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芷柔确实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不太想吃。”
“不行,”季伯聿拒绝得干脆利落,“吃了药,空腹伤胃。简单喝点白粥怎么样?暖胃,也好消化。”
他安排得妥帖,单芷柔只好点头,“好。”
早餐很快送了上来。清粥小菜,摆盘精致。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进食。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季伯聿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勉强自己喝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显然好了不少。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终于切入正题。
“昨晚,”他开口,声音平稳,“为什么淋雨?”
单芷柔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没什么,昨晚回家和单若磊起了点争执。”
单若磊。季伯聿在脑中过滤着这个名字。单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标准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正事一件不干。因为单芷柔的关系,他对此人略有耳闻,印象极差。
仅仅起了点争执,会让她淋着大雨深夜跑出来,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甚至手腕上季伯聿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此刻被睡袍妥善遮盖的手腕。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在提及此事时的闪烁其词和刻意轻描淡写,心底那份疑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哪里不对。
但他没有立刻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于是,他主动开口:“单家公司的问题,我大致了解过。”
单芷柔倏然抬头看向他。
“其实问题不大,核心就两点。”季伯聿语气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案例,“一,资金链有缺口,周转不灵;二,上游原材料供货端突然大幅涨价,成本急剧攀升,雪上加霜。”
他顿了顿,继续道:“资金这块,季氏可以注资进行收购。收购完成后,单家的品牌和运营可以暂时保留,季氏的资金足以填补所有缺口并支撑后续发展。至于原材料,”他微微挑眉,“正好,季氏旗下的服装品牌有几个合作多年的稳定供货商,价格和品质都有保障,可以无缝对接过去。”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单家那足以压垮单昌永的巨大危机,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稍微麻烦点的小问题。
说完,他甚至不等她回应,便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曾凯的电话。
他言简意赅地吩咐:“放消息出去,季氏集团有意全资收购单氏服饰。对,现在就放,先稳住股价。后续的具体评估和流程,按标准走。”
他没有避讳她,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她耳中。电话挂断,房间内重回寂静。
单芷柔怔怔地看着他,沉默几秒,出声问:“你这边……会不会很吃亏?”
这样的收购,尤其是在对方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季氏完全可以用更低的条件入场,但他似乎完全没有趁机压价的意思。
季伯聿闻言,忽然轻笑了一下,他看着她,“收购完后,也是季氏的公司,我有什么好吃亏的?”
“你不觉得我是在利用你吗?”她抬眼,“利用你,来救我家的公司。”
季伯聿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无法承受的专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就在单芷柔几乎要被这种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时,他才缓缓开口,
“如果我说,我心甘情愿呢?”
单芷柔愣住,心脏狂跳,一时间竟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
是单芷柔的手机。
她像是仓皇地移开视线,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温承泽,让她的眼神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季伯聿的眼睛。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单芷柔犹豫了一瞬,按下了静音键,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然而,打电话的人却异常执着。铃声刚歇下去不到十秒,又再次顽强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单芷柔的眉头蹙起,这次直接挂断了电话。
很快,一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响起,她点开短信。
发信人依然是温承泽。
【我暂时要离开榆城一段时间,去首尔。走之前,能不能见你一面?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
单芷柔盯着那条短信,她的愣神和犹豫,一丝不落地全部被对面的季伯聿收入眼底。他端起桌上的水杯,缓缓喝了一口,眸色深沉。
单芷柔没有回复,她沉默地将手机重新收回包里。
她看向季伯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公事化,“你需要我做什么?”她看着他已经在着手帮她家收拾完烂摊子的男人,“你已经在帮单家了,我也应该做点什么。”
季伯聿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试图用交易来重新划分界限。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我需要你先好好休息。”
他的关心毫不避讳,单芷柔不是看不出来。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身边应该会有很多比她家世好,比她有能力,比她漂亮的女人。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季伯聿拿起外套,“我送你回家?”
果然,他看到单芷柔在听到“回家”两个字时,身体僵硬了一下,明显不是很想回那个家。
他心下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开口:“如果不想回去,酒店这里可以先住着。”
“谢谢。”眼下,她对那个所谓的“家”确实心有余悸,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
在酒店又住了一天后,也不能长期住酒店,她打算在外面租套房。正好闺蜜蒋知怡从榆城拍戏回来,听说了她那晚的遭遇,气得当场爆炸,撸着袖子就要冲去单家找单若磊算账。
“那个王八蛋!人渣!”蒋知怡脾气一向火爆,一点就着。
单芷柔把她拦下,“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奶奶知道了会受不了。我也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纠缠了。”
除了奶奶,那个家已经没有丝毫值得她留恋的人和事。
蒋知怡看着单芷柔疲惫的脸,心疼不已,“好吧,那你搬来我这里住吧,正好最近房间空出来了。”
单芷柔松了口气,“谢谢啦,我先在你那过渡一下。”
“客气什么,你想住多久都行。”
……
另一边,一家高级俱乐部里。
温承泽约了季伯聿见面。他晃着杯中的威士忌,语气带着试探,“听说,你准备收购单家的公司?”
