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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错 垂拱元年 30806 字 3个月前

“母亲息怒,儿子只是觉得,一味生气没有什么用,母亲还是先把对错理清楚。”

顾峪继续说道:“母亲说长嫂为顾家付出良多,居功至伟,理当多得一些钱财,儿子无异议,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嫂嫂若有此意,应当明言,明明确确记在账目上,她该多得多少钱财,如果是这样,儿子不会多问一句,也绝不会由着我夫人以‘偷盗’二字去议论讥讽嫂嫂。”

“说起管账,我夫人也曾管着牡丹园的账,我记得嫂嫂曾因牡丹价高怀疑我夫人中饱私囊,如此说来,嫂嫂似乎并不觉得管账之人比旁人更辛苦,应当多劳多得?”

顾峪看向小骆氏,“嫂嫂,你还记得此事么?”

小骆氏只是抽噎,不说话。

顾峪也不逼问,仍是平静道:“不管怎样,不问自取是为偷,嫂嫂确实有不妥当的地方,我不追究,并不代表嫂嫂做的是对的。我夫人不过说了实话而已,实话难听,但,实话无错。”

骆氏听顾峪一条条一缕缕说的头头是道,条分缕析,总之就一句话,他的夫人没错,错的都是长嫂。

“那你二嫂呢,你二嫂有什么错?”

顾峪看向秦氏,“二嫂觉得,我夫人如何欺负你?”

秦氏眼见顾峪夫妇同心同德,一致对外,哪还会没理扭三分地狡辩,识时务地服软道:“三郎莫怪,弟妹哪有欺负我,不过话赶话起了些争执,是我说话不过脑子,弟妹也没说错什么,后来和大嫂一处哭了会儿,也是触景生情,想到你那早死的二哥罢了。”

骆氏听秦氏这番话,恼恨她是一颗墙头草,只当着顾峪的面不好训斥人,遂撇开她不理,继续对顾峪道:“那姜氏顶撞我呢,不听我的话,打我的人呢,也没有错?”

“如我方才所言,这桩争端里,到您让她跪家庙之前,她是没有错的,那您出于何故,要让她去跪家庙?”

骆氏哑口无言,却是发自本能的愤怒,斥道:“她出言不逊,惹我生气,我不能罚她去跪家庙?”

“据我所知,她对母亲并无不敬之语,何谈出言不逊?母亲生气,到底是因她出言不敬,还是因为,您在意的人在这场争端里处了下风,丢了颜面,您怒其怒,恨其恨,才想要惩罚我的夫人。”

“你!你!”骆氏欲辩无词。

顾峪继续道:“母亲,您是家中长者,三个都是你的儿媳,争端起时,您本该秉公处理,但是您由着自己的心意,不问对错,不问是非,全凭喜恶决断。”

“姜氏无错被罚跪家庙,本就是无理要求,她拒绝这无理要求,自也没错,至于责打一众婆子,更是她作为主母应有的权责。”

“所以,母亲觉得,她到底何错,非要我休她?”

骆氏一个分辩的字都说不出来,她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可是顾峪一通是非对错的分析,她也挑不出毛病来。

她就是觉得生气,原先是气姜姮,现在,是气自家儿子不和自己一个鼻孔出气。

“你跟你娘我论对错,我告诉你,我做的最错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你给我去家庙跪着!”骆氏指着门的方向,对顾峪怒声说道。

顾峪这回没有争辩,自座中站起,将抬步,看向小骆氏道:“嫂嫂,阿瑶阿姿都已是豆蔻之年,再过两年就要及笄,马上也便要许人了,望你以身作则,好生教导他们,让他们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面对问题,解决问题,不要学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人笑话顾家出来的女郎疏于管教。”

小骆氏听罢,先是瞪大眼睛愣怔半晌,而后没忍住伏案大哭,“大郎,你带我走吧,你瞧瞧我在世上受的什么罪呀!”

顾峪微微皱眉,看人一眼,终是没再说话,独自往家庙去了。

······

“跪家庙?”

消息递到凝和院,姜姮怔忪许久。

“是呀。”蕊珠小声道:“那毕竟是家主,家中最尊贵的人,在朝中也有头有脸,老夫人真还是当个儿子教训呀,说罚就罚。”

姜姮也没想到骆氏会这般做,罚她就罢了,骆氏向来也不怎么喜欢她,但顾峪是她亲儿子,且毕竟已经成家,骆氏罚起来还是不管不顾的,丝毫不顾及人的脸面。

“卫国公去了吗?”姜姮问。

“去了呀,家主哪里会忤逆老夫人?”蕊珠又道:“姑娘,家主晚饭都没吃,咱们要不要去给家主送点东西吃?”

“不然这么跪一个晚上,再累病了,咱们就走不了了,说不定老夫人又要找什么麻烦。”

姜姮原本是要拒绝的,听蕊珠这么一说,觉得有理,命人拿了些点心吃食,也去了家庙。

······

顾峪荣贵之后才营家庙,不似世家大族往往上溯百世,顾家家庙只供了顾峪父、祖两代并顾峪两位早亡兄长。

祭拜过父祖,顾峪在两位兄长的灵座前跪下,对他二人深深三叩首。

他知道,若论对错,他今夜一番话没有错处。

可若论情义,他觉得愧对兄长。

他答应过两位兄长,不会让两位寡嫂孤苦无依,所以荣贵之后,他没有分家。

便是后来不胜其烦,从同居共爨()变成了分院分食,钱财上,他也没有亏待过两位寡嫂。

但两位寡嫂许多言语行事,他总不能一味纵容。”大哥,二哥,如果你们觉得我做错了,这回,就别再保佑我了,送我下黄泉吧。”

顾峪在两位兄长灵座前奠酒,这样说道。

“三哥,你说什么呢!”

顾岑听闻顾峪来跪家庙,也提了酒过来,在两位兄长座前奠酒,说道:“大哥,二哥,如果你们在世,一定不会纵容两个嫂嫂如此胡搅蛮缠,我知道你们是明理的,一定会继续保佑三哥。”

“三哥,别跪着了,大哥二哥肯定也不想让你跪着,你后日就要出发了,再跪坏了膝盖,一瘸一拐的,岂不是叫人笑话?母亲想不了这么多,你别什么都听她的。”

顾峪又在兄长灵座前奠过酒,方踞坐于蒲团上,做兄弟对饮状,一面喝酒,一面问顾岑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陪你啊。”顾岑酒量不好,怕喝多了又一头睡过去,遂并不喝酒,只坐在一旁给顾峪倒酒。

“三哥,你有没有察觉嫂嫂变了?”

怕顾峪不知自己何意,特意强调:“我说的是三嫂嫂。”

顾峪不说话,但是也没有给顾岑冷眼,没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说嫂嫂变得不好了,我就是奇怪,嫂嫂怎么会突然就……这么……?”

顾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好,顿了顿,终于想到一个有些夸赞之意的词,“这么……厉害了。”

顾峪仍是沉默。

顾岑便问:“三哥,你是更喜欢嫂嫂从前的样子,还是嫂嫂现在的样子?”

顾峪没有回答,心下却不由自主随着这话想了许多。

姜姮从前是什么样子?

嫁给他之前,他只记得初见的一面,一袭石榴红裙,满身的水光,明媚的像五月的榴花,光彩耀目。

嫁给他之后,少言寡语,温静恭顺,人人都说她像姜妧。

他起初也觉得很像,却始终没有仔细想过,到底哪里像?

除了相貌,他们姊妹两人还有哪里像?

似乎是,初见姜姮时,她浮在水中看他的眼神,干净明澈,好像果真如姜行所说的那般,她靠近他,是以为他溺水了,想去救他,不是有意勾引。

那个眼神,他在她的阿姊眼中也看见过,便就是那个冬日,姜妧在营所为他求情,求姜行放过他时,彼时,她的眼神也是干净明亮的。

但是后来,他在姜妧眼中再没见过这般清亮干净的目光。

而今,更觉得他们姊妹二人除了容貌,哪里都不像。

姜姮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过是她本来的样子罢?

“她不是突然变了,她是……有那样厉害的根骨。”

顾岑听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顾峪这是在回答他第一个问题。

“根骨?”顾岑好奇。

“你大概不知,她从小是个不吃亏的性子,经常与人打架,就那位梁国公夫人,你可知道?”

顾峪几碗酒下肚,看着顾岑,少见地多话起来。

顾岑连忙点头,接上他的话道:“知道,前朝公主嘛,怎么,嫂嫂还和她打过架?”

顾峪微颔首,“梁国公夫人是她手下败将,至今未能忘其辱。”

顾岑惊呆了,“梁国公夫人那可是有名的泼辣,竟连嫂嫂都打不过?”

顾峪灌了一口酒,轻轻颔首。

“这……一点也看不出来呀……”

顾岑越发来了兴趣,“嫂嫂从前那般喜欢和人打架,那怎么没有像梁国公夫人那般泼辣呢?”

顾峪沉默许久,瞧上去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顾岑便兀自推测道:“想是姜家大族,家教严苛,嫂嫂虽然幼时顽劣,长大以后就收敛了性子……”

“不是。”顾峪似乎不太想聊这些,却还是开口否了顾岑的猜测,“不是姜家。”

“是……”顾峪连灌了三大口酒,“是她一位远房表兄。”

姜姮幼时常与人打架的事情,顾峪原先并不知晓,是燕回为了叫他知晓,他与姜姮的青梅竹马事,故意告诉他的,他后来也有意去查探了一些。

不得不承认,姜姮幼时若无燕回相伴,不知道会成为什么样子。在此方面来说,顾峪是愿意感念燕回用心的。

“不过,你嫂嫂只把那位远房表兄当亲戚,没有什么心思,你不要乱想。”

顾岑不明所以地“噢”了声,他一句话都没说,哪里表现出乱想的意思?三哥何必如此急于解释?

