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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高枝 雪山亭 19323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攀高枝 “人之遇合,岂会在高低,只在……

六月廿一, 崔府门前已被各色华盖马车塞得水泄不通。

大门洞开,管家领着青衣小帽的仆役垂手侍立,满面堆笑地迎着往来宾客。

今日是崔府一年一度的赏荷宴, 亦是京城高门竞相赴会、彰显身份体面的盛会。

孟令窈扶着菘蓝下了马车, 立时便觉一股喧嚣裹着荷香扑面而来。

门内廊下早候着一个面容和气的婢女, 笑吟吟迎上来, “小姐安好, 夫人特地吩咐婢子在此恭候,您这边请。”

一路行去, 但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碧波十顷, 白荷亭亭, 粉莲灼灼,微风拂过,清香四溢, 端的是一派富贵清雅的好风光。

水榭临湖而筑, 三面环水,以游廊相连, 早已布好了筵席。

轻纱帐幔隔绝了骄阳, 青砖地上又泼了沁凉的井水,辅以角落摆放的大块冰鉴,水榭内竟比外头凉爽许多。

案上瓷盘里盛着新剥的莲子, 水晶盏盛着冰湃瓜果, 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气氤氲缭绕,与满池荷风交织一处,清雅宜人。

实在是好大的气派,孟令窈下意识盘算起今日这阵仗要花费多少银两, 心中大略敲了会儿算盘,遂得出一个足以叫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莫说聚香楼了,便是琳琅阁,也得许多日的进项,才足以覆盖。

她从前思量这些事情算不得多,许是同裴序待久了,不由自主便开始思索,崔氏哪里来的这许多银子?

圣上不曾赏赐,崔五郎领的是个清贵闲差,崔氏摆在明面上的产业也算不得多兴盛,如何能供得起这般花销?

“小姐,请这厢落座。”婢女的声音打断了孟令窈的思绪。

她微微颔首,随即坐下。

果然是“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同裴序混在一起才几日,就习得了这般思虑过剩的坏毛病。

不可不可,女子最忌多思多虑,最伤容颜。

孟令窈一番反思,举起手边茶水,轻抿了一口。

婢女安排的座位视野甚佳,目光所及,主位上端坐一人,是崔夫人。

她身着湘妃色织金宫缎衣裙,发髻光洁,仅簪一支润泽剔透的羊脂白玉凤首衔珠簪,周身不见繁复珠翠。

可在座哪个眼睛不利?一眼便瞧出,那一支簪子便价值千金。

此刻她正含笑与身旁的夫人叙话,举止温雅。

“这赏荷宴的布置,处处见雅意功夫,非数代簪缨难有此底蕴。阖府上下,得姑奶奶这般周全打点,实乃幸事。”

另一位夫人含笑附和,“极是。崔夫人治家有方,于族中更是砥柱。族中大小事宜,哪一桩不需夫人费心周全?持家育人,提携后辈,实为我等楷模。”

崔夫人唇角噙着一丝矜持笑意,“诸位过誉了。娘家之事,不敢不尽心,只求不负兄长族老所托,不负家中晚辈的信赖罢了。”

孟令窈冷眼旁观她八面玲珑地招待各家女眷,细品盏中清香澄碧的莲蕊茶。视线流转间,掠过邻近主位的一席。

那是崔五郎的席位,紧挨其侧座的,却是妾室孙氏。

孙姨娘一身轻纱裙,阳光下隐现金彩流辉,与邻座笑谈新得的首饰,语笑嫣然。

而她身后略偏一些的位置,方坐着她的主母,五夫人卓灵。她低垂着眼,神色淡淡。侍立在她身后的,是个面目伶俐的小丫鬟,规矩本分,眼观鼻鼻观心。

周遭的谈笑风生似有若无地绕过这一隅,形成某种心照不宣的沉寂地带。

“令窈,你可算来了。”

一声清亮明快的呼唤自身侧传来。孟令窈回头,迎面撞上一捧新鲜的莲花。谢成玉不由分说将花束塞到孟令窈怀里,挨着她坐下。

“方才你没来,我闲着乘船去湖里玩了一会儿,瞧着花不错,送你了。”

孟令窈将信将疑,“这不会是哪个曲公子、王公子摘给你的吧?”

“这是什么话?”谢成玉做出西子捧心状,痛心道:“送你的东西,自然是我一支一支挑了最好看的。怎会让臭男人沾染?”

“这还差不多。”孟令窈将花抱入怀中,低头嗅了嗅。

芙蓉面半掩于田田荷叶之后,玉颊新荷相映红,竟分不清是人面更娇,还是莲腮更艳。

谢成玉托着腮,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方觉今日没有白来。

“对了,你可曾听说了?”她略倾身,声音放得轻柔,眼中带着笑意,“那在河畔居口无遮拦的安平伯,昨日得了圣裁。”

孟令窈将一盏新沏的冰镇梅子露推至谢成玉面前,眼波微动,“哦?”

“削去爵位,三代不得入仕。爵衔转赐其弟。”她神采飞扬,“当长公主远在西南,就无人能治他了么?陛下此举,真是痛快极了!”

孟令窈点头,“他罪有应得。”

两人又轻声谈起聚香楼的新品,笑语晏晏。

蓦地,一道含着怨恼与失落的目光刺了过来。

“我道是谁这般欢喜,原是孟小姐和谢小姐。”孟小姐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孟令窈抬眼,见是赵如萱,她走到近前,面上带着些复杂神色,欲言又止。她身后两位女伴也停下脚步,神色略显尴尬。

赵如萱目光在孟令窈面上逡巡片刻,嗓音里含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与忿忿不平。

“孟小姐如今春风得意,听闻裴少卿亲自登门求娶…真是好大的福气。”

“亏我还在母亲面前说了你一箩筐的好话……不成想有的人,转头就与林…”

身后同伴都屏住了呼吸,预备着制止她出言不逊。

好在她及时咽下后面几个字眼,眼神幽怨,“一般无二,去攀那高枝了。”

她好不容易才做足了心理准备,决定要接受这个一直谈不上相处甚欢的嫂子,哪里想到,她竟然不愿!

