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一瞬间,王雪娇的心里冒出许多新闻。
包括但不仅限于“老人要把所有遗产留给保姆,引起子女不满,对簿公堂”。
但那种事都是保姆已经照顾老人好多年,哪有几天就送房的。
还有巨额债务、房中闹鬼、老人借寿
从法律到迷信,王雪娇想了个遍。
封建迷信,她是不怕的,她都穿书了,还有什么本土的妖魔鬼怪能与她一较高下。
法律上的大坑才更加让人在意。
别是类似诓人当公司法人那种吧
王雪娇试探着问:“你是要我帮你租出去?把租金给你付养老院的钱?”
这是王雪娇能想到最正常的原因了,她一个老太太,又要去外地,万一租户有什么事要找她处理,她不可能赶回来,随手抓一个关系还成的人托付,听起来还比较合理。
“不,是给你,我的退休金够用了。”丁老太太微笑看着她:“难得有年轻人愿意听我这个老太婆的絮叨,也算有缘,与其死后不知道被哪里跑出来的不认识的人拿走,不如送给你。我活着的时候,房子还是我的,就麻烦你帮我照管照管,要是漏水了失火了,麻烦你告诉我一声,你要是想租出去也行,租金你拿着。”
王雪娇大概有点理解了,大多数老年人对自己遗产的归属还是有执着心的。
这年头也没有物业群,要是家里起火了,她远在外地,确实麻烦。
以前王雪娇在外地租房的时候,也会跟朋友互相留个备用钥匙,万一忘记带钥匙,万一房子有事要处理的时候,也能救个急。
反正不住人,也不用打扫,就当是帮她做个应急好了。
想到这,王雪娇才把钥匙收下。
“你要去哪个养老院,我有机会就去看看你,免得护工欺负你。”王雪娇想起新闻里那些养老院护工暴打老人的事情,心想自己得空去看看她,哪怕一次,也能帮她撑撑场子。
丁老太太笑着报出了一个地址,在外地,那是一个风景如画海滨城市:“那边是干部疗养院,不会有人欺负我的。”
“噢。”王雪娇默默记下地址。
“那我帮你收拾行李?”王雪娇进屋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到任何箱子、提包、大塑料袋之类的搬家物件。
丁老太太摆摆手:“不用,我的东西要自己收拾,不然找不到了。”
这间屋子里的一切确实都有自己一定的章法。
还不是整齐划一的那种。
王雪娇上次看到书柜里斜斜的放着一本《安娜卡列尼娜》,好像是随手放进去的,书头顶着《荆棘鸟》的“荆”字。
第二次来,王雪娇晚上来还书,并把书端端正正地放进书柜。
现在,王雪娇发现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又斜斜地搭在旁边的《荆棘鸟》上面,连倾斜角度都是一模一样的,依旧是书头顶着“荆”字。
如果不是王雪娇在摆书这件事上有着谜之强迫症,一般人也不会注意到书柜里的书有什么问题。
她真是用余光扫一眼,都觉得浑身难受,不过这是别人家,她也只能努力不去看书柜。
“那要我明天帮你找辆车到火车站吗?”
在王雪娇的印象里,像丁老太太这个年纪的人,出个远门,那得自带暖水壶,扛着被子卷着席,煮上二十几个鸡蛋,蒸上十几个馒头,绝不让铁路在车票之外挣到一毛钱。
从家到火车站那段路,扛大包小包挤公交也太痛苦了,她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尽量让她舒服一点吧。
丁老太太笑着摇摇头,拍拍她的手:“你呀,真是好烦神,我才七十岁,能照顾自己的。”
“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这是我的寻呼机号码。”王雪娇在纸上手写了号码递给她。
回到家,郑月珍从厨房里伸出头,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回来了?吃过了吗?”
王雪娇这才想起,自己这几天都是十点多才到家,饭都是在外面吃的,今天提早回来,家里人不知道,大概是没做她的饭。
想起各种煽情故事里,孩子不在家,爹妈就吃得特别简朴,随便凑合,王雪娇转身就要下楼:
“是不是菜不够?我去楼下买点。”
“菜够,饭不够我给你烙个鸡蛋饼,要不要?”
“要。”
看着王建国在家,王雪娇便问他能不能在自己骑的三轮车上也加个电机,骑车的时候赶上顶头风,确实很难受。
王建国放下手里的报纸:“先看看,不一定能带得动。”
“就算不能跑得像摩托车那么快,好歹算有点助力。”王雪娇的要求不高。
王建国向厨房张望了一下,发现暂时不会开饭,便提着手电筒下去看车了。
家里两个长辈都在忙,王雪娇也不好意思就坐在那里看电视,想找点事干干。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整天忙工作,从来没碰过家务。
难得今天回家早,王雪娇发现地上有点头发,有点碎屑,便拿起扫把,从卧室开始扫地。
过了一会儿,郑月珍对着楼下大喊一声:“回家吃饭了!”
她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见王雪娇在扫地,说:“吃完饭再扫。”
“哦。”王雪娇顺手把扫把放到门后。
郑月珍的目光定定地看着王雪娇的手,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怎么了?”王雪娇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左手了?”郑月珍把菜放在桌上。
王雪娇愣了一下:“没有啊,我用两只手的。”
“可是你的左手是在下面的。”郑月珍比划了一下。
王雪娇以前是左利手,后来家里人觉得这样不好,强行给她改了,她拿笔拿筷子还是右手,但是抓牌和扫地拖地的时候,就还是习惯性的用左手。
虽然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是这种下意识的肌肉记忆,跟大脑没什么关系。
王雪娇随口应道:“干我们这行的,左右手都得好使,先练左手,下一步的计划是练习用脚写字。”
也不知道郑月珍信了没有,总之,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桌上的菜挺丰盛,有酱爆茄子炒鸡丁,有鲫鱼汤,有香煎带鱼,还有一个蒜蓉青菜,以及一个洋葱炒鸡蛋。
洋葱炒鸡蛋是看到她回家以后追加的,因为刚才她闻到厨房里飘来浓重的洋葱味。
所以,她不在家,两人也吃得挺好,不像网上看到的那些故事。
吃饭的时候,王雪娇问起他们最近身边有没有人遇到假钞,郑月珍摇头,王建国说所有的铺子里都有最新的验钞机,收一百块五十块都要过机。
“那就好。”王雪娇安心吃饭。
王建国问了一句:“你最近在干什么?为什么三轮车上一股卤肉味?”
