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口中的血腥,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强忍着肩胛骨被箭矢贯穿的剧痛和五脏六腑的翻腾,将还能动弹的右手,颤抖着、带着血污和沙砾,缓缓抬起。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手。
一股沉稳而强大的力量瞬间传来,如同磐石般可靠。那只手猛地发力,将他沉重的身体,
稳稳地从染血的沙地上拉了起来。
胥衡示意余奎分章修一匹马,余奎才刚刚肉疼地捡起那支银白色长枪,小心吹了吹,才打的,他都还没舍得用,就见少将军径直夺过扔了过去。
余奎将自己的马让出来,自己去跟别人挤一匹。
见众人准备回营时,章修才涩然开口:“我还有一些残部。”
胥衡看他一眼,让余奎去将人接过来,同时道:“十人清理战场,其余人随我去西北军营。”
章修感觉颠簸,都像是要将他的骨头重新拆散、拼组,他感觉自己像一件残破的行李,被随意地搭在疾驰的马背上,冰冷的金属甲胄硌着他身上的伤口,每一次马匹的跃动都牵扯着肩胛骨深处的箭簇。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军营,他勉强下马,甲胄之下都被冷汗浸湿,等候在营中的军医拜托余奎他们将章修扶到榻上。
“按住他!肩胛这一箭很深,可能伤到骨头了!”
同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左肩爆发开来,章修感觉眼前一片模糊的光影晃动,汗水瞬间浸透了额发。
“忍一忍!箭簇带倒钩,必须取出来!”军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几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四肢和身体。
章修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全身肌肉紧绷如铁。他能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器械在他皮肉里搅动、剥离。
当那带着血肉的、狰狞的倒钩箭簇终于被取出,“当啷”一声丢进旁边的铜盆时,章修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大口喘着粗气,剧烈的疼痛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好了,贯穿伤,骨头没碎,万幸!清理伤口,上金疮药,绷带裹紧!”军医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快速吩咐着。
清凉的药膏敷上伤口,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舒适,但随即又被火辣辣的痛感取代。粗糙的麻布绷带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章修的意识渐渐清晰了一些,他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郡王,您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传来。
章修费力地侧过头,看到赵锋那张同样憔悴但明显松了口气的脸。后者身上也缠着绷带,但精神尚可。
“赵锋……”章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们……损失……”
赵锋连忙俯身,终于回过神,低声道:“将军放心!您引走了东胡主力,什莫族久攻未下,这里守住了!巴山一死,他的精兵彻底溃散,短时间内绝不敢再犯!”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多亏了胥少……”
他话戛然而止,似乎担心章修多想。
章修沉默着,城池守住了,残部生还,巴山枭首,已是再好不过,随后他问道:“京城可有传信来?”
赵锋摇摇头:“属下还未接到。”
章修先是闭上眼,思量了许久,才道:“稍后你再去寻些笔墨,孤要给太极宫传信。”
“是。”
与此同时,军营中央最大的那座帅帐内,胥衡正凝视着代表西北的沙盘。
几名高级将领垂手肃立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帐内只有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回荡,如同冰冷的珠玉敲击:
“……章将军残部引敌深入,虽险死还生,但东胡主力被诱离,使得西北得以保全,此乃不幸中之万幸。”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事实,“然,此役亦暴露我军对此地地形掌控之不足。巴山能如跗骨之蛆般追踪残部,必有熟悉地形的向导,甚至……有我们尚未掌握的隐秘水源或通道。”
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一片广袤的山谷区域。
“传令:斥候营所有精锐,分成十队,以此处为中心,”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个巨大的扇形区域,“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寻找任何可疑的足迹、遗留物、水源标记!尤其注意背阴处、岩石缝隙!凡有发现,无论大小,即刻回报!”
“遵令!”一名负责斥候的将领凛然应诺。
胥衡的目光并未离开沙盘,手指移向代表离他们最近的草原势力——什莫族,“巴山虽死,但东胡野心不减,什莫一向恪守订立的契约,此回却随东胡进犯,不过他们皆是为利而聚,利尽则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中诸将:“分化,需有饵。何物能令什莫心动,你们可曾查清东胡同什莫的交易?”
帐内一片寂静。
什莫作为自古以来生活在西北以外的部族,向来安稳,甚至先前还同安国有联姻之意,若是能重新收服他们,内而化之,那便是斩落东胡后手。
就在胥衡沉吟未决,帅帐内气氛凝重,落针可闻之时——
“报——!”一声急促的禀报打破了寂静。
帅帐厚重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名年轻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头盔都歪了,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何事?”
“禀……禀报将军!”传令兵的声音有些结巴,显然他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营……营门外,有一人求见将军!”
说是求见,简直是打进来的,根本拦不住,反而是到了大帐外重新有礼起来,请他通报。
“何人?”胥衡转过身。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似乎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下面的话:“那人……那人自称是……是什莫族的人!还……还出示了什莫族的首领令!”
“什么?!”帐内诸将瞬间哗然!人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怀疑。
什莫族才退下去,怎么会派人来此。
胥衡眼底的惊诧转瞬即逝,他没有问第二遍,只是盯着那传令兵,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那人,是何模样?”
传令兵被他看得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不确定:“穿着安国服饰,浑不在意的模样,孤身一人!”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孤身一人?还穿着他们安国的服饰?
将领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和浓浓的戒备。这太诡异了!
胥衡的目光重新投向沙盘上那片代表草原的广袤区域,方才还在困扰他的分化之策,似乎……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充满变数的契机?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胥衡抬起眼,目光如电,斩钉截铁地下令:
“带进来!”
那人穿着松垮的衣裳,五官深邃,脸比什莫族人要白一些,他先是上下打量了胥衡,才说话:“你就是安国战神胥衡?”
他撇了撇嘴,“长得跟小白
脸一样。莫不是她在骗我?”后半句他近乎呢喃,愣是没人听清楚。
这人的官话说的流利,没有一贯的口音。
胥衡同他对视:“你是何人?”
那人咧开一口大白牙:“我是阿什回,什莫首领之子。”
……
寒风掠过青石板路。
自离宫之后,禾安便觉着不对劲,往日里清净的柳枝儿巷,总有些眼生的面孔晃荡——茶摊旁假装算账的掌柜,巷口倚着墙根晒太阳的汉子,甚至新来的卖花女篮中的花都蔫了半耷还不换,这些人步态沉稳,眼神总在不经意间扫向小院门口,显然绝非寻常百姓。
简直比东胡探子还不如,禾安询问江愁余是否要解决掉。
江愁余想了想还是说不用,毕竟杀了这一茬又会来一茬,还不如看看他们想作甚,又是谁的人,并叮嘱禾安她们这几日就别出院子,也同湛玚他们说一声,近日不太平,先别来。
安排完后,她整日呆在屋内想着皇后的话,假设除夕那日皇后出宫,去的是平边侯府祭拜胥家,她前脚刚走,她和禾安后脚便到。
可她是怎么从平边侯府离开的呢?
