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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吃味你的话我只信了一半

江愁余自顾自想着,完全没察觉对面那人的脸色又冷淡了几分。

胥衡抬起之间落在她捂住额头的手上,微凉的触感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对方还尤恐不足,稍稍屈身,周遭侵略感极强,几近让人喘不过气,目光却漫不经心地落在她白玉般的颈上。

“半月没见,识不得我了?”语气随意,似是随口调笑。

冷而薄的声音在脑门上方响起,这下江愁余猛地反应过来,龙傲天真回来了。

“你——”她还没来得及说完。

门外禾安低声禀报道:“魏将军前来探望。”

“嘶——”几乎是话音刚落,她左腕传来细微的疼痛,而屋门已然从外向内推开。

大片的月光随之涌入,照亮一室暗涌。

江愁余以为是孟别湘让魏促前来探望,便道:“让魏将军进来吧。”

胥衡:“……”

“我在此处。”他走到江愁余面前,声音又低了一些。

江愁余先是疑惑,在此处怎么了,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关系,忽然想到毕竟是夜半,涉及到工作,家属自觉避让。

她没想到龙傲天去了趟北疆,自我觉悟还提升不少。

于是她笑眯眯点头:“那你待屋子里,我出去。”既然龙傲天如此懂进退,也不能光是自己享受单方面付出,她决定自己受点累,让龙傲天留在屋内休憩。

“咔——”

江愁余坦荡荡地离开,完全没听见胥衡手中的茶杯碎掉了。

唯一听见的禾安惶恐不已,犹豫自己该不该跟上去,就听主子冷声道:“愣着作甚,跟上去。”

下一刻,禾安立刻冲出去,她可得小心盯着。

屋外。

魏促也是在翻找药材时才知晓今日之事都是江娘子设的局,旁边的泪痕未消的湘娘子闻言暗骂了一刻钟,才捶了捶酸痛的腰,说是回去歇一晚,明日再去探望。

一时之间魏促拿着手上的药材不知所措,出了库房,不知怎么就走到此处,等了许久,听到里边有动静,这才冒昧打扰,可递了话,又觉不妥。

脑子里胡思乱想,等到江娘子出来时,也只能脱口而出:“江娘子可好些了?”

江愁余笑道:“我无事,替我同孟娘子说一声,害得她担心,明日去赔罪。”

魏促应下,面露犹疑。

江愁余以为还有何要事,便问道:“魏将军可还有事?”

站在她之后的禾安缓缓松开抱胸的手,目光锐利。

魏促纠结许久,才道:“虽说娘子有暗卫护身,不过我无意间见到一黑影窜进院子,恐又是北疆细作,娘子可……”剩下半句他说不出口,此处不安全,又能换到哪里去呢?

江愁余懂得他的意思,笑意更甚:“我知晓了,不过那黑影并非是旁人,乃是我相熟之人。”

魏促松了口气,只是相熟之人吗?

他方才分明见那人透过窗棂,轻轻一瞥,略过暗处的他,便静静守着床上的人,分外和谐。

屋内屋外好似自成两个俗世,他们远在红尘之外,独得自在,而他莫名有些不适,所以对守在屋外的禾安说道要拜见江娘子。

魏促抬起眼,看向江愁余,月光盈盈如水,攘袖见素手,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眼神通透,脸上带了几分病色。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略低了低头,避开对视。

“既如此,我便先退下。”魏促最后只能道。

“魏将军慢走。”江愁余总觉得魏促心中似乎藏着事,想必是忧心城中之事,明日也得同孟别湘说一声,特殊时期也得注意属下的心理状态。

而身后的禾安也悄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处理完毕工作,江愁余转身回了屋子,胥衡已不在榻上,反而是霸占了她的温暖小窝。

他脱了战甲,只着一身素衣躺在床上,背对着江愁余。

“睡着了?”江愁余轻声问道。

“嗯。”背对之人闷声道。

江愁余:“……”睡着了还会说话?

她看了眼榻上,最终还是舍不得温暖小窝,一步步挪到床榻前,掀开留给自己一大半的床铺,心安理得躺进去,闭目准备睡个回笼觉。

听着身侧之人越发平缓的呼吸声,胥衡简直要气笑:“我没睡。”

“那快睡吧。”江愁余迷迷糊糊拍了拍他两下。

“你方才同那人说什么了?”胥衡忍不住问道。

魏促吗?

江愁余困迷糊了,敷衍道:“没说什么。”

胥衡直起身,神情阴晴不定。

忽然想到此回去北疆听到将兵的闲扯:

“刘二,你这趟回家,婆娘没抱着你哭成泪人儿?”

“哭?哼!刚进门那会儿倒是热乎,没两天就嫌老子身上汗臭脚臭,躲得远远的,问啥都‘嗯’‘啊’应付,不耐烦得很!老子跟你说,婆娘对你要是突然不耐烦了,那准保是……嘿嘿,心里有了别的汉子暖被窝喽!”

“就是就是!我隔壁王二麻子,出去跑商大半年,回来他那婆娘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后来才知道,早跟个货郎勾搭上了!”

“所以说啊,久别胜新婚?呸!那是没分开够久!够久了,心就野了!”

那些粗鄙的的哄笑声,当时只觉聒噪刺耳,胥衡策马而过,目不斜视,冷峻的面容下是对这等无聊闲谈的嗤之以鼻。

如今,他看着江愁余安然的面容,缓缓伸出手——替她掖好被角。

【系统提示,男主好感度提升5%,目前进度95%】

机械电子音让江愁余清醒了些,她做什么了这哥又长好感度。

她睁开眼,就对上胥衡的眼睛,他的手还停在中途。

察觉到姿势不太对劲的江愁余:我了个豆,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胥衡就这么看着她。

江愁余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犹豫等会儿是把这哥揍晕还是把这哥揍晕呢?

抬眼见对方太过有迷惑性的帅脸,她短暂呆愣了一下,瞬间忘记自己是打算干嘛的。

接着就听见这人慢吞吞说道:“你……”

江愁余提起心,唾弃方才自己的意乱。

“应该没想过始乱终弃吧?”

