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王雪娇深刻的领悟到,为什么很多大厨回家不做饭了。

火头不行、材料不全,虽然说凑合也不是不行,但是由奢入俭难,确实哪哪都不顺手。

等待虾壳汤把豆腐虾球焖熟的时候,王雪娇抓紧把虾头们扔进油锅里,煸炒出红色的虾油。

家里什么都没有,只能让虾子全身在锅里重新组合了。

汤汁基本熬干后,王雪娇把多出来的蛋黄打成蛋液,倒进平底锅里,用冰花煎饺的手法,把平底锅里的所有虾泥豆腐连在一起,再把虾油浇在豆腐虾球上。

当郑月珍和王建国看到端上桌的成品时,眼睛都睁大了:“这是你做的?!”

不敢相信,那个把荷包蛋煎糊的女儿,怎么能做出这么漂亮的菜?

最底层是金黄的鸡蛋,中层是白色的豆腐片,豆腐片上是浅粉色的虾肉,里面拌着的橙红色胡萝卜丁和翠绿的芹菜丁,以及浇了一圈的红色虾油汁,又给这道菜增色不少。

王建国忍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虾球往嘴里放。

口感真丰富!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一口咬下去,上牙切过Q弹的虾球、爽脆的胡萝卜和香芹丁,下牙扫过被煎到酥脆的鸡蛋和豆腐,最终在中路会合。

只一口,就有三种不同的口感。

嚼两下,一股强烈的鲜香味儿涌了上来。

虾球似乎什么多余的调料都没有加,胡萝卜和香芹就已经让它的味道足够丰富。

被油煎过的豆腐与被油煎过的鸡蛋液,被激发出独属于自己的焦香味。

最后浇淋上去的红色虾油,更是点睛之笔。

虾黄那股浓烈的鲜香味,将虾球、卤水豆腐,以及煎鸡蛋完美统一在同一个位面。

王建国又夹起一个,被郑月珍打了一下手:“还吃?还没吃饭呢。”

“我是给你夹的,来,啊~”王建国笑着把已经夹起的虾球豆腐塞到郑月珍的嘴里。

“哎,别给我,小心滴身上”

郑月珍实在避不过,只得张嘴咬了一口,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缓缓的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又张开嘴,懂事的王建国赶紧把剩下的那块放到她的口中。

“哎!真的好吃哎!”郑月珍的语气里满是惊喜,“看来你们警校的同学确实蛮有眼光的。”

那必须的,这可是经过市局、七牌楼派出所、天金派出所,以及被她送去吃牢饭的众多人士一致肯定过的厨艺。

“哼,我早说了~”王雪娇高傲地扬起头。

第54章

管理靶场的中年大叔,脸部皮肤挂垂两团在腮边,眼神犀利,看起来很凶,他接过条子,又盯着王雪娇:“原来就是你啊。”

我怎么了我?

王雪娇最近已经对自己的形象不敢过多打听了。

张三被押上火车的时候,向西南过来的同志们讲述了关于绿藤市有个女人把人打成植物人,却继续逍遥法外的故事,并希望以此为依据,给自己减刑,他指认的“那个女人的兄弟们”,是天金派所出全体同志。

西南的同志们真诚地怀疑这是张三去年在家吃的见手青,隔了一年终于发作了。

在道上兄弟们的传说中,跟绿藤市一比,哥谭都算得上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人家哥谭好歹还有一个蝙蝠灯呢!

好歹有一个心里时不时咯噔一下的戈登局长呢。

换到绿藤,小丑是曾局长,企鹅人是吴副局长,各位所长依次是急冻人、谜语人

至于王雪娇,她什么人都不是,她就是笼罩在绿藤市上空的那团乌云。

靶场大叔没多说什么,就把她领到枪库,登记、领枪、领子弹、签字再带去靶场。

“你会用枪吗?”靶场大叔问。

王雪娇非常自信:“会啊。”

不就是三点一线,瞄准,按下去吗?