江愁余几乎是一瞬间想到隔壁府邸——宁府,若是皇后借由自己母家来返,那便说得通了。
这时凑巧禾安推门而入,说道:“娘子,孟娘子从窠林城寄信来了。”说着,把一封封着漆口的信封递过来。
江愁余回神接过,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孟别湘问她是否在京城安顿好了,不必记挂窠林城,城中一切皆好。
她目光停留在最后几句,“近日来的流民越发多,不仅有北疆的,还有西北的,听说是什莫打过来了,总归不是好事,还有就是阿什回跑了,说是家中老父被外人蒙蔽,要舍了家财,他绝不能坐以待毙。”孟别湘信中语气好笑,还说这人甚是好用,就是有些轴,不知这此归家何时再见。
最后落款是九日前,想来也是好不容易来寄到京城。
江愁余妥帖放好,才抬眸问谢府,禾安道:“仍旧是老样子,停了宴客,大门紧闭。”
“那宁府呢?”
京城的消息暗探皆在收集,禾安略一沉吟便道:“听说宁老大人病了,这几日宁府来来回回都是京城的医者。”
想到宁皇后曾说她同胥衡父母有故交,江愁余眸光一亮,看来这宁府也可一探。
“禾安,若是我想混进宁府,可有办法?”
她补充道:“不扮丫鬟、不从后门混进去。”上回跟着王华清走那一趟,本来就做贼心虚,还坎坷得不行,虽然同龙傲天重逢,但这回她婉拒。
禾安点头:“自然有法子。”
江愁余感动得不行,禾安简直是古代版哆啦a梦。
翌日她站在京城回春堂的药柜前,目光落在里间正在诊脉的花白老者身上。
周安良,曾经的北疆军医,深受胥衡信任,也是此去宁府的引路人。
“周大夫。”待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江愁余撩开布帘进去,轻声道:“想请您帮个忙。”
周大夫收拾着脉枕,先是抬眼瞧了江愁余身后的禾安,她掏出一块玄色令牌,他这才看向江愁余,忽然问道:“你是胥衡那小子的什么人?”
江愁余眼皮都不眨:“心上人。”
周大夫同她对视半晌,才放声大笑起来:“没想到他小子还能找着心上人。”笑够之后道:“说吧,什么忙?”
“晚辈想求您带我进宁府。”江愁余目光坦荡,“就说是您新收的医女,跟着您学些本事。”
第97章 探查他们交情匪浅。
三日后,宁府侧门。周安良身着素色锦袍,背着药箱,江愁余则换了身靛蓝衣裙,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让禾安替她遮了些脸色,手里提着个装着银针、药碾的藤篮,垂着眼跟在他身后。
“周大夫。”门房认得周安良,这些日子府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大夫,管家特意吩咐他们需得好生礼待,因此见人忙拱手行礼,目光却在江愁余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位是?”
“老夫新收的徒弟,姓于,懂些针灸推拿,手脚还算麻利,帮着煎药、记录、打打下手也可。”周安良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带个寻常弟子,“老大人病情反复,多双眼睛盯着总是好的。”
门房还想多问,内院已匆匆走出个管事模样的人,见了周安良忙道:“周大夫可算来了!老大人今晨又咳血了,您快请进!”
管事的目光扫过江愁余,见她低着头,手指在藤篮边缘无意识摩挲,一副紧张又恭谨的样子,只当是哪家穷人家出来学手艺的姑娘,并未深究,引着二人往里走。
穿过两道廊门,药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化不开。廊下侍立的丫鬟仆妇都敛声屏气,连走路都踮着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老大人这几日嗜睡,醒着的时候也多是糊涂的。”管事低声说着,进了东跨院,一直到了题名为静心斋的屋前:“周大夫您请。”
江愁余跟着周安良走进房内,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墙上挂着圣人御笔,榻边摆着半开的药箱,帐幔低垂,隐约能看见榻上躺着个枯瘦的老者身影,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周安良已走到榻边,开始诊脉,她便依着事先说好的,双手捧着带来的药囊,前者凝神细察,又查看了舌苔、眼睑,问了些近日饮食、排泄的情况。
“宁老大人此乃沉疴痼疾,又兼年事已高,五脏俱衰,邪气深陷……”周安良诊毕,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医者的凝重,“非猛药不可为,然又恐虚不受补。需以奇经八脉针法缓缓疏导,辅以汤药固本培元,徐徐图之。然,能否回天,老朽亦不敢断言。”
管家闻言,脸色更是灰败。
“烦请周大夫尽力施为!”管家深深一揖。
“煎药需格外仔细,火候、时辰、药引顺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周安良取了纸笔写了方子,转向江愁余,吩咐道,“阿于,你随管家去煎药房,务必亲自看着,按我写的方子,一步不可错漏。药煎好了,立刻送来。”
“是,师父。”江愁余恭敬应声,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
管家亲自带着江愁余前往煎药房。路上,江愁余状似无意地低声道:“管家大人,师父说老爷这病,除了药石,居处环境也极重要。需得通风、向阳、干燥,最忌湿浊阴冷之气积郁。不知老爷日常起居的这静心斋?”
管家叹了口气:“老爷病后一直在此静养,这院子…唉,当年是极好的,花木扶疏。只是近年疏于打理,尤其后头连着花园水榭,湿气是重了些。要说府里最敞亮干爽的去处……”他顿了顿,也不再言。
江愁余也没有再追问,到了煎药房,管家交代几句便离开了。江愁余一边严格按照方子称量药材,看着炉火,一边默默记下了煎药房的位置和通往各处的路径,久病者成医,从煎自己的药开始,她就基本熟知煎药的火候,果然是技多不压身,同时她余光打量着周围,注意到煎药房离后花园不远。
接下来的两天,江愁余扮演着勤快、寡言、细心的老实人角色。她按时煎好药,小心翼翼地端给周安良,由周安良亲自喂服或指导仆妇喂服。她在静心斋内安静地打下手,递东西、记录周安良口述的脉案变化、收拾用过的针具。她的存在感很低,如同一个会呼吸的影子。
周安良每日会为宁老大人施针半个时辰,这段时间是江愁余相对自由的机会。她借口去煎药房看火、取晾晒的药材、或者询问厨房老大人的饮食宜忌,在获得允许后在静心斋附近有限范围内活动。她摸清了守卫轮换的间隙,也听到不少仆妇们闲聊。
譬如府中有一芜榆阁,是宁皇后未出阁时住的,那院子临着活水,却建在高处,三面开窗,日日洒扫,阳光通透。可惜宁皇后入主中宫,那里就封存起来,除了娘娘指定的几个旧人,一年也开不了一两回,钥匙都在徐嬷嬷那儿保管着,怕冲撞了娘娘旧物。
又譬如,宁皇后始终恪守宫规,嫁进宫中后,从未回来省过亲,宁府主母去得早,老大人没续弦,更无进宫请安的由头。家中唯一的热闹便是小公子和小娘子,虽说是宁皇后庶弟之子,不过也得老大人宠爱。
江愁余皆记在心里,等着时机,也瞧见过那位体态微丰、神情严肃、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的徐嬷嬷——她是皇后留在府中的心腹,负责看守芜榆阁和打理一些重要旧物。
也许是天助,第五日过了午时,周安良正在凝神施针,室内一片寂静。徐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送一些替换的干净布巾。刚放下东西,一个小丫鬟突然脸色煞白,捂着心口,身体晃了晃,眼
看就要栽倒,正好撞在徐嬷嬷身上!
“哎哟!”徐嬷嬷被撞得一个趔趄,自己也觉得心口一阵憋闷,眼前发黑,捂着胸口喘不上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嬷嬷!嬷嬷您怎么了?”“小翠你怎么了?”现场顿时一阵慌乱,连施针的周安良也被惊动,皱起了眉头。
管家急道:“周大夫,您看这……”
周安良抽空看了眼那两人,接着把目光转向江愁余,沉声道:“莫慌!阿于!”