“领导让我干嘛,我就干嘛,你们就不要打听了。”
王建国笑笑:“什么神秘任务啊?曹操的代号是鸡肋,你的代号是卤肉?”
王雪娇开玩笑:“是独照峨眉峰。”
郑月珍夹了一条鲫鱼到碗里:“峨眉峰,还独照,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
不愧是男频小说,果然角色能熟练用梗。
郑月珍不仅熟练用梗,还能熟练地夹断鱼头和鱼尾,放到王雪娇的碗里。
鱼头还可以理解为吃鱼脑补脑,鲫鱼的鱼尾这么多刺,它出现在作文里的意义,就是让妈妈一边吃一边说:“你吃鱼肚子吧,妈妈就喜欢吃鱼尾巴。”
“你不顺便一起吃掉?”王雪娇问道。
郑月珍坦然答道:“刺太多,我吃了会卡喉咙。”
“嘤嘤嘤,我也会卡喉咙。”王雪娇假哭。
郑月珍看都没看她一眼:“你才不会,你长这么大,就卡过一次喉咙。”
不好,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
出了什么问题?
王雪娇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知道详细信息才好继续编。
“你五个月的时候,你奶奶喂给你的鱼肉泥,刺没挑干净,你一口吞下去,就被卡住了。”
王雪娇:“后来去医院了吗?”
“没有,她说你哭着哭着,就吐出来了。”
“……”
王雪娇真诚地为了原身掬一把同情的眼泪。
在记忆里,原主吃鱼确实有一种神妙的特异功能,从没有被卡到过,为了维持人设,王雪娇也只得埋头吃鲫鱼尾巴。
并且庆幸刀鱼不仅贵而且小,正经人家日常不吃那东西,不然真要吃得怀疑人生。
吃完饭,王建国下楼继续给三轮车装电机。
王雪娇继续完成扫地大业,并且有意识地时不时左手右手来回切换。
她一边扫,一边在思考,自己现在跟当初打入敌人心脏的地下党同志们比,谁更困难一点。
转念一想,还是地下党同志们更难,有不少人是穷人演富少爷和阔太太,就上流社会那堆见鬼的规矩细节,太难学了,不知道酒杯上的口红印要擦掉,可能就性命难保
等她扫完,也想明白了:“过一天是一天吧,要是他俩问到头上来,就直接承认,反正怀疑的口子一开,就必然有一天会露馅,说了又怎么样,他俩也不能真把我给打死。”
王建国拿着钥匙上来,说电机已经装上了,那块蓄电池应该够她往市局跑三个来回。
晚上,王雪娇睡在床上,一会儿想工作,一会儿想自己的身份,不知不觉睡着了。
朦胧之间,王雪娇看到一个正在发愁的女人,她长着自己原来的脸,正对着电脑,仰天长叹。
电脑屏幕上露出的是一份PPT,看内容,应该是自己穿越前做的那个项目的相关。
女人站起身,惊讶地看着她:“你是被我代替的那个人吗?”
“咱俩好像是互换了,你”王雪娇无奈地笑笑。
“来得正好!我要问问你上次写的那个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她飞快翻页,指着页面上明显是手写笔留下的“一团”。
王雪娇看着那团似字像画的玩意儿,又翻了前后文,顿悟:“这个应该是我在开会的时候,听到老胡屁都不懂,还要指点江山的时候随便涂鸦骂他的,你看这个像不像正在喷口水的猪头?”
女人:“我还跟美术吵了一架,我说她不懂画中深意,算了,我明天跟她道歉去。”
“别,你不能直接道歉,你得让她再找一个不用的理由,然后借坡下驴,不然后面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女人又问起王雪娇现在的工作,是不是还在无聊的电子厂保卫科。
得知她已经替自己实现了“合法大侠”“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梦想,十分开心。
但是对王雪娇现在遇到的最大困难:找不到证据。
她也一筹莫展。
她叹了口气:“对不起啊,你留给我这么好的工作,我给你留了个麻烦,要不是我瞎折腾,你就能安安稳稳地在电子厂待着了。”
“嗐,别乱说,我还觉得我这是一堆烂摊子呢,这狗屁项目烦死了,明明挺好的目标,一堆什么都不懂的人指指点点,”
两人都对对方充满同情,并且觉得自己现在的工作比原来快乐多了。
聊完火烧眉毛的工作难题,就是聊家里的事。
两人不约而同的都没有向父母坦白,王雪娇以前在外面租房住,平均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就一个周末,现在借口赶项目进度,已经鸽掉一次的回家计划了,远程视频了一下。
如果能保证想联系就能联系到,坦白倒也没那么难。
但是,像今天这种,全靠做梦联系,这要怎么搞。
同名同姓同属相的两个人,相顾无言,闷坐发愁。
来自九零年代的王雪娇说:“唉,来都来了,坐着也没事,咱们先对齐一下颗粒度。”
新世纪的王雪娇瞳孔剧震:“!!!你才去几天啊,就已经学会这种东西了。”
“没办法,为了工作嘛,你设计这个方案的底层逻辑是什么,能不能形成逻辑闭环,打通全产业链”
最后,九十年代的王雪娇说,她枕头里的存折是存起来想给妈妈买生日礼物的基金:“钱不多,也买不了什么好东西,唉,如果我以前像你现在一样有钱就好了现在只能麻烦你了。”
新世纪的王雪娇同样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她想等项目完成以后,带父母去国外旅游,不是跟团,是自助游:“签证啊、机票啊、订酒店啊就全部交给你了,多看看别人踩坑的故事,也不要全信总之,加油吧。万一我被发现了,你有什么话想告诉父母的?”
