向海棠树。粉色海棠花瓣时有飘落,恰似天女散花。孟令窈居中而坐,两位友人分列左右。

谢成玉殷勤布菜,“窈窈尝尝这糖醋鲈鱼,是依照江南做法烹制的。”

周希文亦不甘示弱,斟了杯桂花酿,“这酒温润甘甜,最适宜女儿家饮用。”

二人轮番上阵,你布菜我斟酒,将孟令窈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在其中,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有些无奈,眼角笑意却始终未褪。

不远处,赵如萱冷眼旁观,心中莫名酸楚难当。她身旁的李小姐低声道,“孟令窈倒是好福气,谢周两家小姐皆如此倾心。”

“哼。”赵如萱撇撇嘴,“不过是她们未识得孟令窈真面目罢了。待时日久了,自然会看清她的为人。”

李小姐连忙附和,“正是如此。周小姐怕是父兄一齐入狱迷了心智,在她面前如此盲目。这般识人不清,纵是将来承继了周家万贯家财,恐怕也要尽数败落。”

赵如萱闻言心情稍霁,目光不自觉飘向另一桌的林云舒,眉头重新蹙起。林云舒今日着一袭湖绿罗裙,独自坐在紫薇花下,神色恬淡。

她们有些日子不曾交谈了。纵然自她与三皇子定亲的消息传出去后,身边就不曾少过旁的贵女小姐,可她心中,这些人皆是不及林云舒的。

原以为兄长回京后,林云舒会与她重新亲近——毕竟她一向倾慕她兄长。可如今看来,林云舒竟连兄长也不在意了。

“好善变的女人。”赵如萱心中暗恼。

“如萱,听说此次雅集颇为盛大,不仅来了京中许多家族的元老,连谢大将军也来了。”另一位小姐凑近低声道:“他可是战功赫赫,还曾经是两位皇子殿下的授业恩师。”

“你消息倒是灵通。”赵如萱矜持颔首,“谢大将军今日确实是来了,如今正在崇文书院讲学。殿下近来政务繁忙,稍晚些会来拜访。”

那小姐艳羡道:“三皇子殿下连这等事都与姐姐商议,真是情深意重。”

赵如萱唇角微扬,却不接话,只轻轻抿了一口茶。

几步外,林婉清垂眸听着,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她知道的比旁人更多些——今日来的,不止三皇子,还有那位。

膳毕,孟令窈回到漱石居的画案前,重新润笔调色。她早有准备,更兼今日灵感如泉,下笔如有神助,不多时,一幅《桃溪春晓图》便已臻于完美。

画中桃花灼灼如火,近处溪水潺潺奔流向树林深处,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周围渐渐聚集了不少公子小姐,纷纷发出赞叹,“孟小姐此画,当真妙绝!”

“这桃花的晕染,仿佛能闻见香气。”

“远山空灵,近水灵动,真乃佳作!”

赞美之声不绝于耳。赵如萱远远瞥了一眼,心中不屑,“不过尔尔。”正欲转身,却见兄长赵诩已像被烛火吸引的飞蛾似的,不由自主朝画案走去。

她急忙上前阻拦,一把扯住赵诩衣袖,“二哥,方才膳堂的荷花酥你尝了吗?据说是江南来的厨子,最擅做点心。”

赵诩不明所以,“我不喜甜食。”

“那那边廊下新摆了几盆兰花,品种稀罕,不如我们去看看?”赵如萱急中生智,只要能拦住兄长不去凑那个热闹就行。

赵诩皱眉,“如萱,你今日怎的……”

话未说完,人群中走出一道颀长身影。裴序行至画前,细细端详片刻,抬眸问道:“孟小姐此画意境高远,不知可否割爱?”

众人皆惊。

孟令窈也佯作惊讶,疑惑问道:“裴大人为何突然求画?”

裴序神色从容,“长公主殿下近日不在京中,前日来信,言及错过栖云春景,甚是遗憾。此画笔法精妙,殿下又素来对小姐的画技赞誉有加,若能得此画,待殿下归京时呈上,想来能稍慰其心。”

他指着画中几处细节,一一品评,言辞间既赞画技,又不着痕迹地抬高了孟令窈,更借长公主之名,将此事说得合情合理。

四下的公子小姐们艳羡不已。能得到裴序如此赞誉,又有长公主背书,孟令窈今日可谓风头无两。周围无数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汇聚而来。

孟令窈享受着这般众星捧月的感觉,看向裴序的眼神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不错,她就知道,依裴少卿之能,定能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如此,就原谅他前几日故意不还她未成画作的罪过了。

孟令窈手指轻轻抚过发间步摇,假意思忖,片刻后。

“既然是为了长公主殿下……”她正欲应允,忽听一道清朗声音传来——

“裴大人求画之心固然诚挚,但在下亦对此画倾心已久。”

第37章 胜者 “窈窈,你希望谁赢?”