赵如萱自觉,她受的伤害,不比她二哥少上分毫。

孟令窈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白瓷轻响。她抬眸迎上赵如萱视线,眸光清澈澄定,唇角微勾。

“赵小姐此言,倒让我惶惑了。”她不疾不徐道:“树生天地,各有其长处。譬如松树,其干苍劲虬曲,能高逾丈;又譬如桃树,高只以尺计,可春日花开灿若云霞,夏日果实亦是甘美。都是嘉木,不过个入人眼罢了。”

“至于世间姻缘,一切只是机缘巧合。”

她略一停顿,视线投向莲池,众人不约而同,随着她的目光一道看去。

莲池正中,一朵红莲,离群独立、迎风而绽,忽遇岸上一阵凉风,红莲腰肢弯折,瓣尖轻触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孟令窈眉眼一弯,“正如这方莲池,花木自生,缘至则逢。人之遇合,岂会在高低,只在相宜二字。”

众人瞬间明了她的言下之意,她与裴少卿走在一处,是心性相契、缘分使然,哪里来的“攀高枝”?

至于武兴侯府,并非不“高”,只是“不宜”。

赵如萱被她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噎住,小脸红了又白,咬了咬唇,终是无法反驳,只觉满心委屈失落更甚,留下一句“受教了”,带着同伴匆匆转身离去。

孟令窈神色淡淡,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

“这小傻子,”谢成玉摇了摇头,“回回都说不过你,又回回都忍不住来招你,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孟令窈摊手,“谁知道。”

午时渐近,暑气蒸腾,水榭中纵然有冰鉴纱幔,也觉滞闷起来。

崔夫人适时起身,从容道:“园中礼佛堂倚山阴而建,地气阴凉,今日特地请了慧明法师为诸位诵念《心经》,既可静心涤虑,亦可避此骄阳。诸位夫人小姐,请随我来。”

众人无不欣然应允。

孟令窈稍稍放慢步伐,不经意地侧首,见崔五夫人随人流朝前走,低着头,鬓发垂下的阴影遮住了脸,看不清神情,倒是一直侍奉在她身后的小丫鬟不见了踪迹。

她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

抬手拉了一把走上前的谢成玉,孟令窈塞了一枚小小的香丸给她,“佛堂里烟熏火燎的,肯定不好闻,把这个含在舌头下,会好很多。”

谢成玉想也没想依样照做,咂摸了两下,含糊道:“栀子味的。”

夫人小姐们缓步沿青石回廊而行。回廊清幽,草木葱郁,尽头便是庄严肃穆的佛堂。

高敞轩阔,青砖墁地,自带一股子凉意。

莲台上供奉着三尺高的观音像,宝相沉静,慈目低垂。馥郁绵长的檀香气息萦绕其间,令人心神安宁。精美的锦缎蒲团已铺设停当。

众人敛容肃穆,佛堂的婆子们指引客人按序入座。慧明法师垂眸凝神。崔夫人坐于观音像左下手首席,神态虔敬安然。

低沉浑厚的梵音缓缓响起,堂中静极,唯余袅袅青烟与肃穆经文。

崔五夫人的位置离孙姨娘不远。她神情平静,目光专注凝望着观音,显得无比虔诚。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一方素帕。

诵经声深沉悠扬,时间流逝,堂内愈发静谧。浓郁沉稳的檀香气味也愈发厚重,充盈着每一个角落。

渐渐地,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气息,开始极其隐晦地在檀香中悄然逸散。

初时极淡,几乎不可察觉,如同埋在陈旧樟木箱底一缕被遗忘的香料,透着一种闷久了的酸气与隐约辛辣。

而后存在感愈发强烈,到了叫人无法忽视的地步。

佛堂内逐渐有了些细微骚动,不时有人睁眼四处嗅闻,试图寻找异味源头。

孙姨娘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尖,略显不耐地动了动身子。

原本松弛的神情变得僵硬。她抬袖,装作不经意地,用一方熏染了香气的丝帕,压了压鼻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总觉得,那非同寻常的味道,好似就萦绕在她周围?——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赵如萱:你当我嫂子?你怎么当我嫂子啊?咱们都那么熟了,名不正言不顺的……

你不当我嫂子啊?你蒸——的不当我嫂子啊?

(无恶意[狗头叼玫瑰])

第72章 和离 “原来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表面功夫……

佛堂中的怪异味道始终萦绕不曾消散, 如同顽固的细丝,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粘稠滞涩, 隐隐刺激着人的神经。

孟令窈同谢成玉是小辈, 坐在角落, 加之口中含着香丸, 要好过许多。

谢成玉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什么, 偏头看向孟令窈,四目相对, 孟令窈回了个平静的眼神,谢成玉便会意地收回视线。

坐在孙姨娘近旁的两位夫人眉头越皱越深, 彼此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色, 亦悄然用帕子掩住口鼻,却碍于场合,不便出声。

那气味在沉静闷热的空气中悄然扩散、凝聚, 越来越烈, 越来越刺鼻,呛得喉头发紧。

孙姨娘只觉身下坐着的蒲团不知为何越来越热, 胸腔憋闷, 刺鼻辛辣的味道直冲天灵,搅得她心头一阵阵烦厌莫名,额上的汗珠汇聚, 顺着鬓角滑落, 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强忍不适,想保持仪态,脸色却已隐隐发白。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试图避开身下的不适感, 指尖一下一下掐着衣缘,烦躁不已。

就在这时——

“嗤啦——”

一道清晰的裂帛声响起,在寂静佛堂中格外刺耳。

众人俱都惊醒,目光齐齐聚焦!