王雪娇举起枪,靶场大叔盯着她看。

她按扳机按不下去

靶场大叔的表情从好奇、期待,变得一言难尽:“保险。”

“什么保险?”王雪娇迷茫的看着他。

没听说来靶场训练还要买人身保险啊。

大叔忍无可忍,提高音量:“你手枪的保险没开!”

啊~哦~嗐王雪娇唯二的两回真枪体验,一次在美国领土,一次在俄罗斯领土,都有工作人员把保险、准星、子弹全部给她调校好了,再把枪递给尊贵的客人,根本不涉及这个问题。

当王雪娇盯着枪瞧了半天,也没领悟到保险在哪里的时候,大叔冷着脸,凶狠地盯着枪身侧面的那点红,王雪娇才顿悟,抬手把保险拨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雪娇觉得大叔的表情跟楼上辅导儿子因式分解的大哥一样,从循循善诱到终日嘶吼。

大叔直接跳过了循循善诱的过程,你可以稍微耐心一点嘛

王雪娇不知道的是,靶场大叔有厌蠢症,见不得傻子,如果她是以正常轮训身份来的,自然有人带队教授枪支使用知识,找不着保险的这种弱智行为不会让靶场大叔看见。

她是夹塞来的,杜志刚说的是:“试试她有没有射击天赋。”

条子是市局分管领导批的,那个领导还对他说:“她可是局里的小名人。”

这一下子把靶场大叔的期待给拔得有珠穆朗玛峰那么高。

在靶场大叔的心中,王雪娇应该的水平应该是:闭着眼睛就能在几秒钟内把枪支组装完成,按上子弹,抬手就射,梆梆梆,全部十环,靶纸上只有一个洞。

结果就这?连保险都不知道在哪里?

在靶场大叔的眼中,现在王雪娇头顶上顶着闪亮的三个大字:关!系!户!

他冷漠地盯着王雪娇,王雪娇射出的前两发一个在七环,一个在六环和七环之间的线上。

比脱靶好看一点,不过也没好看到什么地方去。

王雪娇还在控制子弹射出瞬间,不由自主抬枪口的习惯,不知道自己在靶场大叔心中的形象已经下跌到地平线以下了。

熟悉了枪身重量,以及调整姿势,好不容易能上九环,大叔却不让她打了:“你申请的时间到了。”

嘤嘤嘤王雪娇还没打过瘾呢。

从结果上看,她不是一摸枪就能打十环的射击天才。

杜志刚也不可能以“我们所有个射击天才,应该多给她机会”为理由,再帮她多申请几次靶场练习的机会。

第二天王雪娇起了个大早,自己跑去所里,就怕跟杜志刚撞上,被问射击成绩。

到所里,王雪娇马不停蹄的打水扫地拖地,就想让杜志刚不好意思骂她。

值夜班的同志们十分惊讶:“你怎么这么积极,想入党啊?”

八点半,杜志刚夹着包进门,王雪娇都不敢抬头打招呼,太丢人了!

结果,杜志刚没有走向他的办公室,而是么径直来到王雪娇面前:“昨天打得怎么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王雪娇低着头,把昨天打靶的成绩记录单举起来,给他看。

杜志刚接过记录单:“哦,挺不错的嘛。”

“……”王雪娇困惑地抬起头,不是,您对“不错”的定义是什么?没脱靶都叫不错?

她昨天看了自己的靶纸,如果靶纸就是劫匪和他挡在身前的人质,王雪娇前几枪,那是枪枪不离人质要害,穿胸、锁喉、一枪爆头。

能不能打死劫匪,完全要看子弹的穿透力如何,属于是新时代的“天地同寿”了。

王雪娇愁苦地看着杜志刚:“您别嘲笑我了,就这水平,还不错呐,其他所的人不能比我还差吧?”