赵诩终于摆脱了妹妹的纠缠, 拨开人群,大步上前,“在下于画作一道并不精通, 只觉孟小姐此画甚好, 观之如沐春风, 若能有幸得之, 悬于书房, 日日观赏,想来定能涤荡我胸中尘俗, 叫我也做一回风雅之士。”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裴序出言求画已经够叫人惊诧了, 这位初初回京便得陛下青眼的赵将军竟也下场, 还说得这般……

在场有小姐望着他英俊的眉眼,没忍住捏紧了帕子。

孟令窈微微一怔,眉尖轻挑。

好一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将今日之事推向了新的高峰。

她眉心泛起褶皱, 很是迟疑的模样,“两位大人如此抬爱, 倒叫我为难了……”

正此时, 远处忽然传来击掌声,随即有人高声唱道——

“皇上驾到——”

一道明黄色身影缓步行来,三皇子亦步亦趋, 跟在其后。

席间诸人连忙起身相迎, 跪地叩拜,“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摆手示意众人平身,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最后落在画案前的《桃溪春晓图》上。他身后跟着的人身量极高、面如冠玉,正是谢大将军谢归。

“朕听闻漱石居今日雅集颇为热闹,特来一观。”皇上目光带着几分兴味,“这便是引得两位爱卿相争的佳作?”

孟令窈屈膝行礼,“回陛下,民女拙作,侥幸得两位大人抬爱,实在愧不敢当。”

皇上走近细看,频频点头:“不错,笔法精妙,意境深远,确是难得的佳作。”他转头看向裴序与赵诩,笑道,“你二人皆为朕的肱骨之臣,今日竟为一幅画争执,倒是稀奇。”

裴序神色平静,拱手道:“回陛下,臣欲将此画呈予长公主殿下,以慰殿下思乡之情。”

赵诩亦道:“臣亦爱此画意境,望能悬于书房,日日观赏,以涤心中烦闷。”

皇上哈哈大笑,“有趣!二位爱卿为一幅画作如此较真,倒让朕也为难了。”他转向孟令窈,“你意下如何?”

孟令窈眸光一转,福身道:“臣女不敢擅专,还请皇上做主。”

皇上沉吟片刻,忽而问谢归,“朕记得谢卿年少时也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可有法子解此僵局?”

“陛下是取笑微臣了。”谢归淡笑,略一思量,道:“《西京杂记》载,上巳佳节,有射雁卜吉之仪。今日恰逢上巳,二位又皆是精通六艺之人,何不以射雁定胜负,胜者得画,岂不应景?”

皇上龙颜大悦,“妙哉!一炷香内,射中雁数多者胜,如何?”

旁人自是不会驳了皇帝的兴致,裴序与赵诩皆道:“臣遵旨。”

仆役很快取来了特制的丝线箭,这种箭矢射中猎物后可以顺着丝线将其拖回,既不会让猎物坠落湖中,又便于计数。

二人各自检查弓箭,试拉弓弦。赵诩用的是军中制式硬弓,弓身乌黑发亮。裴序则用一张黑漆反曲弓,弓弦紧绷如月。

孟令窈远远看了一眼,觉着有些眼熟,好像是她曾在裴序马车上见过的那张。

她立于观景台上,面上淡然无澜,一派云淡风轻,心里已悄悄放起小烟花。皇上的驾临、谢大将军的提议还有这场射雁比试,无不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或许有人会觉烦扰,但孟令窈不会,她最享受其中。

一想到今日之后,但凡提起上巳雅集,提起栖云山,必然会想到她孟令窈,今日夜里睡觉怕是都会笑出来。

“窈窈,你希望谁赢?”一旁的谢成玉忽然低声问道。

孟令窈一愣,还未来得及回答,赵诩已经张弓搭箭。

“嗖——”

第一支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一只大雁。

“好箭法!”四下齐声喝彩。

赵如萱不知何时走到了孟令窈身侧,下巴高高扬起,语气略带得意,“我兄长箭术素来精湛。”

三皇子在一旁和声道:“赵将军的箭术,孤亦久闻其名。镇北军中无人不知赵将军是神箭手,此次大捷,其中便有赵将军在一场关键战役中一箭射杀敌方首领的功劳。”

甫一说完,裴序亦抬手一箭,箭矢如流星划过,又一只大雁落地。

他顺势补充,“自然,裴少卿同样不遑多让。这些年死于他箭下的恶徒不知凡几。”

仿佛在应和三皇子的话,比试的两人你一箭我一箭,有时甚至同时出手,皆是箭无虚发。有侍卫站在高台上计数报告:“赵将军三只,裴少卿三只!”

“赵将军四只,裴少卿四只!”

“裴少卿五只,赵将军四只!”

“赵将军六只,裴少卿五只!”

……

一时间你追我赶,难分高下。

香烛渐渐燃尽,雁群似乎察觉到了危险,飞来的越来越少。两人的出箭速度皆慢了下来,每一箭都要瞄准良久。

最后一箭了。

“嗖——”又是一箭射出,大雁应声而落。

“是赵将军的箭!”计数的侍卫高声道,“赵将军九只,裴少卿八只!”

香烛只剩最后一点,眼看就要燃尽。

“来不及了……”有人低呼。

谢成玉幽幽道:“赵诩要赢了。”

孟令窈抿了抿唇。今日之事本是她与裴序早有约定,他答应助她扬名,便一丝不苟地履行。其实无论谁赢,对她而言皆是一桩美谈。

终于有一回,她的风头要盖过裴序了。

她应是欢欣鼓舞的。

可此刻,她心中竟有些异样,说不上这一刹那,到底是欣喜多一些,还是什么旁的更多。

香烛只剩下点点星火,在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瞬,天空中忽又飞来一群大雁。领头雁不知此地凶险,径直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破空而出。

“啪——”倏然有大雁落下。

回收大雁的仆役定睛一看,竟是两只大雁被一箭穿透!

“一箭双雕!”有人惊呼。

“是裴少卿!”计数的侍卫激动喊道,“裴少卿十只,赵将军九只!”