只见孙姨娘僵坐原地,面色刹那间血色褪尽,她身上那件崭新的轻纱裙,竟自腰际撕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鲜亮的石榴红衬裙瞬间暴露在外,映着深沉的青砖地面格外刺目。

伴随着那裂帛之声,一股远比之前浓郁清晰数倍的异味,猛地从她的衣摆间汹涌而出——

“啊!” 孙姨娘短促地惊呼一声,又羞又惧。

她本能地捂住身上破口,浑身筛糠般抖着,失神的目光扫向周围一张张惊骇、鄙夷的脸,最终锁定在离她不远的崔五夫人身上,残余的理智瞬间被巨大的羞辱和迁怒烧毁。

她想也没想,尖利的声音如同刀子,直指崔五夫人。

“卓氏!你、你这贱人!你对我做了什么?定是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你这毒妇!心肠歹毒,难怪膝下无儿,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孙姨娘踉跄着起身,气急之下,丝毫不顾及身份场合,直接扑向崔五夫人。

众人皆吃了一惊,崔五夫人身形未动,连眼睫都未颤动半分,静静看着她冲来,看着她扬起的手带着凌厉风声狠狠落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炸响在佛堂。

崔五夫人白皙的脸颊上霎时浮起鲜红的指印。她微微侧了一下头,乌黑的发丝滑落几缕,随即又缓缓转回,迎向孙姨娘喷火的双眸。

那双眸子,清澈依旧,眼神静得骇人,仿佛挨打的不是自己。

仆妇们这才如梦初醒,惊呼着上前七手八脚将那挣扎不休的姨娘撕拽开来。孙姨娘兀自踢蹬尖叫,“放开!放开我,我今日非要撕了她不可!”

崔夫人目睹此景,又惊又怒,攥紧了掌心念珠,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她素来最重门第颜面,今日竟在众宾客面前闹出这般丑事,面上却只是微微一沉,旋即化作一片痛心疾首的“惊愕”。

“住手!都给我住手!”她莲步轻移上前,眉头紧蹙,目光扫过孙姨娘,一片冰凉,“佛门清净地,岂容你等如此撒野放肆!这、这…真是家门不幸!”

“混账东西!” 崔五郎紧随其后,脸色阴沉,眼神迅速扫过崔五夫人,立刻站起身,拉住孙姨娘,“孙氏!你失心疯了吗?如此不知规矩,还不快向夫人赔罪!”

他口中说着狠话,动作却是将孙姨娘护住,遮挡住了众人视线。

在场个个都眼睛雪亮,如何不明白他心中的偏向。

“够了!”

人群中,一道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传来。众人目光齐聚,只见崔五夫人的舅母,冯夫人稳稳起身。

“五郎,当年你去我卓家求娶时是如何说的?定当敬爱有加,相敬如宾……今日若非我亲眼所见,怎会相信,你竟纵容妾室当众辱骂正妻,甚至动手伤人,你这般行径,可还记得祖宗家法?可还有半点礼义廉耻?”

崔五郎被这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舅母教训的是,只是”

“舅母?我可当不起这一句舅母。”冯夫人打断他的话,“你为一个妾室,置正妻于何地?置崔家门楣于何地?”

崔夫人连忙安抚,“舅太太息怒,今日之事是五郎不妥,我这就让他去祠堂面壁思过。至于这姨娘,今后定会管教。”

“崔夫人,你也不必在此装腔作势了。”

冯夫人冷笑一声,“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礼义廉耻,实则纵容小辈宠妾灭妻,全无规矩礼法。你这个做长辈的,表面上端着大家风范,背地里却任由正妻受辱视而不见,这便是你崔家的行事?”

崔夫人养尊处优多年,何曾听过这般赤裸的质问,精心保养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她深吸气,脸上强扯出笑意。

“太太言重了。”她声音愈发轻柔,轻叹一声,眼中甚至逼出些水光,“五郎是晚辈,一时疏于管教,是我这做姑母的失察。至于孙氏……做出这般不成体统、天理难容的事来,我岂能轻饶?定要重重惩处……”

她略一停顿,目光转向崔五夫人,瞬间溢满心疼,“给我可怜的孩儿一个交代。”

冯夫人岂会被这番惺惺作态迷惑?

她嗤笑一声,“‘疏于管教’?怕是刻意纵容吧!若非你姑侄沆瀣一气,默许那下作蹄子步步僭越,今日她安敢猖狂至此?你崔家向来自诩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却任由明媒正娶的妻子受尽委屈。这样的门第,这样的家风,着实让人不齿!”

冯夫人言辞锐利,崔夫人只觉肺腑都要被刺穿,指尖狠狠掐着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痛惜之色。

满堂宾客,那些平日里对她恭顺逢迎的笑脸,此刻眼中闪烁着各种光芒,惊愕、鄙夷、幸灾乐祸……无数道目光汇聚,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她最珍视的“体面”之上。

她身形微晃,羞愤欲绝。

冯夫人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外甥女,轻抚着她的肩膀,“我的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崔五夫人眼眶湿润了。这些年来的委屈、隐忍、不甘,所有打碎牙齿和血吞的瞬间,全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舅母,”她咬紧牙关,形容狼狈,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和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崔五郎脸色骤变,慌忙上前道:“夫人,万万不可!”

崔夫人面色骤变。

和离?