季伯聿并不意外消息会传出去,他本就有意放出风声,淡淡应道:“嗯。”
“是想借此布局中端成衣市场?”温承泽猜测着商业动机,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季伯聿不置可否,“算是吧。”
温承泽似乎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刚好,正好可以解决小柔家的困境。不瞒你说,我最近也在求我爸帮忙,看来不用再看他脸色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为单芷柔感到的庆幸。
季伯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温承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季伯聿,“听江庭岳说,你要结婚了?这么突然?”
之前他一度怀疑季伯聿对单芷柔是不是有意思,毕竟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周围。可仔细回
想,季伯聿每次出现,似乎又都是因为自己组的局或者恰好都在的场合。
听到季伯聿婚讯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季伯聿都要结婚了。
他笑着调侃,“我这未来大嫂到底是谁啊?藏得这么严实,都没听你提过。”
季伯聿的目光掠过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他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她才答应不久。”他顿了顿,“以后总会碰到的。”
温承泽了解季伯聿的性格,他不愿意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温承泽笑了笑,算是揭过这个话题,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一些,季伯聿既然已有婚约,那对单芷柔应该确实只是寻常关照。
放心之下,温承泽想开口:“表哥,既然你准备收购单家公司,那和单家的接触自然会多起来。有件事想拜托你。”
季伯聿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这次去首尔,虽然离得不远,但是人还是不在这边。”温承泽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小柔她一个人在这边,我有点不放心。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看着柔和,其实比谁都倔,碰到什么事总是习惯自己一个人扛着,不肯麻烦别人。我不在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多关照她一下?”
季伯聿静静地听着,眼底看不出波澜。直到温承泽说完,他才缓缓将杯中酒饮尽,玻璃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哒”。
“你们不是分手了,还这么关心。”季伯聿抬眼。
温承泽抿了一口酒,“我会把她追回来的。”说着又看向季伯聿,“所以你得帮我照看着。”
“她我会照顾的。”
季伯聿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温承泽顿时笑开,像是了却一桩大心事,“有你看顾着,我就”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不远处另一桌的谈话声吸引了注意力。
那声音,耳熟得很。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卡座里,蒋知怡正和一个看起来阳光帅气的年轻男孩坐在一起。蒋知怡一脸愤愤不平,声音不大,却因为距离不算太远,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这口气不出,我乳腺都不通畅!妈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机屏幕怼到对面那男孩眼前,“向南,你看看,就这个叫单若磊的人渣!你找个机会,揍他一顿,不用太狠,打得他半个月下不了床就行!”
坐在蒋知怡对面的男孩是她在剧组认识的武术指导,年纪比她小一岁,因为一次聚会喝多两人意外滚了床单,蒋知怡没当回事,向南却认了真,一直追着她要个名分。
向南皱着眉,凑近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问:“他欺负你了?”
“不是我,”蒋知怡没好气地收回手机,“是我姐妹,被他骚扰了!我姐妹还给单家留体面,我可咽不下这口气!这件事你就悄悄办,别让她知道就行了。”
向南恍然,“是单芷柔?”
“对,就是芷柔。”蒋知怡咬牙切齿,“想想我就来气!”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全被季伯聿和温承泽听了去。
顿时,两个男人的脸上像是瞬间冷得吓人。温承泽是纯粹的愤怒和后怕,而季伯聿的眼底,除了冰冷的怒意,更掠过一丝极其骇人的厉色。
……
几天后,蒋知怡接到向南打来的电话,语气有些沮丧,“宝贝,那个单若磊不是我不办,是实在没找到机会下手。”
“怎么回事?”蒋知怡皱眉。
“那小子不知道在澳门赌钱得罪了哪路神仙,被人做了局,把自己在公司那点股份输了不说,还因为闹事直接进去了。”向南解释道,“他家里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捞出来。结果人刚出来没两天,又被揍了一顿,听说打得特别狠,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没半个月绝对出不来。我根本找不到机会接近他。”
蒋知怡听完,愣了几秒,随即心里一阵莫名的舒畅,虽然有点遗憾不是自己亲手报仇。她对着电话大笑,“活该!真是报应!”