最后一点香火闪烁几下,彻底熄灭,升腾起一股袅袅青烟。

香彻底燃尽了。

此刻,战局也见分晓。

“裴少卿胜!”侍卫大喊。

皇上大笑:“好箭法!不愧是朕的裴卿。”

谢归凤眼微眯,旋即含笑赞道:“古有所谓贯虱之射手,大抵就如裴少卿这般。”他视线扫过赵诩,“鸣远,箭术还需精进啊。”

赵诩怔愣了一瞬,旋即低眸拱手道:“是,少卿箭术精妙,在下甘拜下风。”

裴序神色淡然,微微颔首,同样回礼,“侥幸而已,赵将军承让。”

孟令窈不着痕迹松开紧握的手,不知何时,掌心竟有些湿润。她撇了下唇,“又叫他抢了风头。”

谢成玉缓缓摇头,唇畔噙着笑意,“此言差矣,他赢得越是漂亮,越证明对这幅画势在必得,才更衬得窈窈的画作珍贵呢。”

孟令窈闻言,翘了翘唇角,“成玉言之有理。”

比试尘埃落定,皇帝也尽了兴,“既如此,孟小姐,这幅画便赠与裴卿吧。”

孟令窈躬身行礼,“民女谨遵圣旨。”

她缓步行至画案前,素手轻拂画卷,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好。

“裴大人,”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双手将画卷递上,“此画归您了。”

“多谢孟小姐。”裴序接过画卷,神色依旧清冷,唯有执画的手指微微收紧,泄露一丝心绪。

皇上满意点头,环顾四周,“今日雅集甚是有趣,诸位皆是我朝未来的栋梁之材,如今各个才华横溢,朕心甚慰。”他环视在场的世家子弟,温和地问候了几句各家近况,又夸赞了几位小姐的才艺。

不多时,皇上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朕还有要事与几位居士商议。”他看向裴序,“雁行,一同前往吧。”

裴序躬身,“臣遵旨。”

三皇子却没有立刻跟着离去。他同皇帝低声说了几句,转而走向赵如萱。

“如萱,今日的荷花酥可还喜欢?”三皇子声音温润如初春溪水,“我记得你素爱玫瑰馅的点心,故令厨娘单独做了一份。”

“原是殿下的安排?”赵如萱惊喜道:“怪不得别的姐妹桌上都是寻常的芸豆馅。”

她一直知道三皇子待她极好,不成想,连一饮一食他都如此关注。

她小声道:“多谢殿下,我很喜欢。”

“如此便好。”见赵如萱耳尖泛红,三皇子又轻声道:“山中风凉,少饮些冷酒。”

说罢,他也要离去。

林云舒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一方的动静,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忽然动作一滞,她闭了闭眼,心一横,悄然跟了上去。

机会稍纵即逝,若不抓住,恐怕再无良机。

孟令窈心情极好,今日风头正盛,让她格外兴奋。一连饮了几杯桂花酿,脸颊泛出一层薄薄的红晕。她酒量实则尚佳,唯独爱上脸,不过几杯便红透了,平日宴席没少以此推拒不愿喝的酒。

谢成玉眼角余光扫过她的脸,“少饮些。”

孟令窈朝东面努了努嘴,“难为谢小姐还有空看我,我还以为你的眼睛都长在那位公子身上了。”

谢成玉嬉笑几声,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促狭。”

“想看不如靠近些去看。”孟令窈单手托腮,把玩着酒杯,提议道。

“也是。”谢成玉丝毫不拖泥带水,拎起酒壶,便径直朝那青衣公子走去。

孟令窈眯起眼睛看了看,总觉得那个似乎不是前两月她说眉眼生得好看的公子。

罢了,总归不是什么要紧事。

周希文也来辞行,只道家中还有诸多琐事,要先行离开了。

孟令窈知晓她近来事务缠身,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莫要太过辛劳。”

周希文莞尔,“我知晓。”

热闹散去,孟令窈起身离席。春日的栖云山处处如画,她心情愉悦,见什么景都觉得美不胜收。行至那棵“花王”碧桃树下,粉色花瓣正盛。

困意逐渐涌上心头,她正倚着碧桃树小憩时,忽闻枯枝脆响。

第38章 凉夜 孟小姐的眼光,实则的确有待改进……

长睫颤了颤, 她睁开眼,回首看去,赵诩踏着满地落英而来, 身姿挺拔, 腰间蹀躞带上的金扣映着斜阳, 随步伐明明灭灭。

“孟小姐。”赵诩对上她的眼睛, 倏地停下脚步, 低下头去,“扰了小姐清梦, 实在抱歉。”

“是我失礼了。”孟令窈匆匆理好衣衫,问道:“将军怎的来了此处?”

“来时听小姐提到这棵‘花中之王’, 心生向往, 特来观赏。”赵诩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果然是, 美不胜收。”

眼前人一身红衣仿若云霞, 面颊红润,眼神灼灼, 分明比满树桃花更动人心魄。

赵诩又不敢看了。

“对了, 方才投壶我侥幸获胜,这彩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方通体莹白的玉印, “想送给小姐。”

印钮雕作回首的麒麟, 古朴浑厚,色泽纯净柔和,在暮色中流转出温润的光华。

“赵将军,这是你赢下的彩头, 我无功不受禄,怎好随意收受?”

“怎么会是无功?”赵诩认真道:“若非小姐提议,我也不会去玩投壶。没有小姐就没有此印,怎能算无功?”