若真成了,今日这丑剧传扬出去,她苦心经营半辈子的名声怕是要毁于一旦。

她强行稳住心神,几步上前,不动声色隔开了崔五郎,自然执起崔五夫人冰凉的手,“好孩子,姑母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

此时,她声音更是柔得几欲滴水,眼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湿润,“眼下这么多人看着,何苦闹得这般难堪?切莫冲动行事,姑母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崔五夫人紧抿着唇,抽回手,未置一词。

软言相劝不成,崔夫人话锋微转,“傻孩子,你可仔细想想。”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家中小妹,如今还待字闺中。你这做姐姐的,若今日一意孤行,非要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场,叫外人如何看待卓家女儿?‘不敬夫家’‘不守妇道’……闲言碎语一旦流传出去,你小妹的前程……”

这一刀,直刺崔五夫人软肋。

她眼中闪过一丝动摇,那毕竟是她唯一的妹妹,从小就疼爱有加。

冯夫人眼中亦现踌躇。

为外甥女撑腰固然要紧,可家中小女儿,也不可不考虑。

两厢僵持之际,一道清越沉静的声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崔夫人此言,请恕小女不敢苟同。”孟令窈缓缓站了起来,神色从容,“和离乃是律法所许,又有何不可?”

“当年圣上尚在潜邸时,便曾准许麾下将士和离,此举不但未受非议,反而被朝野称赞为仁德之举。如今五夫人要求和离,合情合理,崔夫人难道觉得圣上当年的举措也有不妥之处吗?”

崔夫人隐约觉得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蹊跷,意外接踵而至,叫她一时应接不暇,甚至来不及深思。

看向孟令窈的眼神愈发不善,“孟小姐,你这般年幼,尚未通晓人情世故,婚姻大事,门第体面,牵扯之深,岂是纸上律法三两句便能说清?”

“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张口闭口便是‘和离’,这是闺阁女儿该挂在嘴边的话吗?岂不是平白惹人非议、有损闺誉,又成何体统?你家中长辈……”

她轻轻摇了摇头,点到为止,留下无尽遐想。

孟令窈丝毫不恼,唇角浮起笑意,“体统?崔夫人既知体统,又连和离都听不得,却能纵容宠妾僭越无度?主母无端受辱而不见责罚。”

“从前常听说崔夫人最重规矩,”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贵妇人,故意学着她方才的模样摇了摇头,“原来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表面功夫,专门用来训诫他人的。内里却是姑侄昏聩,毫无礼义廉耻之心,更无敬畏神佛之念。”

句句诛心,字字见血。

崔夫人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青青白白,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大家明面上都对崔夫人恭敬有加,但谁心里还没点小九九?

平日里看着她众星捧月,风光无限,暗地里心怀不满的也不在少数。

崔夫人这些年可谓是顺风顺水,夫家娘家的事务都握在她手中。

旁人不提,光是崔氏族中这些人心里早已积攒了不少怨气,此刻竟无一人出来为这位姑奶奶打圆场。

气氛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

佛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匆匆走了进来,是崔氏行三的族老,他刚从男宾席闻讯赶来,一扫堂中狼藉与众人脸色,心下已然清楚。怒气直冲崔五郎——

“五郎!让你随侍姑母习掌家事,你怎能放纵至此?佛堂清地闹得如此乌烟瘴气,败坏门风,丢尽了我崔氏颜面!”

这话本来并无不妥,自家人一番贬斥,旁的人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偏偏几息之前,孟令窈才刚刚斥责了崔夫人表里不一,此刻族老又说什么“随侍姑母习掌家事”……

其中的意味,在场众人皆能品味,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族老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氛,慢慢收了声,转而看向崔五夫人,语气缓和了许多,“卓氏,你今日受了委屈,现下人多事杂,你身心俱疲,不若先回房歇息静养,一切待族中议处,如何?”

崔五夫人摇了摇头,态度依然坚定,“族老,我心意已决。”

族老眼中愠怒一闪而过,见她油盐不进,心中也有些烦躁。

正要再劝,却听孟令窈又开了口,“从前竟不知,崔府门第森严至此?嫁进来容易,想要离开便是千难万难。莫非崔家还能违背朝廷律法不成?”

族老脸色一沉,冷声道:“这是我崔家家事,不劳外人操心。”

话音未落,佛堂虚掩门外,清风倏然送入,携来一阵极清冽的草木清气,瞬间涤荡开室内的污浊凝滞,让人心神一清。

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清冷如玉磬相击,“我朝《户婚律》明文规定,‘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

众人齐向门外望去。

佛堂外,一道颀长身影静立阶前。

裴序神色疏淡,他并未踏入这满是女眷的佛堂深处,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向崔氏三族老,“律法所规,乃天下公器,凡我朝子民皆需遵从维护,又岂分内人外人?”

第73章 崔廷 一小片红痕点缀在那白得晃眼的小……

崔氏赏荷宴的习俗已持续了许多年, 虽年年推陈出新,到底也绕不过赏赏花,谈谈话那一套。

原以为去年乘乌篷船泛舟湖上已是别出心裁, 谁知今年这一趟, 才是真真儿的不虚此行。

佛堂中夫人小姐俱是屏住了呼吸, 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生怕错过了热闹。

他们面上不露声色, 实则许多人心里亦是看不上崔氏行径,不过碍于颜面不便说出口罢了。

世家深宅里的压抑算计, 在场或多或少都尝过,此刻崔夫人苦心经营的温良假面被当众撕下, 竟让不少人感到一丝隐秘的快意。

崔夫人那套绵里藏针、处处拿捏人的手腕, 最是让人憋气。

在场又多是府中正头娘子,谁又能乐意见夫君偏宠,叫小妾骑在自己头上?