……
暂时借住在蒋知怡家的单芷柔,并不知道这些暗地里的风波。她除了工作上的事,还一直忙着打听季伯聿父亲那位心腹助理,郑云城。
找到他,大几率能知道弟弟在美国的一些线索。她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人脉关系,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郑云城在榕城的地址。
然而,郑云城却根本不见她。
自从那日在酒店分开后,季伯聿也一直没有主动联系她。
他没有提他们达成一致“结婚”的下一步进展,仿佛一下子从她的生活中淡出了。但他又确确实实一直在行动,关于季氏收购单家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单家公司股价也因此稳定了下来。
这种沉默,反而让单芷柔有些不知所措。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她对着窗外发呆,理不清心头纷乱思绪时,手机忽然清脆地响了一声。
她回过神,点开消息。
是季伯聿发来的。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
晚上,单芷柔按照地址来到一家环境清幽雅致的广式私房菜馆。侍者引她进入一个安静的包间。
季伯聿已经到了。他依旧是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窗外是庭院里精心布置的竹景。灯光柔和,勾勒出他冷峻的侧影。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向她,目光深沉依旧。
“来了。”他语气平淡,示意她坐下。
菜肴陆续上齐,其中有一道清蒸东星斑,鱼肉雪白,香气扑鼻。
单芷柔盯着那道鱼,忽然有些恍惚。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跟着温承泽见到季伯聿的时候。和现在一样,他也是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沉默地坐在她对面,气质冷冽,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那时,他们还是完全的陌生人,她没想过她会和他这样一起吃着饭。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忽然定格在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
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关节上,皮肤有明显的破损,结了一层深红色的痂。那伤痕在他修长干净的手上,显得格外突兀。
那不像是不小心碰擦的伤,倒像是用力击打什么坚硬物体后留下的痕迹。
季伯聿抬眼,注意到她的视线。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竹叶沙沙作响。
他看着她,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这片寂静,
“我有话问你。”——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多写了一点
第25章 蛊惑
季伯聿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锐利。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最近,是不是在找我父亲的助理,郑云城?”
单芷柔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更没想到他居然知道。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那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
她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是。”
“为什么?”季伯聿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单芷柔垂下眼睫,盯着盘中精致的菜肴,却食不知味。
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查到的线索显示,当年负责处理我弟弟送养事宜的中间人,和你父亲的这位助理,有些说不清的关系。而且”她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我弟
弟的养父母,那对华人夫妇,就是当年差点让你父亲仕途中断的那对夫妇。你不介意吗?”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探究。
季伯聿看着她,眼神深邃,“这是你的事,”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暖心的力量,“我可以不介意。”
他顿了顿,给她夹了一筷她似乎多看了两眼的菜,继续道,“其实那都是上一代人的纠葛,跟你找你弟弟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姐弟二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错。”
单芷柔没有说话,心底却因他的话而翻涌。他总是这样,看似淡漠,却总能给予她意想不到的理解和支持。
就在这时,她听见季伯聿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你不用再费心去找郑云城了。”
单芷柔蓦地抬头。
季伯聿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她。那上面是一个地址,以及一个英文名字。
“你弟弟在洛杉矶,他现在的名字是,Louis。这是他的具体地址和信息。”
单芷柔彻底愣住,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她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季伯聿,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找到他的?”
季伯聿顿了顿,迎着她震惊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郑云城告诉我的。”
“郑云城?他为什么会告诉你?你又为什么会去找他?”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让她毫无准备。
其实郑云城知道的那个地址早就不对了,他找了单芷柔弟弟将近三年,也是前几天才又有了新进展。
然而,他担心姐弟两人十几年没见,相认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据他了解的,她弟弟情况似乎不太好。他原本是准备找到人后,再告诉她,陪她一起过去。
季伯聿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总是蕴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承诺一样重重落在她的心上:“我不是说过,所有你失去的,我都会帮你找回来。”
吃完饭,季伯聿送单芷柔回蒋知怡的公寓。车刚驶近小区,远远便看到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温承泽。他倚在车边,低着头,脚边似乎落了点烟灰。
单芷柔的心倏地一沉,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
恰在此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温承泽”。
她看着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窗外的人,指尖微凉。她没有下车,也没有接电话,任由铃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固执地响了一会儿,然后归于寂静。
“掉头走吧。”她转过头,对季伯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绝。
季伯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依言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离。
车厢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凝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女孩情绪的低落。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侧脸线条紧绷,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平复。
她的情绪,还是能如此轻易地被温承泽影响。这个认知让季伯聿的心底掠过一丝阴霾,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隐约觉得,温承泽在她心里占据的位置,或许比他所知的还要深。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在一个僻静的路口,季伯聿缓缓将车停在了路边。
单芷柔似乎才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
单芷柔沉默了一下,忽然轻声开口:“你认识的那位修玉器的老师傅,现在还能找到他吗?我想去修那个玉锁。”
季伯聿有些意外,侧过身看她,“想通了?决定要修了?”
“嗯。”单芷柔点点头,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那个用软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玉锁,缺角的地方依旧刺眼。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残缺,眼神变得坚定,“我和弟弟已经分开十几年了,样子可能都变了,街上遇到也许都认不出彼此。但是只要有这个玉锁,”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微光,“只要我们都有这个,就一定能认出来。”
第二天,季伯聿开了一辆适合开山路的SUV来接她。
前一天晚上的暴雨洗刷了天空,虽然进山的路有些湿滑,但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因为是工作日,盘山路上车辆稀少,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他们才抵达位于苍坪山深处的“翠云居”。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两层小楼,白墙灰瓦,木门石阶,古朴得仿佛是从山水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几乎看不到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小院用低矮的竹篱围着,门前开辟了一小片菜地,绿油油的白菜,红彤彤的西红柿和紫莹莹的茄子长势喜人,生机勃勃。
单芷柔正好奇地看着地里那些沾着水珠,格外新鲜的西红柿时,一位穿着青灰色中式盘扣衬衫,精神矍铄的老人笑着从屋里迎了出来。
“伯聿来了?真是稀客啊!”柳师傅声音洪亮,目光慈祥地落在季伯聿身上,随即又好奇地转向他身边的单芷柔,“这位是?”