顾峪接着说:“且后来,她那位远房表兄来京城读书,你嫂嫂也助他良多,算是报偿他了。”

顾岑顺着话问道:“嫂嫂如何助他的?”

不像方才不愿提及燕回,顾峪似乎很乐意说起这桩事,眉梢都掩不住欣赏嘉许的愉悦之色。

“你嫂嫂仁义,这些年相助了许多求学的寒门士子,她那位远房表兄也在此列。”

顾岑愣怔片刻,也面露钦佩道:“真的?姜家出来的女儿果然不一样,竟如此宅心仁厚……”

“不是姜家。”顾峪眉梢悦色不减,“是她自己的香行,她做的事跟姜家没有关系。”

顾岑愈生敬重之心:“仅凭嫂嫂自己?那嫂嫂真是了不得,商人重利,嫂嫂的生意真不算大,竟不辞微薄之力助人于微末困境。”

顾峪举杯与顾岑相碰,显是十分受用。

这话不是夸他,却胜似夸他。

“三哥,怎么从前从未听你提起过?”顾岑随口一问。

顾峪眉梢的悦色微微一滞,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你嫂嫂从前不曾说过,我也是最近看她香行的账,发现一些端倪,她才与我说的。”

顾岑自是又一番称许,言是三哥有福,娶了个好嫂嫂。

顾峪什么话都不说,只唇角微微翘起满意的弧度,也不知是满意顾岑的话,还是同顾岑一样,满意姜姮。

“嫂嫂,你怎么来了?”

顾峪正喝酒,听顾岑欢喜又意外地唤了声。

转目望去,姜姮带着蕊珠已进了家庙,站在供奉两位兄长的室屋外,蕊珠手里提着一个食匣,手臂上也搭着一件物什,但叠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

“四郎君,我家夫人疼惜家主晚饭没怎么用,特意来给他送些点心,还有一份护膝。”

来给顾峪送东西确实是姜姮的意思,但自蕊珠口中说出,方才一番怕骆氏找麻烦的考量一点都听不出来了,唯剩温柔妥帖、比千金还重的浓情蜜意。

姜姮并不需要这份浓情蜜意,只当着顾岑的面也不好直接推翻蕊珠言语,遂看向顾峪解释:“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你若病了,耽误行程不说,也怕圣上有别的想法。”

不是疼惜他,只是想按照原计划行事。她已经撕破脸面了,也不想在顾家再多待计划外哪怕一日的时间。

“三哥,嫂嫂说的是,你快回去吧,母亲那里我去解释。”

顾峪这回算是戴罪立功,若将要出发又向圣上告病,只怕圣上不会以为他果真病痛在身,只会觉得他心有怨恨,故意称病不出。

顾峪看看姜姮,没有推脱,起身出了室屋,对顾岑道:“既如此,一切就交给你了。”

······

顾峪随姜姮一起回了凝和院。

因着蕊珠已经把吃食摆在了凝和院的主房,当着众婢仆的面,姜姮不好赶人,只能由着顾峪在自己房里用了些饭。

等他用罢饭,漱洗之后,姜姮屏退诸婢仆,脸色立即冷下来,不留情面道:“卫国公,饭吃完了,该回你的书房了。”

顾峪已知她这急转而来的泼辣性情是为了什么,瞧着人故意拿出来的冷样子,竟一点都不嫌厌生气。

他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作为夫君,他自然有些气她瞒着他出资相助那些求学的士子,气她被他没有办法把握的人暗中思慕觊觎。

但是,如顾岑一般,他并不真的反感她帮助那些寒门士子。

这样的她,再怎么冷性情,再怎么张狂放肆,都不会没有分寸和底线。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却偏偏问她道:“你若以后都是这副性子,燕回能忍你么?”

姜姮知他厌恶燕回,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想在他面前多讨论阿兄,偏偏他总是耿耿于怀,不断提起阿兄,前两日还嘲笑阿兄要靠她来养。

“我阿兄可不似卫国公狡诈多变,不管我什么性子,阿兄都不会嫌弃。”

姜姮也故意拿他和燕回比较,还不忘明显的厚此薄彼一番。

谁知,这回顾峪竟然没有生气,没有像上回怒目瞪她片刻,然后摔门而去。

他望着她,平静的眼眸里浮动着让人看不明白的光芒。

“你怎么还不走?”姜姮颦眉,一副耐心都被他耗尽的样子。

顾峪忽而笑了下。

姜姮是半点礼貌体面,半分好脸色都不给他,直接说:“你笑什么?”

顾峪的笑意很淡,声音也不重,“我今日行事可有错处?”

姜姮微微一愣,不知他冷不丁地问这句是何意思,想了想,以为他是被自家母亲罚跪家庙,心中对自己是否错了一事摇摆不定,这才来问她,遂道:“旁人如何想我不知,但我看来,你没有错。”

她说罢,顾峪那原本只留在唇角、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终于跃进了一双望着她的凤目。

“既如此,你为何这样对我?”

姜姮瞧他眼中笑意,觉知自己一时心软不察,竟又给他好脸色了。

“你受不了,可以不来。”姜姮微微昂着头,又恢复了高高在上、蛮不讲理的泼辣样子。

“我若受得了呢?”

男人的声音温和清淡,却一点都不似玩笑话。

姜姮愕然之下,下意识看向他,不想,他已近前扯了她的手腕,像从前耳鬓厮磨那般,按着她腰肢贴近。

“我若受得了,我若像燕回一样,不论你什么性子,都不会嫌弃——”

他微微停顿片刻,神色比方才更认真了,“都甘之如饴,你可愿意,继续做顾家的主母?”

姜姮眼中闪过片刻的慌乱。

她从没想过顾峪会有说得如此直白的时候,她这些日子的乖张行事,是要把他远远推开的,顾峪那般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她越推,他越近呢?

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

看来,还是她的手段不够狠,言语不够重。

“卫国公,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她状作完全听不明白他的话,引诱他说得再直白一些。

顾峪却不说话了,只是这般按着她,定定望着她。

“你是说,想与我继续做夫妻?你是,在挽留我?”

他不说话,姜姮便继续诱导,不再抗拒他抱着她的亲近,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做出不敢置信又掩不住窃喜的模样,“你是,对我动了真心?”

顾峪并不推开她的动作,垂下来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按在他胸膛的白净小手,“摸不出来?”

姜姮摇头,“摸不出来,我要听你说出来。”

顾峪沉默。

姜姮便继续诱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敢说,我怎么敢信?”

“是,就如你说的那般,我要你留下。”

男人的话倒是很容易就被套出来了。

姜姮愣怔片刻,不以为意地笑了下,推他道:“卫国公,你喝醉了。”

但男人纹丝不动,还是那般亲近的拥着她,用无比清醒的目光看着她,无比清醒地告诉她:“我没醉。”

姜姮仰头看着他,神色认真,好似真在判断他是否醉了,最后问:“果真没醉?”

“没醉。”他答。

“那你方才说的都是真话?”

“嗯。”男人的回答虽只有一个字,但清醒而笃定。

姜姮又笑了笑,正色说道:“卫国公,既然你没醉,那你便听好——”

她温柔的眼眸中虚假的笑意也在顷刻收回,只剩计谋得逞的戏弄和讥笑,“你的真心,我不稀罕,我这辈子想嫁的夫君,唯有阿兄一个。”

她看见,那双清醒笃定的凤目,忽如灯灭。

按在她腰上的大掌骤然收紧,几乎要把她拦腰掐断。

第47章

顾峪知道姜姮在故意气他。

她不是那种刻薄的人, 更没有坏心思去讥讽欺负什么人。

今日为了气他,真是煞费苦心了。

她如此肆无忌惮,敢循循善诱、苦心孤诣地勾他说出真心话, 又无情地讥笑丢弃。

不怕他生气么?不怕他气急了, 对她做出什么事么?

她心里是有依凭的,她不怕他做出什么事。确切来说,她当是早就察觉了他的心思,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作什么都不知晓。她言语行事一次比一次过分,自是要明明白白地推开他。

但是,她对他做这些,不怕他生气,不怕惹祸, 所依凭的,也是他的真心罢了。

她知道他对她有意, 所以,恃宠而骄。她在依仗着他的真心, 来对他作恶。

她说的这些话,一定都不是真心, 都是为了与他置气,为了推开他、拒绝他罢了。

他一个字都不会放在心上, 一个字都不会当真。

他的手臂还如铁索一般牢牢箍在她腰上,姜姮知道自己挣不脱, 也不再白费力气,抬眸望着他透着些戾气的凤目,“卫国公,又要像那日狱中一般, 羞辱我么?”

他抱她贴的很紧,几乎入骨,她能察觉他起了欲·望。

她知道他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

“怕我会那样对你?”

顾峪还是从她强作镇定的眼眸中看出一丝惊惧,故意加重几分力道,掐着她腰把人托了起来。

姜姮双手握拳抵在他胸膛,倔强地望着他眼睛。

他微微低首,姜姮仰身后躲。

他顿了顿,俯首更低了些,逼的姜姮脑袋靠在了墙壁上,退无可退。

她没了退路,顾峪也不再逼近,但通身的威压还是令人有些悚然,姜姮的身子在僵硬中微微有些颤抖。

“如此怕我,怎么还敢戏耍我?”