“不好说。”杜志刚笑呵呵地把记录单放下,回办公室去了。

这次的比赛规则说了,体能成绩得分按男女进行折算,最终结果不分男女,只有一个第一名,只有一台电脑。

王雪娇毫不怀疑其他所的新警里有抬手十环的神人,绿藤市这么大,有几十个派出所呢我的电脑啊,你就这么离我而去了。

以前她可以全天都保持精神饱满的状态,今天她脑子稍微放空,就会想到注定得不到的电脑,心情十分低落,但是所里会找她来,就是图她可以态度温和的接待来访群众,垮着一张脸是绝对不行的。

要是等人进门了,再从哀怨苦脸变成喜笑颜开,又显得过于虚伪。

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王雪娇自己都觉得影响派出所的形象。

她琢磨了一下,机智地拿出了大口罩戴在脸上,不行就说自己感冒了,避免感染群众。

十点左右,出去巡逻的肖威和许咏押着一个人回来了。

“这小子蹲在那儿撬锁呢,撬了半天都没撬开,我和老肖站旁边看了半天,他都没感觉,哈哈哈哈哈”许咏比手划脚,笑得十分开心。

本来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盗窃案,杜志刚想让王雪娇也锻炼锻炼,就让她和肖威一起做讯问,肖威主问,她做笔录。

“你为什么要偷自行车?”

“缺钱。”

“你要用这笔钱买什么?”

“治感冒的药。”

“感冒药几毛钱一包,你要偷自行车?”

“我吃了好几包板蓝根,都不好,我一个朋友跟我说,海洛因的效果比较好,我就想买点试试。”

王雪娇:“???”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肖威,肖威十分冷静,继续问:“你买了吗?”

“没买到,涨价了,以前一百六,现在要两百一!要不是一下子涨这么多,我也不至于来偷车啊!”偷车贼还委屈上了。

“为什么涨价?”

王雪娇觉得这个问题问偷车贼是不是有点超纲了,两边又不是一个系统的,他哪能知道这么高深的事。

“以前在卡拉OK,还有歌舞厅,随便就能买点,现在都不见了。好像是都被抓了,他们居然敢招惹那个女人”偷车贼十分痛心。

肖威:“什么女人?”

说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偷车贼来了精神:“我听说啊,是他们想仗着自己是地头蛇,黑吃黑,结果,被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带着她的雇佣兵给灭了,嚯,当街枪战,听说死了二十多个呢!一地的血,早上去了三辆洒水车才给冲干净!那个女人是金三角来的,姓余,杀人不眨眼,一笑就要人命。”

王雪娇:“……”

偷车贼兴致勃勃的还想说,被肖威打断:“胡说八道,雇佣兵能进得了绿藤市?!说你的问题吧,你在哪儿认识的朋友,介绍你吸毒治感冒?”

“就是在枫林晚,他看我输了一千多块钱,问我怎么了,我就说我感冒,不舒服”

王雪娇在纸上记了一笔“枫林晚有聚赌”。

“你找谁问的价?”

“就是枫林晚的老板。”

觅爱夜总会是城南的头牌,枫林晚是城北的头牌,觅爱那条街被扫了以后,深夜寂寞的男人们都涌到了枫林晚一掷千金。

看来,是枫林晚的老板看到大流量的涌入,不舍得错过这泼天的富贵,就黄赌毒三线并行了。

王雪娇继续记“兼营毒品”。

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偷车贼,天金派出所依规上报。

杜志刚觉得王雪娇今天心情不太好,有心让她出去转转,便安排她去市局送材料。

看着天金所递上来的笔录汇报,一向严肃的吴副局长都忍不住笑起来,他看着王雪娇:“看来我们的余小姐很厉害啊,以一己之力,抬高了毒品价格。让本来隐藏在人群里的犯罪份子都显出来了。”

“看在我们所培养了我的份上,可以奖励我们所一台电脑吗?”王雪娇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客气,抓紧时间,提出要求。

吴副局长:“???为什么?”

“我觉得电脑对我们所的日常工作有很大的帮助,但是这次省厅组织的比赛,只有第一名才能拿到电脑我们所让我去,我一个新来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怎么可能拿到第一名,所以”

王雪娇双目如电,充满期待的看着吴副局长:“能不能直接奖励我们所一台电脑?”