孟令窈一番言辞, 着实痛快。

然而, 这痛快底下却拌着惊疑,一个闺阁少女, 竟敢如此不留情面地揭长辈的短, 未免锋芒太露,失了女儿家的柔婉周全。几道目光掠过孟令窈,暗自皱眉摇头。

要是她们女儿或是儿媳, 定是要好生管束一番的, 也就是孟家,才这般骄纵。

这层忧虑还未完全沉淀,便被更深的震撼彻底淹没。

裴序竟然插手了!

京中人尽皆知,裴少卿素以冷情寡欲著称, 多少贵女倾心,他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施舍。

纵然近来满城风雨都在传他与孟家小姐如何情深意重、打破往例,但传言终归是传言,世家浮沉,多少风流韵事被传得面目全非?又有几人当真?

直至此刻,他站了出来,主动为人开脱。

口中话语自然是冠冕堂皇,可但凡是有耳朵的,谁又能听不出来他的回护之意?

传言果真非虚!

孟令窈抬眸看向裴序。

他长身玉立,姿容清越,只静静看着她,眼中是罕见的温和。四周夫人小姐像是见了什么奇观似的低声惊呼。

孟令窈轻抿了下唇,早知如此,当初翻看律法时,便多看几眼,仔细记下关于“和离”那条的律法明文到底如何记载,也不至于今日又让他出了一番大风头。

那厢的裴序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无声垂眸,收敛了气势。

崔氏三族老的脸,由铁青转为煞白,最后凝成一片难看的酱紫色。

他心中纵然有万丈怒火和不甘,也不能辩驳半个字,不提裴家之势,单裴序拿着煌煌律令说事,他便不敢多说一句。

他喉头滚动两下,艰难挤出笑意,对着裴序的方向拱了拱手,“裴少卿之言……振聋发聩,是老朽见识短浅了。”随即目光转向孟令窈,“适才情急口快,多有冒犯,小娘子勿怪。”

眼神飞快扫过自己妻子卢夫人,带着催促。

卢夫人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被丈夫推出来收拾烂摊子,嘴角几不可察地下撇了一下,心中不悦。仍然强堆起笑脸,急忙上前几步,拉住冯夫人的袖子。

“冯家妹妹且消消气,都是我们家治家不严,出了这等没规矩的贱胚子,叫五夫人受了天大的委屈!您看,还是脸上的伤要紧,不如快些去偏厅歇息一番,请大夫治治伤?”

有了卢夫人出头,那几家交好的夫人也顺着劝了几句“保重身体”“且放宽心”之类的话。紧绷的气氛强行被压下些,浮起一层言不由衷的和气。

孟令窈目光越过这些劝慰,紧紧落在崔五夫人身上。崔五夫人仿佛感受到这注视,迎上她的视线。绝望与挣扎似被这目光驱散了片刻,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再次注入四肢百骸。

她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疲惫眼中尽是决绝。

“诸位好意,我心领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四周言语,“然则,和离非是意气用事,乃我深思熟虑。”

“我嫁入崔府五年…晨昏定省,敬爱长辈,尊重夫君,自问不曾落了我卓家声名,只是,现下如何,诸位也看到了……夫君偏宠妾室也罢,中馈庶务时时上报反被斥是锱铢必较,乃至娘家亲眷拜访,亦要看人脸色斟酌时辰……如此种种,我已心死如灰,再无半分留恋。”

“……”

佛堂中死寂更深,崔家人皆是沉默。无人愿应承,也无人能反驳。

“咳咳咳……”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伴着虚浮的脚步从门外传来。

一个瘦削的身影被两名小厮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缓出现在门口。

来人面色苍白如新雪,几乎不见一丝血色,双唇泛着不祥的深紫,病容刺目,岁月和病痛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印记,唯眉宇间残存些许昔日风华。

崔夫人倏然抬头,惊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崔廷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他气息虚弱,目光沉沉,先是对裴序略一点头,而后缓步走入这满室狼藉,视线落在了崔五夫人身上。

一声深沉叹息后,他开口,“这些年,是崔氏亏欠于你。罢了,你回家去吧,放妻书…稍候,我叫五郎亲自送抵卓府。”

他随即又转向面色肃然的冯夫人,勉强抬手行了一礼,“……在下教子无方,又累卓家娇女受此大辱,实乃家门不幸,愧对冯……咳咳咳……”语速渐低,又是一阵闷咳。

冯夫人见他病骨支离却依礼致歉,眉间怒意消散几分,只沉声道:“崔家主保重身体。我外甥女的委屈,自有我卓家理论。望崔家主,日后能约束族人,莫再重蹈覆辙。”

崔廷缓缓颔首。

崔五郎急切上前想开口:“父……”只一字便被崔廷骤然投来的目光钉在原地。他面色死灰,垂首噤声。

崔廷喘息片刻,目光缓缓掠过全场,最终落在神色平静的孟令窈身上。那浑浊疲惫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与复杂。

“孟家的丫头……”他艰难开口,声音细微,“好胆识,好利口……” 这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某种纯粹的陈述,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

孟令窈心中微动。她是头一回见这位传说中因病深居简出、放任胞妹掌权多年的崔家真正主人,不想是这般油尽灯枯之相。

她敛衽,依礼微微屈身,“崔家主谬赞。小女子不过是……仗义执言而已。”

崔廷似乎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唇角,想扯出一个笑,却只牵动起更深的病容。

他视线扫过满堂宾客,方才几句话好似已经耗尽了他全身力气,勉力道:“今日崔家……招待不周,让诸位见笑了。”

面对他这副模样,谁能说出什么重话,佛堂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无妨”。

崔廷不再说话,任由小厮小心搀扶,转身一步步往外挪动。那单薄背影在众人注视下,如同风中飘摇的残烛,渐渐消失在门外光影之中。

他的离去像一道无声的解令,余下的崔家族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僵硬的神色松缓下来。他们立刻招呼起宾客,请人移步花厅或是后园。

人流开始向外移动。

孟令窈最后看向崔五夫人。崔五夫人也正回望她,那红肿脸颊上,一双眼眸亮如星辰。孟令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随着人流从容离去。

她身侧稍后半步,裴序不知何时也已迈步。

他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般走在她身旁。门外的风卷起他天青色衣袂,也带来了他身上那股澄澈的草木清气。

两人旁若无人一道走了一段路,四周人声渐少,孟令窈正要开口,斥他怎地又在她威风八面时跳出来抢她风头。裴序忽然道:“窈窈。”

“嗯?”