他声音不重,就是听来有些冷,叫人头皮发麻。

姜姮不说话。

此时再多一字一句,都可能会成为点燃男人怒气的火星子。他对她动了心思不假,但那心思能有多重多深?能容忍她一再的讥讽戏耍?

姜姮还是决定适可而止。

幸而,男人只是逼在眼前望着她,没有更多过分的动作。

“我有些喝多了,头疼,揉揉。”

他冷不丁地这般说了句,额头更倾低了几分,方便她揉捏。

他的声音还是低沉冰冷,似是不容拒绝的命令,也似……在给她一个不让他那么愤怒的机会。

他微微透着些酒气的面庞就压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抿直的唇瓣几乎抵在了她的唇上,仿似下一刻就会衔住她。

姜姮选择抓住他递来的机会,抬手,如他所言,给他捏了捏额头。

“好了。”

只捏了两下,姜姮便放手,“卫国公,你不是说你没醉么?”

怎么现在又忽然喝多了?

顾峪倒是没再逼迫她继续给自己揉捏额头,还算满意她的识时务,松手放开她,自己捏了两下额头,似是自言自语,“今日酒烈,头疼得很。”

说着话,不劳姜姮赶人,竟然朝房门走去。

直到顾峪消失在视线里,姜姮才晃过神。

他就这么走了?

他明明因她的戏耍很生气,差点把她的腰都掐断了。

她以为,他就算克制着不会再像狱中那样对她,总要少不了反唇相讥,说不定,又要冷嘲热讽她的阿兄几句,然后摔门而去。

结果,他就这样走了?

果真是酒烈,他头疼,没有功夫和闲心与她置气么?

不管怎样,他走了就好。

姜姮松了口气。

······

顾峪一行人南下,定的是和燕回几乎一样的路线行程,出神都至渡口乘船,几乎再没有陆行计划。

不想,船行才一日,便有一名副将晕船不适,呕吐得厉害。

此次南行作战不比在北地,船行会是常事,晕船者是不适合此行的。

顾峪遂当即做了决定,命那副将在下个渡口下船,自行折返。

那副将得了消息,不愿这般灰溜溜地回去,拖着病体求到了顾峪跟前,恰逢他去其他船上巡查,没有见到人,只碰上了姜姮。

听闻他来意,姜姮宽慰道:“晕船确实难受,但也不是没有法子可解,待会儿你好生同卫国公说说,或许有转机。”

那副将一听,喜道:“姜夫人可有妙法?”

姜姮曾听燕回说过,他刚到南城时,也经常晕船,后来时间久了,他又刻意做过些训练,就再也不曾晕船不适了。

姜姮遂与那副将说了些燕回告诉她的法子,“听说南地军卒都是这般训练,大概要受些罪,但应当是管用的。”

那副将听后连连道谢,又道:“早年就曾蒙受夫人恩惠,未及报答,今日又得夫人相助,某实在感激不尽。”

姜姮闻言,讶异地打量他许久,终于有些记起他了。

他似乎是六年前和燕回一起来京求学的一个士子,姜姮见过他几面,但彼时他尚算白净,身上也有一股书生气,不似现在肤色黝黑,人也糙了许多,以至于她都没认出他来。

“你是赵子兴?”姜姮隐约记得他是叫这个字,至于名讳,他们同窗之间不称名,她未听燕回提起过他的大名,自然是不知晓的。

赵青没想到姜姮竟然还记得他的字,受宠若惊,一时还有些汗颜,道:“正是在下,当年夫人慷慨相助,本是叫我一心求学的,奈何我天分不足,亦没有恒心,读书三年无果,便去投军了。”

姜姮笑了笑,“你而今能被卫国公选为副将,想来是有些过人之处的,说明你当时的选择不错,有时候一条道走到黑,未必是好事。”

赵青低头不敢直视姜姮笑意温煦的眼眸,“承蒙夫人夸奖,其实我只是折冲府一个小小副尉,是卫国公不拘一格擢选我做了副将,谁曾想,我竟如此不争气,不过坐个船,就难受成这般……”

姜姮又宽慰几句,还叫蕊珠给他一些茶饮子,并教了几处缓解晕船不适的穴位按摩手法。赵青亦学得不亦乐乎,概因此刻心情舒畅,他因晕船而起的病色竟去了很多,顾峪来时,他已是神采奕奕,一点儿也不像晕了船的人。

赵青对顾峪说了来意,恳请他不要将他遣返,“大将军,您看,属下已经好许多了,方才夫人还教了属下许多法子,属下回去一定勤加练习,如果到了哪里,属下依旧晕船,就算打不了仗,总能做些杂役。”

顾峪看看赵青,再看看他旁边放着的女郎用的鞶囊。

赵青忙解释:“这是夫人给属下的茶饮子,说是能解晕船的不适。”

顾峪不说话,眉宇微乎其微地皱了下。

那茶饮子,他都没有。

姜姮倒是大方,才见赵青一面,就给这给那,说东说西,把她为着船行做的功课几乎倾囊相授。

“我不缺做杂役的兵,我选你来,也不是让你做杂役的。”

顾峪的意思很明显,不留。

“大将军,我只是说如果打不了仗能做杂役,从这里到永州还有几日时间,我能克服这个问题。”赵青再次恳求道。

顾峪不再多话,摆手示意他离开。

“大将军!”赵青并不离去。

姜姮在旁瞧见,不好直接插手,眼神示意赵青暂时退下。

待人离去,姜姮却也并不求顾峪,而是去找了自家哥哥。

这条船上住的大部分都是顾峪家眷,只有姜行一个外男。

听罢姜姮来意,姜行摆手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多手多脚?这是军谋大事,你不要随意干涉。”

姜姮道:“当初我若不多手多脚,大哥又怎么会在这里?”

姜行听她翻旧账,心生不悦,“那能一样么,我是你亲兄长,你去找卫国公说一说求一求,在情在理,那个赵子兴,和你我非亲非故,我去找卫国公求情,拿什么理由来说?我总不能说是你让我去求的,卫国公若是再问我,你为何替那赵子兴求情,我怎么答?”

他苦口婆心道:“阿姮,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你消停些吧。”

姜姮真是没有想到,当初卫国公入狱,兄长不帮忙,还可说姜家自顾不暇,力不能及,而今,一件与人方便、举手之劳的小事,兄长竟也诸多借口,推脱不管。

姜姮终是自己去寻了顾峪。

“赵子兴?”顾峪只知赵青名讳,尚不知其字,听女郎提起,微微愣怔了片刻。

“你们早就相识?”顾峪沉着眼眸看向姜姮,她至今没有唤过他的字,甚至,他疑心她根本不知他的字,却唤别的男人的字这般顺口。

姜姮也不相瞒,只说了赵青与杜仲是同窗。

顾峪却听出,赵青与燕回也曾是同窗。

“他叫赵青。”顾峪忽然说了句,意在告诉女郎,不要再对赵青以字相称。

“卫国公,你挑选他做副将,必定是有所考量的,若因他晕船就放弃他,不也觉得有些可惜么?而且晕船不是无解,不如,给他个机会看看呢?”

姜姮的声音再次温和起来,不似之前故作的泼辣,也不似这几日的冷漠疏离。

顾峪沉默,只定定望着女郎。

她宅心仁厚,给谁都想求个机会,唯独对他,她可曾想过,他也需要一个机会呢?

“你可想好了,你自己在做什么?”

自神都出发,虽然相伴而行,同船而渡,姜姮没有主动和顾峪说过一句话,哪怕夫妻同在一间舱房,她也总是有各种事情忙着,有各种办法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临行前那晚的事情,他们谁都没再提过,但姜姮似乎已将那晚当作决裂了。

诚然,她那般戏耍讥笑他,他没将她生吞活剥,还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相敬如宾已是莫大仁慈。

她不是要拒他于千里么,怎么又为了一个不过几面之缘的男人来求他呢?

她凭什么觉得,他能叫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只是提个建议罢了,决定自然还要你来做,一切随你。”

言下之意,她不是求他,他完全不必听她的。

姜姮说罢,没在舱房多留,去了甲板透气。

顾峪沉默许久,命人传话赵青,若到下个渡口,他还是晕船的厉害,就让他折返。

赵青得到消息,也跑到甲板上来,对顾峪的船只朗声喊了句:“多谢大将军!”

看见姜姮在甲板上透气,又对她拱手道:“多谢夫人!”

姜姮笑而不语,只对他挥手回礼。

姜行也来了甲板,看见姜姮与赵青遥相笑望,心里突突一跳,忙摆手示意赵青回舱房去,走近姜姮低声对她训诫道:“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你还是去找卫国公求情了?”

“一件小事罢了,大哥千难万难,卫国公不也同意了么?”姜姮漠声说罢,不欲和兄长一处多言,转身打算回舱房。

姜行尚有许多话未及问出口,低声道:“回来。”

却并没有叫停女郎的步子。

恰巧此时,顾峪朝甲板来了。

姜姮回舱房,顾峪来甲板,两人打了个照面,却都是目视前方,像没有看见对方似的。

这一幕落在姜行眼中,他越发确定了心中猜测。

他一早就察觉姜姮当是和顾峪闹了脾气,顾峪素来冷性,看得还不明显,但姜姮是个什么性子,姜行怎会不知?

她的样子几乎已经是和顾峪老死不相往来了。就拿赵青那件小事来说,她何须找他出面,这不就是枕边风一句话的事么?