九零年代的王雪娇想了想:“告诉他们,我现在过得特别好,不要想我,就当我像他们当年追寻事业和梦想一样,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还有现在的父母也对我很好,对我跟亲生女儿一样,希望他们也能好好对你。”
“谢谢。”新世纪的王雪娇很感动,她还担心自己身份揭穿以后的处境,不愧是一心想当大侠的女人。
她也说了一些想对父母说的话,也嘱咐父母好好对待这个女儿。
九零年代的王雪娇还想抓紧时间再问点工作上的事,陡然间,闹钟响起,梦境消失无踪。
王雪娇猛然睁开眼睛,今天外面是个大阴天,早上八点钟的天色看起来好像晚上五点。
她从枕头里摸出一张存折,存折上显示有巨额存款:二十元。
原主家的亲戚们家都是小孩,他们嫌互相给来给去虚伪又麻烦,于是约定好,谁家都不给。
只有爷爷会给五块钱,王雪娇上高中之前,五块钱都留不住,郑月珍连“妈妈帮你存着”这种假话都不说,而是直接说“把钱交出来”。
满打满算,每年五块,存了四年。
可不就是二十块么。
王雪娇顿时感受到,为什么她对那份加班加成狗的工作那么满意了,那份工作月薪三万,税后两万二,公司管三顿饭,就算通货膨胀,物价比现在高,不少稍微贵一点的吃食也能想买就买。
而她在这辛辛苦苦存四年的钱,连一份卤全家福都买不到!
王雪娇从床上爬起来,看看日历,离郑月珍的生日还有一个月。
好日子啊,大年初一,跟元春一天呢。
也因此,郑月珍的生日总是被年味盖住,反正生日也好,过年也好,都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顿好的,并不会有人专门为她庆祝,甚至很多年都没有人专门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原主的梦想是给郑月珍买条宝石项链,无奈商场里最细的18K金链子配上最小的宝石,也要四百块钱。
就这二十块钱,能买到的金链子都不足以绕小指一周。
要不是王雪娇卖卤菜赚了一笔,就凭派出所开的那点工资,也是不够买的。
王雪娇盘算着,要不要哀求钱刚再早点来,替她一会儿班,让她能在商场打烊之前,冲去买项链。
不然,她的值班时间跟商场的开门关门时间完美重合,她连厕所都是跑着去的,哪里还有空慢慢挑项链。
嗯,不知道开价几个猪肘子,钱刚能答应呢希望他还没有吃腻。
她早早的去派出所食堂接了炖得香软酥烂的卤货,向布控点驶去。
哎~有发动机真好~
开关一捏,呜~就蹿出去了,大风~也不怕,大雨还是有点怕的。
王雪娇一路开心地哼着小曲,远远地看着钱刚守在包子摊边上,精神还挺好,毕竟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是狂嗨三天三夜都不想睡觉的年纪。
她停下车:“我来了~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就是印刷厂前几天晚上值夜班的三个男人,昨天晚上没来。”
晚上没在不能说明他们就是去做案了。
像这种自由奔放的家族小企业,全年无休,然后过年的时候给放好长时间假,从十二月底放到过完元宵节是常见操作。
钱刚搓了搓手,慢慢收他的摊,眼睛时不时往王雪娇这边瞄,好像有什么话想跟她说。
王雪娇问他:“怎么魂不守舍的,你暴露了?”
“那怎么可能!”钱刚急了,“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你不能侮辱我的能力!”
“咱们都这么熟了,有事直说,是不是还想吃卤猪蹄?”王雪娇笑道。
钱刚摇摇头,非常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是我女朋友的生日,晚上,她们全家都会来,还有他们想跟我爸妈见见,说结婚的事情。我有一个想法,就是像这种讨论我婚姻大事的场合,我应该出席一下,显得郑重,所以”
王雪娇不耐烦等他挤牙膏似的说诉求,开口打断:“说重点,想请假还是想换班?”
“换班换班,就是今天晚上你帮我值班,明天早上我来接班,我值到后天早上,你还是十点再来接我班,行吗?”
“行。”正好王雪娇也想换班去买项链,答应得特别爽快。
钱刚大喜过望,他把晚上做生意要用的面粉和面条都给王雪娇留下:“我一会儿去菜场,晚上九点,会有人送洗好的菜过来,面条我卖一块钱一碗,对了,你要不要预定包子,早上四点,卖包子的就会把包子送过来,三毛五一个,你卖五毛,基本能卖光。”
“不用,我闲着没事,自己做就行。对了,你知道天金派出所在哪吗?”
“知道啊。”
“你帮我去跟所长杜志刚说一声,让他帮我跟家里人说,今天晚上我要加班,睡局里,不回去了。”
王雪娇给他挑了一根相对完整,卖相不错的大肘子装盒里:“给你的订婚宴添个菜,放在蒸笼上热热,换个好看点的盘子上桌,绝对有面子。”
“谢谢啊~~~”钱刚痛快地答应一声,他熟门熟路地把他的炉子藏到两栋房子之间的空隙里,快活地跳上三轮车。
踩着脚踏的腿都抡出残影了,如狂风扫过马路,卷起地上枯叶,消失在马路尽头。
王雪娇嘴角抽搐,钱刚同志这行径看起来真像恐怖片的引导NPC,把主角骗进闹鬼小屋之后,就麻溜自己跑了。
卤肉的生意还是那么好,快过年了,公司年底发奖金、大学生或是拿奖学金、或是打工攒了一笔,不少人听说过这个小摊上的卤肉好吃,就是舍不得。
眼看着现下已经到了与“来都来了”并列的重点时间段大过年的,再加上手里有钱,就有不少人决定来奖励一下辛苦一年的自己。
买卤肉的人排着长队,满脸期待地看着锅。
王雪娇发现大事不好,今天有钱的款爷特别多,都是来买卤肉的,买炒饭人不多。
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小时,该收摊打烊了,万一印刷厂的人又要买,岂不是没货可供?