江愁余立刻上前:“师父!”
“你略通医理,先看看徐嬷嬷和小翠姑娘是怎么回事?速速处理,莫要惊扰了老爷!”周安良快速吩咐,目光又回到了宁老大人身上的银针。
“是!”江愁余应声,快步走到徐嬷嬷身边。她先快速查看了症状更急的小翠,唇色泛白,但无抽动,这她简直不太要熟,低血糖的典型症状,她立刻指挥另一个丫鬟:“快,扶她到旁边通风处坐下,给她喝点温水,同时切片黄糖给她含着。”然后立刻转向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的徐嬷嬷。
她动作麻利地扶徐嬷嬷坐下,观察她的面色、呼吸。随即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药囊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清香的小药丸,这些都是寇伯给她准备的:“嬷嬷,含服此药,能缓急痛。”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盒,挖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得罪了。”说着,手法精准地在徐嬷嬷的内关穴、膻中穴处涂抹揉按。
药丸的清冽和药膏的清凉渗入,配合江愁余恰到好处的力道推拿,徐嬷嬷只觉得那阵绞心的闷痛如同被一只温和的手缓缓化开,呼吸也顺畅了许多,脸色渐渐恢复。
“哎…哎…舒服多了,多谢…多谢姑娘。”徐嬷嬷喘匀了气,看着江愁余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嬷嬷是心气郁结,加上一时受惊触动旧疾。此药油您留着,心口不适时涂抹揉按这几处穴位即可。”江愁余将小瓷盒递给徐嬷嬷,声音温和,“您这旧疾,最忌忧思惊惧,更需居处干爽通风,心情舒畅才好。”简直把寇伯和湛玚交给她的词汇都用上了。
徐嬷嬷接过药油,如同捧着救星,连连点头:“姑娘真是…真是心善手巧!”她看着江愁余,越看越顺眼,“唉,你说得对,这心口疼的老毛病,就是怕闷怕气。”
结束施针后,周安良婉拒管家的谢礼,带着江愁余出了宁府,低声道:“我看你方才动作娴熟,可是学过医?”
江愁余便言自己曾跟着寇伯学过月余的诊脉拿药,主要也是怕她自己在外,一时不察,又命悬一线,光是靠旁人,还不如自己多学点。
周安良听说是那臭人教过的,瞬间没了收徒的兴致。
不过总算有个好的,这次意外让徐嬷嬷对江愁余好感大增。次日午后,周安良为国丈施针后,被管家请去前厅商议药方调整。江愁余收拾好针具药箱,正准备送去煎药房清洗,在回廊上“恰好”又遇到了徐嬷嬷。
“阿于姑娘!”徐嬷嬷主动叫住她,笑容和蔼,“昨日真是多亏你了。我这心口,多少年没这么舒坦过了。你这药油真是灵验。”
“嬷嬷客气了,能帮到您就好。”江愁余谦逊道,还是多亏寇伯,她这皮毛水平哪里做得出这种水平的药。
“唉,就是这药油太金贵,怕用完了……”徐嬷嬷有些不好意思。
江愁余闻弦知雅意,立刻道:“这药油是我家乡的方子,配制倒不算难,只是其中两味药材需要新鲜采摘捣汁入药。府上花园里似乎就有其中一味‘紫苏心’,我早上路过时看到了。若是方便,我现在就去采一些,再配上我带来的另一味干药,就能给您现配一些。”
“紫苏心?花园里确实有!”徐嬷嬷眼睛一亮,“方便方便!我陪你去采?”
“不敢劳烦嬷嬷,”江愁余连忙摆手,“我知道大致位置,快去快回就好。嬷嬷您刚舒服些,还是多歇息。再说,师父那边还等着我去煎药呢。”
徐嬷嬷犹豫了一下,想到江愁余是周大夫的学徒,又是为了给她配药,便点点头,解下腰间一大串钥匙中的一枚黄铜小钥匙:“也好。花园角门有时会锁,你用这把钥匙开。快去快回啊。”她指了大致方向,毕竟只是花园角门的钥匙。
江愁余没想到这么顺利,心中一喜,面上恭敬接过钥匙:“谢谢嬷嬷,我很快就回。”她快步走向花园,目标明确——芜榆阁就在花园之后。
用钥匙顺利打开角门,进入花园。确认无人注意,她立刻闪身,避开主路,沿着花木掩映的小径向芜榆阁靠近。果然如徐嬷嬷所说,小院独立清幽,院门紧闭,一把黄铜锁锁着。
江愁余迅速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她没有选择开锁,而是拿出鸟哨吹了一声,等了片刻,禾安便翻墙而入,绕到院墙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角落,她看了看那假山石和一棵老树的枝干,两人便像上回翻平边侯府那边进去。
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她现在都不紧张了。
先是打量着院子,院内整洁清冷,想来有人时时打扫,她直奔主屋,门未锁。屋内熟悉的樟脑与旧熏香气味。时间紧任务重,她同禾安比了个手势,两人分头探查。
江愁余从睡房开始,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轻纱帐幔,精致的梳妆台,绣着繁复花鸟的屏风,靠墙的多宝格上陈列着各色珍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首饰匣内珠光宝气,多是宫制或名家之作,无特别标记。抽屉里是些用剩的胭脂水粉、几方绣着柳叶或兰草的旧帕子,针脚细密,但内容寻常。瓷器玉器、珊瑚盆景、精巧的西洋钟……件件精美,但更像是长辈赏赐或闺阁常物。
而书架之上摆放着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甚至有几本不少游记,江愁余快速翻动书页,希望能夹着片纸只字,但除了几片干枯的花瓣书签,一无所获。绣架与琴案也蒙着细布,显然久未动用。
她又转去书案,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镇纸下压着一叠素笺。江愁余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页页翻看。前面大多是些闺阁闲愁的诗词,字迹清丽娟秀,落款是芜榆主人,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翻到下面几张,不再是文字,而是画卷。
第一张是幅工笔花卉,牡丹雍容。第二张是幅没骨山水,意境清幽。第三张……江愁余的手指顿住了。
这是一幅人物小像。画中是一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许人,穿着并非京中时兴的样式,而是带着几分北地或边城的飒爽。女子眉目温婉,唇角含笑,眼神却透着一股坚韧与聪慧。画技颇为精湛,不仅形似,更捕捉到了人物的神韵。
江愁余只一眼便直觉——胥衡母亲,原身的姨母晏静。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立刻看向画作右下角的落款。一行娟秀的小字:“仿晏姐姐神韵,犹恐不及万一。天和四十八年仲春,素华拙笔。”
天和便是先帝年号,她记得长孙先生说过,先帝驾崩是天和五十一年,摄政王并未篡位改国号,依旧是沿用的天和年号。
江愁余在心中推算,圣人二十一岁被迫为质,未等到十年盟约满,仅仅五年便回朝,那时也不过二十六,稳定朝政后,便将年号改为始安五年,有心人稍一推算,便得知。五年前,若是没有所谓“质子”丑事,那圣人便合该登基。
因此按照如今是始安三十七年来算,圣人已然五十有余。
眼见着圣人年老,未来储君还没着落,怪不得朝中为着太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
回过神,江愁余看向落款,那正是宁皇后不过十三岁,远在她入宫之前,而晏姐姐这个称呼,以及特意“仿神韵”的用心,无疑证明了宁皇后不仅认识容,而且对她极为熟悉、仰慕,关系绝非泛泛之交。
江愁余赶紧放归远处,这画作证明了关系,但还不是最关键的,她需要同灭门惨案相关的线索。
禾安那边查探完毕,过来同她一道搜,书柜里拉开,里面是些
空白宣纸、裁好的信笺、墨锭、几方印章。她将每一寸都摸索过,无异常。
时辰一点点消磨,禾安忽然看见什么,蹲下身,手指一寸寸抚过案腿、牙板、雕花的装饰。她的指尖在一处雕刻成如意云头状的凸起装饰上略作停留。这云头比旁边的木质似乎更光滑温润一些,显然是经常被触碰的地方。
她尝试按压,纹丝不动。左右旋转?向左纹丝不动,向右“咔哒”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机括声响起!