他不肯帮忙,就是想看看姜姮还有什么法子。

而今看来,姜姮的确成功了,只是怎么看上去,和顾峪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和好呢?

“卫国公。”姜行走近,朝顾峪客气地施了一礼,“是不是小妹因为赵青一事,让你为难了?”

顾峪并不答话,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

姜行心中愈犯嘀咕,私以为顾峪也是在和姜姮置气才对自己如此冷淡。

“小妹年纪浅,经事少,脾气大,你多包涵。”姜行兀自表了歉意。

顾峪仍是沉默,片刻后,微微皱了眉,“你若无事,就回去,别在这里碍眼。”

嫌厌之状已经溢于言表。

姜行越发觉得是因姜姮行事才致顾峪如此厌恶他,对人恭敬拜辞,离开甲板,哪里能安心回去,又寻姜姮去了。

“你是不是惹了卫国公生气?你快去给他服个软道个歉!”姜行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姜姮看看兄长,并不在意,淡声道:“谁说我惹了他生气。”

“是不是你给赵青求的情?你还在甲板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赵青笑,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你这样做合适么?你这是要让别人传卫国公的闲话!”姜行怒声斥责,只觉得姜姮思虑不周,脑子简单。

姜姮依旧是一副淡漠神色,漫不经心道:“大哥这就怕说卫国公的闲话了?当初和义郡主毁我名声那些话,大哥不还觉得是卫国公小题大作,莽撞杀人么?”

“那能一样么?你不要在这里狡辩,我刚从甲板回来,卫国公很生你的气,你快去好生道个歉!”姜行直接命令道。

姜姮不语,只当没有听见这话。

“阿姮,要避嫌你知不知道?我不知你怎么跟卫国公求的情,但你一个女郎,去替一个非亲非故、素不相识的男人求情,就是不妥!姜家教你的规矩,你都忘了?你难道要叫人说,姜家女郎没有教养?”

姜行苦口婆心,字字句句都似在为小妹着想。

姜姮有些烦了,“大哥,方才我寻你帮忙,你推脱,而今我自己做了,你又觉得我没有教养。你究竟是真心为我好呢,还是怕我得罪了卫国公,不能再助益你?”

姜行怒道:“我一番好心,你倒如此小人之心忖度我!”

“大哥果真一番好心,为何大事小事,都不肯帮我呢?大哥的好心,可曾有一处是为了我好?还是,都是为了大哥自己?”

姜行闻言,拍案大怒,“你到底想做什么!”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是不打算和卫国公过了是不是?你不想过也行,为何要用这等自取灭亡的法子,你不顾自己的名声就罢了,还要毁了姜家的名声么!”

姜姮只觉大哥是在无理取闹,她与赵青是旧识,而今不过正正当当求个情,甲板上打个照面,哪里就是不顾名声、自取灭亡了?

“阿姊和秦王那般……”

啪!

姜姮争辩的话被兄长落下的巴掌打断。

她脑袋轰鸣了一阵,恍恍惚惚觉得左脸有些火辣辣地疼。

而兄长还在斥责于她。

“不要说你阿姊和秦王!你有你阿姊一半聪明,都不会如此对待卫国公!”

“她如何待我,与你何干?”

舱房外,顾峪尚未进门,这般沉沉说了句,方掀帘而进。

瞧见女郎红彤彤的脸颊,和此时还有些恍惚的眼眸,眉心骤然拧起,一个字都没问,抬脚踹向姜行,直接将人踹出了舱房。

姜行怒不可遏,方站起,未及呼痛,见顾峪追来又是一脚。

“卫国公,你别不识好歹,我在管教我妹妹!”

顾峪踹下的第三脚依旧没有留情,“既嫁从夫,她现在是我的人,轮得上你来管教?”——

第48章

姜行纵是有心还手, 也根本不是顾峪的对手,接连挨了三脚,只觉胸口闷痛, 竟咳出一口血来, 索性瘫在地上不起来了。

“卫国公,你果真打死了我,瞧瞧你和阿姮还做得成夫妻么?”

姜行侧身呸了一口,吐出口中残剩的血星子,方才以为顾峪厌烦了姜姮的担心全都烟消云散,不止如此,他反而有恃无恐地望着顾峪笑了笑。

所谓一物降一物,他们眼里不够聪明也不够落落大方的小妹,偏偏入了卫国公的眼。

姜行自然是求之不得。

能看清这一点, 这顿打挨的不亏。

“卫国公,你只管打, 只要阿姮承你的情,不再与你置气, 我挨顿打没什么。”

此话一出,姜行连挨打都变得高大神圣起来。

顾峪眉心拧了拧, 再打下去,都觉得脏脚。

“你记好了, 她是我顾家人,往后, 她言语行事,对错与否,妥当与否,无须你和你们姜家来评判, 更无须你们管教,你最好和岳丈大人也说清楚,以后,再敢对她要打要骂的,先问过我。”

他眼眸低垂,居高临下的睨了眼瘫卧在地上的姜行,嫌恶地皱皱眉,“她怎么偏生有你这样的大哥。”

若不然,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打死他了。

······

“姑娘,大郎君被家主打了,打得很厉害,躺在地上起不来了!”蕊珠慌慌忙忙跑进来禀报。

春锦看了蕊珠一眼,略带着些嗔怨,没有说话,拿了湿帕子继续低头为姜姮敷在左脸颊。

姜姮的左脸已有些肿了,船上没有冰,春锦只能用湿帕子来敷,但显然没甚效果。

蕊珠瞧见姜姮神色不好,也不敢再说姜行被打的事,转身出去新打了一盆凉水,和春锦一起伺候着,这才敢再次开口:“姑娘,您真的不去看看么?听说大郎君都被打得咳了血……”

姜姮没有回答,只对蕊珠道:“这里不须伺候,你出去吧。”

“姑娘……”蕊珠察觉姜姮似是有些恼了她,想要争辩几句。

“出去吧。”姜姮没有看过来,淡淡说了句。

蕊珠哪还能不明白姜姮的意思,知她这是不打算插手了,遂小心应声退下。

春锦又敷了几次,姜姮阻下,“不必忙了,过两天就好了,我出去透透气。”

此时的甲板上空无一人。

秋浓风凉,吹在脸上,恰能缓些疼痛。

姜姮知道,她正在靠近燕回。

想到此处,心里陡然敞亮了些许。

“大夫给你开了些散瘀去肿的药材,已交给春锦,这里风大,回去。”

顾峪身姿挺拔,站在女郎身后,巍巍如山岳,挡了她身后的风。

姜姮沉默,原本不想与他说话,良久,他还是站在身后,一言不发地陪着她。

“卫国公,我想在这里待会儿,你不必管我。”姜姮终于开口,虽然又是推开他的话,但好在是回应了一句。

顾峪没再劝阻,褪下外袍披在她身上,仍是缄默着站在她身后。

衣袍带着男人的体温,甫一披在身上便隔去了许多凉风,暖意如注在周身蔓延。

淡淡的沉香味混杂着男人的气息,姜姮清楚地知道,站在她身后的是顾峪。

可她此时,抑制不住地实在有些想念燕回。

从前这些时候,都是燕回陪着她,和她说话。

她下意识回头,嘴唇动了动,看见顾峪,一句“阿兄”终是又咽了回去。

男人却像看懂了她的意思,微微顿了片刻,上前一步,从站在她身后变成与她并肩,伸手揽过她肩膀,按着她压在自己胸膛。

“是我去晚了。”他声音像平常一般又冷又沉。

他若早知姜行有胆子打她,决计不会任由姜行去找她说话。

“你做的没错,你我之间的事,旁人没有资格过问,更没有资格教训你。”

他概是怕她像从前一样,因为兄长的责骂就以为自己做错,特意说来肯定了她。

姜姮仰头望他。

可因为被他按着贴靠在他的胸膛,她这般抬眸,只能看见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和线条硬朗、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是和燕回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说起话来总让人觉得很凶,不像燕回,温煦和暖,春风化雨。

可是……

姜姮靠在这副结实的胸膛里,听着男人铿锵有力的心跳,虽然不愿承认,心下却知,自己并不厌恶这感觉。

她实在有些难受,有些累,可是,她身边只有顾峪。

也只有顾峪,能让她名正言顺地这般靠一靠。

姜姮有些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像阿姊一般游刃有余地面对逆境和困难,竟然还是忍不住想要找个肩膀,不管不顾、什么都不想地偎上那么一会儿。

就一会儿,阿兄应当不会怪她的。

姜姮闭上眼睛,伸臂去拥顾峪。

“阿兄。”她轻声呢喃着。

顾峪眉心紧皱,却是压着声线中几乎与生俱来的寒凉,尽己所能,温温应了一声。

“阿兄,谢谢你。”姜姮忽然这般说了句。

因为这世间的礼教规矩,人伦纲常,她再是愤怒,再是不甘,再是心有怨怼,都不能忤逆生她养她的父母,不能和自己的兄长兵戈相见,不然,就会被扣上一个为千夫所指的不孝骂名。她真的尚且没有勇气去背这个骂名。

可是顾峪不同,他于姜家而言只是一个郎婿,说到底还是一个外人,她不能做的,他能做,且不必背什么骂名。

如果是燕回今日在这里,一定也会像顾峪一样,把她受的委屈都讨回来。

“阿兄,谢谢你陪着我。”她在他胸膛蹭了蹭。

顾峪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全当这句“阿兄”,唤的就是他。

他沉默着,不发一言。

他知道自己和燕回哪里都不一样,相貌不同,脾性不同,声音不同,说话的方式亦不同,他一开口,就会提醒女郎,他不是燕回。

他此刻不想打破她的思绪,不想让她太过清醒。

······

将入夜,正好行至西津渡,渡口所在的西津县还算繁华,物产丰富,顾峪一行人遂决定在此留上两日,补给船上所需,之后大概就要赶夜路了。

驿店安顿下,顾峪打开舆图,打算再详细推算一下行程。

“大将军,听说西津夜市繁华得很,胜过神都,咱们一起去看看?”几个副将敲门相邀。

顾峪淡道:“你们去吧,我尚有事。”

几个副将打量一眼,见顾峪在忙正事,知他一向公务为先,遂都不再坚持,道句“大将军辛苦”便一道离去。

春锦、蕊珠并几个婢子收拾好行装,也来请示姜姮,“夫人,我们也想去夜市看看,您去不去?”