这种普通摊主求之不得的好事,却是王雪娇最大的烦恼。阅瑕礼戈
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食客的面,随机抓住一只路过的老鼠丢进去吧她的道德、良心不容许她这么做重点是,这种二逼行为一定会传开,要是传到犯罪份子的耳朵里,他们也不买了,那岂不是失去了送货上门,顺便打探情报的机会?
王雪娇转念一想,不对啊,我是老板,我说不卖不就不卖了吗!
又不是打工仔,要三请示五汇报,提交个申请,要等五六七八个老板会签批准了才能执行。
等这拨排队的人走了,王雪娇看着肉还剩一半,当机立断,把保温桶从炉子上撤下来,再盖上密封盖,并且用棉布结结实实的包住,又捆了两道绳子。
温度一降,香味减半。
有人来问,王雪娇就说已经卖完了,闻不着香味,来人也只能遗憾离开。
现在能卖的只有炒饭和炒面了,但是,这个时间段,正经的小贩应该已经回家了。
非饭点卖饱腹的餐食,显得有些奇怪,特别是身边都是烤羊肉串、炸萝卜丝饼、炸臭豆腐、膨化玉米棍之类的小吃。
也许其实别人不觉得奇怪,王雪娇自己觉得心虚。
要想骗过别人,自己就得理直气壮。
唉,干点什么好呢
遇事不决,先揉面团,实在不行,她还能发挥一下捏橡皮泥练出的本事,捏些小动物、小星星、小月亮形状的面点卖,也不算糟蹋粮食。
王雪娇哐哐揉了半天,已经揉到非常完美的境界,再揉下去面就太硬了,她恋恋不舍地停了手,把面盆搁到小火炉旁边,慢慢醒发。
心里想着做美丽形状的小面点,应该包豆沙、枣泥和奶黄之类的甜馅才好,菜包肉包这种主打香味诱人的,就得让皮子透油才显得好吃。
可爱小动物身上透了油,就不可爱了
要不,就不做可爱小动物了?
一切都要怪丁老太太!
昨天临走的时候,丁老太太非得给她塞一本书,封皮上两个手写大字:菜谱。
写得真好看,是仿宋体。
菜谱里的所有字,都是用碳素墨水写的,也都是一板一眼的仿宋体。
要不是有一个字还没有干就被擦了一下,带出了一点墨水印,王雪娇几乎要以为那菜谱是印刷出来的。
步骤详细,绝对不像七八十年代的混日子菜谱,调料都是“盐少许、糖适量,油温八成热”这种对新手来说极度不友好的内容,也不像烘焙食谱那种严格到要掏出全套实验室器材。
她会用常见的勺子做为量器,并拍照。
且明确告知,北方重口味的人可以堆尖,普通人平勺,口味淡的人可以减到多少,以及如果再多或者再少,会在味觉上产生什么后果,比如过咸则苦,过淡则腥之类的。
可以让掌勺人自行考量。
太详细的步骤,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我上我也行。
这倒也罢了,明明是手写的菜谱,居然每道菜都配了成品的照片。
照片也拍得非常好看,鲜艳明亮、色彩丰富,质感饱满,就技法上,属于传统派大法师看不起的“糖水片”范围。
但是,用来拍食物,就是好!
看着就想吃。
王雪娇翻开食谱,越看越饿,恨不能用这团面,把面点部分都试一遍。
远远地,她看到简燕拎着一个塑料袋向她走来,王雪娇笑道:“你怎么还亲自来啊,发个消息让我送过去不就行了吗?”
简燕将手里的塑料袋放下:“工资明天才发,今天就不照顾你生意了,送你点我们家的土产。”
她打开塑料袋,里面是黑红相间的块状物,边缘呈沙粒状。
“看起来像红糖。”王雪娇凑近闻了闻,就是红糖,有很浓的红糖香气。
“就是的,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正宗红糖,几十斤甘蔗汁熬干了水,就这么一点,跟外面卖的赤砂糖不一样,很补的,每个月倒霉的时候,喝一杯,暖肚子,就不会疼了。”简燕将塑料袋系上。
“你得快点吃,它容易坏,放久了也不香了。我回去上班了。”简燕挥挥手,转身回去了。
王雪娇看着起码有十斤的红糖,一脸懵逼。
她知道土法红糖含水量大,容易坏,糖本身又是热爱吸水的,问题是这么多糖怎么吃啊!
绿藤市的冬天又冷又湿,怕不是过一个月,就要成凝成一团了。
简燕说的“倒霉了”,是指经期,可是一天喝一杯,就算每月都喝七天,那得喝到猴年马月去。
必须得说,这红糖的质量真好,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淡淡的清香,就这么糟蹋了怪可惜的。
王雪娇翻开丁老太太送给她的菜谱,想找点灵感。
真的在“烤”的项目内找到了。
红糖锅盔。
前面用二十多个字描写了红糖锅盔的历史源革。
红糖锅盔,又名“烫到背”,意思是吃的时候,包着的红糖汁从壳里流出来,流到手上,吃的人会赶紧去舔,红糖汁继续流到手臂上,人就继续舔手臂。
舔着舔着,手就不由自主地举过肩膀,弯折过去,壳里剩下的红糖汁,就会滴在背上,烫得人“嗷”~~
丁老太太的照相技术稳定发挥,淡焦黄色的壳里装着映着光的红糖,红糖像熔岩一样,以一种缓慢流淌的姿态悬挂在锅盔的壳边,好像随时要滴下来。
钱刚留下的双层炉子正好可以当烤炉使,唯一的问题是,他用的是煤块。
直火烤的东西,用煤块,会有一种令人不愉快的煤焦油味。
得用炭,哪怕是用电,也比用煤强。
王雪娇四下张望,寻摸着应该上哪儿搞点炭。
“滋啦”,身边卖烤羊肉串的师傅正往羊肉串上甩油,滴在炭火里,升起一团烈焰。
等师傅送走了客人,王雪娇跟他商量,能不能卖点炭给她。
师傅自然是不愿意的:“给你了,我就不够用了!”