季伯聿自然地揽了一下单芷柔的肩膀,介绍道:“柳叔,这是我未婚妻,单芷柔。”
未婚妻?单芷柔脸颊微热,下意识地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季伯聿偏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低声问:“我说错了吗?”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柳师傅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朗声笑起来,“好好好!办喜事的时候,可记得让我老头子讨杯喜酒喝!”
季伯聿也笑,“一定会的。”
寒暄过后,单芷柔拿出那枚玉锁。柳师傅接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胸有成竹道:“小问题,放心,保证给你修得完好如初。”他招手叫来身边的学徒,仔细叮嘱了几句,让先拿进去处理。
等待的时间里,柳师傅泡了一壶山野清茶,招待季伯聿和单芷柔,聊了两句,他就去了后面。单芷柔和季伯聿坐在前厅,听着窗外鸟鸣,喝着茶,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约莫一个小时后,玉锁被送了出来。单芷柔接过,仔细端详,惊叹不已。那处缺角已被完美地填补修复,色泽,纹理衔接得天衣无缝,丝毫看不出曾经破损的痕迹。
她连连向柳师傅道谢,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又小坐片刻,两人便起身告辞。柳师傅送他们到院门口,叮嘱道:“昨晚雨大,下山路上慢点开。”
山路蜿蜒,一侧是苍翠山壁,一侧是幽深山谷。车行至半山腰,季伯聿突然一个急刹。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一块巨大的岩石裹挟着泥沙树木滚落下来,重重砸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可能是昨晚暴雨,山体有点松动了。”季伯聿蹙眉,语气凝重。
话音刚落,又是“咚”的一声巨响,似乎有一块较小的落石砸在了车顶。
季伯聿脸色一沉,立刻解开车锁,“芷柔,解安全带,我们得赶紧下车,这里不安全。”
他迅速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几乎是半护半抱着将单芷柔带下车。他用自己的身体将她与山壁隔开,警惕地观察着上方的情况。
前方的路被大石头堵死,两侧不断有碎石滚落。季伯聿拿出手机,信号只剩微弱的一格。
他立刻给柳师傅拨去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和他们打算原路返回的计划,并迅速拍下路况照片发了过去。
柳师傅很快回复,声音急切:【别往回走了,那段路更陡!你们现在位置左边应该有一条护林员走的小路,能看到吗?从那儿绕上来,我马上找人下去接应你们!】
单芷忧心地看了看四周不断滑落的沙石和幽深的山谷,心跳得飞快。
季伯聿握紧她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怕,跟着我,没事的。”他的声音沉稳,奇异地抚平了她大部分的恐慌。
两人按照柳师傅的
指引,找到了那条隐蔽在灌木丛后的小路。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陡峭且湿滑。
走了没多久,前方隐约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季伯聿停下脚步,将单芷柔护到一处相对稳固的山体凹陷处,“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前面看看情况。很快回来。”
单芷柔紧张地点点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向前探路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里的寂静被放大,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太阳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季伯聿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来。
忽然,前方传来“哗啦”一声明显的坍塌声。
单芷柔的心猛地一揪,再也顾不得等待,急切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季伯聿?季伯聿?”
小路崎岖,树影幢幢,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她越走越慌,声音里带上了颤,“季伯聿?你在哪?”
就在她慌乱无助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出,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单芷柔吓得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却被对方及时揽住腰,带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是我。”熟悉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单芷柔惊魂未定,趴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抬起头,眼圈泛红地看着他,“你你去哪里了?我听到声音,以为你”
季伯聿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软又疼。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是不是让你等久了?抱歉,前面有一段路被冲垮了,我绕了一下。”
他轻声问她,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
单芷柔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哽咽,“我听到很大的声音,怕你有事”
季伯聿心中一动,抚着她头发的手更轻柔了几分,“你还在等我,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他看了看愈发昏暗的天色,“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两人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旁边山坡上一棵被雨水泡松了根基的大树忽然断裂,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无数枝叶轰然坠落下来。
季伯聿眼神一凛,反应极快地猛地将单芷柔往自己怀里一扯,护着她的头迅速向前扑倒。
巨大的树枝擦着他们的身体砸落在地,溅起一片泥泞。
尽管季伯聿反应已经快到极致,但断裂横生的枝丫还是在坠落过程中刮到了两人。在最后关头,季伯聿硬是用自己的后背和手臂完全罩住了单芷柔。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头顶传来。
“季伯聿!”单芷柔被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惊慌地喊道:“你怎么样?”
季伯聿迅速拨开压在身上的枝叶,第一时间低头检查她,“我没事,你有没有伤到?”