顾峪闻言,目光虽还是落在舆图上,手中的笔却已提起,也在等着姜姮的回答。

“去,你们等我片刻。”

姜姮去翻自己的鞶囊,打算拿些银钱。

顾峪道:“成平在,不须你管这些。”

成平也忙接话道:“夫人,我这里都带着呢。”

姜姮却笑而不语,依旧从自己的鞶囊里拿了钱,随一众婢子出去了。

此刻,刚刚放下笔、收起舆图、正打算起身的顾峪,愣了下。

姜姮不该像那些副将一般,问一句,他可要同去么?

怎么连一句哪怕是客套的邀请都不曾?

她就这么随一众婢子去了?

顾峪复在桌案旁坐定,重新打开舆图,拿起刚刚放下的笔,打算把心思重新收回到公务上。

坐了许久,却是一个标记半个字都没有落下。

夜市繁华胜过神都,想必鱼龙混杂,虽有护卫跟着,就怕他们也贪图玩乐,一时疏忽职守,再叫姜姮被人欺负了去。

明日后日还有两日时间,这桩公务也没有那么紧要。

想定,顾峪再次放下毛笔,收起舆图,也离了驿店。

······

西津县同神都一般,亦是漕运通达,南北奇货,四海异珍,无不咸集,且其夜市之所以闻名遐迩,乃因有胡人百戏。橼杆、掷丸、倒立、樽上舞,热闹精妙,是神都市肆也不常见的景象。

但是观者甚众,如姜姮这等瘦弱女郎根本挤不进人潮前面,只能被拥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干干听着前头的人喝彩。

“姑娘,你往前面去。”

纵使春锦和几个婢子有心推着姜姮挤到人群前面,但没一会儿就又被挤了出来。

“怎么办,看不着。”春锦看看旁周被同行丈夫举起来的女郎,忽而对姜姮道:“姑娘,不如,你也坐我肩膀上,我力气大,能托起你。”

姜姮看看春锦和自己一般瘦弱的身板,摇摇头,“没事,不看也无妨。”

话才说罢,手腕被人握住,拽着她离了一众婢子。

姜姮本是要喊的,回头见是顾峪,诧异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忙公务?”

她就是看他拒绝了那些副将,想他没有闲情逸致来逛,才没有多话问他。

“我想起有些东西要买。”顾峪握紧姜姮手腕,以免她被人群冲散,转头对成平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跟来。

“卫……”姜姮想挣开他。

“叫夫君。”顾峪看看周围人群,示意姜姮不要泄了身份。

姜姮只好改口道:“卫郎君,你自己去买吧,我要去看百戏。”

说罢,仍要折返去寻自己的一众婢子。

但手腕被顾峪牢牢抓着,哪里都去不了。

“想看百戏?”他淡淡地问了一句,环顾人群,也瞧见了许多被托举过肩的女郎。

胡人不甚讲究礼教约束,看百戏的人群胡汉交融,遂也不似平常规规矩矩。

“是呀。”姜姮边挣脱他的手,边往人群前面挤,“神都都少见呢,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精彩的戏法。”

这般说着话,她的手腕又被顾峪扯了回去。

“我都说了你自己去……”

姜姮因为感念他为自己出头的好脾气到此为止,不耐烦起来,只是话未说完,整个人身子一轻,已被顾峪凌空托起。

像许多被托举起来的女郎一样,稳稳当当地坐在自己夫君肩上。

顾峪挺拔亦结实,纵是置身于推推搡搡的热闹人群中,亦是岿然如松,沉稳如山,托举着姜姮的肩膀没有半点晃动。

方才还只能听听喝彩声的百戏,几乎尽数收入姜姮眼帘。

姜姮低头看了看男人,他对百戏没有一点兴趣,机敏地观察着周围,像只时刻警惕着的雄鹰,巡视排查着一切可能的危险。

姜姮看他一会儿,再次看向百戏,于观百戏的人群中,看见了成平春锦等婢子,也看见了顾峪诸属下副将。

她此时居于高处,自然也容易被其他人看见。

赵青便最先看见了她,还与她挥手致意。

姜姮低眸,不应赵青,全当是他认错了人。

“放我下来,你的副将都看见我了,成平也看见了。”

他们没有挤在人群最前方,那些副将和家奴家婢概是看不见顾峪,但是,看见姜姮,自然也就是看见了顾峪,而且,他们会看到,顾峪也像那些寻常的夫君一样,将她扛在肩上托举着。

姜姮觉得,顾峪那般性子的人,应当不想人看见这一幕。

但是,顾峪没有放下她,也没有回答她的话,就由着人群中的家奴家婢和副将看到这一幕。

“看你的百戏,不要看其他人。”顾峪沉声说道。

他把她高高扛在肩上,不是要让她看什么家奴家婢和副将的。

姜姮再次低眸看向男人。不似其他郎君托举一会儿就要把人放下休息一会儿,她的重量于他而言好像就是举手之劳,托抱起来丝毫不费力气。

她在他肩上,始终稳当,始终比其他女郎都高一等,始终不见他有什么不耐烦之色。

姜姮微微抿唇,看回百戏。

百戏罢时,已是深夜,姜姮亦看了尽兴,顾峪将她从肩上卸下,甚至没有任何筋骨疲乏的动作。

“你不累么?”姜姮有意买些东西谢他。

顾峪却看看她,淡然道:“你还没有我的刀重。”

姜姮感谢人的心思又收了回来,既然他不累,那就算了。

······

姜姮和顾峪是最晚一拨回到驿店的,才进大堂,见赵青抱着一坛酒在桌案旁打盹儿。

此时夜深,住店之人大都早就歇了,堂中只有他一个,应当是在等人。

姜姮走过去,轻声唤醒他:“赵小将军,你怎么不去歇息?”

“夫人,你回来了?”赵青一个激灵醒来,见到姜姮立即眉开眼笑,把酒坛推给她道:“听说这酒安神助眠,最宜女郎饮用,夫人待我恩重如山,还望夫人不要嫌弃我礼薄。”

赵青至今未有婚配,也不大懂这些男女之间的人情世故,只是想对姜姮表表谢意,而他自己又觉得酒是好礼,特意到酒肆与店家说了要送女郎,煞费心思地挑了一坛,根本没有察觉旁边的顾峪早就黑了脸。

赵青等到深夜,就是为了送她这坛酒,姜姮却之不恭,笑道:“赵小将军有心,我便收了。”

赵青开心得像个孩子,对姜姮拱手告辞,行经顾峪身旁,丝毫没有察觉人的情绪,又道一句:“大将军早些休息。”兴高采烈地回了自己厢房。

姜姮拎着酒坛回房,顾峪随在身后,看那酒坛格外扎眼。

他怎么没想起来,还可以送东西呢?

明明她出去时特意带了钱财,不就是要买东西的么?他怎么一点都没想起来问她要买什么东西?

竟叫一个赵青把他比下去了。

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酒坛上,姜姮看出,他有些不悦。

赵青此举,确实有些不妥,就算感激她为他求情说话,到底是顾峪允准才给了他机会,他只买一坛酒,只来感谢她,确实容易叫人生气。

“卫国公,一起喝点吧。”姜姮也有意借花献佛,答谢他今日给她的温暖和陪伴。

顾峪默了会儿,没有拒绝,在桌案旁坐下。

因着赵青说这酒是安神助眠的,姜姮便也没有多想,本打算和顾峪一人喝点,恰巧解了乏累好去安睡,不曾想,酒过三巡,越喝越热。

顾峪很快明白过来这酒非寻常酒。

若非知道赵青是个老实人,不可能存着坏心思,他会现在就去把人砍了。

“阿兄。”

姜姮的脸颊微微泛着红,面若桃花,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今日太多事情,本就有些情动。

总之,她看着顾峪这般轻轻唤了一句,手中捻着的酒盏捧在唇边,欲言又止。

顾峪望她半晌,起身抱了她放去榻上。

姜姮没有推开他,反是配合地双臂环着他脖颈。

“阿兄,我很想你。”她主动仰头,去亲他的唇。

因她此举实在在他意料之外,顾峪没能躲得开。

他自然很想要她,抓心挠肝地想。

可是,他清楚知道,她主动迎上来亲吻的,不是他,是燕回。

她许是有几分醉,可她是真的想念燕回了。

“你看清楚,我是谁。”

顾峪掐着她的下巴,望进她眼眸里。

姜姮微微颦眉,伸手去抚开他皱紧的眉头,“阿兄,你别那么凶嘛,我就是想你了。”

说罢,又来亲他。

第49章

顾峪今日才知什么是真正的耳鬓厮磨。

从前他给她的耳鬓厮磨, 因为她的不肯配合,只能限于耳、鬓,顶多还有脖颈。

今日, 她攀着他的脖颈, 一直来追他的唇。

他掐她的下巴,被她不情愿地挣开。她此时的嗔恼都是温温软软的,捧着他脸认真问:“阿兄,你为什么那么凶?”