他幽幽道:“方才我在前院,工部右侍郎柳大人道我身上的香气,乃是聚香楼近来最时兴的香露瑶台沁,驱蚊虫有奇效。”

还道他夫人得了一瓶,连用都不舍得给他用,说他皮糙肉厚哪里用得上这样的好东西,看着裴序的目光好不艳羡。

水榭中做了些驱蚊的准备,但临水之处,再如何驱赶,总归有漏网之鱼。

孟令窈眨了眨眼,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说话间,裴序自然而然抬了抬手,修长手指撩起一截衣袖。

一小片清晰的红肿印痕显露出来,赫然是蚊虫叮咬后的痕迹,点缀在那白得晃眼的小臂上,简直刺眼。

孟令窈心头一跳,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一丝心虚无声地蔓延。她脸上微热,耳尖先红了,强作镇定道:“我可是当面与你说清楚了的,这几瓶稍欠火候……”

解释的话还未尽数吐完,余光瞥见身旁的人,那点强撑的气势便被无声瓦解了。

裴序停下了脚步。他就站在那里,微微侧身对着她,眼帘低垂,浓密的长睫在面庞上投下两小片浅浅的阴翳。整个人无端端地流露出一种委屈浸泡过的寂寥。

“原来如此……”他低语,“这般说来,长公主殿下那日收下的……”

他故意顿住,眼睫极快地掀起,又垂了下去,“便是你匣中,那唯一一瓶足了火候的上品了?”——

作者有话说:这杯绿茶谁敢喝[狗头]

第74章 上药 “殿下金尊玉贵,你又一向爱敬有……

孟令窈张了张嘴, 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原本的质问,早已被几只蚊子包和他这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打散得无影无踪。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偏偏还有丝被戳破小心思的心虚作祟, 让她发作不得。

她只能瞪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看着他, 脸颊微鼓, 像只被掐住了后颈皮的猫儿,恼不得也骂不出。

“长公主殿下远在西南, 多有不便。”她辩白,“你怎的还要同她比较?”

裴序偏头, “殿下金尊玉贵, 你又一向爱敬有加,我自然无从比较。”

“……”

孟令窈转到他眼前,扯住他衣袖, 稍稍用了些力气, 迫使他不得不微微低头凑近些,又踮起脚, 靠得更近。

“此事是我做得不妥。”她态度极好地认了错, 而后寻到了借口,“那日去得匆忙,我正调试不同的方子和火候, 最后只得了一瓶香味效用俱佳的, 一心想着叫少卿试试我最新的作品,没有想得那么多,一气儿全带去了。”

“可是,谁料你带我看了长公主送来的首饰, 殿下一番厚爱,我总不能没有表示。所以……”说到最后,她已经理直气壮。

谁让他非要展示那般精妙的首饰,说到底,还是他之过。

不过,谁让她大人有大量,于是好声好气道:“我车上有上好的药膏,涂上片刻便能消去蚊虫叮咬的痕迹,不知少卿可愿赏光?”

裴序看着她那幅模样,眼睫终于彻底垂下,遮住了眼底笑意,“那便多谢窈窈了。”

孟令窈轻轻舒了口气,“此处虫蚁是多了些。走吧。”

裴序似是随意地朝园中一处高亭瞥了一眼,随即收回,应道:“好。”

两人一同离开此地。

半晌,西北高处的八角亭中,一道纤瘦身影从石柱后缓缓探出。

素馨县主脸色苍白,惊魂未定。

“不该躲的……”她喃喃自语,手死死攥着石栏,指节泛白,“我为何要躲?”

明明是这二人,尚未成亲便拉拉扯扯。

不,她瞧得清清楚楚,是那个狐媚子,竟敢当众拉扯他的衣袖!

她亲眼所见,那贱人主动伸手,紧紧攥着他的袍角不放,还踮起脚尖凑近他……

如此轻佻放荡,如此不知廉耻!

“贱人!”她狠狠咬住下唇,几乎要将其咬破。

可越是咒骂,心中的绞痛愈发剧烈。

他任由那贱人拉扯,甚至…甚至还微微低头配合她,那般温和纵容的模样,是她做梦都不曾得到过的……

他那样光风霁月、清贵如仙的人,怎可与这心机深沉的狐媚子纠缠不清?

“县主……”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素馨县主猛然回头,眼中恶毒尚未完全收敛,把小婢女吓得浑身一哆嗦。

“何事?”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刺骨。

霜儿瑟缩着上前,奉上茶水,小心翼翼道:“奴婢刚从佛堂那边过来,听说……出了大事。”

“说。”

霜儿不敢怠慢,忙将佛堂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素馨县主越听脸色越难看。她因与那些夫人们挤在一处,免不了要受些明里暗里的打量,故而未去佛堂,谁料错过了一场大戏。

那个贱人,不仅勾得裴少卿神魂颠倒,连在众人面前也敢如斯张扬跋扈。

“赵如萱现在何处?”