“那应该是不行的”吴副局长露出一丝慈爱的微笑,一台电脑两万多块呐!

“哦”王雪娇又垂头丧气了起来。

曾局长路过,听王雪娇说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非常不满意:

“不懂不会就去学,就去练,在我印象里,你从来都是不服输的,怎么会就这么放弃了。”

“别的还能抢救一下,射击得多练啊,我上哪儿练去去小摊上买十块钱的塑料枪吗?要不,你给我开个条,让我去培训基地,弹药无限供应?”

那必然是不能的,培训基地都有固定的训练安排,最近也没有弹药报废计划。

“如果你想练习的话,可以去这里试试,不过弹药是自费的,三毛钱一颗。没有警枪,不过可以保持手感。”曾局长给王雪娇递了一张名片。

“哦。”

那是一个位于城郊的射击俱乐部,三毛一颗,还行,对王雪娇来说不算贵。

从曾局长办公室出来,王雪娇看见埋头在文件中的张英山,趁他抬头揉眉心休息的时候,她凑过去问:“你对射击有什么心得?”

张英山愣了一下:“我说不好,就是得多练,找感觉,感觉对了,就能打中。”

王雪娇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听起来我没有希望了。”

“什么希望?”

王雪娇把她昨天打靶的结果给张英山说了,还给他身上比划了一下,她是如何成功击杀人质的。

“打得挺准的。”张英山说。

王雪娇:“我有理由怀疑你在嘲笑我。”

“不是”张英山在纸上画了一个被歹徒劫持的人形:“你看,如果歹徒面前没有人的话,你一枪打中的是歹徒的肩膀,一枪打中的是歹徒的胸口,还有一枪打中了歹徒的喉咙,枪枪不落空。”

“是啊是啊这不是前面还有个人质呢吗总不能让人质弯下腰,让我打歹徒。”王雪娇悲伤地45度仰望天花板。

她想起了毛利小五郎,一枪打中妃英理的腿,然后两人就分居了虽然原因是妃英理非得爬起来做晚饭。

张英山手里拿着笔,微笑着支在腮边,跟她开玩笑:“你给人质递暗号不就行了,你眨眨右眼,人质眨眨左眼,人质眼睛一睁开,你就开枪。”

“这事人质知道吗?还挤眼睛?人质以为我冲他抛媚眼呢。”王雪娇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随缘吧这年头,有武警有特警,反正也轮不着她开枪救人质。

王雪娇从市局回来,精神又振奋了,说希望能换到值晚班,这样她白天可以去射击俱乐部练习。

连去了五天,老板都记得她了,工作日的早上没有什么人,他跟王雪娇攀谈起来,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玩枪,王雪娇只说自己看电视剧上头,想体验一下而已。

老板热心地帮她纠正站姿、端枪的姿势,以及等等技术要领。

王雪娇照他说的做,果然基本上都能打到九环,最差八环偏九环。

“哇,你好厉害!好专业,你是不是参加过奥运会啊?”王雪娇非常开心。

“其实,我是许海峰的教练。”老板一本正经。

王雪娇知道不可能,不过,她配合地睁大眼睛:“哇!真的啊?”

“哈哈哈,不是,逗你的,我原来是当兵的。”

哦,难怪能开得了这个射击俱乐部。

王雪娇:“在哪当兵?边境吗?”

“不是,参加了自卫反击,然后去河间省当了一段时间狱警。”

王雪娇了然,难怪曾局长认识他。

“嘿,我认识一个在河间蹲监狱的。”

“谁啊?”

“顾振刚,哦,现在叫莫正祥。”

老板睁大眼睛:“他啊?!我知道,我知道!他找到他妹妹了吗?”

“咦,你也知道这事啊?”