在书案内侧下方,一块与周围雕花完美融合、约两指宽、一掌长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扁平的暗格。
江愁余听见动静回头,心跳如擂鼓,凑近暗格。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用素色丝带仔细捆好的信件。
她迅速而小心地解开丝带,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是素雅的浅青色笺纸,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枝简单的柳条。抽出信纸,熟悉的娟秀字迹跃然纸上:
“晏姐姐钧鉴:未知兄姐近来起居安否?素华遥念兄姐安康。前日得晏姐姐手书如获至宝,时时品读,希冀日后能同姐姐讨教,另今有一事,禀告兄姐: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妹之终身已定,临书依依,情长笔短,塞外苦寒,伏维珍摄。”
义妹素华敬上
始安五年四月廿三
江愁余来不及看下一封,直接将信件原样捆好塞给禾安,后者接过。
而院外便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交谈:
“…徐嬷嬷说角门钥匙借给那个医女采药了?”
“是啊,不过还是不放心,让咱们顺路看看芜榆阁这边锁好没…”
“锁着呢,不过…好像听到里面有点动静?不会是野猫又钻进去了吧?”
“走,进去瞧瞧!娘娘的院子马虎不得!”
脚步声已到院门口!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可闻!
江愁余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禾安直接带着她藏在书架同墙边的夹角处,只愿这些人莫要进来探查。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两个护院没走进来,目光晃了一眼便道:
“看,没人吧?”
“桌子椅子都好着呢…窗户也关着…”
“估计是风。走吧,锁好门。”
听着护院锁好院门离开的脚步声远去,两人才翻出芜榆阁,禾安带着信笺出府,而江愁余回到花园角门,用钥匙锁好,便大方找到徐嬷嬷。
“阿于姑娘?这么快?”徐嬷嬷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
江愁余举起手里刚采的一小把新鲜紫苏,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嗯,找到了,品相很好,想来药性不错,我这就去给您配药油,煎药也快到时候了。”
“好好好,辛苦姑娘了!”徐嬷嬷不疑有他,满脸笑容。
回到相对安全的煎药房,江愁余一边处理着药材,一边平息剧烈心跳。
的确,宁皇后所言不假,在闺阁时便结交胥衡父母,并有着极其深厚的关系,那些信件不仅证明了故交,还暴露出一个疑点:若是他们交好,那当初胥家被冤怎么皇后不曾开口求情,甚至连龙傲天都没提过父母这位故交。
如若是胥衡不曾知晓这层关系,便是说明胥父胥母已然同宁皇后断交,可又是为何呢?
纵然心中疑虑万千,江愁余还是老老实实做完今日活计,出宁府时周大夫便言:“明日歇一日。”说罢,便背着手走了。
也是个嘴硬心软的小老头。
自觉人间有真情的江愁余回了小院,便又有一个惊喜,她看着木桌上的旧衣,两眼放光看向禾安:你找到的?
禾安点头,原来在准备离府之时,她仍有所觉,方才貌似少探了暗格底,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思,她重新回到芜榆阁,再次找到那个如意云头机关,按下旋转,滑板弹开。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暗格底部的衬布。
里面果然藏着东西:是一件折叠起来的、料子极好但已显陈旧、沾满了干涸尘土的玄青色窄袖束腰劲装,这绝不是闺阁女子常穿的宽袍大袖,更像是便于行动的外出便装。
禾安想都不想便直接带回来了。
两人仔仔细细翻看着这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但颜色深沉低调,样式也旧,应当穿了不少年。
整件衣服,尤其是下摆处,沾满了不少尘土,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霉味和某种特殊土腥气的味道,这尘土绝非宁府的浮尘,倒像是年久失修的建筑内部那种陈年积灰。
而且右边袖口有一处不规则的撕裂口,边缘有细微的、被似乎被粗糙木刺勾拉的痕迹,而且织物磨损不小。
但两人还在看,终于在袖口夹缝间发现已然深黑的残渣。
便是纸张燃烧后的灰烬!
足够说明,那日除夕在她们之前的神秘人就是宁皇后,她竟然去平边侯府祭拜胥父胥母!
然而,这又和江愁余推测的断交有冲突,多年不断冒大不韪前往祭拜,不是出于情谊深厚,那又会因为什么?
第98章 加快骂了它就不能骂我了。
后边的很长时日,江愁余照旧跟着周安良进出宁府,周安良的治病法子有起效,宁老大人的症状好了大半,甚至能正常下地行走。
宫中宁皇后听闻消息也赐下诸多药材以及太医院的御医手札,这份礼算是送到周安良的心坎里,他见宁老大人病情稳定,便将诊脉时间改成半月一回,其余时间好用来钻研手札,而江愁余自然也不用再日日跑去‘上工’。
她寻了个日子将自己查到的所有信息写下,让禾安派人送出,这才松了口气,有些疑问她想不通,说不准龙傲天有思路,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更何况还是龙傲天的脑子。
等回信之余一晃眼便到了三月,渐生暖意,一日难得的好晨光,禾安拎着菜篮从外边回来,说是院子外的人逐渐撤走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宫中打消了疑心,江愁余听完就果断让人给湛玚传话,让他傍晚来小聚一番。
日色昏黄,小院那扇不起眼的侧门,传来三声间隔均匀、力道适中的叩击声。笃—笃—笃。
江愁余去开门,湛玚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扫视江愁余身后的房间,确认安全后,才一步踏入,反手利落地关上门,动作干脆利落。
“这些时日怎么了?”见到江愁余,他才露出忧色。
江愁余也不瞒他,便将宁皇后的试探之语以及院子外的探子一一告知,但隐去了胥家一事。
湛玚听完,薄唇紧抿,他似乎在考虑什么。
对面的江愁余见着他的脸色,便直接问道:“朝中可是有异动?和胥衡有关?”
湛玚微微颔首:“嗯。今日朝议,风向不对。”
他的目光直视着江愁余,“弹劾胥衡的奏章,今日又添三份。拥兵自重,迟迟不克复失地;坐视东胡嚣张,除却先前的捷报,数月以来,再也寸功未立。”他顿了一下,才缓缓道:“更有甚者,户部尚书李崇等人,已在御前公然倡言——议和。割地,休养生息。”
“议和?割地?”江愁余先是惊愕,随即便是无语和愤怒,声音不自觉拔高,“他们怎么有脸,胥衡和众多士兵在北疆浴血杀敌,他们竟在后方想着卖国求和?”