顾峪皱眉不语,她又来抚平他的眉头。

“阿兄,不要凶巴巴的。”

她耐心、温婉,带着些许撒娇,更多的是央哄,一面抚着他皱起的眉心, 一面仰头贴上来衔住他的唇。

顾峪从来没有碰过她的唇,因为每次她都躲开, 而顾峪概因从未尝过其中精妙,对此亦没甚执念。

这还是头一回。

她口中有淡淡的酒香, 概因有些醉意靡靡,总是轻轻衔了一下就丢开, 唤声“阿兄”,复启唇来衔。

顾峪也不知为何, 竟躲不开她这一下一下,蜻蜓点水, 小猫戏食一般的唇齿厮磨。

“不许叫阿兄,叫夫君。”他沉声说。

女郎也颦了眉,“阿兄,你再这般凶巴巴的, 我不要你了。”

顾峪一时语塞,闭口不言。

她却像是打一巴掌要给一颗糖似的,柔软的双臂攀着他的脖颈,轻轻往下压了压,复仰头去衔他的唇。

“阿兄。”

她是不可能改口了。

顾峪没有再躲,由着她攀低脖颈。

也许,她口中的阿兄就是他呢?

今日甲板上,她没有喝酒,也看得很清楚,他不是燕回。

他比燕回要高些,不论身形还是相貌,自认,亦比燕回要俊朗些。

她分明就是对他唤的“阿兄”,对他道的恩谢,不是燕回,是他。

也许,她对喜欢的、亲近的男子,就是喜欢称“阿兄”呢?

他不再躲,定定望着她,等着她下一次抬头来衔她的唇。

可她却似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了,一双眼睛意乱情迷地望他片刻,轻轻抬起头,似是有意来亲他,未及触碰呢,又软绵绵地躺了回去,只呢喃了句“阿兄”。

顾峪等了许久,等到她攀着他脖颈的手臂都有些软塌塌的,有了松动放开的迹象。

她闭着眼睛,似乎有些困倦。

她这就……完事了?

方才那般勾他亲他,就小猫戏食一般亲几下,她就……尽兴了?

顾峪再度皱眉,女郎却没有像方才抬手去抚平他的眉头,也没有娇声嗔怪他凶巴巴,就那般懒懒躺着,神态已经惺忪。

莫非那酒果真是安神助眠的?

那为何他一点困意都没有?神思一点儿都不安定?

停顿片刻,他低头,像方才她的动作一样,也去衔她的唇。

不似她蜻蜓点水,他衔住了,本能地就不想再放。

“阿兄。”

女郎又被他唤醒了,复抬手环住他脖颈,回应他。

她又是亲了一下就要丢开,被男人低首追过来,衔住不放。

她唇齿间低声的呢喃被他尽数吞没。

“阿兄”两个字唯有一个“阿”字出口。

“叫夫君。”亲吻换气的间隙,他锲而不舍地诱导她。

“阿……”

另一个字被顾峪吃掉了。

一夜香暖。

翌日晨,顾峪少见地没有早起。

他其实早就醒了,但是姜姮趴伏在他胸口,睡得正熟,他哪里都去不了,只能随她一起睡了个懒觉。

日上三竿,姜姮才动了动眼皮,慵懒地缓缓抬起眼眸,看到男人结实的麦色胸膛,微微愣怔片刻,很快神色如常。

她不慌不忙地自他胸膛移开身子,从容穿衣,再没有给枕边的男人一个眼神。

顾峪亦起身下榻穿衣。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又似之前风平浪静、相敬如宾模样,好似昨夜的缠绵悱恻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春·梦,他们谁都不曾真的沉沦其中。

却不料,姜姮下榻时,也不知怎地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而顾峪眼疾手快,穿衣之际,长臂一伸托住了她。

两人的目光这才不得已相遇。

她的腿软成这般的因由,不自觉浮现在女郎脑海中,她脸色霎时飞红。

概是猜到女郎想起了什么,顾峪眉梢轻浅地扬了扬,说道:“若是乏累,就再躺一会儿。”

姜姮脸上羞色未退,声音却十分镇定:“做了一场梦罢了,不累。”

“梦?”

顾峪又皱眉,方才还扬起的眉梢沉了下来,望望妆台上的镜子,忽而扯了女郎坐过去,拨了拨她刻意提高的衣襟,露出脖子上一片一片的吻痕,顺着脖颈往胸前蔓延。

“这是梦?”他冷声质问。

姜姮打开他手,连忙拢住衣襟,定定神,浑不在意地说道:“确实是梦。”

仰头看向他,“我梦见阿兄了。”

“你要继续听,我到底做了什么梦么?”

顾峪目光骤冷,唇瓣抿直了,像一把能杀人的剑。

姜姮见他沉默,也不再说话,起身梳洗,妥当之后,叫人摆饭,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顾峪收拾妥当,也坐去案前用饭。

“你一定要这般气我么?”他忽然开口,注目望着女郎。

姜姮沉默许久,淡然道:“卫国公说笑了,我气你做什么。”

“你昨夜,没有醉,你很清楚我是谁。”顾峪每一个字都很沉重,“姜姮,不要骗自己了,你昨夜明明知道是我,你口中虽唤的是‘阿兄’,但你清楚知道,我不是燕回,但是你还是那般做了。”

顾峪定定望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坚定无比,“姜姮,你动摇了。”

女郎抿唇不语,怔怔看顾峪半晌,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也不与他做口舌之争,淡漠道:“随卫国公怎么想吧,昨夜确是我做的不妥,不该把卫国公当成旁的人。”

“姜姮!”顾峪的怒气因她这句话骤然飙升。

“你生气了?”女郎面无惧色,反而故作纳罕地望着他,“卫国公若生气,我也没什么好争辩的,只望你,看在曾经也将我认错许多次的份上,不要同我计较。”

顾峪缄默。

姜姮也不再说话,慢条斯理地吃过饭,便要出门去。

“我们一定要如此么?”顾峪忽而开口。

成婚三年,直至昨夜,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鱼水之欢,原来夫妻可以做成昨夜那般的样子。

不可否认,他有些沉湎其中了。

但是,昨夜那般光景就只能是昙花一现么?

姜姮清醒时,就一定要百般与他置气么?一定要把这桩姻缘往散了走么?

“卫国公,望你清楚,我们终归是要和离的。”

“如果燕回死了呢?”他看过来,目光寒得像把刀子,“如果燕回死了,你也要与我和离么?”

姜姮眸光一滞。

她一味想着,此次南行能与阿兄近在咫尺,甚至想和阿兄留在南地,从此隐姓埋名,做一对神仙眷侣,却没有仔细想过,万一阿兄死于这场战事,她该怎么办?

怔忪许久,姜姮看向顾峪,缓缓点头:“就算阿兄死了,我也会和离。”

她早已抱了远走高飞的决心,不会再回神都,如果不能和阿兄一起,那她就……独自留在这里。

顾峪的目光微微变了变,他以为,她一心和离都是因为燕回,却没想到,就算没了燕回,她依旧要和离。

为何?他就如此不堪么?

顾峪忽然泄了气,既这样,强扭的瓜不甜,他不会再勉强她了。

他打算放弃她了。

······

离开西津渡,一路沿水路南下,半个月后终于接近了顾峪奉命驻守的永州城。

也距镇南王北上的据点韶城很近。

南地的城邑多为因势而建,或因山形,或因水势,有些地方并不筑城墙,而是直接利用地形之便以为天然屏障,与人工修筑的城墙一道作为防线,但这样的城邑往往会有一些无法严防死守的出入口,会有敌人潜入的隐患。

顾峪的行程虽然隐秘,但这里毕竟是镇南王经营多年的地方,他手下亦不乏死士精锐,要想探得他的行踪,做些手脚,并不难办。

顾峪遂命诸船戒备,又分遣几个副将陆行前往永州,顺便勘察山川地形。

再行一日就到永州城了。

“夫人,你教我的法子真管用,你看,我现在完全不晕船了。”

赵青站在船头,为向姜姮证明自己而今掌船游刃有余,还特意大力左右晃动身子,晃得整座船都东摇西摆,而他在其中不仅能稳住身形,还能慢慢让船重新平稳。

姜姮欣慰道:“功夫不负有心人,你苦练那么久,自然不会叫你失望。”

“夫人,等我这次立功回去,我亲自酿几坛好酒送你!”赵青朗声笑道。

姜姮亦是含笑应好。

两人正站在船头说话,忽听一阵紧锣,紧接着便听放哨的兵卒喊道:“水下有人!”

“夫人,你快回去!”赵青这般交待一句,立即转身去察看情况。

顾峪也来了船头,对姜姮交待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下水。”

他们水性再好,毕竟初来乍到,一旦到了水中,绝不是南人的对手。

镇南王的人就算潜进来,也绝不可能成群结队,无法正面相抗,顶多使些阴招,虽然防不胜防,但只要露出踪迹,总有办法应对。

“船漏水了!”哨兵又喊。

循声望去,几艘小些的船已经开始慢慢地往下沉。

“船底有人!”

几个水性好的兵卒已经持刀下水查看情况,不一会儿,便与人扭打着浮出水面。

“大将军,一共八个人!”