“知道哇,我帮他联系了好多个地方,打听他妹妹的下落,可惜都没找着。”

回去以后,王雪娇把这件事告诉莫正祥,老头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王雪娇以为他是不想看见曾经看管自己的人,忙说:“我没告诉他你在哪,他不会来找你的。”

“嗯。”莫正祥点点头,伸手拿起雪茄点上,重重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

之后的日子,王雪娇照常去练习打靶,老板给她按子弹的成本价算,还专门给她构造与警枪相似的几种手枪练习。

王雪娇有着强大的好奇心,以及夸起人来猛料不断的嘴,说得老板非常开心,教了她很多军队实战中才会用到的“野路子”。

比如正常使用手枪的姿势,应该是右手持枪,左手托住枪底,可以保证准头。

王雪娇不喜欢这种港片式的操作,她喜欢美剧里的孤胆英雄和动画片里的单手持枪,看起来很帅气,再说,奥运会上的手枪选手们也是单手持枪的呢。

老板对此的评价:“还没会走,就想跑了。”

“嘿嘿咱们也不是不能直接从农奴社会直接飞跃到社会主义嘛。”王雪娇讪笑,反正老板给她按成本价算,她可以随便折腾。

星期天,王雪娇早上去,老板又教她怎么单手换弹匣:先把打空的弹匣退掉,把空枪插回枪套,同一只手去取新弹匣,插进空枪里。

动作不难,王雪娇试了几次,觉得多练习练习就能搞定。

只学一个方法局限性太大,她又缠着老板学会怎么用胳膊夹着换、怎么用膝盖夹着换,老板也一一教了。

最后,王雪娇提问:“有没有两条胳膊都不能用了,还能开枪的方法?”

她满心期待地看着老板。

老板:“开枪是没希望了,踩地雷可以。”

“真的没有了吗?”王雪娇就像明知钱包已经空了,还在拼命抖的人,万一从夹层里还能抖出一张百元大钞呢?实在不行,抖出一块钱也是意外之喜呀~

“你能好好的练会几项就可以了!不要贪多贪足!”老板认为王雪娇就是静不下心,纯属凑热闹。

这一天她在射击俱乐部来来回回就练这三种单手换弹匣动作,练了三个多小时,连老板都惊讶于她的耐心:“你不觉得无聊啊?”

“我还没学会啊,学会了就不练了。”谈笑间,王雪娇已经在枪套里换好了新弹匣。

右手练完还有左手,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就这么一直练到了大年三十下午。

二十米的距离,王雪娇平均成绩在九至十环之间。

十米距离,基本在九点五环左右。

她试了一下无耻的五米,好耶,十环耶~~~

老板:“你这样叫浪费子弹,七步之外,子弹快,七步之内”

王雪娇:“子弹又准又快!”

王雪娇回所里接班,顺便看一下过年期间的值班表,发现居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怎么没有我?把我漏了?”她拿着值班表去问赵援朝。

旁边的许咏看着她的表情,就好像上学的时候看见,老师没有布置作业,还要追着老师喊“老师,你忘记布置作业啦”的二逼同学。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要求值班的人?

过年能放假还不好?

王雪娇想的则是:别人本来就以为我是关系户了,不给我排值班,那不是更坐实了吗?就算有关系,也得用到刀刃上啊,就为一个过年不值班,得罪其他人,不是亏大发了。

赵援朝连头都没抬:“你不是要去练枪吗?给你算在轮训里面了,你这天天白天练枪,晚上值班,身体也吃不消啊。”

如果王雪娇有百分之百拿第一的自信,她会坦然接受不值班的安排,现在她很惶恐,这么多资源砸下来,如果她还拿不到第一,那不成了强推之耻了?

她心事重重地把比赛项目又看了一遍,企图从比赛规则里挖掘一点技术之外的微操可能性。

看不出来。

算了,就这样吧,适当摆烂,与自己和解。

五点半下班回家,郑月珍和王建国已经准备了满满一桌好饭菜,王雪娇被赶到房间里看电视。

动画片已经结束,新闻联播还没开始,地方台在放《江湖恩仇录》,王雪娇冷漠地看着男主角李小刚抬起手,从非常明显的钢管里喷出两簇火苗打倒了敌人,敌人震惊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看着就有些营养不良的李小刚摇头晃脑:“我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游侠李小刚。”