他说得极是诚恳,一双墨玉般的眼睛真挚动人。

“将军如此说,我好似确实居功甚伟。”孟令窈笑着道:“那我便收下了,多谢将军美意。”

她随口赞扬,“赵将军不但箭术精湛,投壶技艺亦是高超。”

赵诩执印的手顿时僵在半空,方才还意气风发的眉眼忽地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麒麟纹样,喉结滚动数次才道:“可惜还是稍逊一筹,输给了裴少卿,没能得到小姐的画……”

山风卷起漫山花瓣飞扬,孟令窈望见他暗淡的眼眸,方才比试时何等张扬,此刻却像打湿的花瓣般蔫蔫垂着。

许是酒意上头,她心中一软,脱口而出,“不过是一幅画罢了,将军若想要,我再画一幅便是。”

赵诩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当真?”

孟令窈伸手接过那方玉印,晃了晃,一本正经道:“以物易物,很是公平。”

话音刚落,赵诩已绽开明朗笑容,方才的阴郁如春雪消融,连带着束发的玉带都生动起来。

“只是,漱石居人多眼杂,被人瞧见恐招非议……”她故意拖长声调,眼见那笑容又紧张地凝固,才不紧不慢道:“不过我马车上倒还备了一副日常用的画具。”

“我现在就去取。”不待她说完,赵诩便纵身跃起。玄色衣袂扫过满地落英,转眼已消失在桃林深处。

孟令窈愣了愣,险些笑出了声。

不过半盏茶功夫,山道尽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诩背着画箱疾奔而来,麦色肌肤泛着红潮,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待到近前,孟令窈发觉他连鬓发都有些许散乱,画箱却稳如泰山,掀开查看时,颜料未曾洒落分毫。

“让小姐久等。”他胡乱抹了把额汗,献宝似的展开箱中素绢。山风拂过他尚在起伏的胸膛,将松墨混着青草的气息送到她鼻尖。

选了块临溪的平整山石,孟令窈调着墨汁,询问:“将军想画什么?”

“都好。”赵诩半跪在侧,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唯有眼睛亮得惊人,“小姐画的…都好。”

狼毫蘸取石青时,她瞥见少年将军正偷偷用袖子擦拭掌心汗渍。笔锋游走间,忽听得“咔嚓”轻响——原是赵诩看得入神,不慎压断了手边一截枯枝。他顿时窘得耳尖滴血,却仍舍不得移开视线。

孟令窈提笔蘸墨,许是心有触动,这一幅画画得格外认真。春山如黛,桃花似霞,她将眼前的美景一一描绘在纸上。

画毕,取出自己的印章盖上,略一思索,她又拿过方才那方玉印,一道盖在画上。

“给。”她递过画卷时,腕间突然一沉。

赵诩竟是双手捧接,如同承接圣旨一般。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避开墨迹未干处,展开时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一寸寸抚过溪山春树,最后凝在角落两方印上,久久停驻。

孟令窈恍惚间觉得,她给的仿佛不是一幅普通的山水小品,而是什么了不得的藏宝图,循着特殊轨迹,便能寻得稀世珍宝似的。

收拾画具时,孟令窈发现他每隔片刻就要偷瞄一眼卷起的画轴,生怕它凭空消失一般。她能感受到,那样赤诚的欢喜毫不做伪。不似裴序争夺画作是她挟恩图报,赵诩好像只是因为作画的人是她,所以珍视。

无论如何,自己的作品能得如此厚爱,总是令人高兴的。

下山归途,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气氛比上山时自然融洽许多,大半日的阳光照射,山路上的水渍皆已干涸。

走了几步,孟令窈借着三分酒意,故意在湿滑的青苔上踉跄。果然立刻有温热掌心稳稳托住她手肘,隔着纱罗传来令人安心的力度。

“多谢将军。许是方才多饮了些酒。”她欲抽手时,发现赵诩已率先松开,手腕虚悬,呈现一个恰到好处的守护姿态。

“不必客气,小姐当心。”他耳廓通红,却挺直脊背道:“您…若是不介意,可以扶着我。”

“那便麻烦将军了。”

行至半山腰时,赵诩忽然停下脚步,客客气气称呼,“裴少卿。”

孟令窈抬眸,裴序缓步自岔路走来,素白广袖被山风鼓荡,如玉山将倾。他目光扫过两人相携的手,神色冷淡疏离。

“裴少卿。”赵诩见到来人,收起方才的雀跃,朝裴序拱手一礼。暮色下,他形容稍显狼狈,然而眉眼间满含未散的喜色,“您怎地独自在此?”

裴序在几步外驻足,目光自孟令窈的云鬓间扫过,落在赵诩背后的画箱上,停顿片刻,道:“来替圣上取几卷书。”声音清冷如山泉,不带半分温度。

“大人事务繁忙,实在辛苦。”想到这人好好的上巳节,才玩了半天就被圣上叫走,一直忙到现在,眼看着还要继续忙碌,孟令窈难得动了一点恻隐之心,开口道:“天色渐暗,大人行路当心。”

“多谢孟小姐。”裴序垂着眼,“我还有事,二位自便。”

他回答得极简,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便与二人擦肩而过,径自离开了。

孟令窈稍稍愣了愣。她一直是知道的,裴序性情冷淡,从来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几次交往,裴序对她似乎多是纵容、无奈。