哨兵看着入水的兵卒在水中持旗传来的消息,分别说了潜伏者的方位,其中三个竟就在顾峪的船周。

概因位置暴露,其中一人亦不再潜水,在同伙的助力下攀着船壁一跃而上,径直拉了正要回舱房的姜姮丢入水中,又去迎战顾峪。

“夫人!”

赵青见姜姮落水,怕她为贼人所杀,也不管不顾地跳入水中相救。

顾峪手刃了上船来的贼人,亦跳入水中去救姜姮。

此时已近黄昏,水下更是昏暗,潜伏的贼人又穿着专门的便于水下隐藏和行动的衣裳,顾峪的人不占优势,已有几个被贼人所毙,鲜红的血在水中蔓延浸染。

贼人见顾峪亦下水来,都朝他围拢过来。

顾峪认出,燕回也在其中,他并没有同其他贼人一般朝他围过来,手势示意贼人杀了他,而后朝姜姮游过去。

姜姮本是被一个贼人所控制,看见燕回,心下忽然安定,而那贼人亦得了燕回命令,放开姜姮朝顾峪游去,途中与赶来救姜姮的赵青扭打起来。

燕回没有认出赵青,只当他是顾峪手下一个寻常小将,哪里会留情,趁他不备,一刀插在他后颈,而后拔刀继续朝姜姮游去,丝毫不管那喷流而出的血在身后浸染。

姜姮眼见赵青死在燕回刀下,情绪失控,竟想要开口嘶喊,便呛了水,幸而燕回已经赶到,及时为她渡气,示意她不要害怕,随自己走。

姜姮摇头,去看赵青的方向,他已经浮在水面,随水流飘动。

而此时,顾峪也已摆脱贼人围拢,朝姜姮追来。

燕回一行人已经在水下憋气良久,再熟悉水势,优便之处也已用尽,且毕竟寡不敌众,也已经死伤几人,再耽搁下去百害而无一利,遂亦不再恋战,打算带了姜姮一道离开。

燕回命三个同袍去拦顾峪,再次示意姜姮不要反抗,随他一起走。

姜姮仍是摇头,朝顾峪的方向游过去。

燕回微微皱眉,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扯了姜姮手腕,强硬地要带她离开。

姜姮看见,顾峪已经追了上来。

他身遭都是鲜红血色,衣袍也多有破裂,随着他晃动的手臂,仍不断有血色浸染而出。

姜姮再次挣开了燕回的手臂,浮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为燕回渡过,朝顾峪追来的方向游去。

越来越多的齐军下水追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燕回目光复杂地望了姜姮一眼,朝早就计划好的脱身水域游去。

······

永州城衙门内,遇难将士的尸体已被装入棺柩。

姜姮站在赵青棺前,久久不去。

顾峪包扎好伤口,也来了此处,看见姜姮心绪低落地站在赵青棺前,知她在想什么。

她自然是为赵青伤心,也在为燕回忏悔。

“打仗就是如此,各为其主,没有什么对错。”顾峪淡声说道。

姜姮抬眼看看他,复低下眼眸,早就噙在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或许我之前真的不该多嘴为他求情,说不定他晕船呕吐,就是上天怜悯他,想让他免遭此难,我却非要逆天而行……”

她用燕回教她的法子,帮赵青克服了晕船的问题,让他顺顺利利地来到此处,然后,竟死在了燕回刀下。

她知道燕回这般做没错,别说赵青与当年大不相同,燕回极可能没有认出他,就算认出来了,顾峪说的没错,各为其主,燕回大概还是会杀他。

可是,明理归明理,她还是忍不住想,阿兄怎么能那般无情地杀了赵青?

“你要习惯。”

顾峪在她身旁缓缓开口,“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你喜欢的,或者厌恶的,都有可能在将来某一日,杀了燕回,或者,为燕回所杀。”

姜姮倏尔抬起眼眸,愣愣看着顾峪。

“为何不跟他走?”

顾峪看得很明白,水下激战时,姜姮有机会和燕回走的,但是她没有。

她做了那么多准备,不辞辛苦随他南下,不就是为了离燕回更近些?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和燕回团聚?

就在刚刚,她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她不挣扎,头也不回地随燕回走了,她就能遂愿。可是,她推开燕回,朝他游过来了。

“就因为他杀了赵青?”顾峪问。

姜姮摇头,“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走。”

她若方才随燕回走了,那便是镇南王抓了卫国公夫人。他们若以此来要挟顾峪做什么不忠不孝之事……

她虽是一介女子,没有什么大智大勇,可她也知道,不能做这个罪人。

她确实始终想着与燕回一处,但不可能由着燕回作为镇南王的人带她走。

她可以抛开姜家,抛开齐人的身份,也希望燕回能抛开镇南王给的身份。

女郎没有说太多,但她所思所虑,顾峪却也明白了。

他就知道,她不是那等为了儿女情长冲昏头脑、不管不顾的人。

“去休息吧,保重自己,不要让赵青死不瞑目。”顾峪这般冷淡地劝了句,转身离开。

“卫国公,”姜姮忽而叫住他,“日后,阿兄果真陷于你手,可否,留他一命?”

哪怕是活擒了,她只要阿兄活着就好。

顾峪沉默,许久,沉沉“嗯”了声,算是答应了。

姜姮有一刻诧异,没料想他会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他之前不总是说,他日在战场上,一定要亲手杀了阿兄么?

怎么这回,她一开口,他就答应了呢?他不怕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么?

“若有一日,我死于燕回之手,你会如何?”

顾峪背身而立,这般问了句。

第50章

顾峪抛来的问题, 姜姮从来没有想过。

自嫁给顾峪,她还没有见他因为何事焦头烂额过,也没有见他打过败仗, 她从来没有想过, 他有朝一日会死在燕回手中。

便是从前的三年,他常常领兵征伐在外,她也从未忧虑过他会死在外面。

他这般无所不能的人,哪里会死在燕回手中?

“不会的,你福大命大,不要说这种丧气话。”

顾峪依旧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抬步离开。

姜姮看得出,他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 却并没有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追问。

···

已入季秋,放在神都, 早该下几场秋雨,一场比一场凉了, 但永州城依旧烈日炎炎,堪比神都的酷暑天气, 人稍微动一动,便能汗湿衣衫。

更叫人难以忍受的是, 纵使不下雨,空气中也总似漂浮着一层茫茫雨雾, 裹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样的气候,伤口没那么容易愈合,得愈发勤加换药。

姜姮回到居处时,医官正在给顾峪换今日的第四次药。

“过两个时辰得再换一次, 大将军,您看是到时小人再过来,还是……”

医官看了看姜姮。

再过两个时辰就将近子时了,夜深人静,若顾峪独居还好,但有家眷在此,医官若深夜前来,怕是不便。左右换药也不麻烦,医官想,夜中这一次交给将军夫人或是其他近身伺候的婢子是最妥当的。

顾峪略一思忖,正要开口让医官把换药一事交待给周武。

姜姮主动说道:“我来吧。”说罢,便要医官与她细说换药应当注意的事情。

顾峪看看她,没有立即拒绝,只示意周武也在旁听着。

等医官走后,顾峪命成平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放去书房。

“都收拾出来么?”成平有些诧异。

顾峪是今日才搬进了这处宅子,一众婢仆们也是刚刚才把行装归置妥当,顾峪的一应东西自然是和姜姮的一起放在主房。

按理说,就算顾峪要在书房处理公务,但起居在主房,完全不必把他的东西单独收拾出来的。

“都收拾出来。”顾峪说。

成平只得照做,重新去翻已经归置好的行装。

姜姮在旁看着,没有多问一个字,任由成平把东西搬去书房。

等这里收拾完毕,成平和几个婢子去书房归置,房内只剩了姜姮和顾峪两人,她才开口道:“你留个门,等到子时,我去帮你换药。”

“不必了,周武也能做。”顾峪声音冷淡。

不想女郎误会他是在无缘无故地置气,顾峪复开口解释:“你既已做了决定,就绝情一些,像你从前那般就好,不必再对我心软。”

她秉性良善,关心照护伤者许是天性,但对他,只会加深牵绊而已。如果最后注定得不到她,那还是长痛不如短痛,不要再存什么希冀了。

“以后,我都睡书房。”

顾峪起身,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抬步出了房门。

姜姮愣住。

他这是要分房?

主动愿意分房而睡?

听他的意思,是决心尊重她的决定,不会再做勉强之事了?

果真如此,她是不是不必等到一年之后再和离,应当,现在就可以?

姜姮虽有了这个想法,念在顾峪受着伤,也怕即刻去要和离书惹了男人情绪波动致伤口恶化,遂暂且压下不提。

顾峪刚刚离开没多久,蕊珠提着一篮子新鲜的水果进来了。

“姑娘,你看,这地方总算还有些好处,咱们来的不巧,过了荔枝的时节,但是还有许多其他果子,有些我连见都没有见过呢。”

刚刚接近永州城地界,蕊珠就受不了抱怨了一通,说是一整日身上就没有个清爽时候,也嫌这里蚊虫毒,叮咬地满身是包,显然十分后悔来了此处。

这会儿不知她从哪儿弄来那么多水果,终于有了个好脸色。

“你从哪儿摘的,有些果子有毒,不能乱吃。”姜姮说道。

蕊珠笑道:“姑娘,你就放心吧,这些都是大郎主亲自摘的,没有毒呢。”

“姑娘,大郎主在外面等着呢,说想见你,你看,要不要……”

蕊珠曾是姜妧的侍婢,对姜行始终心存几分恭敬。自从姜行打了姜姮一巴掌,被顾峪赶到别的船上去,到而今连居处都安排得远远的,姜行几次三番想见姜姮一面,都是叫蕊珠传话。

今日,她自然又是替人传话来的。

姜姮微微皱眉,一向温和的目光少见地露出几分严肃,“我大哥没有带家眷伺候,不如,你去伺候他?”