湛玚眼里同样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讥诮:“朝堂之上,利益权衡罢了。北疆突袭,当初这仗是不得不打,随着时日拉长,主战派式微,主和派反倒气焰正炽。”
江愁余不理解:“且不说北疆的意图人尽皆知,为这一战蛰伏数年,岂会因为所谓求和就放弃眼前的‘肥肉’?难道圣人也同意?”可别忘了,当初圣人也是因战被送去为质。
湛玚:“对于此提议,陛下未置可否,然而沉默,已是态度不定。”
江愁余真是被气无语了,不论是挨过打的人还是没挨过打的人,都想把脸送上去给别
人扇。
湛玚继续道:“我听公孙水说,先前宫中有意给福安帝姬和谢家公子定下婚约?”
忽然提起这一茬,江愁余愣怔之际说了那日小宴情况,“可看样子,皇后并无此种打算。”
湛玚摇头:“无论之前是否有过打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福安帝姬并未有婚约。”
“……什么意思?难道还会送她去和亲?”江愁余心口一跳。
本是随口一言,谁料对面的人沉默颔首:“议和除却割地赔款,和亲也是一策。”
江愁余忍不住拍桌,冒粗口:“有病吧他们,怎么不自己去,轻轻动嘴就断送一个女子,他们还有脸吗?”
湛玚等她发泄完才道:“我知晓福安帝姬是你好友,因而才作此推断,你担忧也好给她传信提醒也罢,但是你。”
“有没有想过,如今胥衡处境已危如累卵。若无决定性的胜局,若无东胡狼主的头颅,这场攻讦永无休止。而京城——”他的眼神紧紧锁住江愁余,“已成危局,对你尤甚。”
江愁余看着他,寒意自背脊而上。
“你与胥衡的关系,非是秘密。”湛玚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朝中衮衮诸公,御座之上的那位,皆心知肚明。如今胥衡在外受阻,主和派欲除之而后快。”
“更糟糕的是谢相一门生名为赵赉,本为西北黑临县县守,前日冒死进京告御状,说是胥衡反叛,联合东胡一族破城,还害得康忠郡王下落不明。”
“绝不可能!”江愁余毫不犹豫,纵然龙傲天终究会走上叛臣之路,但绝对不是外敌进犯之时。
湛玚:“圣人听他说完,便将千厚将军带他下去审问。你我皆知胥衡不会反叛,可有赵赉此人在,便代表有人忍不住要先对胥衡下手,先是扣上罪名,接着呢?”
“他们暂时杀不了千里之外的他,那下一个会对谁?”答案不言而喻,便是江愁余。
江愁余此时反而冷静下来,更准确来说,是有种看到原著结局的无奈:“你是说他们会拿我开刀?胁迫或是泄愤?”
“不是‘或’,是‘必然’。”湛玚一字一句道:“轻则软禁为质,重则……”他话语微顿,祭旗。”
他看着江愁余逐渐惨白的脸,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的心疼掠过,但瞬间便被更深的冷硬覆盖。他不能心软。
“京城于你,已是虎狼之穴,刀俎之地!留在此处,你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非但帮不了胥衡分毫,反而会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刃,令他束手束脚,投鼠忌器。”
湛玚稍稍放缓了语速,但语气中的坚决未有半分动摇:“听我安排。立刻收拾行装,轻车简从。今夜子时,西角门偏巷,我自有心腹接应。路线、人手皆已备妥。务必在城门封锁消息之前,离开京城。”他的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去北疆寻他,或南下江南,寻一处远离京城之地,隐姓埋名,暂避风头!待胥衡那边转圜,或京城尘埃落定,再做计议。”
江愁余看着自己一直戏称为便宜兄长的湛玚:“可是,你忘了说,我若走了,你怎么办?他们怎会放过你?”
“我自有应对之策。”湛玚抬手打断她,神色冷峻,“我尚可自保。至于胥衡——”他眼神复杂地一闪,“他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就该明白,护你周全,让你远离险境平安活着,比将你困在这龙潭虎穴当靶子,于他、于大局,都重要百倍千倍。我信他,当初也是如此想,才把你送来京城。”
江愁余垂着头,就在湛玚以为她应下时,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一下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不,兄长。我不走。”
湛玚周身冷冽的气息骤然一滞,锐利的瞳孔猛地收缩,仿佛没听清,又仿佛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江愁余重复道,抬起眼,迎上湛玚瞬间凛冽的目光,那目光里充满了不解以及怒火。
他闭了闭眼:“不走?你可听清楚我方才说的话?”
“我明白。”江愁余肯定道,忽然发现他们这对半路兄妹脸色出奇的相同,“正因为明白,我才不能走。”
“留下等死?还是天真地以为那些人会对你手下留情?”他说得刻薄。
“我不是天真。你想过没有?我若此刻潜逃,意味着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那等于不打自招!等于替胥衡认下了‘反叛’的罪名!等于告诉天下人,他确有把柄,且这个把柄就是我,朝中正愁没有确凿证据,我这一逃,岂非将通敌叛国的罪名亲手扣在了胥衡头上,那他的处境,只会比我留下危险百倍。”
她一口气说完,屋子死一般的寂静。湛玚缓缓灭掉眼中的怒火,只是看着她。
“再者,”江愁余此时逻辑清晰:“我若消失,他们第一个怀疑的会是谁?章问虞?公孙水?还有你?你安排我离开,一旦事发,你如何脱身?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我不能也不会让你们担。”
仿佛猜到他会说什么,江愁余回望他:“兄长。谢谢你,但我不能这么自私,而且……”她并没有再说出口。
湛玚却莫名想到了江素,她也是如此犟。清楚江愁余打定注意,他没有再多劝,而是后退一步,“那便随你,我言尽于此。”
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过身拉开门扉,最后一丝微弱的日光被他的身影彻底截断。
“但愿你是对的。”
留下这一句,他彻底消失在小院中,屋内陷入昏暗,江愁余失力坐在椅子上,看向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绝望的青白色。
她没说出的话是——留在京城甚至死就是江愁余的命运,一人死就够了,为什么还要牵连别人。而且她总觉得,这次朝廷异动来得太过突然,就像没有按下加速键一样,明明胥衡才去了半年不到,朝中就有了这种声音。
“是你吗?总部。”就在寂静之中,她忽然出声开口。
片刻后,系统的电子音响起:【检测到任务进度过慢,总部会采用合适的手段推进主线发展,注:并不影响任务和男主。】
江愁余将手缓缓张开:“你所说的不会影响任务和男主,并不代表其余人是吗?”
系统:【需要本系统提醒宿主吗?他们都只是数据而已,存在与否不值得宿主投入精力。】它的语气带着不解,似乎真的不明白江愁余为什么要为湛玚等人担忧。
江愁余将自己的四根手指挨着掰下来:“其实我早该明白,跟你这种煞笔玩意儿没话可说?你他丫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啊?也对,听不进人话的废物。”
【……什么?】系统明显有些宕机,扫描着江愁余的竖起来的中指,收集的大数据告诉他,这是侮辱和鄙视的手势,但仍然不及江愁余亲口骂他来的惊诧。
江愁余看向虚无的空中:“煞笔、废物、狗东西……够吗?”