几乎叫她以为,她是特殊的那一个。

也是,周家的事情告一段落,她的风头也出了。她们之间已然是两清。如今恢复到最初陌生的模样,实属正常。

“孟小姐?”赵诩见她愣神,关切地唤了一声。

“无事。”她回过神来,朝他浅笑,“下山吧。”

裴序独行于幽径,竹影婆娑映在衣袍上,恍若水墨皴染。方才那声叮嘱本该熨帖,只是见她与赵诩走得那般近,那人不止背着的她的画箱,怀里还报着画卷。

那句话,便也显得刺耳了。

其实这样的场景,他也并非第一次见。

去岁崔氏的赏荷宴,主家别出心裁,在荷塘上放置了数条或大或小的乌篷船,以供客人贴近荷花赏玩。

粉衣少女坐在乌篷船头,捧了满怀莲花,精心挑选了其中含苞待放的一支,转身递向撑篙的陆鹤鸣。他听见那江南才子即兴吟诵了一首咏荷诗,可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分明是落在她沾了水珠的唇上。

“啪——”竹枝被无意折断的脆响惊破回忆。裴序垂眸看着掌心红痕,忽觉自己可笑。那日湖上十余条乌篷船,偏他乘的这条要与他们擦舷而过。

他记得,简肃曾言,孟小姐识人不清。

他当时严厉斥责,内心也并不认同。

她一向是极聪明的。

陆鹤鸣虽出身名门,家族却远在吴郡,才学出众能夺得状元,可京中每隔几年便有新的状元郎,翰林苑中状元之才如过江之鲫。容貌俊逸却也并非举世无双,每一样都出挑却又不过分出挑——配得上她,又不至于太招致嫉妒。

后来的周逸之也是如此,虽富可敌国,可到底是商贾出身,朝中一二品大员及更高的门第也瞧不上。她若真嫁了过去,周家定会视若珍宝。

还有如今的赵诩。武兴侯府的嫡次子,爵位无缘,然胜在年少有为,战功赫赫。她瞧上的人,总是恰如其分的——既不会高攀不起,又不会太过平庸。

实在是聪明极了。

裴序忽然想起今日见到她时的惊艳。那支凤钗,他初见时就觉十分配她,而她今日一身打扮,让那十分的配成了十二分,又皆成了她容貌才情的衬托。

正如今天的他。

复行几步,一滴夜露自竹叶间上滑落,重重坠在裴序眉心,凉得沁骨。

裴序停下脚步。他又改了主意。

陆鹤鸣空有一副光风霁月的皮囊实则暴虐成性,周逸之更不必说。

至于赵诩……

他想到了崔氏做派,眉心微蹙。

孟小姐的眼光,实则的确有待改进——

作者有话说:噫,是镇江特产~~[捂脸偷看]

第39章 自作多情 “何不去寻裴大人?”

上巳节后, 孟令窈着实安静了一些时日。做人做事最讲究张弛有度,总是显露于人前,少了几分神秘感, 纵有十分吸引人, 也成了七分。

于赵诩就更是如此。她着意减少了与之碰面的机会, 外头的邀约一应都推拒了。若是轻易就能见到, 还怎么叫人抓耳挠腮地想念?

再说, 有了陆鹤鸣、周逸之之流的前车之鉴,孟令窈这回更是慎之又慎, 不再轻易将人定为可以托付终身之选。

就要更多花些时日探查,这人到底是否有两幅面孔。

她心里思量着, 手上动作不停, 指腹在脸颊上轻轻一抹,清淡的红色便晕染开来。那红色覆在面上,仿佛是肌肤里透出的粉一般, 极为自然。

她满意点头, 总算调出了想要的红色。抬手在纸上记了几笔,将这盒水粉的配比稍作修改, 确定了下来。

“菘蓝, 去取那件藕粉色的裙子来。”

“是。”

衣裳很快送来,孟令窈换上,又挑了几样素银的首饰一一装点, 对着铜镜逐一确认。

她一向认为, 美是整体,单是一张脸或是只靠一两样首饰都是不够完善。闲来无事时,调制几样胭脂水粉、重新排列组合衣裳首饰,小半日就过去了, 她乐此不疲。

刚一打扮完,苍靛自外头进来,道:“小姐,聚香楼的钱掌柜求见。”

“请进来吧。”

孟令窈踏进前厅,钱掌柜急急放下茶盏,“给小姐请安。”

“钱掌柜请坐。”孟令窈询问:“今日来所为何事?”

钱掌柜搓着手,不好意思道:“小姐,就是,您之前送来的香露又……又卖完了。”

孟令窈蹙眉,“不是才送去了许多么?怎的这么快就用完了?”

自得知了随手调配的香露竟卖得不错后,她又特地让院里的小丫头们多配了些,一并送去了聚香楼。

“小姐,您是有所不知。”钱掌柜眉飞色舞,“这段时日,店里的香露生意奇好,一日能卖出十好几瓶去。我特地跟前来采买的丫鬟小厮们打听,得知是一位大小姐在宴会上用了,香味清雅别致,许多闺秀都很是喜欢,特地遣人前来购买。”

“大小姐?”孟令窈若有所思。

“是位姓谢的小姐。”钱掌柜回忆道,“那伙计说,他家小姐的闺中好友都向她打听这香露的来处呢。”

孟令窈恍然,不禁莞尔。定是谢成玉。

她之前确实送了好些自制香露给她,倒不想她竟还了自己这么大的惊喜。

“钱掌柜,近来聚香楼的饭食酒水生意如何?”孟令窈收起笑容,问起正事。

钱掌柜脸上的喜色顿时黯淡几分,苦笑道:“不瞒姑娘,着实不好。往日合作送菜肉的店家都说我们用量太少,再这般下去,怕是先前的契约时日到了,就再不能按如今的价格续约了。”