不过他也没那么绝情,给了王雪娇一个寻呼机号码:“卖炭的,你找他。”
不得了!卖炭翁都用上寻呼机了。
王雪娇留了小卖部的固定电话,没一会儿,卖炭翁就回电了。
听说王雪娇只要两斤,卖炭翁硬梆梆的甩了两个字:“不送!”
“多少斤起送啊?”
“一百斤。”
王雪娇倒吸一口凉气。
在她的认知里,一百斤炭起码要两百六十块到三百五十块。
烧不起烧不起。
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多少钱啊?”
“两块五。”
卧槽,两块五一斤,那不就是两百五十块钱一百斤?
她脱口而出:“这么贵?!”
“哪里贵啦!你打听打听,我们家的一斤炭,能烧三个小时!卖烤鸭的,做火锅的,都找我们家买。就算开大饭店,也够你烧一天的!两块五还贵?!”
王雪娇一愣:“你说两块五是一斤,还是一百斤?”
“当然是一百斤啊!一斤谁买啊!”
王雪娇当机立断:“来一百斤,送到建设路跟利民路交界的路口来。”
不多时,一辆装着两大袋子木炭的三轮车就出现了。
生炉子又得弄脏手,王雪娇嫌麻烦,便多给了送货小工五毛钱,让他帮自己把烤炉点上,小工对此非常开心,动作麻利,还跟她说了不少省火小窍门,比如烧到什么时候再放新炭,比如怎么熄炭能让炭二次使用等等。
他走后,王雪娇开始动手做锅盔。
菜谱上记录着红糖锅盔和混糖锅盔两种做法。
红糖就是把红糖包在锅盔里面,混糖就是把糖和面粉搅和在一起,没有馅,但吃起来是甜的,不会“烫到背”,口感扎实,有人特别喜欢。
还有把壳做得特别酥的白面锅盔,可以切开夹菜吃。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都试试,看起来都很好吃的样子。
王雪娇先试做了五个红糖锅盔,五个混糖锅盔。
没有专用的铁板,用煎锅贴的平底锅也能凑和。
往平底锅上倒一点点油,再把做好的锅盔放上去,稍微煎一下,面皮的颜色开始微微焦黄,就拿出来,放到下层的“烤层”,让它慢慢熟透。
刚开始她对木炭的特性还不太熟,火太大了,羊肉串师傅实在看不下去,教她怎么压火。
王雪娇谢过他,又在看夹菜锅盔的内容,丁老太太推荐的有卤肉、三丝和凉粉三种。
绿藤市的人民群众只在夏天吃凉粉,这会儿连菜场都没得卖,算了。
卤肉她那高贵的卤肉还藏了半锅,看起来,印刷厂的人今天应该不会要送菜了,不如,就把它拿出来。
三丝,是胡萝卜丝、莴笋丝和用鸡胸肉煮出来的鸡丝,这三样配菜,王雪娇正好都有。
她扔了一块鸡胸肉下锅,加了葱结、姜片和料酒煮,自己在旁边揉油酥面。
面揉好了,鸡肉也好了,她又开始撕鸡肉。
三丝中的鸡肉,撕得越细越好吃,王雪娇正好有的是时间,一边撕,一边看着印刷厂大门,观察有什么人进出往来。
看起来都是好人,有几个一看就是旁边学校的老师,现在中学的主课老师,大学的必修课讲师都会自己攒书,印教辅材料卖给学生,没什么问题。
王雪娇一边揉面一边想:距离下饵都这么多天了,你们怎么还不开印啊?不开印怎么交货啊?你们反派人士,难道就没有交货时间吗?
你们都已经违反刑法了,不能连合同法都违反吧
像你们这样,还怎么在黑道上混啊?
在她为伪钞集团的商业信用操碎了心的时候,旁边卖烤羊肉串的师傅转头看着她在发愣,大声说:“你的面饼子不管啦!”