单芷柔摇摇头,急忙从他身下挣扎出来,紧张地打量他。只见他白色的衬衫腰侧位置,已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迹正从中迅速渗出扩散,已经染红了一片。
“你受伤了,流血了!”单芷柔出声。
季伯聿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安抚她,“别怕,小伤,划了一下而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呼喊声:“季先生!单小姐!”
是柳师傅带着人找下来了
两人被接回翠云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直到在明亮的灯光下,柳师傅才看清季伯聿腰侧的伤和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顿时慌了神,“哎呀,怎么伤得这么重,这得赶紧请医生来看看!”
季伯聿摆摆手,脸色虽有些苍白,语气却依旧镇定,“柳叔,不用兴师动众,只是皮肉伤,消毒包扎一下就好。”
“这怎么行!你这”柳师傅急得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更是担忧,“你可不敢轻易流血,你这身子”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碍事。”季伯聿打断他的话,目光转向一旁满脸焦急和自责的单芷柔,声音缓和下来,“让她帮我处理就好。”
柳师傅看他态度坚决,伤口也确实不像伤筋动骨的样子,叹了口气,只好让人赶紧拿来药箱。
小学徒给两人各安排了一间客房。单芷柔提着药箱,跟着季伯聿进了他的房间。
灯光下,她小心翼翼地掀起他染血的衬衫,露出伤口。那伤口不长,但似乎有些深,边缘皮肉外翻,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血珠,看上去颇为骇人。
单芷柔拿着消毒棉签的手都有些发抖,她用镊子夹起沾了碘伏的棉球,动作尽可能轻地擦拭伤口周围。
冰凉的消毒液触碰到伤口,季伯聿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一声极轻的吸气声从他齿缝间溢出。
单芷柔立刻停下手,紧张地抬头看他,“是不是很疼?”她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心疼和无措。
季伯聿抬眸看她,看到她因担忧而紧蹙的眉头,看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以及那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红润诱人的唇瓣。
她的气息离他很近,带着淡淡的浆果香。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点头:“嗯,疼。”
他竟直接承认了。
单芷柔更急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俯下身,对着伤口轻轻吹气,柔声道:“那我给你吹一吹”
温热,轻柔的气息拂过他最敏感的伤处,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刺痛与极致酥.麻的战.栗感,瞬间窜遍他的四肢。
季伯聿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脸颊,阻止了她这无异于“火上浇油”的举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别吹了。你这样,我更难受。”
单芷柔茫然地抬起头,视线又落在那不断渗血的伤口上,急切又无措地问:“那那怎么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她重新望进他的眼睛里,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两簇剧烈燃烧的,深邃而炽热的火焰中。
她因为着急,脸上染着绯红,眼神纯净又带着不自知的诱惑。
季伯聿盯着她,他的脸缓缓向她靠近,两道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气氛陡然变得曖昧而危险。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样”
话音未落,温热的唇便精准地覆上了她的。
“唔”单芷柔惊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但不过两三秒,那原本带着试探和温柔的吻骤然加深,变得极具侵略和占有欲。他含住她的唇瓣,耐心又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勾.缠着她的舌尖,吮吸舔舐,步步紧逼。
季伯聿的吻技太好,温柔与强势交织,带着不容拒绝的魔力,单芷柔那点生涩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点点被卷入他掀起的惊涛骇浪之中,直到氧气被掠夺。
趁他稍稍退开给她呼吸的间隙,她下意识地往后缩想逃开,却被季伯聿长臂一揽,直接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让她跨坐着面对他。
他一手牢牢握住她的后脖颈,不让她有丝毫退却的可能,再度深深地吻了上去,比上一次更加深入,更加缠绵,更加令人窒息。
单芷柔被勾得意乱情迷,气息交融,室温骤升之际
“叩叩叩!”门外突然传来清晰的敲门声,伴随着小学徒清脆的嗓音:“季先生,师傅让我给您和单小姐送点吃的过来。”
如同冷水泼面,单芷柔猛地从情.欲中清醒过来,瞬间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从季伯聿腿上爬下来,站到一边,眼神慌乱得不知该看哪里,心跳如麻。
季伯聿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潮,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起身去开门。
小学徒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小粥。他往屋里瞄了一眼,看到单芷柔,笑着说:“单小姐,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单芷柔此时面红耳赤,眼神飘忽的单芷柔,急忙往门外走,“谢谢,我不饿。”
看着单芷柔匆忙的背影,他疑惑道:“你们下午也没吃饭,都这会儿了,单小姐不饿吗?”
季
伯聿目光看向门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对学徒道:“她这会儿确实不‘饿’。”
等学徒放下东西离开,季伯聿拿起手机给单芷柔打电话。
铃声响了好几下才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单芷柔细若蚊蚋,明显还带着羞窘的声音,“喂?”
季伯聿的声音带着未褪尽的沙哑,还有一丝明显的暧昧,“人走了,过来吧。”听起来像是邀请她继续完成某个被打断的重要事宜。
想起刚才那令人面红耳赤,几乎失控的缠.绵,单芷柔感觉脸上的热度刚下去一点又轰地烧了起来,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握着手机,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我我准备睡觉了。”
季伯聿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仿佛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真不饿?土豆饼和绿豆饼味道很不错,银耳羹里还特意加了山楂,酸酸甜甜的,你肯定喜欢。”
就在他说这话时,单芷柔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她硬着头皮,声音更虚了,“我我不饿。”
“放心,”季伯聿的声音带着笑意,循循善诱,“不亲你了。别饿着自己,嗯?”