孟令窈闻言,伸手接过账册细看。但见香露一项最初只是蝇头小楷的旁注,在边角记了几笔,后来便是越来越多,最新的记录里,酒楼正经的生意反倒成了陪衬。她心中暗自盘算,这香露的成本她是知道的,只需把拟好的方子交给院里几个小丫头抽空制作,不需多长时间就能得到许多,所用材料也都是寻常可得的花草药材。

她取过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眼中渐渐有了光彩。这香露生意,确实有赚头。

孟令窈指尖轻叩案几,对钱掌柜道:“若是关闭酒楼……”

话音未落,钱掌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姐,老奴一家老小都指着这酒楼过活,您可千万……”

“……”

“苍靛,快把钱掌柜扶起来。”

“且听我说完,我是想问,若是关了酒楼,专做香露生意如何?”

钱掌柜愣了一愣,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他捻着胡须,细细思量了一阵,答道:“这倒是个法子。香露利润丰厚,又不需太多人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香露毕竟是女眷多用,若要做大,怕是要讲究些门面和包装。”钱掌柜踌躇道:“尤其小姐往来皆是如您一般的贵女。”

“掌柜所想,倒是与我不谋而合。”孟令窈缓缓点头。

若要好好做香露生意,最好便是如京中的琳琅阁一般,清雅别致,内部装饰要符合时下人的审美,种类贵精不贵多。

翌日,孟令窈抽空去了聚香楼一趟。在酒楼里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现在的一楼稍显狭窄。几张实木桌案便占了大半空间,柜台后的多宝阁更是挤挤挨挨摆满了酒坛。若要按她的想法重新装修,这点地方怕是不够。

“小姐,您看可有什么不妥?”钱掌柜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孟令窈皱眉,“地方太小了些。”

钱掌柜轻咳一声,指了指隔壁贴着封条的米铺,“您看那处如何?”

他压低声音道:“先前不曾查封时,老朽也曾上过几次门,前厅大小与咱们这相当,后头还有两间库房。若是一并拿下,应该就够了。”

孟令窈随同他一道去门口观望,只瞧门头便知道,里头面积不小。

钱掌柜比划着说:“若是打通了,做咱们的生意绰绰有余。眼下周家内部动荡,周小姐自接手生意后似有收缩之意,近来许多铺子都在脱手……”

正说着,一青衣小厮朝他们走近,恭恭敬敬行礼道:“小的给孟小姐请安。”

见孟令窈面露诧异,他主动解释,“小的是伺候周小姐的,有幸见过您几次。刚才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好听见您与掌柜的交谈。您…可是有意要买下这铺子?”

孟令窈点头,“确有此意。”

那小厮又道:“我家小姐近日正忙于此事,若孟小姐不嫌弃,小的可代为通传。”

“有劳了。”孟令窈浅笑,“替我问候周小姐。”

没几日工夫,孟令窈便接到了周希文的贴子,邀她去周家一处别院相会。侍女引她至临水茶寮,一入内,却见周希文手支着下巴,竟是睡着了,案上账册犹自翻开。一支狼毫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

侍女正要出声,孟令窈抬手制止了她。侍女犹豫片刻,缓缓退了下去。

孟令窈放轻脚步落座,安静等待。

茶水将沸腾的声音响起,在茶壶鸣叫前,她迅速端起,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品茗。直喝完了半盏茶,对面才传来细微动静。

“令窈!”周希文掩面,声音闷闷的,“我竟睡熟了……让你久侯,实在对不住。”

“无妨。”孟令窈推过一盏新沏的茶,“你醒得刚好,茶水温度正宜入口。”

周希文接过茶盏,啜饮了几口,道:“近来家中实在吵闹得厉害,我不得已搬来了这里,图个清静,偏是太清静了,一时不察……”

“见笑了。”

“见笑什么?”孟令窈笑盈盈道:“我还应多谢周小姐,不然哪里来的眼福欣赏这好一阵美人春睡图。”

“你啊。”周希文笑着点了点她鼻尖。

喝罢了茶,周希文直入正题,“我听青竹说,你有意拿下东市那家米铺?”

孟令窈也不避讳,坦然道:“确实。”

“这本是件小事,便是送给你也无不可。”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只是那家铺子先前是我父兄做掩人耳目之用的,现下已被大理寺查封。”

孟令窈眉梢微动。

周希文轻叹,“你也知道,我当时曾向裴大人许诺,愿上缴所有不义之财,协助朝廷彻底清查私贩盐铁之事。这家铺子也在上缴之物的清单中,所以……眼下我并无权限做主。”

指腹轻轻摩挲茶盏,孟令窈垂下眼睫。

茶寮外忽有飞燕掠过,惊起一帘风絮。周希文想到了什么,蓦地凑近,身上安息香幽幽,“妹妹既有意……”她狡黠一笑,“何不去寻裴大人?”

“何不去寻裴大人?”