江愁余:啥玩意儿?

……

片刻后,江愁余坐在床榻边,看着旁边的人,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没做什么,但她此刻莫名其妙想来一回事后烟。

回想胥衡的话和表情,加上那莫名其妙增加的好感度,她反应过来——敢情胥衡在吃醋??

她应该没做什么吧,犹豫之间扯了扯对面人的袖角。

胥衡没动。

她索性加大了力度,胥衡顺着转过身垂眸看她。

“作甚?”

江愁余带笑说道:“不够明显吗?我在哄你。”

胥衡:……倘若你另外一只手不握成拳头我可能会相信你。

即使嘴硬,脸色也由此缓和了些。

江愁余继续道:“魏将军是孟娘子的属下,来此也是察觉到异常,问我你是何人?”

胥衡:“你如何说的?”

江愁余颔首道:“我自然说,你是我相熟之人。”

“只是相熟之人?”对面人的尾音略重。

江愁余凑近了些,眨巴眼睛:“不然是表兄?”

胥衡垂眸看她,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声无息地缩短,甚至能感

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江愁余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破膛而出,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对面的他动了,修长的手指抬起,带着微不可查的轻颤捧住她的脸,而是极其迅速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江愁余的手腕,阻止了她下意识想要后退的动作,顷刻间,他的头低下。

不是以为的唇畔,而是额间,好似蜻蜓点水,又像是满怀珍重。

两人的呼吸如此紧密地融为一体。

下一瞬,略沉的重量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胥衡的头,就这般沉沉地搁了下来,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下颌的线条紧绷着,几乎要嵌入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薄在肌肤,激得江愁余身体一僵。

“江愁余。”他的声音响起,似轻斥、又带着无可奈何,“为什么又要拿自己小命去以身犯险?”

被问的人反而微怔,按理来说她应该插科打诨地敷衍过去,可定定看着肩膀上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头胀胀的,鼻子也酸,很难受:“因为我着急。”

“着急什么?”

“我不想坐以待毙。”

我想试试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而且最后不是把人逮出来了吗?”

胥衡打断她,搁在她肩上的头颅似乎更沉了一分,那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你所谓的逮,就是伙同旁人胡乱吃药以至于如今没有气力?嗯?”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她苍白的脸,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她没有力道抬起来的拳头,“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任意可以丢弃的草芥?”

江愁余被他吼得耳中嗡嗡作响,心里像堵着一块巨石。她迎着他含怒的目光,抿了抿唇:“我不是不惜命,只是觉得……”

“我同你说过,若是你忘记了,我便再提醒你一回,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比你更重要,即使是我。”

江愁余:“……”

胥衡又道:“胥家的真相是我之责,你不必管。”

江愁余:“……”

“听闻你还同旁人勇探孤城,震慑乱民,差点被伤?”

江愁余:“……”禾安怎么什么都说了。

“我……”她想解释,想说自己并非冲动,当时确有把握。

“闭嘴!”胥衡眸如沉渊,声音却奇异地低沉下去,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后怕,“你知不知道,当我途中听闻你患上疫病,那是如今尚未找到方子的重症……”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说不出来。那一刻的恐惧,仿佛又让他回到胥家那一夜,如此肝胆俱裂。

他不再言语,也不再看她,身躯微微晃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重感,再次将额头重重地抵回她的肩膀上,这一次,比之前更沉,仿佛发泄着怒意。

灼热的呼吸再次喷在她的颈侧,伴随着他的声音:

“你以为我是在意你与旁的不相干的人吗?”他顿了顿,“我是气你从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他后一句接近呢喃,但江愁余听的清楚:

“明明该是最惜命的人,为何弄成这般模样?究竟什么让你无法肆意行事”

江愁余僵立着,肩膀承受着他头颅的重量,颈侧是他滚烫的呼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心脏狂乱的搏动,隔着薄薄的衣衫,撞击着她的背脊。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她颈侧的肌肤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脑中一片混乱,方才的委屈和辩解在他那沉甸甸的、带着恐惧的愤怒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的命……”胥衡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处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只是你自己的。”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她,指腹带着薄茧,狠狠擦过她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痕,动作近乎粗鲁。

“你哭什么?”

江愁余回过神时已经抱住胥衡,本来不想说的抱歉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对不起,我应当思虑周全些,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片刻之后,胥衡扯起嘴角,语气轻飘飘:“若是还有下回……”

“你要作甚?”江愁余吸了吸鼻子,好奇问道。

胥衡看她一眼:“你还真想有下回?”

江愁余心想,这不是给原著大结局做铺垫吗?不过此刻她看着胥衡眼底的似水凉意,终究正色道:“不会有下回。”

胥衡重新把头搁回去,闭上眼睛想,算了。

连日赶路的疲累似乎这一刻终于卸下,即将入睡时就听见耳畔边某人说:

“不过你话我只信了一半。”

“哪一句不能信?”胥衡重新睁开眼,语气不好。

“你说你没吃味那句。”江愁余忍着笑颤抖。

胥衡:“……”

可能这就是一报还一报吧。

江愁余安稳地躺在床上入睡,旁边的人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彻底没了睡意。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光芒猛地一亮,在墙上映衬出两人相依的影子。

第72章 询问我怕你拦不住。

胥衡归来的消息没有声张,江愁余只在翌日去寻孟别湘时提了一嘴。

孟别湘低头看着文书“嗯”了一声表示知晓,江愁余清楚她是因着自己瞒她一事生闷气,动作极轻地在案上搁了坛消春酒,准备改日再来寻她。

这两日城中之事繁杂,除却一般小事,其余皆是孟别湘亲自盯着,生怕这关头出了纰漏。

而余光窥着江愁余身的孟别湘见江愁余身影即将出了屋子,心中一急,连忙出声道:“光扔一坛酒何意啊?”