霜儿一愣,忙道:“回县主,奴婢方才路过湖边时瞧见赵小姐在那里……似乎也是刚听说佛堂的事,正、正在发脾气。”

素馨县主扯了扯唇角,“带我去见她。”

“是、是。”

湖畔,赵如萱对着粼粼碧水,眼神空茫,手中无意识揪着一支莲蓬,莲子零落地散在脚边。听到脚步声,她蓦然回头,正撞上素馨县主。

她明显一愣,“素馨…好久不见。”

素馨县主恍若不曾察觉她的生疏,自然地拉过她的手,“如萱,好端端的,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伤心?”

赵如萱手指微微蜷缩,“没什么,只是、只是吹吹风。”

“还说没什么,”素馨县主叹息一声,“方才佛堂的事,我都听说了。崔夫人一向端方持重,对我们小辈也是慈爱有加,竟被孟令窈仗着几分伶牙俐齿,当众折辱,实在不像话!”

“她……”赵如萱胸口剧烈起伏,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伪装的平静,“她怎么敢对长辈毫无敬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母亲…母亲该多难受。”两行泪珠终是从脸颊滚落,

素馨县主立刻递上一方素白丝帕,柔声安抚,“莫哭,莫哭。她区区一个太常寺少卿的女儿,不过就是仗着攀了裴家的高枝,便不知天高地厚了,连累如萱妹妹也跟着受气。”

她微微倾身,嗓音低哑,仿佛分享着同一个秘密,“还有那可恨的卓氏,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闹什么和离,搅合得家宅不宁,还累及崔夫人平白受了这许多侮辱,实在可怜……她但凡肯忍耐些,何至于此?”

“是……是啊,”赵如萱用手帕掩着面,声音闷闷的,怒意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迷茫,“五嫂子她……的确不该不顾全大局。”

可说完,她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孟令窈在佛堂中毫不退缩的影子,那股逼人的光采,让她心尖无端地颤了一下。

“可不是么,说来,或许本也闹不成这样,如今这番境地,还不都是因为孟令窈,她那个人一向喜欢哗众取宠,如今有了裴少卿撑腰,更是得意。”

“如萱妹妹,”素馨县主幽幽叹息,“你可是未来的三皇子妃,怎能让母亲受如此奇耻大辱……”

赵如萱抿了抿唇,素馨县主挽着她的胳膊,靠得愈发贴近-

苍靛一直守在马车边,瞧见自家小姐和裴少卿相携而来,眸光微动,脸上却是一派平静,乖巧地向两位主子见礼。

孟令窈点了点头,指引裴序,“少卿,请——”

裴序脚步顿了顿,才随她踏进这狭小却精致的空间,目光习惯性地往车厢内一扫——软塌上堆着绣云纹锦缎坐垫,角落里摆着一只青白瓷小香炉,袅袅青烟正从镂空的莲瓣口中飘散。

蓦地,他的视线一瞬间凝固在车厢一侧的敞口花瓶上。

那只细颈广口的白瓷花瓶中,插着一束新鲜的莲花。

花朵尚未完全盛开,粉白的花瓣娇嫩,翠绿的莲叶如伞如盖,叶脉清晰可见。最引人注目的是花瓣尖端,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鹅黄色晕,仿佛被晨光轻吻过一般。

“这是崔氏的莲花。”他口吻笃定。

孟令窈正从车厢暗格中翻找药膏,闻言头也不抬地随口道:“何以见得?这时节到处都是莲花。”

她从一堆瓶瓶罐罐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盒,打开来检查里面药膏的成色。

“崔家主性好莲花,”裴序目光依然锁在那束莲上,“崔氏园中引栽了许多名贵稀有的品种。这一种名唤‘翠盖华章’,乃是自江城移栽而来,京中……唯崔氏有。”

孟令窈手中动作一滞。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束在她眼中不过是寻常夏花的莲朵,又看向神情淡漠的裴序。

一时间不知是该夸谢成玉眼光独到,还是该赞他博闻强识、见多识广。

“少卿真是…什么都懂。”想了想,她最终选择了后一种。

裴序脸上并未因她的夸赞而露出丝毫喜色。

他静静坐在车厢一隅,修长的身躯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目光动也不动,凝视着那束莲花。

孟令窈依稀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没有多想。她轻咳一声打破沉寂,道:“手伸过来,我给你上药。”

裴序依言抬起手臂。

孟令窈小心地挽起他衣袖,用指尖蘸了些药膏,轻轻涂抹。

她的动作很轻,很细致,学着平时婢女为她处理伤口时的温柔周到。指腹在他的肌肤上轻柔摩挲,帮助药效更好地渗透。

那略带凉意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直传递到裴序心尖,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垂眸看着她低下的头。

日光被纱帘滤得柔和朦胧,在她的发丝上镀上一层金辉。睫毛纤长,颤动时好似蝴蝶振翅。

专注时微微嘟起的唇,认真时轻蹙的眉……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他都贪婪地收入眼底。

可是,为何偏是崔氏的莲花?

是崔家今日为了赔罪而特意送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裴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好了。”孟令窈满意地检视着自己的成果,将他的袖子放下来,“记得别用手挠,我保证,不出一个时辰,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抬起头,对上裴序幽邃的眼眸。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炽烈,让她心头无端跳了一拍。

“从方才起你就一声不吭,可不像你的做派。”孟令窈歪了歪头,笑道:“怎么?今日倒不嫌我不合礼数了?”

裴序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缓缓念了一首诗。

孟令窈愣了愣,韵律和平仄都还算工整,用词也颇见功力,只是……透着一股子酸腐书生气,实在不像是他做的诗。她皱了皱秀挺的鼻子,满脸嫌弃。

“好端端念什么酸诗?”