自周家回来已有两日了,周希文的话仍是时不时回响在孟令窈耳畔。

她从不是犹豫不决之人。

只是一想到裴序骤然冷淡的态度,就莫名心生烦躁。

亏她还以为…还以为……

罢了,倒显得她自作多情似的。

一分神,下手就重了些,只需剪一寸的桃枝,骤然短了三寸,想要的姿态也没了。

“啧。”

她丢下剪子,也失了修剪花枝的兴致。

“小姐,怎的不剪了?”菘蓝问道:“不是说要用桃花插瓶吗?正配那只白瓷瓶呢。”

“不想剪了。”孟令窈手指推了推散在案上的桃花瓣,直将其拢成一小堆才收手。

“那——”菘蓝绞尽脑汁,“要么去聚香楼瞧瞧?钱掌柜刚还传了话来,说店里现下已经整修了一番,也寻了擅修造的工匠,只待打通隔壁的铺子便可正式动工了。”

一提那间铺子,孟令窈心里那只七上八下翻飞的蝴蝶又活跃起来,扰得她不得安宁。

这样不成。

她拧了拧眉,一拍案站起身,案上桃花瓣四处纷飞。

“菘蓝。”

“诶!”

“去寻沈小山,我有事找他。”

第40章 跳窗 一根葱白的手指按住肩膀,令他瞬……

巳时初刻, 大理寺演武场上剑影翻飞。

“起手式太慢!”简肃厉声喝道,手中木剑如灵蛇吐信,直取沈小山咽喉。

沈小山慌忙格挡, 却因心不在焉, 动作迟缓了半拍。只听“啪”一声脆响, 木剑朝下, 结结实实打在他右肩上, 疼得他闷哼一声。

“若是真剑,你此刻已经身首异处了!”简肃收剑而立, 斥道:“练武时胡思乱想,是嫌命长了不成?”

沈小山慌忙告罪, 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见他认错诚恳, 简肃冷白面容稍霁,看了他一眼,“有话便说, 支支吾吾也成不了事。”

沈小山抿了抿唇, 半晌才道:“师傅…我确实有一桩要紧的事。”

“说。”

“我……”沈小山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难掩心中激荡, “我自来京城, 便受到诸多恩惠,一直想着何时才能报答一二,却苦无机会。如今…如今竟能帮到她, 很是开心。”

简肃上下打量他一番, 冷不丁开口,“孟小姐找你帮忙?”

沈小山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您怎么知道的?”

简肃轻嗤一声,“很难吗?你在京中拢共才认识几个人?当我这么多年在大理寺是白干的?”

更别说, 还露出那种神情。

简直是鬼迷心窍。

怎的这些人一碰上孟令窈,各个都像鬼迷了心窍一般,甚至连大人都……

沈小山恍然大悟,忙拍手赞道:“师傅真是料事如神!弟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师傅不愧是大理寺第一……”

“少说废话。”简肃打断他的溢美之词,唇角却不自觉上扬,“到底是找你做什么?”

正说话间,沈小山眼角余光瞥见裴序自正堂走出,心头一跳,忙起身道:“师傅,弟子还有要事,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简肃回应,匆匆追了上去。

大理寺卿年事已高,数次请辞皆被圣上挽留。如今虽还领着官职,实则早已不理政务,大理寺大小事大多都由裴序这个少卿负责。盐铁一案牵涉甚广,又有其他零碎案件,他日日忙碌不休。

沈小山乍一见裴序,总觉得他又清瘦了几分。晨光透过廊檐,在他清隽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

他抬眼,看向沈小山,“何事?”

“大人……”沈小山快步上前,关切道,“大人近日操劳过甚,千万保重身体。今日膳食可曾用过了?”

“有何事直说。”裴序淡声道:“若要告假找简肃便是,若需提前支取月奉去找轻舟。”

沈小山急急摆手,“不是,不是。”

“嗯?”

裴序疑惑看他,只见这少年脸颊微红,神情局促,一双手在身前绞着衣角。

沈小山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笺。那信笺制作精致,淡粉色的笺纸上印着海棠暗纹,与他朴素的青布衣衫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这是孟小姐托我带给大人的。”沈小山小声道,将信笺递了过去。

裴序愣了愣。

他近日有意让自己忙于差事,好少得些闲暇思虑其他。然而这张信笺瞬间将他拉回上巳那个春夜——竹叶尖坠下的露珠似乎还凝在他眉心,透着彻骨的凉意。

沉默片刻,裴序终是接下信笺,声音平静如水,“可知所为何事?”

“不知。”沈小山老实回答。

裴序闻言,眸色一沉,“你不知所为何事便敢为他人传递信笺?其中若涉不法之事,你亦要受到牵连。身为大理寺中人,连这点道理也不识?”

沈小山被这威严的目光看得心惊肉跳,忙道:“若是旁人,我定是不会帮忙的。但这是孟小姐的信,所以我才……”

他眼神湿润,透着纯然的无辜与信任,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

裴序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种熟悉的无奈,他垂下眼帘,长睫投下淡淡阴翳。再睁眼时,眼底波澜已平,“罢了,你去忙吧。信我收下了。”

“是。”沈小山恭敬行礼,这才退下。

走到游廊转角处,他忽然被人一把扣住。回头一看,正是简肃。他生得俊秀,此刻冷着脸更显肤色如雪。

“刚才是不是帮孟小姐给大人送信了?”简肃压低声音问道,“她又要做什么?”