江愁余闻言回头:“自然是让孟娘子看乏了,喝一口解解疲。”

知道对面之人调笑自己的惯常,孟别湘不满道:“你犯下如此大错,就如此赔罪?”

江愁余:“那还要如何?”

孟别湘本来想说起码还要替我处理今日的文书,一手揭开酒封,嗅到扑鼻的酒香,嘴比脑子快,话就转了个弯:“起码还要给我来五坛。”

江愁余没有搜集好酒的癖好,这消春酒还是她跑遍了城才寻到的,而且酒喝多了也不好,于是笑着摇头:“没有。”

“四坛。”

“无。”

“三坛。”

“寻不到。”

“两坛。”

“如今可是千金难买一坛酒。”

“……一坛,这回的事一笔勾销。”

“成交。”江愁余应承,瞧着孟别湘憋屈的神情,才解释道:“阿虞说了你不可贪饮。”

孟别湘哼哼两声,也不再计较,瞅了江愁余背后道:“少将军人呢?”

昨日江愁余说完便踏实睡过去了,不知胥衡熬到哪个时辰,今日她起时还在补眠,只能先把早食放在桌上。

她这边不言,孟别湘显然误会,上下把江愁余打量了一遭,才颇为喟叹道:“我万万没想到,你们两人之间,居然是少将军不行——不至于啊,话说从武之人……”

江愁余红着脸一巴掌糊她脸上,试图中断她世风日下伤风败俗不堪入耳的虎狼之词,然而她最后一句话还是冒出来:“……连孟还清……我阿嫂都有喜了……”

那回假山后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黎文桐居然已经有孕。

江愁余深刻感觉时间是把杀猪刀,问道:“何时的事?”

孟别湘毫不费劲地从江愁余的手里挣脱出来,掰着指尖算了一番:“两月前垣州传信来,孟还青信纸末了才提及,如今约莫已然四月怀胎了。”

这算是这月余来听到的喜讯,江愁余本来想备些物什寄过去,接着看了看孟别湘和自己脸上的面巾,随后果断歇了心思,千里寄毒物——这得多大仇啊。

孟别湘显然也看懂江愁余的心思,大笑一番道:“孟还青本就将我阿嫂看作是珍宝,如今怕是更是捧在掌中。”

语气嫌弃,不过眼中盈盈笑意。

江愁余忽然想到原著中孟别湘因为痴恋胥衡,以至大结局都还迟迟未嫁。

你可想过婚嫁之事?”

孟别湘一脸震惊:“你该不会也想给我说亲吧?孟家那些老东西也罢了,怎么你也是这般想,我看错你了愁愁,我本以为你也是清新脱俗之人,没想到你也是如此庸俗。”

踏丫的。

江愁余心中油然生发的愧疚荡然无存:“……当我没说。”其实就是因为成功扰乱原著剧情线,生怕产生蝴蝶效应而影响了孟别湘。

“现在的日子是我一直求而不得的,喝些好酒、做些对得起良心的事,至于婚嫁一事。”孟别湘正色道:“我还想过些神仙日子,莫要咒我。”

及至出了院门,江愁余还有些没回过神,这人物ooc成这样了吗?她应该没做啥吧?她确实没做啥啊。

此时不过巳时,回去用午膳也为时过早,她干脆转道去寻了章问虞。

上回瞒着众人让章问虞帮忙制了同疫病症状相差无二的药丸,这才迷惑住香娘,引她现身,江愁余想略表谢意,顺便问问这手软无力的后遗症能缩短时间不毕竟连着五日在胥衡面前用汤勺,她还是颇为抹不开面子。

谁料,凑巧撞上章问虞去了谭家宅院,她身边名唤平周的侍女笑道:“帝姬昨夜未眠,似乎又写了张新方子,说是去寻寇大夫一同瞧瞧。”

江愁余只好回了自己的小院,应是胥衡回来了的缘故,禾安没在屋外,她进了屋内,就见胥衡躺在榻上,姿态放松,手里捏着话本,旁边还有展开的画卷,一侧已经在桌上边缘,下一刻似乎就要成功掉地。

她看着颇为眼熟的画卷,无比确信这画卷的原来位置应当是床下木箱底层话本之下的众多杂物里藏着。

不敢想象她不在时这屋子遭遇了怎样令人发指的强盗行为。

“……你在作甚?”江愁余恨自己绵绵的拳头。

“屋子都生尘了,我想着替你打扫一二。”胥衡放下话本,坐起身,打了个呵欠,眼下青黛仍未消减几分。

江愁余闻言,这才仔细看了眼屋子,果然一扫往日灰扑扑的模样,连窗棂的破洞都被补上了。

“辛苦了。”她沉默片刻,说道。

“不客气。”胥衡非常礼貌地应下。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一时不慎将木箱沾了水,因此只好把里边的书拿来出晒干。”

江愁余不知道这个不慎得有多不小心,才能把封得严丝合缝的木箱沾上水,她严重怀疑胥衡就是馋她的话本。

“这画卷是你画的?”突然胥衡又问道,语气漫不经心。

“不是,旁人所赠。”江愁余没由来想到章问虞的试探,于是也顺着问道:“画的如何?”

听见前半句时,面前的人敷衍地“哦”了一声,继续躺下,又听到她的问话,他转头看了一眼:“一般。”

说完,眼睛又落回到话本里,一动不动。

江愁余心想,果然是刚入门的话本新手——看得慢。

她搬出上回还未算完的账册慢吞吞看着,不过一刻钟,眼皮子就开始打架,勉强撑着睡意瞅了一眼旁边的人,还在看话本。

终于知道今日为何怪怪的,简直是两人颠倒了角色。

她咳了一声:“禾安呢?”