【……】显然所谓的总部也没处理过宿主公然辱骂系统的情况,一时间没有反应。
江愁余骂够了才站起身,拍了拍手,说道:“你滚,让372号回来,听见你这破锣声音就烦。”
系统:?我和它是用的相同音色。
不过鉴于数据监测的江愁余脑电波情况以及疑似精神失常的诊断,它还是忍下这一口气,留下一句:【请宿主于接下来的三个月完成任务,否则总部会逐一清除不重要人物来稳定世界数据流。倒计时开始——】
说罢,便彻底没声了。
372号重新上线,这次总部给它留了之前的回忆数据,它看完之后,立刻给自己换了个少儿音才开口:【宿主……你没事吧?】
发过疯的江愁余平静道:“没事,就是想骂人。”
372号:……不是骂过总部了吗?那就不能骂我了。
江愁余问道:“真的只有两个月了?还有它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372号小心翼翼:【准确来说,是59天23小时37秒,总部已经开启不可逆的慢速清理模式,先是从不影响剧情的人物数据开始清理,逐渐往上一等级递增。】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换句话来说,如果江愁余一直不完成任务,那就等着看身边的人一一死去。
江愁余拳头继续握紧,方才真是骂少了。
第99章 出宫戏耍本宫
宫中近日无甚大事,宁皇后在殿中礼佛,对章问虞的看管松了,寻了个时机,她便换了衣裳扮作自己殿中的宫婢身份出宫。应答如流地经了禁卫盘查,她便不急不缓地朝胭脂水粉铺子去,逛了半个时辰左右,她才拐去了一条街巷的乌门前,按照谢道疏教的法子,叩了六声,
乌门从里边打开,衣裳干净利落的仆从垂头道:“娘子请,公子已在内等候。”
章问虞跟着带路的仆从穿过抄手游廊,在一处花园处的管辖,谢道疏正静静看着其中一株,周遭仿佛自成一处天地。
听见轻缓的脚步声,他才转身,微抬眸看了眼章问虞,停顿片刻,躬身行礼:“臣参见福安帝姬。”
“谢公子请起。”章问虞说道,走到他左侧半丈之外,“谢公子好雅兴,竟然专门拿一处宅院来侍弄花草。”
谢道疏摇头,不知是否认雅兴一词还是说这一处宅院并非只是来侍弄花草。
章问虞也不关心,她伸手抚向茶花,“约本宫前来,可是有事?”
谢道疏直接道:“帝姬是在查当年平边侯府一案?”
章问虞顿了顿,也未回头:“本宫不太懂谢公子的意思。”
“除此之外,臣想不出为何帝姬一直盯着谢家不放。”谢道疏伸手拂去身上不知何时粘上的落花,动作自然。
章问虞闻言终于回头看他,轻声问道:“所以你承认,谢家同平边侯府之案有关?”
谢道疏抬眸看她,薄唇染了些笑意:“帝姬此言我不太懂。”
见他又如同先前般装傻,章问虞移开目光,直起身朝着外边走去。
“帝姬止步,我只想问一句,您想查此事,甚至从窠林城回京路上便不断试探于我,到底是帝姬心怀百姓故而查之,还是章娘子为着私情而查?”
章问虞驻足回头,“谢公子这话问的有意思,帝姬同章娘子有何区别?”
谢道疏却道:“自然有区别,若是帝姬,那我便无可奉告,若是章娘子,我便有些许线索。”
方才章问虞假意问话,心中同时也在琢磨谢道疏的意思,“那我且先问你一句,平边侯府之案同皇家有关?”
谢道疏丝毫没被影响:“看来章娘子是选了后者。”毕竟没再自称本宫。
“此物赠与章娘子。”他从袖中取出一靛蓝册子。
章问虞接过,翻开看了眼,瞬间眼神凝住,这是谢家近日放出府的奴仆名册,上面细细标注了入府年份,为首圈红的一人引起她的注意,此人名唤朱壬,乃是在谢家大公子身边做事的,自十岁入府中,在谢家呆了整整三十多年。按照标注,旁人在谢家最多不过五年便轮着放出府,他却待了三十多年,而且不是整年,此人肯定有异。
谢道疏含笑道:“看来章娘子亦有主意了,马车已在门外候着,我便不送章娘子了。”
章问虞捏着小册,看他一眼,说道:“多谢。”虽然不知道谢道疏为何要帮自己,但今日先应下这份情。
她不再犹豫,连忙出了府,果然一辆素布马车正等在门口,等她上车后,马车缓缓动起来,章问虞也继续翻着朱壬的那页,他不是京城本地人,在谢府做工多年,在京郊买下一座小院,想来此时应当去的便是这小院。
等到马车停下,章问虞跳下车,却没想这所不大的院子早已人去楼空,透过低矮的围墙不难看出已经几日未住人了。
恰好隔壁婶子挎着菜篮子从菜地回来,有些狐疑地看着章问虞,“你们是?”
章问虞心下一转,便扬着笑,“是这样的,我姓苏,是城东卖豆腐家的女儿,我定下亲事的那户人家说是为着两人亲事在这边买下一座小院,我今日便来瞧瞧。敢问这原先屋主是姓朱吗?”
婶子听她说得出,便软和些语气,应了声道:“是,不过妹子你莫是让人诓骗了,婶子我没听说这小院要赁出去啊,而且婶子跟你说句实话,这姓朱的人户早已回乡去了,三日前便理着箱子走了。”
章问虞面露惊讶:“竟然骗我?好啊,这婚事也要不得了,嫂子可知晓这姓朱的人家可有什么留下家仆些,我也好寻人做个证,以免那没良心的人家乱诌。”
见着这么美的妹子遇上黑心婆家,婶子也有些唏嘘:“家仆些只带走了两个高大力壮的,剩余卖给东南角的人牙子了。”
才说完,她家院子便传出喊骂声,催她归家弄饭,章问虞见状,也给婶子塞了一块碎银,“劳烦婶子告知,不然我真是掉进火坑了。”
婶子几番推脱还是收下了,再次劝道章问虞要周全行事才快步归家。
上了马车,章问虞让车夫往东南角去,过了会儿,马车外便传来马夫迟疑的声音,“小姐,人牙子门外全是兵卫,还过去吗?”