沈小山挣脱他的桎梏,难得强硬,“孟小姐并非大理寺的犯人,要做什么无需向旁人交待。信是大人收下的,师傅若好奇,可以去问大人。”

他说话时,眼睛亮得惊人,透出寻常少见的锋芒。

简肃怔愣了片刻,随即伸手用力揉了把他的头发,笑骂,“总算有点样子了。”

春风徐来,吹过大理寺的重重院落。

穿过沈小山发梢,他脊背挺直,肩膀已初具成年男子结实的轮廓。

拂过裴序腰间玉珏,清越声响惊起檐下新燕。那张淡粉色信笺在他掌心静静躺着,如一只蝶,扇动着微不可察的翅膀。

他垂眸久久凝视,神色难辨-

孟令窈将会面的地方定在了聚香楼二楼的雅间,算作前次琳琅阁碰面的礼尚往来。她提前了好几日着手布置,既是要开一家比肩琳琅阁的店铺,就当是提前预热了。

她摆弄着一盆含苞待放的金边瑞香,又令几个小丫头摆好了些时令果子。她记得乘坐裴序的马车、还有那日在琳琅阁,都不曾嗅到什么香料的味道。想来定是主人家不喜。故而布置时特地收起香炉,只取新鲜花果香。

“小姐,这青瓷冰裂纹的茶具可好?”菘蓝捧着锦盒进来,“掌柜说是从库房新找出来的。”

孟令窈缓缓摇头,“太刻意了。”她推开临街的雕花窗,晨雾里传来叫卖声响,“去换套素色的白瓷,要那种……”

她斟酌着开口,“像初雪化在青石上的颜色。”

“是。”菘蓝眨了眨眼,应声而去。

时值春日,柳絮飞舞,远山如黛,正是会客的好时节。

约定那日,孟令窈一早抵达聚香楼。挑了身正衬好天气的藕粉色襦裙,脸上妆容素淡,清新淡雅,是着力显出一种不费力的美。

她单手托腮,望着炉上茶水。

裴序不来赴约这一可能打从一开始就被她排除在脑海外,怎会有人不赴她的邀约?

茶炉上银针般的白气刚窜起第一缕,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孟令窈指尖一顿,白瓷盖碗轻轻磕在茶托上。

来得倒早。

转念一想,以裴序的性子,来得这般早倒也不奇怪。

门扉开启,入眼却是一袭玄色长衫。简肃踱步而入,面容冷峻如雪,一双凤眼带着审视的光芒。

“简左丞?”孟令窈微微一怔,“您怎会到此?”

虽曾有过数面之缘,她却是不久前才从赵诩处得知这人名唤简肃,官居大理寺左丞,两人是旧友。

简肃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自若,“这既是酒楼,我来不得吗?”

“自然来得。”孟令窈执起茶壶,斟了大半盏茶,白瓷盏“咚”地搁在他面前,“只不过不请自来的……”她眼尾一挑,“多是恶客。”

简肃接过茶盏,淡然道:“孟小姐这是要逐客?”

“岂敢。”孟令窈坐定,忽莞尔一笑,“只是好奇,简左丞身为大理寺官员,竟也会监守自盗?”

“放肆!”简肃脸色一沉,“我岂会做如此下作之事?”

“那您缘何出现在此?”孟令窈直视他的眼睛,出言质询,“是跟踪上官……还是偷看了上官的信笺?”

“自然不是!”简肃气急,耳尖通红,一时却说不出什么义正言辞的话来。他确实是取了巧,找车夫旁击侧敲,探听出了裴序的行程,又掐着点前来。这些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我自有我的法子。”他放下茶盏,“不过今日来此,是有话要与小姐说。”

孟令窈挑眉,“请讲。”

“赵诩对小姐有意,想必小姐也察觉了。”简肃直言不讳,“小姐若同样有意,就该慎重待之。若无意,不如早些放手,也免他受伤害。”

孟令窈脸色微变,还未开口,就听简肃继续道:“还有我家大人,小姐莫要自恃美貌,既不放手赵诩,又可以引诱大人……”

孟令窈气极反笑,“简左丞凭什么来此质问我?凭您是赵将军的父兄,还是裴大人的?”

简肃一怔。

“既然您都不是,何来资格代他们质询?”孟令窈语气愈发冷硬。

简肃喝了口茶,理直气壮道:“我是赵诩的旧友,也是大人的属下,焉能眼看他们泥足深陷。”

孟令窈忽然站起身,缓缓走向他。简肃下意识要动,却被一根葱白的手指按住肩膀,令他瞬间动弹不得。

“左丞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孟令窈俯身靠近,红唇轻启,“是真如此,还是…有什么旁的心思?”

简肃瞳孔骤缩。

她离得太近,清丽动人的脸庞直直映在他眼中。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身上说不清什么的香气尽数扑面而来。

他皙白的面颊瞬间红得几欲滴血,手掌挥舞间,打翻了桌上半盏茶,“荒…荒谬。”

孟令窈轻嗤一声,施施然后退,“简左丞还是快些离开吧。”

她突然推开窗,指了指窗外,“免得叫您家大人瞧见,这般‘荒、谬’场面。”

简肃下意识循着她的动作看去,近乎本能地翻出窗外。

直到略显狼狈地落在后院,他才反应过来——他为何要听孟令窈指挥?

孟令窈撑着窗棂,嘲笑道:“简左丞身手不错嘛。”

“就是落地姿势……”她“啪”地合上窗,“不雅了些。”

窗户刚关上,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沉稳。来人在门外顿了顿,轻扣房门。

这回应是裴序了。

孟令窈整理裙裾,再度坐好,“请进。”

裴序推开门,一身浅色衣袍,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竹。

他目光扫过桌案,在那片水痕上停了停。

孟令窈顺着他视线看去,笑容微僵。

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