“约莫是去地牢了。”胥衡翻过一页,声音低沉。

江愁余突然觉得手中的账册也不着急,还是先去地牢一趟比较稳妥,谁料刚站起身,就见榻上的人坦然地站在她身后。

“你也要去?”她抬头望他,语气疑惑。

“我怕禾安真动手,你拦不住。”男人沉默一瞬,语调缓缓。

江愁余:“……”你是不是想尝尝我沙包大的拳头。

不过有个龙傲天保安,她也勉强能接受,只不过叮嘱道:“莫要让旁人瞧见你。”

尤其是谢道疏和北疆之人,毕竟胥衡回来的消息如果放出来,说不准又要起些风波。

见对面的人张嘴欲语,江愁余果然打断:“旁人就是恨你的人,我怕死,懂?”

魔法攻击被阻止的男人略无言地摸了摸鼻尖,心想自己的心思这么明显吗?

江愁余往城东走了片刻,顿住脚步,等会儿,她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禾安没同她说将香娘关在哪处了啊。

她只得转头,看向站在墙落阴影之下,男人垂首看着缝隙中的野花,似没见过,他伸手轻轻拨弄,花首顺着力道往下颤了颤,接着又百折不饶地回到原先的位置。

忽然间花首被落下来的影子笼罩,他转眸看去,就见方才说着不要一同走的人捂着脸,跟做贼一样低声道:“怎么走?”

“你不知道?”他觉得有些好笑,但勉强能忍。

“她没说。”昨日光顾着看禾安把人待下去,现在又不是上回的昌平镇,还能有个位置一样的地牢吗?

“她也没同我说。”胥衡道。

不过后来,还是在面前人的拳头之下,他蹲在墙角指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图案,将暗卫传讯的几种说法一一教给江愁余。

听了一刻钟的江愁余表示她只用记救命这两个字的图案即可,随即扯着胥衡的衣袖朝禾安指的方向去。

……

江愁余没想到,这回禾安没寻到地牢,直接选了地窖,还是腌咸菜的。

进来之后瞬间,潮湿的寒意和压抑的寂静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插在罐里的火把是为数不多的热源和光亮。

胥衡稍稍落后一步,有意无意挡住角落沾血的刑具,示意江愁余往里走。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最里边,禾安应该是听到动静了,没有审讯,而是身姿挺拔地坐在桌上喝着热茶。

她站起身朝着两人道:“她不开口。”沉默片刻又道:“还活着。”

江愁余很难描述听到后面半句的救赎感,目光投向被粗重链条绑着的香娘,四肢尚在,没有太多流血的地方,香娘听到言语声稍稍抬起头,凌乱发丝下,那双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江愁余的身影。

她咧开干裂的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声音嘶哑:“还不如杀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江愁余走近了些,这个位置刚好能清楚看到香娘的表情,而又不会被伤到。

“邓老汉带你去了北疆?”她开口问道。

江愁余从禾安处得知,她失踪后,胥衡亦是怀疑是北疆之人所为,几乎快要将罗井镇翻了个底朝天,可惜既没有找到她,也没有找到邓老汉等人。

他们撤离的速度之快,连尾巴都清扫干净,很难不怀疑是早有预谋,并且先前暗卫所监视的北疆细作也一股脑地撤离,而方向只有一个——北疆。

因此江愁余才会想到香娘是否也去了北疆,或是遭遇了变故才变成如今这般。

第73章 药方你等着被评论区骂死吧。

“是又如何?”香娘眼神微闪,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嗤笑道:“你身后的人不是查过吗?”

江愁余点点头,表明自己知晓了。

“是你写信引我过来的?”她继续问道。

“不是。”香娘瞳孔瞬间收缩,极为细微。

江愁余没有停下,接着发问:“窠林城的瘟疫是你们做的,目的不光是为了我,对吗?”

香娘的呼吸明显一滞,眼皮不受控地跳动两下,随即怒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江愁余话锋一转,问到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你昨夜对我说的他是男子?”

香娘一愣,下意识摇头:“不是……”随即香娘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眼神恨恨瞪江愁余,猛地闭上嘴。

似乎方才只是随口问的,江愁余接下来又问了不少问题,只可惜香娘再也不言语,怕再泄露什么,她甚至闭上眼睛。

看她这般,江愁余也没再强求,转过身对胥衡道:“回去吧。”

胥衡不置可否,禾安转头看了重新闭上眼的香娘,忍不住道:“可是她什么也没说。”

江愁余摇摇头,声音清晰却有穿透力,在地窖回响:“其实她都说了。”

“给我写信的不是她,但她知晓那人是谁,或者说那人就是她的

上线,窠林城的瘟疫有北疆的手笔,只不过目的未明,以及最后。”

“她的上线是一位女子,地位崇高。”

“胡说八道!”身后的香娘猛然睁开眼说道,语气尖锐。

江愁余转头看她,叹了口气:“其实我是诈你的,但你这般反应,便是我猜对了。”

禾安震撼过后又是忍不住瞅了眼站在娘子后边的少将军。

他虽目光没看向这边,可站得位置足以让他护住前边的娘子。

直至走出地窖都还能听到香娘的咒骂声,始终一言不发的胥衡缓缓皱眉,略微偏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眼禾安,后者会意,又回了地窖,不知做了什么,只听到香娘一声尖叫后再也无声,地窖复又静寂下来。

江愁余不去细想究竟发生什么,穿书这么久,她目前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去动手,但至少能说服自己忽略。

眼不见为净,她也不是圣母,做不到别人要杀自己,还傻乎乎替她求情。

“少将军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胡思乱想之后,她斜乜了一眼旁边的龙傲天。

胥衡垂眸看她,没忍住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发顶:“很厉害。”

江愁余丝毫不在意他的敷衍语调,满脑子都是欣赏方才自己的心理决斗,不过她还是有些疑问:“北疆到底对香娘做了什么?”