“不是我真的”单芷柔感觉自己脸烫得要爆炸,还想嘴硬,但饥饿感阵阵袭来,想到要饿着肚子在这陌生的山里度过漫漫长夜,实在难受。
她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扛过咕咕叫的肚子,尤其是听到“山楂”两个字,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声音细细的,“有,有山楂?那那我过来尝一点吧。”
话音刚落,她忽然看见一只肥硕的飞蛾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扑棱着翅膀,目标明确地朝着她台灯的光亮冲来,最后“啪”地一下,稳稳地停在了她裸露的胳膊上。
毛茸茸的触感瞬间传来。
“啊”单芷柔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手机都差点扔出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蛾蛾子,好大的蛾子!”
季伯聿在隔壁听到她惊恐的尖叫,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冲了过来。
房门没锁,他一把推开门,紧张地问:“怎么了?”
单芷柔僵硬地抬着那只被“袭击”的胳膊,带着哭腔颤抖道,“有一只大蛾子停在我手上”
季伯聿快步上前,刚要帮她驱赶,那只肥硕的蛾子却像是受到了惊吓,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半圈,最后竟然精准地降落在了单芷柔的右肩头上。
感受到那毛茸茸的东西擦过耳边落在肩上,单芷柔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吓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尖叫着直接扑进季伯聿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死死埋在他胸前,声音抖得厉害,“快!快帮我弄掉,求你了!”
温香软玉满怀,季伯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迅速伸手,动作利落地将那只还在扑腾的大肥蛾子从她肩头拂落。
那蛾子掉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又顽强地飞了起来,最后稳稳地贴在了天花板的灯罩旁边。
季伯聿轻轻拍着单芷柔的背,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已经赶走了。”
单芷柔惊魂未定,从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视线怯怯地四处搜寻,一眼就看到了天花板上那个显眼的,一动不动的大影子。
她立刻揪紧了季伯聿的衣服,满眼恐惧,“它它还在那里,它还在房间里。”
最终,单芷柔还是抱着自己的枕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季伯聿回到了他的房间。比起尴尬,她更害怕和那只肥硕的飞蛾共处一室。
她是真的饿坏了。拿起一块还微温的绿豆饼咬了一口,清甜不腻,酥香可口,确实很好吃。她又尝了尝季伯聿推荐的土豆饼,咸香适口,同样美味。
“尝尝这个银耳羹,”季伯聿坐在她旁边,出声提醒。
单芷柔点点头,舀起一勺晶莹粘稠的羹汤,正要送入口中,却看到了里面星星点点的红色颗粒,仔细一看,“有花生?”她微微蹙起眉头。
季伯聿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吃,闻言问道:“不爱吃花生?”
“嗯。”单芷柔点点头,下意识地把那碗银耳羹往旁边推了推。
季伯聿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将那碟她更喜欢的土豆饼往她手边挪了挪,然后伸手拿过那碗银耳羹,放在自己面前,用勺子耐心地,一颗一颗地将里面的花生粒挑出来。
单芷柔看着他专注而细致的动作,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就好”
“快吃吧,”季伯聿头也没抬,声音平静自然,“土豆饼凉了口感就差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吃完了东西。夜深人静,吃饱后的困意渐渐袭来,但问题也来了。
单芷柔看着季伯聿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床,又想想自己房间里那个“不速之客”,实在鼓不起勇气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跟季伯聿商量,“我我能不能睡在你这里?”
话音刚落,就看到季伯聿眉梢微挑,看向她。
她立刻意识到这话有歧义,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换一下房间?你去我那边睡?”
季伯聿看着她,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会喜欢和那只蛾子共处一室?”
单芷柔语塞,咬了咬唇,目光扫过房间里那张罗汉床沙发,“那那我睡那里可以吗?”
那沙发虽然比不上床,但至少比回去面对飞蛾强。
季伯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硬木沙发,直接否决,“你睡床上。”
“不行不行,”单芷柔连忙摆手,“那怎么行”
季伯聿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放心,我不睡床上。”
单芷柔一愣,“那你睡哪儿?”
季伯聿指了指那张罗汉床,“我睡那里。”
山里的夜晚,万籁俱寂,静得能清晰地听到窗外细微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两人隔着一道绘着淡雅仕女图的屏风,各自躺下。
单芷柔躺在柔软宽敞的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屏风另一侧,季伯聿那边倒是安静得很,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罗汉床是硬木打造的,又窄又短,对于季伯聿那样高大的身材来说,躺着肯定极不舒服。
她忽然想起他腰侧还有伤一股强烈的后悔和歉意涌上心头。她应该坚持自己睡那里的,或者至少不该同意这个分配方案。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怎么了?”屏风另一边,立刻传来季伯聿低沉的声音,他也没睡。
单芷柔有些意外,“你醒着的?”