王雪娇一惊:哎嘛,差点把已经进烤炉的锅盔忘了。
幸好还没有忘得太离谱,时间刚刚好,锅盔的外皮烤得微微发黄,中间鼓了起来,应该熟了。
王雪娇把它们夹出来,等稍微凉一点,她先迫不及待地咬一口,外壳香脆,内里浸透了红糖的部分,柔软香甜。
果然如传说中所说,吃着吃着,红糖就要流出来,流到手上,这么冷的天气,浓稠的液态红糖流在手指上还是有些烫人的。
王雪娇一边加快吃,一边又被烫得不住“嘶哈”。
烤羊肉串师傅看着她好笑:“你真的饿了。”
王雪娇递给他一块:“是真的好吃,尝尝。”
羊肉串师傅从中午忙到现在,确实也饿了,当下也没客气,接过就嚼,吃了一口,便发出赞叹:“哦哦哦~~~”
两人各抱一个红糖锅盔吃得那叫一个投入,生怕红糖流下来,吃的时候,嘴都不离锅盔边,莫名地显出一种“打耳光都不丢手”的气质。
“阿姨,你在吃什么啊?”一个怯生生的童声传来,王雪娇一低头,好几个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看着她。
王雪娇笑道:“红糖锅盔,五毛一个。”
几个小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开始掏兜,有人掏出一毛,有人掏出五分和两分,始终凑了个五毛,交给王雪娇:“要一个。”
“你们五个人分一个?这里面有汁,不好分哦。”王雪娇笑道。
递钱的小学生完全不觉得这是问题:“一人一口就行了嘛。”
小孩子才不在乎是不是谁咬过的,学校里的自来水龙头都是大家排队对着嘴喝的,哪有这么多讲究。
王雪娇把锅盔递给他们,提醒他们小心烫。
眼睛一眨,锅盔就只剩下小半个了。
以及,王雪娇真的见到了传说中的名场面。
虽然没有烫到背,但是烫到腿了。
一个孩子吃的时候,红糖顺着淌到了手肘,他急急抬起手去舔,红糖滴落在他裤子和袜子之间的缝隙里。
烫成这样,他都没有把手里的红糖锅盔扔掉,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嘴里哇哇叫,人又蹦又跳。
这个场景仿佛一个活广告,不少人驻足观看,对这孩子死活不肯撒手的东西很好奇。
绿藤市只有酥烧饼,从未有过红糖锅盔。
酥烧饼两毛,红糖锅盔五毛,也就稍微大了一点点,大多数人在观望。
有人觉得多花点钱尝鲜是可以接受的,便掏了五毛:“给我拿一个。”
他边走边咬,走出三步之后,他转回头,对王雪娇说:“给我装五个。”
“真这么好吃啊?”观望的人们一下子围上来,你两个,我五个的买。
幸好刚才闲得无聊的时候揉了不少面,不然,根本不够卖。
小学生放学和成年人下班之间,有大约两个小时的人流量断崖式下降的空隙,王雪娇抓紧做了三块红糖锅盔和三块混糖锅盔,送去印刷厂。
你们今天不点菜,我也要上门看一看!
印刷间里正忙得热火朝天,李娟、简燕和小金花都在,里间的门关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
“你怎么来啦!”小金花一眼就看到她,欢喜地迎出来。
王雪娇从棉衣里拿出捂着的六块锅盔,指了指简燕:“刚才她送了一大包红糖给我,我想我也吃不完呐,不如做点好吃的。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吃甜的,就做了一点,要是你们喜欢吃咸的话,我那里还有可以夹菜的,也能夹卤肉,你们要是喜欢口感,CALL我,我给你送来,甜的五毛,夹三丝的一块五,夹卤肉的五块。”
她一面说着,眼睛一面往印刷间里扫,一切都很正常,里间也没有人出来。
刘队说要她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王雪娇送完锅盔,便转身走了。
闲来无事,她又和了一大团面,打算把十斤红糖都用完,用了吃了,总比坏掉要好。
寻呼机没响。
王雪娇看见多次购买卤肉的男人出现了。
他没有从印刷厂大门里出来,但身上却有一股油墨味。
“卤肉卖完啦?”
“给你们留着呢,要吗?”
“晚上再要,先给我做十个红糖锅盔。”
王雪娇一边包馅,一面笑道:“不是说男的都不喜欢吃甜的吗?”
男人撇撇嘴:“谁造的谣!”
第19章
王雪娇一边给他装,一边给他推荐混糖和咸口的。
男人对咸味的也很有兴趣:“那不就是肉夹馍和菜夹馍吗?这两样我可是从小吃到大的,要是你做的不如我家的好吃,那我可不给钱哦。”
王雪娇佯装生气:“开玩笑!我家的卤肉你又不是没吃过,你就说,行不行?!”
“哈哈哈,你家的卤肉夹在里面,肯定没问题。”
“要几个?”
“五个!再多就要吃不下了。”
王雪娇一边擀面一边想:前面的红糖锅盔要十个,现在要五个,也许,在里屋有五个人。
明明人就在屋里,还假装从别的地方来,肯定有鬼!
“擀这么多层啊?”男人笑道。
“对,我们家的锅盔是酥皮,吃了掉一地。”王雪娇笑道。
做油酥皮的方法就是把被称为“酥”的纯油面团放在半水半油和的面团中间,然后擀开,叠起来,再擀开,重复多次,就能达成起酥千层的效果。
王雪娇一气擀了十张酥皮,放进烤层烤制,再拿出胡萝卜、莴笋,细细切成丝,放在锅里,加调料翻炒。
男人抽了抽鼻子,有些遗憾:“你这辣椒不行,不如我们家的二荆条。”
“哎,菜场有什么就买什么,我也没有办法呀,要是我会种辣椒,我肯定从种辣椒开始,一直到做成油泼辣子。”王雪娇无奈道:“要不,这五张就不放辣?”
“哎,那就不放了,不过你这花椒还不错,放点。一会儿等我有空了,给你拿点我们老家的辣椒过来,我老家可是数一数二的辣椒之乡,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辣椒。”
王雪娇心想:要不要这么有胜负欲啊,还这么挑嘴,辣椒不好,就不要了。
我这辣椒虽然是普通菜场里卖的,可是泼的也很香呢!
哼,不懂事,你不吃拉倒。
王雪娇脸上带着微笑:“辣椒之乡?哪啊?”
男人报了王雪娇从来没听说过的一个地址,大概是过于自豪了,详细说到了村。
王雪娇默默记在心里。
三丝炒好了,花椒味与胡萝卜特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化合成了一种独特的香味。
王雪娇动了动鼻子,拨了一点,自己吃了一口。
哎哎哎?好吃哎!!!