“真不要脸,哪有自己说自己赫赫有名的,我都还没说呢。”王雪娇切换频道。

“盼盼到家,安居乐业,盼盼防盗门,省优部优国优。”

“又干,又硬,为什么不来一包多多滋味的多多妙呢?多多妙方便面,有原味和香辣味。”

“乐百氏,滴滴滴”

全是广告,没意思,啊,多么无聊的一天啊~

命运之神听见了王雪娇的不满,她的摆烂无聊人生在八个小时之后终结了。

零点的钟声响起,在《难忘今宵》的歌声中,整个绿藤市硝烟弥漫,天空被五颜六色的焰火照亮。

“JIU~JIU~JIU~”

“啪啪啪~”

“噼里啪啦”

“轰~~~”

没过五分钟,在鞭炮声声除旧岁的声音中,掺入了消防车的哭泣:“呜↗↗↗↗哇↘↘↘↘”

王雪娇为119的同志们掬一把同情的泪。

又过了半个小时,在年夜饭上吃撑喝多的人又召唤出了救护车:“嘀嘟嘀嘟叭叭叭呜↗哇哦↘↘↘”

王雪娇为120的同志们心痛三秒钟。

王雪娇在楼下放一种会满地乱蹿的焰火,嘴里跟着模仿警车“哇偶哇偶哇偶”的声音,逗得旁边的小孩子们哈哈大笑。

然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夜空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哇偶哇偶哇偶”

小朋友们兴奋大叫:“警车!是警车!”

天金派出所没有警车!

一定是市局!

能惊动市局亲自出马,必然是惊天大案。

王雪娇想都没想,大步流星奔向传来警笛声音的地方。

她穿过花园、穿过小区,路过小学,奔袭八百米之后,她停下了脚步。

警车停在马路对面。

那里是石板街派出所的辖区。

王雪娇替杜志刚及天金派出所的所有同仁们松了一口气,然后,做为热爱看热闹的人士,王雪娇谨代表自己,跨过马路,前往兄弟派出所地盘,伸头张望。

某一栋楼的楼下,已经有很多人在围观了。

还有人在激情解说:“里面那家打麻将,然后就打起来了!”

“打个架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王雪娇觉得很无趣,人民群众这么没有见过世面吗?回家回家。

激情讲解员对王雪娇的淡然非常不满,他大着嗓门,伸出一只手比划:“有枪!”

王雪娇:“!!!”

虽然现在不禁枪,倒也不必如此夸张吧?

“让开!你们都让开,不然我打死他!”从人群中传出一声疯狂的嘶吼。

“哎哟!!!”前面的人惊呼一声,做鸟兽散。

王雪娇从后排变前排,与对方直接面对面。

那个男人看起来有三十多岁,手里勒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孩子身高只到他的腰,被吓得哇哇大哭,又扭又嚎:“妈妈啊妈妈啊啊啊”

男人十分不耐烦,训斥道:“妈的,再哭,再哭老子就一枪崩了你!”

小女孩哪懂他在说什么,继续哭嚎,男人不敢马上打死她,又被她烦得不行,骂了也不懂,他气急败坏,死命勒着小女孩的脖子:“闭嘴,你他妈的快闭嘴!”

“你们全都给我滚开!”男人越来越暴躁,“警察都给我滚!否则我就打死她!”

那个小女孩被他勒得眼睛翻白,哭不出来了,整个身子开始发软,挂在男人的胳膊上。

对峙时间久了,男人的胳膊明显也有些吃力,他不敢把小女孩真的勒死,拎在手上又实在碍事。

“我来给你做人质,你把她放开。”从人群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张英山越众而出,他没有穿警服,裹着一件黑色的棉衣,鼻子上戴着眼镜,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弯腰驼背,神情还有几分胆怯。

歹徒本来不想换,毕竟一个大男人不如小女孩好控制,但是眼看着小女孩快被自己勒断气了,她要是真死了,自己也跑不了。

“你把衣服都脱了!”劫匪用枪指着张英山。

张英山毫不犹豫地脱下大衣,对王雪娇说:“帮我拿着。”

王雪娇感到手里一沉,触手硬梆梆的,他刚才脱大衣的时候,不动声色的把枪套和枪都裹了进去,没让歹徒看见。

他紧接着又脱下毛衣,最后只剩下最里面的白背心:“还要脱吗?”