闻言章问虞掀开车帘,人牙子营生的那道民间俗称暗门,此刻被兵卫严密守着,瞧着兵卫服制,应是京兆尹的人,不知是在查什么。
但只能先按兵不动。
章问虞一时默然,便喊马夫去送她去宫门外,马夫应下,马车晃晃悠悠停下,她掀开布帘准备下车,却没想外边竟到了京兆府门口。
她看向马夫,后者笑道:“公子道,若是娘子无功而返,便带娘子来此处。”
说罢,他便引着章问虞进去。
她一步步入内,只见一道换了身墨色官服的谢道疏坐在案桌前,他垂眸落笔宣纸,听见动静也不抬眸。
一番波折,章问虞终于回过劲,她怎么没想到,毕竟是谢道疏交给自己的东西,他怎会不先去查,忍不住被耍得泛起冷笑:“谢大人好算计,高坐明堂,戏耍本宫。”
这一遭走下来显而易见,皆是眼前之人的算计,让自己费劲心思无所获。
“帝姬不信任臣,若是只是臣一面之词,帝姬心中疑虑,何不让帝姬去走一趟。”处理完手中的案卷,谢道疏才抬眸看向章问虞。
清丽的容貌染着几丝怒气升起红晕,让她多了些人间气。
听见此句,章问虞反而出奇地冷静下来,“将你所知晓的皆告知于我。”
见她又换了自称,谢道疏猜到她已经缓和好情绪,便将手中案卷递给她。
章问虞接过,上面写着的是一命案,称一人在返乡途中遭遇马匪截杀,同两位家仆皆命丧于山道,而这人正是朱壬。
“他死了?谢家做的?”她直接问道。
谢道疏没回答,而是看着章问虞:“章娘子随我来。”
直到往里边越来越深,章问虞才意识到谢道疏带她来的是京兆尹地牢。
地牢深处,暗如黑夜,冷寒潮湿。
各式的刑具染着陈年血渍,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让人不寒而栗。
谢道疏稍稍落后一步,有意无意挡住刑具,示意章问虞往里走。
章问虞神情平静,似乎这一处同奢华宫室无贰相同,上辈子见过不少人间惨景,这些算什么。
谢道疏边走边道:“朱壬虽死,但他曾有一好友,两人交情颇深,我顺着线索查过去,发现他居然在京兆尹地牢。”
“犯的何事?”章问虞问道。
“博戏,恰好那地下赌场被盯了许久,京兆尹直接把人都抓了回来。”
他在倒数第二间牢门前停下,解了锁,淡淡道:“想问什么便问吧,一刻钟。”
说是一同审,他却离远了好几步,目光落在那处的刑具上。
章问虞看向牢房中的人,他身形瘦弱,喘着断断续续的粗气,没见着身上有伤处,应该还未上刑,听见人来的动静,他也不起身,只蜷缩在墙角,杂乱油腻的头发遮挡着看不出样貌。
“……你是女子?”章问虞盯着他看了片刻后,蹲下身轻声问道,声音只有两人可闻。
第100章 和亲圣人他老了也惧了。
上一世辗转颠簸,章问虞也曾女扮男装,因此能一眼瞧出这人是女子。
那身影猛地一颤,眼皮抖动,肩膀垮了下来。
就在章问虞以为她不开口时,她张口说道:
“我是女子。”声音喑哑得不行。
章问虞直起身去到旁边的木桌上拿了壶茶水,给这女子斟了一杯。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女子面容飒爽,喉间有结,怪不得这么多人能扮作男子。
女子喝得很急,眼角泪水也随着淌了出来。
“你也是想问朱壬哥的事吧?”女子紧紧攥着茶杯,轻声说道。
“是,他和我在查的一件事干系重大,我必须要问清楚。”章问虞也直接道。
“朱壬哥真的死了吗?”女子显然还是不死心问道。
章问虞看着她仍然含着希冀的眼睛,沉默片刻道:“他回乡途中遭遇马匪截杀,地方已经将案情报上来,尸体大概四日后会送到京城,你如若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认。”
女子闻言,将脸更深地埋在膝盖,似乎陷入到痛苦之中,嘴上呢喃:“我让他不要走,他就是不听,我说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他……”她急促地喘息。
“他知道什么?抑或是他在谢府看到了什么?”章问虞借机追问。
女子不言,章问虞便继续道,声音低沉:“你想替他报仇吗?我们既然查到你身上,便是知晓你同他关系匪浅,你真的不想替他争个公道吗”
她这话貌似让女子想到什么,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章问虞平静的脸上,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诉说,“我叫小六,没有姓,村里人都说我是河上水漂来的,吃着百家饭也算长大,三年前村里又来了逃荒的难民,其中就有朱壬哥,他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脑瓜子聪明,他说他不想一直呆在村里,要去京城讨个好活计,接着落脚成家。”
“村里很穷,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朱壬大哥终于下定决心,他要去京城,问我是否要同去,我没答应,我想去但我也害怕,村子穷但能活下去,京城很好,可真的能活下去吗?”
“朱壬哥走了,他搭了去京城的游商的车,我偷偷将这些年攒的钱都给他,我听人说,京城连一碗麦麸都是贵的。”
“我在村子里继续活着,直至村里人想让我给村长家的傻儿子生娃,我不愿意,他们打我。”
“我浑身很痛,我沿着出村的小道一直跑……”很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口很干,小六那双漆黑眼瞳看着章问虞手中的那壶水。
章问虞给她倒了满满一碗,轻声道:“然后呢?”
小六笑了笑,那是难得的轻松:“我晕过去了,醒来时已经到了京城,朱壬哥在的京城,救我的人说是因为我嘴里都在喊着京城,他们便以为我的家是在京城,恰好他们又要进京探亲。”
“但我找不到活计,甚至活不下去,终究我去了地下赌场,我从前跟着村里的老乞丐学过一手,我想就这一回,赚些钱就脱身去找朱壬哥。但我没有本钱,浑身上下只有自己这个人,于是我把自己卖给了赌场。”
“赌场的人跟村里的人差不多,我也干脆扮作男子,却没有想到,这一手让我在赌场能够活下来,吃饱穿暖,带我的人跟我说,赌场来往的人多,说不准就能遇上朱壬哥。”
“我在那里呆了很久,有好多年,我都记不清了,开始怀疑那人是在诓我,可就在那一日,我遇见了朱壬哥,他就跟在对面客人的后边。听赌场里的人说,那位客人是谢家大公子,权倾朝野的谢相亲子。”
“我不懂,只是看着朱壬哥,他比离开村子时气派了许多,我替他开心,他显然也认出我了。那一局我没有动手脚,那位谢公子很快意,朱壬哥也笑起来,赌局结束后,朱壬哥来后边找到我,看到浑身是伤的我,眨眼之间像摊子上的木头小子一样。”
章问虞没说话,她听人说过,像小六这样的赌手,是赌场主人专门安排的,为的就是从赌客手中获利,这一局小六没有按照计划动手,放过了谢家公子这样的大肥羊,下来肯定是要被惩处的,赌场的人下手黑又恨不听话的狗,想来小六这回应该是去了半条命。
小六却觉得那段日子,现在想来还觉得甜滋滋的:“朱壬哥说他去了谢家做工,很受重用,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可以赎我出赌坊,就当作是报答当年的恩情。”
“我拒绝了,那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何必用在我身上,我跟他说赌场的日子挺好的,不必担心。朱壬哥不再吭声,随后跟着那位公子走了。”
“第二回见到他也不过是十日后,谢家公子又来赌钱,这回没有让我上,我在老地方偷懒,朱壬哥找过来,给了我一把钥匙,说他在城郊赁了一间小院,让我住到那边去。”
小六摸了摸心口,那枚古铜色的钥匙妥帖地放着。
“见到朱壬哥之后,赌场的活计我也没有再多干,加上进了不少新人,也没人管我,我多数时候都在小院守着,偶尔见到朱壬哥,一晃眼就过了这么多年。”
“直至半月前,他又回了小院,神色紧张,他让我收拾好行装,之后便带我回老家。我不理解,追问他为何突然这么急着要走,说起来,上一回看到他这样,还是在两年前的一夜里,他也是这般匆匆回来,一夜呓语。”
章问虞有预感,下一句便是关键所在,可小六缓缓停住,她闭上眼睛:“我信你说的话,你想知道的事我也会告诉你,但我要等四日后见到朱壬哥的……再说。”她仍旧不敢说出尸身两字。
眼见小六不再吐出一个字,一刻钟也快到,她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道:“四日后我带你去见他。”说完便起身出去。
守在外边的谢道疏扫过牢中的小六,只问了句:“不用点东西吗?”