方才她问到香娘罗井镇的事,甚至她的夫君,没想到香娘则是一脸嫌恶,仿佛提及的是她最为不堪的过往。

“北疆一些部落善毒,尤其是蛇虫,或许是对她用了些秘法。”胥衡声音淡淡,不难听出冷意:“两国大战,他们掠夺的百姓都作为毒人试毒了。”

又是兵强马壮,又是善用毒,拟人一下简直是拥有法攻的战士啊。

江愁余咂舌,怪不得能在龙傲天的绞杀之下蹦跶到大结局,还是有些邪恶实力在身上的。

地窖的事并未影响江愁余的食欲,午膳吃饱喝足之后,她成功占据软榻,指尖捻着一颗裹着厚厚糖霜的梅子,慢悠悠地送进嘴里,酸甜的口感让人舒服得眯起眼。脚边矮几上,摊开着油纸包,里面是红艳艳、亮晶晶的糖渍梅子,不知道胥衡从哪处搞来的。

日影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暖金色的光斑懒洋洋地爬在紫檀木大书案的一角,胥衡坐在书案后,手中朱笔悬停,凝神批注着江愁余方才剩下的账册,下颌线利落,书房里静得只有他腕骨轻转时,狼毫笔尖扫过坚韧楮皮纸的沙沙声,沉稳而规律。

江愁余嘴里攒了两颗圆溜溜的梅核,目光不由自主地,就飘向了书案后那个身影,心中暗叹可惜没有电子产品,不然还能录个沉浸式助眠视频,造福众多失眠网友。

风和日丽,人安逸地躺着,如果没有噪音就更好了。

片刻后,江愁余忍无可忍地闭上眼,冲系统默念道:“大好的日子,别逼我扇你。”

似乎知晓宿主拿它没办法,系统在短暂地安静之后,加大一格音量播报:【系统提醒,调查胥家灭门惨案任务进度30%,剩余时间:四日。】

疑似窝囊的报复,江愁余锐评道。

系统:【系统再次提醒,规定时间内未完成任务,将给予宿主惩罚。】

江愁余:“……之前分明没说过有惩罚!”

系统;【或许宿主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先上车,再补票。】

江愁余对它的逆天发言无语凝噎,沉默片刻后才说道:“你等着被评论区骂死吧。”

系统同样反击:【如何呢?又能怎?】

江愁余:总部能不能圆滚地旋转离开?还我可爱的374号。

……

傍晚时,江愁余还在试图驱逐脑海里的机械余音,胥衡阻止了她第六次捶脑袋的疑似自虐行为,一脸平静问她是不是需要来一幅药。

江愁余顾不上机械音,而是忽然想到上一世自己无比唾弃的恋爱脑问题之一——你是不是不爱我。

感觉这句话马上要从她的嘴巴里脱口而出时,对面的人补充道:“找寇伯开些安神药。”

江愁余瞅着眼前这个凭借谨慎救了自己狗命的男人,大度挥手说道:“不用,阿虞派人叫我去谭家宅院看看,到时让她给我开点。”

胥衡挑眉,“我陪你去。”

章问虞的院子离得并不远,还未进去就闻到里边浓重的、混合着苦涩与草木清香的药气,几只小泥炉上煨着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氤氲模糊人的面容。

“江姐姐!快,快来!”章问虞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颤抖的兴奋,从里间传来,穿透了药气,那声音里饱含的急切和狂喜,让江愁余心头猛地一跳,丝毫不管旁边的胥衡,几乎是跑着冲了进去。

小小的内室更显杂乱,地上铺满了晾晒的药材,桌案上堆满了摊开的、墨迹未干的医书和笔记。章问虞就站在中间,背对着人,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听到江愁余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研磨药材留下的灰渍,眼下是连日熬夜熬出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像是燃烧着内心不甘的火。

“成了!江姐姐!成了!”她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什么成了?”江愁余的心跳得飞快,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中炸开。

“药方!对付‘天时疫’的药方!”章问虞的声音拔高,浑然不知自己笑着哭,她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了一卷小小的竹简。

那竹简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被主人反复摩挲、翻阅了无数次。

“你看!”她将竹简塞进江愁余手里,急切地催促着,眼神紧紧盯着江愁余的脸,仿佛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肯定。

江愁余手指都有些发颤,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竹简。凌乱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录着药材的名称、剂量、煎煮之法……每一味药都经过反复推敲,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着增减的理由和尝试的过程。

当归三钱,取其活血通络之力……黄连五钱,苦寒清毒……辅以艾叶熏蒸……引药入肺经……

江愁余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除此之外,显然还有不止一人的批注,譬如这一药量是否可行,后面跟着不同的名姓。

顾二……焦小……李婶……小鸣儿……

“这怎么想到的?”江愁余猛地抬头,声音不觉已哑,眼中瞬间涌上了滚烫的热意。

“你还记得你从外边带回来的百姓吗?”章问虞的眼睛也湿润了,她语速飞快,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其余镇上的百姓进了城中,或多或少都有进而重症者,可我同寇大夫发现,那些百姓却没有,于是从他们的吃食入手,才发现他们镇

民凡是遇上头疼脑热,便去镇外嚼些野草,我即刻便让孟娘子带着一镇民去寻,将各种野草都采了回来,又翻遍了古籍,反复试验、调整,试了整整二十七次,却始终无用。”

“直至今日,我忽然在想,若不是一种野草,那会不会是两种,于是又去找了寇大夫,没想到真的试成了,试药百姓的高热退了!”

“方才我又去看,溃烂也止住了!”

章问虞甚至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她紧紧握住江愁余的手,眼前浮现的却是上一世的病者,雨水冲刷不掉街道上横七竖八、肿胀发青的尸体,绝望的哀嚎日夜不息,最终也沉寂下去,只剩下死寂,人命在疫病面前轻贱如蝼蚁,脆弱如朝露。

眼前逐渐模糊,就在这时,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别怕,”江愁余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却又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你做到了!”