以前王雪娇最讨厌吃胡萝卜,每次幼儿园吃胡萝卜稀饭她都不吃,被老师追着喂,还向家长告状,说她难带。家里做胡萝卜的时候,她也不吃,被骂了多少次也初心不改,并宣布此生跟胡萝卜誓不两立。
现在她觉得释然了,可以与胡萝卜和解,甚至还想再吃几口。
炒好三丝,王雪娇移开平底锅,把五个已经鼓起来的锅盔一个一个的夹出来。
这几个锅盔跟红糖锅盔完全不同,一拿出来,半条街都萦绕着这种被直火烘焙出来的油脂与小麦交织在一起的混合香味。
“谁家在卖烧饼?真香。”街上有人抽动鼻子,四下寻找香味的来源。
王雪娇拿着油纸包住锅盔,拿起小刀,扎进锅盔顶端,锅盔里的那股气,“扑”的一声,从缝隙里吐出来。
刀尖再沿着锅盔边缘割一圈,张开一个口子,男人要三个夹卤肉,两个夹三丝。
王雪娇先递给他第一个卤肉的,男人本来还挺淡定,等王雪娇刚切开第三个的时候,男人就忍不住了,他举起手里的锅盔,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香脆的面皮在他的嘴里“咔嚓咔嚓”碎裂开,每一个碎片都劲脆酥香,最里层的面皮软而有劲道,混和着香料和油脂的气味,在北风萧萧,呵气成霜的冬日傍晚简直是让人根本无法抵挡的存在。
王雪娇做好了五个递给他,男人说了一句:“再做一个吧。”
“好嘞。”
在王雪娇做第六个的时候,男人已经把手里那个夹三丝的吃完了。
被炒软的三丝夹在香脆的锅盔里,不管是味道,还是口感,堪称一绝,男人敢以他这辈子吃过的几百斤面粉起誓,馒头夹三丝的综合体验绝不如这个锅盔夹的!他老家的结实版锅盔,在顶饿方面胜过这个锅盔,但是口感上输了一大节。
老家的锅盔是生存,是温饱,是雪中送炭。
这锅盔是富足之后的奢华享受,是锦上添花。
品味够了,男人满足地吐出一口气,又大口地吃了起来。
相隔两条街的地方,一个女高中生和她的妈妈正在吵架。
“我给你带的饭为什么没吃完!”
“不好吃,就不吃了。”少女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能遇到好吃的就多吃,遇到不好吃的就少吃或者不吃,胡萝卜有营养,对眼睛好,你现在一天天看书看的眼睛都要瞎了。”
少女明显有些不耐烦:“那不是因为上学上的吗?晚上还要上辅导班,能不瞎?”
她的妈妈有些生气了:“你成绩这么差,不上辅导班怎么办?!这还是我托人才找到的省重点的老师!”
“所以喽,我瞎,你不要怪到我不吃胡萝卜上。”
她的妈妈越发生气:“小静学习比你好,一周六个辅导班,做的卷子都比你多,怎么她就没戴眼镜?!她妈妈给她做胡萝卜,她也说不好吃,但是吃很多,她说她知道胡萝卜对眼睛好!你呢,一天天就知道惹我生气!”
少女提高嗓音:“那你让小静当你女儿好了!你看她理你吗?你什么条件,她妈妈什么条件!你自己天天在单位混日子,倒要求起我来了!”
“我就是让你吃太饱了!饿你几天,还不吃胡萝卜呢,泥巴树皮你都吃!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我你最好给我把胡萝卜都吃了!别逼我在大马路上抽你!”
两人吵架的声音太响,路人都望向她们,少女脸上挂不住,不管女人叫喊,加速往前跑,有弯就拐,就是想把女人远远地甩开,最好永远别见到这个烦人的女人。
她听见妈妈的脚步追踪而来,立马拐进了路边的公共厕所,听着妈妈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向前奔跑,直到脚步声消失。
此时王雪娇目送着男人回到印刷厂,觉得这应该是个重大事件,应该向刘智勇汇报。
为了确保周围没有人,她选择了躲进公共厕所。
这年月的公共厕所,大多黑灯瞎火,到十点多之后,女厕所里经常是违法交易的场所,因为真的没有女人敢在那个时候还去公共厕所,里面没有鬼,只有不知道是涉黑涉黄还是涉毒的人。
天金派出所上个月的卷宗里还有一篇晚上去公共厕所强暴杀人的案子没破。
现在这个时间点,马路上还有不少人,做交易的人还没有出来。
一般人也尽量不进去,不说坏不坏人的,没有灯,要是一脚踩在坑里,也很悲催。
按理说,是悄悄向刘队汇报的最佳场所。
结果,王雪娇还没进门,就听见有人在嘤嘤哭。
王雪娇愣了一下,她退出去,另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用对讲机通知了刘智勇。
刘智勇告知她会派人过来,她继续盯着。
收线之后,王雪娇想想在公共厕所里听到的哭声,好像很年轻,不知道是遇到什么事了,被偷了?被抢劫了?被强暴了?
王雪娇再次走进味道不佳的公厕,里面的哭声已经停了,但还在抽抽嗒嗒。
“你遇到什么事啦?是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肚子痛?”王雪娇尽量往最温和的角度揣测,免得刺激到她。
少女一边抽噎,一边回答:“没事,你不用管我。”
“天黑了,公共厕所里不安全,坏人不会遵守女厕所只能进女的这条规则的,你快出来吧。”王雪娇努力劝她。
少女被她的话吓着,赶紧出来,王雪娇见她脸上还有泪痕,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带香味儿的纸巾,递给她:“怎么啦,哭得这么伤心。”
“没事”少女接过纸,低着头,慢慢往前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更不想回家,她都能想象到,自己一进家门,只怕就要兜头挨一耳光。
她闷闷地走,忽然感觉身旁有人跟着她,转头一看,就是递纸给她的王雪娇。
王雪娇知道她把自己当坏人了,笑着指了指前面:“我在前面摆摊的。”
“哦。”少女继续低头走路。
看她的身体没有任何损伤,衣服也完好,大概是跟同学吵架了,最坏最坏就是被偷被抢,要么收到假币了。
想到假币,王雪娇一肚子气,快步赶回自己的摊子,生怕自己离开的几分钟时间,印刷厂里的人已经把几百万的假币分销出去,祸害无数像她这样老实、淳朴、天真、善良的小生意人。
她刚洗了手,发现穿着校服的少女正垂着头往她的摊子走。
炒饭加卤肉的诱人香气,让低着头的少女抬起头,向这边张望。
看见王雪娇,她下意识想要离开,可是无情的风拼命把炒饭的香气往她的鼻子里吹,太香了。
王雪娇还喜欢疯狂颠锅,炒饭与配菜在锅里飞起的那时候,简直就像是风扇加了加强档,那股味道
等少女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摊子前面了。
“请问,炒饭多少钱?”