歹徒看他身上已经无法藏武器,不耐烦的点点头:“举着手过来!”

王雪娇轻声说了两个字“眨眼”,张英山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大过年的,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张英山高举着双手,站在歹徒面前,微笑着说。

没有礼貌的歹徒不搭腔,把已经快要昏过去的小女孩抛到一边,转而用胳膊勒住张英山的脖子,另一只手持枪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一个警察赶紧冲过来,把小女孩抱住,交还给正在哭天抢地的父母。

歹徒非常紧张,胳膊用力,连张英山都觉得呼吸困难,他大口呼吸,腿上发软,向歹徒身上倒。

“你,你给我站好!”歹徒用枪口使劲顶着张英山的太阳穴,力气大到将太阳穴上的一块皮都给蹭了下来。

“勒得太紧了我喘不上气。”张英山做气息奄奄状。

歹徒这才稍稍松开一点,魏正明、黄健康轮着上前做思想工作,劝他不要冲动。

“你们都让开,放我走!不然,我打死他!”歹徒继续喊。

特警到位,换了几个狙击点位,都不能保证成功,歹徒站的位置十分刁钻,只能走正面。

歹徒非常狡猾,整个躲在张英山的身后,连眼睛都不露,全身上下只有两条胳膊露在外面,就连狙击手也不敢保证这一枪只打死歹徒,而不伤及张英山。

王雪娇抱着张英山的衣服,从枪套里摸出了他的配枪,悄悄向侧面移了几步。

检查子弹、打开保险,借着衣服和小树瞄准。

双方距离大概十五米,如果前面无遮挡,王雪娇有绝对的自信能打中歹徒。

歹徒还在跟韩帆和黄健康对喊,今晚的气温是零下十一度,只穿了一件背心的张英山在寒风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歹徒下意识地嫌弃甩手,接着,张英山又是一个喷嚏,歹徒的手稍稍挪了一点位置,从勒着脖子,变成勒着肩膀。

张英山的眼睛在人群里寻找着王雪娇,他看见王雪娇已经挪到了侧面,她左手一只手抱着他的一堆衣服,另一只手隐在小树的后面,小树的树杈上,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形物体。

他看着王雪娇,微微扬起唇角,等待着她的信号。

王雪娇握着枪柄的手心有些出汗,她见过不少死人,包括跳楼死在她脚边的陌生人,心理压力大上吊的同学,路上车祸被挤成酱的摩托车手,她看见的唯一反应就是马上打电话报警,之后该吃吃,该喝喝,根本不觉得有什么。

她也有相当的自信,自己不会因为打死劫匪而产生心理创伤,反而会得瑟的吹上十年。

但是如果把张英山的脸也一并给打穿了她想起市局门口的徐大爷那张面瘫脸

难怪医生做手术也有亲属回避制度,对熟人下手,确实有压力。

特警那里始终没有找到机会下手,就算是他们,在这样的距离和可视条件,都没有太大的把握。

随着时间流逝,歹徒越来越没有耐心,嘴里呜里哇啦,手里比比划划作势就要对张英山的脑袋开枪。

他的枪是开着保险的,这么晃来晃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一激动,手指一抖

必须得速战速决。

王雪娇深吸一口气,对着张英山缓缓眨了一下右眼,张英山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对着她慢慢眨了一下左眼。

当张英山左眼睁开的瞬间,他整个身体猛然向下弯折,歹徒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左手没有控住他,右手握着的枪也没有及时调整枪口,就在这一瞬间。

枪响了。

王雪娇按下了扳机,不偏不倚,打中了歹徒的胸口,血花四溅,喷了张英山一背都是,她也不知道歹徒到底死了没有,又连扣三下扳机。

歹徒颓然倒下,周围发出一片惊叫,警察急忙上前,封锁现场,不让无关人员靠近。

王雪娇抱着衣服上前,张英山伸手要接,王雪娇让他转过身:“噫,一身血,把衣服都蹭脏了,你把背心脱下来,我给你擦擦。”

张英山愣了一下,王雪娇催促道:“干嘛,他叫你脱,你脱那么快,我叫你脱,你一动不动,是什么意思?!快点,擦完穿衣服,想被冻死啊?”