姜行这阵子要蕊珠帮忙传话,待人颇为平和有礼,蕊珠自是早就有些心动,也起了给人做妾的心思,只姜行不提,她也不敢表露得太明显,此刻听姜姮这般说,虽知她有些恼自己,却只当没有察觉,应道:“婢子自是愿意去伺候大郎主……”

姜姮愣了愣,显是没有想到她真起了这个心思。

“既如此,你去吧。”

“那……姑娘,您就见见大郎主吧,婢子怕……大郎主不要婢子……”

蕊珠到底跟了姜姮三年有余,再是不亲近,到底有些主仆情分,她如此央求,姜姮怎还会再拒,同意放姜行进来。

“阿姮,那些果子你可吃了?是不是香甜得很。”姜行谈笑风生,全当没有之前的兄妹翻脸。

姜姮神色淡漠,“我若想吃,自会叫人去摘,你带回去吧。”

姜行何曾受过这般冷待,面色已有不悦,顿了片刻,讪讪一笑:“还和大哥生气呢,大哥那日实在冲动,没有忍住脾气,你怎么还记上仇了?”

姜姮不想与他多话,正欲直接说蕊珠的事,听姜行又道:“不管当初大哥是作何考量迫你嫁了卫国公,你现在也算是因祸得福,得了一个好夫君不是?那日卫国公可是差点打死你大哥,还要我给父亲带话,说,你日后行事,不论对错,都不须我们评判管教,阿姮,我也是那日才知卫国公待你的心意。我之前言语,不都是担心你们夫妻不和么,早知他待你如此宽宥,我何须那样对你生气?”

姜姮只知顾峪打了大哥,却不知这些警告的话,而今听了,心中莫名有些牵动。

顿了顿,压下复杂的情绪,说回姜行的事。

“大哥数次来见我,莫不是又有事求卫国公?”姜姮目光冰冷,“大哥这次又是哪里不如意了?住的不好?吃的不好?心绪不顺?”

姜行哪里受得住这话,面子上挂不住,却是强压心头恼恨,好声好气道:“在你眼里,大哥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而今卫国公受伤,你我亦是背井离乡,我作为大哥来看看你,不是人之常情么?哪里就又是有求于你?”

姜行有意重修旧好,姜姮却懒得再听这些面子上的好听话了。

“大哥,正好,我有一事要和你说。”姜姮直截了当地说了蕊珠的事。

“你在这里无人照顾,与其找个不知根底的,不如就让蕊珠跟着你吧。”

姜行的心思可不在这些男欢女爱上,他根本无意纳蕊珠为妾,对她好只是利用罢了,且真叫蕊珠跟了他,以后姜姮身边谁还会替他说话?

“阿姮,你说这些话是何意思?你知道我和你嫂嫂感情好,我纳妾怎么也得经过她,我若是需要人照顾,何须跟你要蕊珠,家里带上几个不就成了。”

“好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卫国公受着伤,想必也不想见我,我就不去讨他的嫌了,你好好照顾他,早日痊愈才好,我就走了。”

为免姜姮继续把蕊珠推给他,姜行没再多留,主动告辞离去。

“你听到了。”姜姮看向帷帐后站着的蕊珠。

蕊珠垂头丧气地走出来,不敢抬眼去看姜姮,只觉得没脸见人。

“以后对我大哥,你最好不要再抱什么心思。”

不然,恐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到底是亲兄妹,姜姮对蕊珠也只能言尽于此。

说罢这些,姜姮也有些累了,但身上黏腻腻的无法入睡,遂又传了沐浴。

永州的天气实在又湿又热,且不似神都酷暑时好歹用冰方便,这里没有冰,纳凉只能靠打扇,明明是刚刚沐浴过,不过绞干头发的一小会儿功夫,身上就又起了一层汗。

忍着上榻,连铺在身下的褥子都像被打湿了一般。

姜姮忽然有些讨厌这个地方了。

卧榻虽是为夫妻二人准备的,但颇为简陋,四围没甚遮挡,也不如之前的敞阔,姜姮躺在空荡荡的榻上,轻轻打着扇子,望着窗子洒进来的月光。

一切都好陌生,连那月色都是陌生的。

她自认做足了准备。

她知道这里炎热非常,没有四季,也不种粟麦,吃的是水产海货,听闻还有蛇鼠蛙虫之类,总之,刁钻得很。

她以为自己能受得了,可是真正到了这里,不过才见识了一个天气,她就有些讨厌了。

不过,这些厌恶消极的想法很快就被她驱散了。

她只是还不习惯而已,阿兄能在这里生活,她应当也能。

姜姮打着扇子,扇了许久,将将有了些睡意,骤然听见外头有人惊惧大喊。

“有蛇!有蛇!榻上有蛇!”

姜姮下意识也从自己榻上弹了起来,穿好衣裳出门。

院中婢仆早已乱作一团,一众人追着一条蛇,最后竟愣是没有抓到,不知被它跑到哪里去了。

“怎么回事?”顾峪亦听到动静,自书房过来了。

成平遂禀了事情原委,原是有个婢子本已睡下,总觉得褥子下有东西在蠕动,掀开一看,竟盘着一条长蛇。那蛇受惊跑了出去,一众婢仆都有些畏手畏脚,不敢真的去抓,遂叫那蛇不知跑去了何处。

夜半抓蛇的动静惊动了永州县令,他忙赶过来请罪,言是这处宅子久不住人,这回打扫时只着重打扫了主房,一些下人房间没有仔细清理。

那县令命几个当地土人在院内翻找一遍,仍是没有找到蛇,遂在各处撒了些驱赶蛇虫的药草。

“大将军,有了这些药草,就不怕蛇虫跑进房内了,您只管放心睡吧。”

折腾了好一会儿,夜色更深了,顾峪屏退人,命院内众人各自回去安歇,单独叫成平去了书房。

“明日,去雇一些土人到这里当差。”

永州县令倒是提前安排了一些既通官话又通越语的婢仆,但这种婢仆已然受过训练,不易观察掌控,顾峪宁愿新雇一批,既可以慢慢向他们学越语,也能交他们处理蛇虫一事。

永州湿热,蛇虫甚多,以后如今夜这般的事恐怕不会少。

成平应下,出了书房,见主房还亮着烛火。

房内很亮,应当不止燃了一盏油灯,按说是深夜,该睡觉的时辰……

想了想,成平又折回顾峪书房。

“主君,夫人房里还亮着灯,约是,在等您去歇。”

顾峪目光一滞,下意识也看向主房的方向。

但他知道,她不是在等他。

她亲眼看着成平把他的全部东西收拾出来的,她没有说一句阻拦的话。

她也是愿意和他分房而居的,又怎么会等着他?

“去办你的事。”顾峪冷声对成平说道。

成平恭声应是,小步退至门口,微忖片刻,终是大着胆子说道:“主君,夫人概是害怕,不敢去睡。”

那条蛇终究没有抓住,虽然撒了驱赶蛇虫的药草,但药效如何,是否管用?没人知道。就算抓住了蛇,人心里还会惊悸上好一阵子,生怕再一掀哪里就又冒出一条蛇来,别说而今没有抓住。一众婢仆虽然慑于顾峪威严各自回房去歇了,怕是根本没有睡意。

婢仆还好些,都不是独门独室,还能互相做个伴。

主房里却只有姜姮一个。

“主君,夫人房里很亮,不似只燃了一盏灯。”

顾峪默了会儿,淡淡“嗯”了声,屏退成平。

周武看看时辰,将近子时,说道:“主君,属下帮你换药。”

顾峪摆手制止,忖度片刻,管周武要过药,去了主房。

房门关的严实,但并没有闩上,顾峪本作叩门的,不料一下就推开了。

而后便看见,女郎没有去内寝的榻上安歇,而是蹲在桌案旁的矮凳上。

不是坐,是蹲,她蜷缩着蹲在矮凳上,两只脚都不沾地,矮凳四周,从内向外还摆着数盏油灯,一是照明,更有一端,当是为了防着蛇虫靠近。

在他开门的刹那,她身子轻轻颤了下,蜷缩得更紧,警觉地望过来,看到他时,蜷缩的身子终于微微松了些。

她自然是害怕的。

自神都至永州千余里,背井离乡,跋山涉河,她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宅中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石板,每一条缝隙,于她而言都是陌生的。

终究是他带她过来的,却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顾峪没有说话,兀自进门,把金创药放在桌案上,这才撤了矮凳四周的油灯,对她道:“帮我换药。”

姜姮心中稍稍安定,方从矮凳上下来,拿过金创药开始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她动作很慢,每一处伤口,不管大小,都要用上很长时间。

顾峪也不催促,耐心地安静地坐着。

终于,所有伤口都换过了药,姜姮把金创药放去桌案上顾峪的手边,示意他仍旧拿回去。

顾峪却没有再管那药,站起身,伸手抓住她手腕,牵着她往内寝走去。

“书房太过闷热,我以后,还回来睡。”

姜姮抬眼看向他,眸光映着仅剩下的一盏微弱烛火,轻轻跃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