“十块。”
少女犹豫了,她口袋里只有一块钱那还是她努力卖了很多废品才挣来的,她没有零花钱,父母说不缺她吃不缺她穿,学校要买什么教辅,也都按数给钱,上学放学用月票,根本就没有需要零花钱的地方。
“你买不买啊。”后面的人催促道,在少女的身后,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少女害羞又惭愧地低下头,想要逃离。
王雪娇叫住她:“等下,我刚研发了新菜,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帮我尝尝,要是好吃,到你们学校帮我宣传宣传。”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给少女做了一份锅盔夹三丝。
看着锅盔里的胡萝卜丝,少女犹豫了一下,但是,她现在是真的有点饿了,妈妈为了强迫她吃胡萝卜,中午带的菜就只有胡萝卜炒一点点羊肉沫。
她连饭都没扒两口,现在肚子里空荡荡,一股饥饿的邪火从胃里升上来。
少女试探地咬了一口锅盔的皮,一小块锅盔脆生生地在她的嘴里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好像被总部派遣出去的强势推销员,从舌尖到舌根,一直香到咽喉的深处。
面皮上沾着的菜汁也出乎意料的香。
她忍不住问王雪娇:“有一个很重的味道,蛮好吃的,是什么啊?”
“花椒。”
“啊?”少女不敢相信,“麻辣火锅里的花椒不是这个味儿啊。”
“跟胡萝卜炒在一起,味道就不一样了,喜欢嘛?”
少女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咬了一口她发誓此生就算饿死也不碰一下的胡萝卜。
真的,居然没有她异常厌恶的那种土腥味。
花椒与胡萝卜互相成就,那种味道,简直太绝了。
幸好饿死也不吃胡萝卜的誓言只是她自己在心里偷偷说的,不然那可太打脸了。
少女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饿极才会对胡萝卜产生幻觉,还是真的这么好吃。
做为一个知识储备处于人生最顶点的人,她极有科学实践精神的拿出中午剩下的胡萝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果断扔掉。
实验结果证实:胡萝卜是无辜的,烹饪方法才是万恶之源。
“你饭盒里那是什么东西?”王雪娇空闲下来,转头发现少女不仅坐下了,还掏出了一个饭盒,饭盒里装的东西是糊糊与块状物的混合物,她很好奇。
“胡萝卜炖羊肉沫。”
王雪娇伸手接过看了一眼,脑中闪过了应该出现在厕所里的东西。
“我妈非要我吃,我跟她大吵了一架”少女叹了一口气,“今天晚上的辅导班也没去,现在如果我回家,她肯定得打死我。”
少女眼巴巴地看着王雪娇:“姐姐,你要不要帮手?我留下来给你干活好吗?”
“你留下干不了什么,不留下倒是还能干点,比如向你们同学推荐一下,如果来买的人报你的名字,我给他们便宜一块钱,再给你一块钱提成。”
少女又不吭声了,她是真的不想回家,怕挨打,也怕家里的气氛。
“讲道理,你现在全身上下连买一个锅盔的钱都没有,你去哪儿,都会被坏人盯上,如果我是坏人,我会很善良的‘收留’你,然后你这辈子就什么也别干了,就生孩子吧,生两三个孩子,还要天天做家务。身上没钱的话,冬天真的不适合跟家里闹翻啊,夏天的话,就算睡桥洞也没那么冷。”
少女不服气:“哼,逼我做饭,我就下药把他们都毒死。”
“好主意,毒药从哪儿来?”
“我去买!”
“钱呢?”
少女哼了一声:“反正打死我也不会伺候他们的。”
“有志气或许你听说过严刑拷打吗?就是打着打着,让你承认什么,你就承认什么,不求活,只求马上死。”
天真的少女一愣,显然,她以为的“打死我”就是父母动手的那种水平。
王雪娇又补充一句:“你别以为我的生意很好做,也就饭点能稍微挣一点,餐饮又叫勤行,起早贪黑的,我这摊子,要摆到明天早上呢,风这么大,晚上这么冷,我一个人只能缩在炉子边上取暖,希望有人能停下脚步,在我这里买点东西。你看,我都跟你说,帮我介绍生意了,我要是生意好的话,至于这样吗?”
少女不知道,现在是普通上班族已经回家,普通大学生刚吃过饭,满课大学生还没有放学,酒吧狂嗨族还没有玩够出来的空档期。
她只感觉到整条街都很空旷,很萧条,看的人比买的人多,她喃喃道:“是不是只有我死了,她才会后悔这么对我?”
王雪娇十分无奈,难怪娇妻文学里的“女身体被虐,男精神被虐”这么受欢迎,原来追求让别人后悔是有历史渊源的。
这傻妞别真的想自杀,来换取毫无意义的后悔吧。
王雪娇决定打破她的幻想:
“那你放心,绝对不会的,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她只会骂你不懂事,不知感恩,白生了你,再严重一点会骂你死了是丢了她的脸。”
少女愣了一下:“不会吧。”
王雪娇耸耸肩,又揉了一个面团:“我的建议是你跟家里说开了,看看你家里人的态度,是有救的,还是没救的,要是能沟通,就好好说清楚,要是不可理喻,那就好好读书,考个外地的大学,找个外地的工作,不比你抹脖子上吊跳河有前途?”
“秦念!”少女的妈妈快步向摊子跑来,脸上满是焦急,伸手就拍桌子:“你好大的胆子!会跑了是吧!课都不上了!”
秦念看着她:“我吃胡萝卜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