奇异的是,她这番嫌弃非但没有让裴序恼怒,反倒让他紧绷的神情松缓了不少。他望着她那副毫不掩饰厌恶的模样,像抓住了溺水时的浮木。

“你不记得了?”他轻声问道。

“记得什么?”孟令窈反问。

话音刚落,她忽然怔住了。

这首诗……她确实听过——

作者有话说:————前方高甜预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好吧,其实是明天,亲爱的读者朋友们,让我们明天同一时间见/┏(^0^)┛)

第75章 提前婚期 “裴雁行,往后再见到荷花,……

去年崔氏赏荷宴上, 陆鹤鸣正是念着这首自作的咏荷诗与她泛舟湖上。

她口中说着清新隽永,实则酸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怎会知道这首诗?”

“彼时……我就在旁边的船上。”

原来症结在此。

孟令窈恍然大悟,继而忍不住皱起眉头, 好笑道:“你何必惦记一个犯人?”

她自觉已经说得十分明白。更何况这些旧事, 他也并非不知情。

她一直便是如此, 何曾遮掩?

“我知道。”

他轻叹一声, “我只怕哪一日……你眼中便再也瞧不见我。”

就像她义无反顾斩断与陆鹤鸣等人的牵绊那样。

何其敏锐, 又何其果决。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不知自己会做出何种事。

那些翻涌的念头终究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若是说出口,怕是会吓到她。

他薄唇微抿, 重新陷入沉默。

孟令窈察觉到了裴序情绪的变化, 不像在园中时,他只是同她闹着玩,她也乐在其中。

此刻, 他的低落毫不作伪, 像一张无形而湿冷的网,沉沉笼罩住他。

心中不禁暗叹, 谢成玉可真是会给她找麻烦。

“裴序。”孟令窈低声唤道。

裴序闻声抬眸。

她倾身向前, 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唇瓣相贴的一瞬间,温软的触感与彼此微乱的呼吸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暖意。

她下意识闭上眼。

蜻蜓点水般的一碰,她正欲退开。后颈蓦地覆上一片温热。

他的手掌宽大而修长, 带着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薄茧, 力道却轻柔无比,如同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品,稳稳托住了她想要退却的念头。

指腹无意间抚过颈侧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酥麻的涟漪。

他的低唤融在彼此紧贴的唇齿之间, “窈窈……”

声音沉哑,似浸透了春水,直直撞入心扉。

孟令窈呼吸一窒,被牵引着坠入一片温暖的沼泽,卸去了所有力道,只能任由他引领深入。

舌尖温柔叩开齿关,试探的、缱绻的,轻轻缠上了她的……

清淡的莲花香,也灼热起来。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一种奇异的酥麻从唇舌流连的每一个角落漾开,四肢百骸都失了力气。

孟令窈绵软地依偎在他怀中,在这一片荷香与草木清气交融的混沌中沉浮,几近窒息,又心甘情愿地溺毙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唇齿间忽然漫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是她无意识咬破了裴序的唇角。

一点细小的殷红沁出,沾染在他色泽偏淡的唇上,如同羊脂白玉上一抹血红的胭脂痣。

孟令窈喘着气,望着他唇上伤口,指尖忽然用力碾了上去,轻笑,“裴雁行,往后再见到荷花,只许想我一人。”

光影浮动,他那双从来冷静克制的墨瞳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微微喘息、眼中水雾氤氲、唇瓣亦是红肿潋滟的模样。

眼底深处,风暴渐歇。

他轻拢住她的手,垂下眼帘,舌尖卷走她指腹上沾到的些许血迹,无比虔诚地应答。

“好。”

随后,他彻底放开了她,身体后靠,重新靠回车厢壁,闭上了眼睛。

孟令窈坐在车厢另一侧平缓呼吸,手指拢在袖中,不动声色摩挲了好几下,那里仿佛仍残留着某种温热濡湿的触感,叫她忍不住思索——

裴序出身世家贵族,到底哪里学来得这些狐媚手段?

车厢内,翠盖华章依旧幽幽吐露着清香,好似方才所有的烈火冰霜,都不过是一场无声的幻梦。

马车在大理寺衙署侧门外停稳。裴序静坐许久,整理了衣襟,掀帘而下,怀中抱着一支孤零零的荷花。

因孟小姐道,这花乃是她珍视的友人所赠,不能尽数交由他,至多送他一支,算是聊寄相思了。

官廨内,卷宗堆积如山。大理寺事务繁杂,他鲜少得空闲,但今日既知她要去崔家,自然不能由她独身一人前往。

现下,终于腾出空来处理公务。

裴序寻了只花瓶,接了清水,安置好那支花,方端坐案后,提笔批阅公文,神态已恢复平素的端凝沉静。

无妨,往后有再多的人出现也是寻常。

他只消做她无数次权衡利弊后,依旧会选择的那一方即可。

沈小山捧着卷宗进来时,目光下意识在裴序唇角那道细小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

他近来忙于学武,大理寺中人下手毫不留情面,受了不大不小各处的伤,深谙人身上的伤势,又跟着仵作学了几日伤情鉴定……

饶是如此,他一时也没能分辨出少卿唇上的伤从何而来。

刀伤?不像,创口太短。

磕碰?不不,形状不对。

利器割伤?这……不合常理。

总不会是……用膳太过匆忙,不慎自己咬到的?

若真如此,那定是崔府的膳食不干净?

心思几转,沈小山面色凝重。事关少卿大人安危,不可轻忽。

退出官廨,他忙找了管事,请他去仓库寻些金疮药送给大人。

恰在此时,岳蒙自裴序处出来,瞧见沈小山这煞有介事的模样,又听到什么金疮药,好奇凑近,“给谁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