章问虞摇头,“世上有人为利,也有人为情,前者以利诱之,后者则无所欲,自然也无所动。”
小六重情义,视朱壬为最重之人,饶是天下富贵呈于她前,都不过尔尔。
不过也让她更加确定一件事,两年前……朱壬一定看到了什么,甚至对他动手也是因为这件还未暴露在天光的事。
好在只用再等上四日,不是死胡同。
章问虞心也松了松,朝外走着,余光瞥见身旁神情平淡的谢道疏,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问出那一句:“谢大人何为要帮我?”
谢道疏侧目看她一眼,“受人之托。”
“谁?”
谢道疏又两棍子打不出一句话,直到了京兆尹门口,才朝着章问虞作揖缓缓道:“臣还有要事,便不送帝姬了。”
章问虞被他这一番弄的摸不着脉,看着京兆尹门口空停着的马车,她赶紧上去,今日出来许久,不知宫中是否有变。马车体贴地在东角门停下,章问虞道了声谢,便快马加鞭地朝着宫门赶去。
不料东角门增了些兵卫,见着章问虞神色匆匆,“慢着。”新增的兵卫呵斥道。
“你是何人?”
章问虞面不改色道自己是福安帝姬宫中的婢女,替帝姬出来采买些脂粉。
“说是采买,东西呢?”谁料兵卫脸上冒出怀疑。
遭了,先前去脂粉铺子买的东西都留在了谢道疏的小院子。
章问虞只能笑道:“寻了半日,也未有帝姬要的,只好让掌柜备好,改日来取。”
兵卫上下瞧着她,“我怎觉得你……”语气犹疑。
章问虞脸都要僵了,脑中想着脱身之法,正是千钧一发之际,却听见一位仪态极好的宫婢匆匆赶来,嘴上催促道:“殿下让我来等你,怎么现在才回?”
说
罢,宫婢转向朝着兵卫,正色道:“吾等奉福安帝姬之令。”说着亮了手中的令牌。
章问虞本来瞧见这人就心虚,更看到这自己没带出来的令牌,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瞧见令牌,兵卫些脸上神情一变,赶紧赔笑道:“姐姐辛苦,这么晚了还办事。
又露出些许为难的脸色,“只是上头严令,这些时日查得严。”
匆匆而来的正是宁皇后身边侍女云岫,她如常笑着道:“那也不为难诸位,只是还有位帝姬婢女尚在宫外采买,若是经东角门,还请诸位准行。”边递过几粒质地尚佳的玉珠子。
“算作请各位吃个茶水。”
“这是自然。”为首兵卫亦是懂得,悄悄收下的同时痛快答应。
收拾完局面,云岫冲一旁的章问虞使了眼色,便引着她进了宫门,解释道:“圣人让人请帝姬去太极宫,好在皇后娘娘先一步来寻您,没见着人,便派人去回话说是您病了,怕过了病气,又让奴来宫门前候您,好在赶上了。”
章问虞听着,心中难免动容,问道:“母后寻我可是有事?”,云岫摇头,“到了殿中应当就知晓了。”
回到自己的殿中,见着高坐在主案的宁皇后,她便垂眸道:“谢过母后。”
宁皇后搁下茶,看着眼前的章问虞,人是恭顺的,但不过是装样子,否则怎么只字不提为何出宫。
“这趟可如愿了?查到了吗?”
显然她无比清楚自己出宫的目的,章问虞知晓母后是为她着想,但胥家之事不仅是江姐姐的心结,亦是她无法逃避的,有些时候她或许在想,可能老天给她这一次活着的机会,便是让她去查清那些秘密。
章问虞跪下,额头触地,但依旧闷着脑袋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足有半盏茶的光景。
“起来。”
那两个字终于落下,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板声调。
章问虞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并非宽恕,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她撑着发麻的膝盖,垂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裙摆下微微露出的鞋尖。
“选一个。”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卷握在她手中的象牙白缎面卷轴,被递到了章问虞眼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卷轴上淡淡的楠木墨香。
章问虞抬头撞进宁皇后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蕴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此刻在深处却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浓稠得化不开的疲意,还有近乎哀凉的情绪。
“母后?”她下意识地开口,这卷轴是什么?为何要我选?
宁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收回了递卷轴的手,那卷册并未放下,反而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底端,指尖抚上了卷轴光洁的缎面边缘,然后,轻轻一拨。卷轴无声地向下展开一截。
柔韧的宣纸显露出来,上面是工笔细描的人像,墨线勾勒出年轻男子的轮廓,眉目清晰,衣饰华美。旁边附着蝇头小楷的注录:姓氏、家世、官职、品评……一列列,整整齐齐。
世家子弟。
适婚的、可供挑选的世家子弟。
一幅幅陌生的年轻面孔在烛光下闪过,或英武,或儒雅,眼神却都如出一辙的陌生,隔着薄薄的宣纸,让人有些不适。
“北疆之乱,”宁皇后的声音低低的,明明是在叙说事实,却忍不住语气变化,“怕是会议和。”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边缘,目光却落在章问虞身上。
“和亲……”她顿了顿,这个词在她唇齿间滚过,带着千斤重,“势在必行。”
章问虞的呼吸骤然一窒。为何突然要议和?和亲?明明胥衡能够驱逐那些蛮族,就如同上一世一般。
“你若不选这册子上的一个,”她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压得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颗小小的灯花,“那便只有一条路。”
她略略倾身向前,一字一顿道:
“嫁去东胡。”
“哔剥——”
烛芯又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那点细微的声响,竟如惊雷炸响,震得章问虞耳中嗡嗡作响。她直直望向宁皇后,声音快而脆:“为何突然要议和?如今形势分明是有利于我朝的,而且北疆将士还在血战,圣人便如此失智吗?”
“啪——”回应章问虞的是清脆的声响。
宁皇后收回颤抖的手,“他是你父皇,更是天下圣人,岂容你出言不逊。”
章问虞没有管脸颊的疼痛,而是视线下移,掠过那持着名册的手——那手依旧稳定,指节匀亭,只是过于用力地捏着卷轴边缘,指节处绷得微微发白,透露出主人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再往上,是宁皇后的脸。
“圣人他老了,也惧了,又怕谢贵妃生子,谢家执掌朝政,又怕胥衡领兵在外,拥兵自重进而谋反,然他可曾想过,揣测之心似万丈深渊,如此行事,只会毁了所有!”
她明明白白揭穿盖在一切肮脏事上面的遮羞布:“多年前,后宫不稳,他想让谢贵妃落胎,是母后您暗中保住,这才有章凝阳,而这回谢贵妃突然有孕,他也让您动手,替他除了这一胎是吗?”
“他又借此事假意处罚于您,手中没有沾一点血,又能敲打谢家一番,对吗?”
字字诛心。
宁皇后看着章问虞不肯弯下一点的脊梁和清亮的眼,闭了闭眼:“本宫不明白你说什么。如今一切谁都怪不了,圣人那个位置太高太陡,他必须权衡。”
“而你,身为天下奉养的帝姬,骨血是百姓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若是你不选,便去和亲吧。”
“若是家国只需我一身便可消弭战乱,我定然万死不辞。可如今,是你们要眼睁睁略过战死的将士,和万千遭乱的百姓。”
“仅仅为了所谓的朝政和不得已,这不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