“嗯。”他轻声回应。
“你你伤口怎么样了?还流血吗?”
“没事,已经止住了。”
单芷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那个沙发太硬了要不,你还是到床上来睡吧。”
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补充,“我去睡那个沙发。”
季伯聿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用。”
他忽然反问:“你心疼我?”
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愧疚。
她抿了抿唇,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我只是觉得很过意不去。你是伤员,还因为我才”
季伯聿淡淡地打断她,声音透过屏风传来,低沉而清晰,“如果你睡这上面,我要心疼了。”
单芷柔怔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黏稠而暧昧的情愫,悄然发酵。
季伯聿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你肩头那个鱼尾形状的纹身,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刚才两人接吻时,她肩头的衣料滑落,他瞥见了那一抹独特的印记。
单芷
柔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其实那原本是一块鱼尾状的胎记。”
“胎记?”季伯聿有些意外,“那为什么要用纹身盖住它?”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单芷柔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涩然,“我亲生母亲她后来其实找过我。”
季伯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很确定,她知道能通过孤儿院找到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失落和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原来她不是找不到我。她只是不要我了。”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季伯聿的心微微揪紧,“也许她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单芷柔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果真有苦衷,那我也不打算打扰她了,就这样吧。”
“不想她吗?”季伯聿问。
她顿了顿,出声:“我已经过了二十多年没有母亲的日子,后面接着这样过,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同。”
“所以,你现在只想找到弟弟?”
“我答应过他的,会回去接他。我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执拗,“我不能像我母亲一样。”
季伯聿沉默地听着,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她总是这样,习惯把一切都自己扛起来。
他轻声开口,“不要什么事都想着一个人扛,”他的嗓音在夜色里,低磁中带着点诱.惑,“所以要不要考虑继续‘利用’我?”
他把之前她说过的话,温柔地抛还给她。
单芷柔的心被他这句话搅得波澜四起,心情复杂难言。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下意识地选择了转移话题,问他,“你为什么不喜欢吃鱼?”她想起昨天吃饭,他特意点了东星斑,自己却一筷子都没动。
她记得第一次跟着温承泽见他时,温承泽对服务员说的那句话,说季伯聿不喜欢鱼。
季伯聿在屏风后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好像该轮到讲我的故事了?”
单芷柔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这里有什么故事吗?”
季伯聿的声音淡了些,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个差点就不能躺在这里跟你聊天了的故事。”
单芷柔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屏风的方向,紧张地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季伯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丝冰冷,“我差点没命了。”
单芷柔倒吸一口凉气,惊得撑起身子看向屏风那边,“为为什么?”
“有人,”季伯聿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在我吃的鱼里,下了毒。剂量不小,幸好发现得还算及时,抢救回来了。”
单芷柔震惊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下毒的人呢?找到了吗?”
“找到了。”季伯聿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寒意。
“是谁?跟你有仇吗?”单芷柔的声音因气愤而微微拔高。
季伯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着冰,“是我身边,曾经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我二叔。”
单芷柔彻底惊呆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完全无法想象,血缘至亲,为何会下此毒手。
季伯聿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当权力和金钱达到一定阈值,利益产生冲突时,你会看到很多人性深处最不堪入目的东西。”
单芷柔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身边的亲人对自己做了这种事,那种痛,应该刻骨铭心。
她听见季伯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件事,除了我和极少数处理这件事的人,只有你知道。帮我保密,好吗?”
单芷柔立刻点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但她随即又感到疑惑,“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蒋奶奶或者?”她以为这样的伤害,至少应该让至亲知晓。
季伯聿似乎在屏风后翻了个身,声音低沉下来,“我奶奶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不能再让她知道,她另一个儿子想方设法要除掉她唯一的孙子。我怕她承受不住。”
“那你二叔你就这样放过他了?”