章问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溺水之人死死抱住唯一的浮木,双臂狠狠勒住她的身体,几乎要把自己和她揉碎在一起,感受到她温热的身体。

所有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不再是忍耐的呜咽,而是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浮在水面上,连着两世不得平静的心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归宿。

第一次,章问虞无比庆幸能够重来一世,挽救那些难以安息的灵魂。

第74章 醒来京中有事。

天光尚未破晓,细草孤云,只透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

然而就在城中架了药棚,影影绰绰地聚集了数十人,几口临时垒砌的土灶不知何时燃了起来,窜起来的火焰顶着黑黢黢的锅底,周围忙忙碌碌的人挨着交替,各司其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火燃烧的烟火气和新鲜药草被熬煮时散发出的清冽苦味。

江愁余接过冒着腾腾热气的米粥,转身递给章问虞,后者脸色依旧苍白,眼圈下有着浓重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最亮的星子。

“不然还是去歇一会儿吧?”

昨夜章问虞几乎都未眠,同江愁余匆匆说完便赶去谭家宅院,在那里守了一整夜。

章问虞摇头,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目光扫过外面那些忙碌的身影,“好些人缓过劲了。他们知道,这药能救命。”

江愁余目光掠过那些身影,部分都是试药之后好起来的百姓,他们自愿来帮忙,先前咳得撕心裂肺的妇人,此刻正佝偻着背,却异常专注地将一捆捆药草解开、分拣;有那个靠着棚柱的老翁,虽然步履蹒跚,却颤巍巍地拿着水瓢,小心地将清水注入沸腾的大锅;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病容,却懂事地穿梭在人群里,帮忙递着柴火。

“药够吗?”江愁余问道,如若不够也好早点做准备。

“够!”快步赶来孟别湘斩钉截铁地回答,难掩激动,“昨夜垣州的人到了,送来不少药材,还有禾安也压着押着几大车药材送来了!”她看了眼江愁余:“这回多谢胥少将军,回来途中还不忘收购药材。”

今日人多眼杂,江愁余还是让胥衡呆在院子里,没管后者的抗议。

“快喝点粥,垫垫肚子。”孟别湘顺手给自己和江愁余也舀了一碗粥,“天快亮了,得准备分发汤药了。”

一旁章问虞就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热的米粥,那寡淡的米汤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了些回甘。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透出朦胧的青白色。雾气在低洼处氤氲,缠绕着跳跃的火舌和蒸腾的药气,几口大锅里的药汁翻滚着,墨绿近黑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苦涩的味道愈发浓烈,钻入每一个角落。负责熬药的寇伯用长长的木勺小心地搅动着,神情小心。

“分药了——!”一个洪亮却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魏促,他从街头走到巷尾,借了更夫的梆子,一下又一下地敲着,规律的梆音在城中回响。

因着人多,孟别湘之前便吩咐,除却重症者由衙役统一喂药,其余在家中的百姓皆是来此排队拿汤药。

伴随着由近及远的人声,数不清的百姓安静地迈出紧闭的房门,有独自一人者,有互相搀扶的老者,无论男女老幼,都默默地排起了队,没有推搡,没有争抢,微亮的目光中是未熄的薪火。

江愁余走到一口大锅旁。她拿起一个粗陶碗,从翻滚的药锅里舀起满满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小心翼翼地注入碗中,那滚烫的药气蒸腾而上,瞬间模糊了她的侧脸。

“给。”她把第一碗药递到章问虞手里,声音很轻,却重逾千斤,“他们都是你救的。”

碗壁烫得惊人,沉甸甸的,章问虞捧着它,无措之后将目光投向队伍的最前端。

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站在了那里。母亲牵着他,妇人脸色蜡黄,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感激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母亲轻轻推了推幼童。

男孩仰起小脸,大眼睛里还有些病态的浑浊,却努力看着我,又看看我手中那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汁,小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畏惧那气味。

章问虞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尽管拿着碗的手仍在微微颤抖:“别怕,喝了它,就不会难受了。”

他看了看母亲,得到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章问虞,忽然稚声说道:“我记得你。”

“药苦,你给了我糖。”

然后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闭上眼,皱着小脸,就着章问虞的手,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苦涩的药汁显然让他极其不适,小脸皱成一团,但他强忍着,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喝完后,他的大眼睛又看向章问虞,亮亮的:“我也乖乖喝完了,有糖吗?”

药气氤氲,在晨曦中蒸腾缭绕,似乎也模糊了视线,“有。”章问虞声音哽在喉咙里,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视线被水汽彻底模糊,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捧着药碗的手背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她想说,其实我也记得你——上一世她刚到窠林城时,在她怀里死去的第一人。

恰逢此刻,日出之阳,这片饱受疮痍的累土之下,重新开始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流淌着生脉的溪流。

良久,江愁余无声地笑了,视线越过不远处低矮的院墙,在其之上,一个清晰又熟悉的身影斜倚在屋脊,姿态闲散,轻轻挑眉。

正是不耐在院中呆着的胥衡。

……

分药所耗时辰不短,孟别湘同魏促确认后又道:“再带人挨着敲门问一下,定要让城中百姓都有药。”

魏促应下,转身离开。

孟别湘松了松筋骨,见章问虞收拾着搁在地上的药箱,问道:“章大夫还要去宅院?”

章问虞颔首:“宅院中仍旧有不少尚未醒来的病者,还得有人盯着。”

说话之际,一人带着仆从自远处快步而来,正是谢道疏,显然是有急事,他声音难掩焦急:“冒昧叨扰,在下想同福安帝姬说些话。”

孟别湘略显惊讶,不过反应过来笑着对江愁余道:“我们先去别处看看。”

而章问虞显然也莫名,她看向谢道疏道:“谢大人何事?”