季伯聿默然片刻,声音轻飘飘的,“他只要不死就行。”
单芷柔捏着被子,她盯着屏风对面那个模糊看不清的身影,他也会难过的吧,他父亲去世了,叔叔更应该像爸爸一样护着他的。
她记得第一次被奶奶带着去季家时,她没见过季伯聿。那时,季氏的董事长刚去世不久,她奶奶想去陪陪季伯聿的奶奶。
虽然那时她还不大,但是能感觉到季家笼罩在一片悲痛中,只是在强打着精神。
见她久久不说话,季伯聿轻声打破了沉默,“睡吧,明天还要下山。”
单芷柔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躺好,在一片复杂难言的心事中,渐渐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上午,下山的路已经被清理完毕。季伯聿的司机开车上来接他们。
回到市区后,单芷柔抽空回了一趟单家。
那个家里,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小狗“开心”。她将开心接了出来,暂时安顿在蒋知怡的公寓里。
她本来以为单季两家要一起吃顿饭了。然而,她并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奶奶,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竟然知道了单昌永用她联姻来挽救公司的打算。
老太太一个越洋电话打回来,将单昌永痛斥了一番。随后,她给单芷柔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刘少芝的声音带着威严,却也有浓浓的疼爱,“柔柔,你不该这样结婚。奶奶绝不允许你牺牲自己的幸福来填单家这个无底洞。你不欠单家什么,相反,你是单家的福星,你一到单家,没多久就有了芷溪,家里的生意也越做越红火。”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奶奶的掌上明珠,就算要嫁人,也必须是因为喜欢,因为幸福。季家再有钱,季伯聿那孩子再好,只要你不是百分百心甘情愿,咱们就不嫁,一切有奶奶给你兜底。你父亲那边,你不用管了,我让他去找东新的杜律师,你爷爷早年悄悄做了信托,就是防着这一天。”
听着奶奶全然为她着想的话语,单芷柔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委屈,无奈和压力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抱着电话,忍不住哭出了声。
奶奶的介入,意味着联姻救公司的计划就此作废。压在她身上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了。
照理说,她应该感到无比的轻松和开心。可是,为什么心里竟然有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她忍不住一遍遍想起那个山里的夜晚,他温暖的怀抱,炙热的吻,耐心的呵护,还有那些低沉温柔的话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的狗狗开心突然不对劲。
开心到了新环境,加上单芷柔最近总是外出,蒋知怡也忙,开心似乎情绪非常低落,不爱动也不怎么吃东西。
单芷柔带去宠物医院检查,医生的话让她心疼又自责,“狗狗可能是习惯了以前的大空间和有人陪伴,突然换到小公寓,主人陪伴时间又锐减,有点抑郁的倾向。”
她摸着开心无精打采的小脑袋,心里难受极了。
其实,自从那天从季伯聿那里得到弟弟在洛杉矶的确切地址后,她就已经开始在悄悄办理赴美的签证。昨天,签证已经顺利下发,她随时可以动身前往美国寻找弟弟。
可是,开心的状态成了她最大的牵挂。她原本打算拜托蒋知怡帮忙照顾一段时间,现在看来,根本行不通。蒋知怡经常
出差,也没有时间精力照顾。
正当她对着蔫蔫的开心发愁时,季伯聿的电话打了过来,询问她这边的情况。她如实相告,语气里满是担忧和无奈。
季伯聿听完,沉默了片刻,出声:“把开心送来我这儿吧。枫岚苑地方大,平时有管家和佣人照顾,Simba也在,它有个伴,应该不会抑郁。你可以随时来看它。”
单芷柔握着电话,这似乎是眼下最好的,甚至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她没有理由拒绝,心底甚至因为他这个提议而悄悄松了一口气。
车停在蒋知怡家楼下,季伯聿过来接开心。单芷柔坐在车里,拿了一袋小零食,跟季伯聿嘱咐这都是开心爱吃的。
就在单芷柔转身准备下车时,季伯聿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单芷柔”
她下意识地回头,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像山里那般急切和充满侵略性,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试探的意味,轻轻描绘着她的唇形,细腻而缠.绵。
温柔攻势让她都来不及拒绝。
她心跳得飞快,他的手掌上她的月要,让她贴近自己。她下意识地没有推开他。
车窗外的晚风吹拂着两人的发梢,空气中弥漫着一温热的气息。
一阵耳鬓厮磨后,季伯聿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灼热。他看着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声音低沉而郑重,仿佛带着某种承诺。
他语气珍重,“我们结婚吧。”
说着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而认真,“我会给你,还有开心,一个真正的家。”
单芷柔的心跳骤然失控,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喜,慌乱,甜蜜和不确定的浪潮瞬间将她淹没。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我想想。”然后飞快地下车跑进了楼道
楼上,蒋知怡看着脸颊绯红的单芷柔,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老实交代!我看到季伯聿的车了,刚才在楼下干嘛了?”蒋知怡促狭地用胳膊撞了她一下。
单芷柔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他温度和气息的嘴唇,“我和他接吻了。”
“我就知道你俩是来真的!”蒋知怡兴奋地一拍大腿,随即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说起来,从那次酒吧你喝醉他送你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他对你的关心,很明显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了。”
单芷柔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迷茫,“他是很好,非常好可是知怡,我心里很乱。”
她声音闷闷的,“那天见到温承泽,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放下了,可是看到他,我还是会心痛。但我好像又喜欢上了季伯聿。我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喜欢上另一个人?这和温承泽当初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
蒋知怡闻言,立刻反驳,“这区别可大了去了。你是分手后空窗期,温承泽那是劈腿,性质完全不同好吗!”
单芷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季伯聿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蒋知怡坐到单芷柔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宝贝,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别太把温承泽当回事了,也别给自己套上道德枷锁。初恋难忘很正常,谁都不是一下子就能走出来的。但如果这两个人都让你感到痛苦和纠结,那就干脆利落点,两个都先不要想了。”
单芷柔有些茫然,“我好像真的应该一个人静一静。”
沉默了片刻,她的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我的签证已经办下来了。”
她看着蒋知怡,轻声道:“我准备去美国。”——
作者有话说:会加快手速的,宝宝们不要养肥啦[求你了],即将开启美国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