谢道疏低声转述谢家信使所言:“谢贵妃有孕,然则多日前小产,皇嗣已逝,圣人大怒,着令查清真相,永昌宫小厨房的婢女留下血书自尽,称不配谢贵妃大恩,下药一事皆是一人所指使。”

“谁?”章问虞被这消息惊得失了往日的镇定,在她上一世的记忆中,及至谢贵妃病逝,除却章凝阳,再无子嗣,怎会突然小产。

而且谢道疏所说的指使之人……

章问虞猛地屏住一口气,死死盯着他,然而后者也是略带复杂地道:“是皇后娘娘。”

“如今百官已经跪在太极宫外,称皇后残害皇嗣,德不配位,请圣人罢黜皇后尊位。”

“圣人作何反应?”章问虞急问道。

“圣人未应,却也让张内侍收了众臣的折子。”谢道疏顿了顿,显然也不明了圣人用意。

章问虞听完,眉头微蹙,问道:“照你说,谢家便是苦主,为何要同我说?”毕竟章问虞是养在皇后膝下,便是如同亲女。

谢道疏静默了片刻,神色逐渐郑重:“臣知帝姬是心明之人,既如此,臣便不绕弯

子,将此事坦然告知帝姬,便是臣猜皇后不是始作俑者,皇后娘娘一向心慈,宽宥后宫,严以修身,怎么做下这般错事,臣这回便是想请帝姬同臣一道回京,彻查此事,还朗朗乾坤。”

章问虞未应,只看着眼前之人。

方才所言,她只字不信,她也不信谢家如此好心,往深了想,若是谢家这位表面苦主暗中策划,皇后本就无子,依靠的是宫内外皆知的美名和德行,那这回的罪名足够让她失去皇后之位,谢贵妃头上再也无人压制,说不定还能得继后之位,谢家又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难道这不是谢家想要的?

得利者皆可疑之,甚至这群进谏的百官有多少是谢家授意都尚未可知。

“臣虽出身谢家,可人生在世,岂能一直为家族所绊,臣所言皆真,此番邀帝姬同行,无别心思,只为了查清这事。”

谢道疏并未回避,而是望着章问虞的眼眸,语气平静。

不远处的江愁余并不能听清什么,只见谢道疏说完,章问虞的神情明显凝重不少。

很快,她回头,放下药箱,对孟别湘说道:“这些日子幸亏有孟娘子照顾,只是京中有事,我需赶回,便向孟娘子告辞。”

落后几步的谢道疏则作揖道:“来此已有些日子,谢某也该回京禀报窠林城情状,也一同告辞。”

孟别湘没想到如此突然,纵然心中有些担忧,却没有开口细问,只颔首说道:“那我让魏促将军送你们出城。”

江愁余亦道:“多加小心。”心中在想过会儿问一下龙傲天,京中是出了什么大事吗?原著里也没有提过啊,又想到崩坏到无处修补的剧情线。

而章问虞转面,目光落在江愁余身上,似有千言万语,然而最后化为一句道:“江姐姐,我在京城等你。”

……

回去路上,江愁余忽然想到,算上章问虞,已经有三人在京城等自己。

虽然京城理应是自己戏份终结之处,不过感觉还是略微诡异。

而且算算日子,这月已经是始安三十六年十月,基本上已经算作是倒计时了。

想到这,江愁余心口就好像突然被揪住,怎么也不好受。

她慢吞吞抬眸看了眼旁边的男人,他正巧也在看她,过于深邃漆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能洞穿自身想法。

“你在想什么?”江愁余抢先一步问道。

胥衡轻笑一声:“我寻思我改了名姓。”

“?”爱卿何出此言。

他眉眼松散,低沉的声音响起:“若非如此,怎会她走时你眼眶红成一片,我走时你眼眸不抬。”随即又是意味不明的一声叹息。

江愁余:“……”老天爷,收了这个醋精好吗?莫要让他为祸人间、蛊惑人心。

不过心中的离别愁绪消减了些,因为她想到了个地狱笑话。

生离算什么,说不准她还是第一个死别。

想着这些,旁边的人顿住脚步,江愁余回神转头看去,颇为疑惑。

“我想了想,这回便算了,下回我先走,你也要这般。”胥衡蹙眉,显然还是在意此事。

江愁余那种怪怪的感觉又突然冒上来,不过面对自家男朋友的无理取闹,她还是拿出了耐心,牵扯嘴角往上提:“你过来。”

胥衡没动,而是目光在两人身后停了停。

一道急匆匆赶来的人影已至近前,江愁余认了出来,那是谭家宅院的药童。

“江娘子,寇大夫让我同你说,那人醒了!”

药童来不及缓气,便放声高喊。

江愁余惊诧,李方居然醒了?那胥家的真相便可知晓。

“走。”胥衡一愣,随后便抓住江愁余的手,轻身点地,朝谭家宅院赶去。

第75章 惊讶居然是她

一刻钟前。

谭家宅院中能起身的病者大多都去前街药棚领汤药,重症者亦有衙役喂药,然则药童没有疲怠,他照例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凑到榻前,榻上的人直挺挺地躺着,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下去,只有胸口那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显出一丝活人气,药童小心地舀起一勺药,沿着他干裂的嘴唇缝隙慢慢喂进去,褐色的药汁在他唇边蜿蜒,又洇湿了垫在下巴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巾。

就在他准备喂第二勺时,眼角的余光凑巧落在那只搁在薄被外的手上。

那枯瘦如柴的食指,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猛地扯动。

药童的手一抖,药碗里的汤药差点泼出来,心口咚咚地擂鼓,怕是眼前幻影,干脆死死盯着那手。

没想到,动了!又动了!这一次,不只是食指,整个手掌都极其缓慢地、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

“寇师父!”药童不敢离开,声音尖利,似乎要让这宅里的人都听见,“寇师父!动了!榻上的人他动了!”

寇伯正埋头在一堆晒干的药草里分拣,闻声猛地抬头,瞬间爆出惊愕的光,他丢下手里一把干叶,疾步进到屋内,两步至榻前,立刻搭上李方的脉搏。

指腹下的脉象,不再是前几日那死水般的沉滞,微弱中有着一丝活水般的颤动,然则寇伯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声音急促,“针!快!”

药童连忙手忙脚乱地捧过针匣。寇伯拈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手如同老树般稳立,对着李方头顶的百会穴,又快又准地刺了下去。紧接着是神庭、印堂、人中……一根根银针随着稳且迅捷的动作,寇伯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沉重起来。

而李方的喉咙发出一阵怪异的声响。

嗬嗬——

如同破了洞的鼙鼓,用尽全身力气只能换得一丝呼吸,同时他凹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凸出来的肋骨勉强裹着外边的血皮。

寇伯拈着最后一根针的手,悬停在李方心口上方寸许,竟第一次微微颤抖起来,他盯着李方灰败脸上扭曲的挣扎,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

“快!”寇伯声音陡然拔高,那只悬着的手猛地指向门外,“快去请江娘子!要快!”

听见吩咐,药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门口,他虽然不知晓为何寇师父如此惊慌,但他必须赶紧找到江娘子。

等到江愁余和胥衡赶到宅院时,寇伯瘫软在地,一脸不可置信,听见动静,他转首看着赶来的两人,语气艰涩:“属下没想到,这人体内还有毒。”

江愁余心中一咯噔,猛地看向李方。

榻上的人胸膛起伏不定,一下高一下低,眼皮之下的眼珠在疯狂左右晃动,却迟迟睁不开眼。

“怎么回事?”胥衡率先开口,语调听不出情绪。

寇伯缓了口气说道:“禀报少将军,这两日一直在给此人喂解瘟的汤药,从脉象上看,他的脉搏亦有所振起,但……”

他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仍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清晰而快速地交代:“属下该死!先前只顾着解瘟,虽也有例行诊脉,却未能及时察觉此人体内更深的异状。”

“方才属下以金针刺穴,探得其脉搏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属下反复验证后,才觉他体内深藏其毒,此毒无色无味,依附于气血运行之中,以至深入骨髓。”

“何时中的毒?”胥衡声音骤然变冷。

寇伯继续道:“属下推断中毒时日不会超过半月。此毒阴险刁钻,初期诊脉极难探出,若不是方才此人内腑震荡,恐怕还要之后才能知晓。”

“寇伯,可有解法?”江愁余扯了扯胥衡的衣角以作安抚,接着问道:“此人可还能醒来?”

“属下无能,尚未有解法,还需细细辨明毒源,不过方才我亦施针,想来即可便会醒来。”寇伯喉结滚动,迟迟不敢抬眼。

话音落下,榻上那垂死的躯体骤然自发弹起,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咳嗽,寇伯起身扶住他,又从针匣中取了三针,缓缓推入穴道。

李方那双紧闭的眼眸猛地撑开,眼白里血丝虬结,眼珠凸得几乎要裂

眶而出,里面是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的目光落在胥衡的脸上。

“嗬——!”一声凄厉到变形的短促嘶鸣从他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枯槁的脖子拼命向上梗起,青筋在松弛的皮肤下蚯蚓般暴凸扭动,沾满药渍和涎水的嘴唇剧烈地翕张着。

胥衡没有耽误,两步上前,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出心中疑惑:“始安三十五年初春,京城城东南巷平边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愁余注意到,胥衡提到这一时间段时,李方的瞳孔倏地一缩,似乎眼前出现了极为骇人的事。

但他没有继续发出声响。

“那日你瞧见了对不对?究竟是谁?他乃胥少将军,你若是坦然相告,他能保你以及寡母长嫂无恙。”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方。

李方痛苦的脸上闪过挣扎,他永远无法忘却那一夜的事情,或许是为了心中仅存的善心,又或是为了护了他半年的寡母,他下定决心:

“当…夜……”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朽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咕噜声。

他嘴唇哆嗦着,拼尽全力,终于又挤出两个模糊、却如惊雷般的字眼:

“女…子……”

“什么女子?!”胥衡俯身凑近,语气急促,“什么模样?是她指使的吗?”

“嗬……嗬……”他的头在硬邦邦的枕头上痛苦地左右扭动,每一次扭动都牵动着颈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更多的血沫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染红了枕边脏污的粗布。破碎的音节从他撕裂的气管里艰难地挤出,像钝刀刮过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血沫:

“火……好……大的火……烧……烧……”

他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倒映着记忆中那吞噬一切的烈焰,身体筛糠般抖得更厉害。

“……玄……玄色…………”他断断续续,手指猛地指向虚空,指尖颤抖如风中残叶。

“……鹰……飞……飞……”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深处,变成一声痛苦的呜咽。

那枯槁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破的纸鸢。就在那“飞”字破碎的尾音尚未散尽的刹那——

噗!

一大股浓稠、暗红、带着刺鼻铁锈腥气的血,猛地从李方大张的口中、鼻腔里狂喷而出!温热的血点溅上胥衡的脸颊,更多的鲜血瞬间将那粗布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

那双死死瞪着胥衡的眼睛,瞳孔里最后一点的亮光,在喷涌的鲜血中,骤然凝固,寇伯伸手诊脉,随即一滞,脸色惨白。

而面对李方的胥衡僵在半空。

医庐里死寂一片,只有外边的药炉上陶罐里残余的水,还在微弱地“噗噗”作响,单调得如同丧钟。

江愁余定定看着胥衡僵直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背绷紧如铁,每一寸线条都透出被强行压抑的痛苦,无法动弹。

不知多久之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动作僵硬得,他没有再看李方的脸,闭上眼,脸孔血色全无。

他转过身,缓缓睁开眼,那双冷寂眼眸深处,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死寂,轻顿片刻后,吩咐道:“禾安,马上去查飞鹰图案的势力。”

禾安应是,准备转身。

……玄色……飞鹰……

江愁余思及此,总觉得有些晃过的印象。

就像是不久前才见过一般。

到底是在哪一处呢?

她拍了拍头,离她最近的胥衡吩咐完,本就准备开口让江愁余先回去,见她忽然如此,伸出手抓住她的腕间,“可是头疼?”

语气虽然算不上柔和,却也好了一些。

江愁余实在想不起,睁开眼看向胥衡抓住自己的手,他的袖角同衣袖一般皆是玄色。

她呼吸骤然停住,猛地抬头。

想起来了,方才谢道疏身后的仆从明明穿着靛蓝衣裳,袖角却是玄色的,还用白线绣了图样,那时匆匆晃了一眼,大约能看出是飞禽。

若那飞禽真是鹰,那谢家岂不是是胥家灭门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