张英山轻笑着把背心脱下来,递给她,王雪娇抓着背心干净的地方,对着他的后背来回猛擦,最后,她拍了拍沾过血的地方:“行了,穿吧。”

张英山往头上套棉毛衫、扣衬衣:“你拍这两下,真的像给猪肉拍淀粉,下一步,就该下油锅了。”

“少贫嘴,快穿衣服。”

“其实我不怕冷。”

王雪娇鄙视地斜了他一眼:“嘴都冻硬了,还说不怕冷。”

张英山轻笑着:“真的,我经常冬泳。”

“喷嚏打得震天响,还说不冷,怎么,喷嚏也是装的?。”

“只是对冷空气有点过敏。”

王雪娇看见他太阳穴上有一块红,以为是歹徒甩在他脸上的血点子,她抽出一张纸巾,对着他太阳穴用力一擦。

“嘶”张英山眉头猛然一皱。

“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王雪娇这才发现,那是一块破皮,她手上没有碘伏红药水也没有创口贴,但又觉得应该干点什么以表示歉意,脑子一抽,踮起脚,对着伤口吹了两下:“要不要去我们小区卫生院?”

张英山被她吹得愣在原地,只觉得心跳比刚才被枪口顶着太阳穴的时候跳得还要快。

等她开口说话,才醒过神来,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用,还没到医院就愈合了。”

市局的同志们动作就是快,说话的功夫,歹徒的尸体已经抬走,地上的血迹也被冲洗干净了。

王雪娇凑近看了看,还蹲在地上用力吸了一口气:“嚯,专业啊!连血腥味儿都没有,要不要再拿84浇一圈,就不会有荧光反射了。”

韩帆将水管放回车里笑道:“你的思考方向让我感到害怕啊你到底是哪边的啊。”

“毫无疑问,是正义的伙伴。”王雪娇笑嘻嘻。

开枪了,死人了,回去得写报告了。

幸好现在是九十年代初,各项规章制度都不齐全,不然就冲着王雪娇没有持枪证就开枪,她不知道要写多少报告,接受多少询问。

王雪娇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嗯,容我回家先拿点东西。”

韩帆:“只是问几个问题,又不是要关你,不用回去拿衣服的。”

“我回家拿点吃的,估计你们这一晚上完不了事吧?”王雪娇看着另一辆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估计是跟歹徒一桌聚赌的人。

韩帆听说有吃的,严肃酷炫的兵王瞬间变成蕉太狼,他双眼放光:“好啊好啊!”

“那我走了!”

韩帆见王雪娇要跑,忙出声喊住了她,他拍了拍身边的警车:“上来,哪能让您亲自走路啊!”

王雪娇跑回家,郑月珍坐在沙发上等着她,见她进来便抱怨道:“你干嘛去了,放个焰火,放得人都没了。”

“出事了啊!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啊!哎,真是,太不关心这个世界了!我加班去了,你先睡吧。”

王雪娇去厨房,发现唯一能在市局吃起来的,只有条状的水磨年糕,她抓起一个塑料袋,把水磨年糕、炼乳、从小吃店带回来的炸串特调酱、白芝麻,全部扫了进去。

放鞭炮放焰火的人大多已经回去睡觉了,只有零星几处还传出仍未尽兴的声响,以及关着车窗都能闻见的硝烟味。

警车碾过地上一堆一堆的焰火壳子、鞭炮纸灰,向市局呼啸而去。

“为什么别人穿警服,你没穿警服?”王雪娇好奇。

张英山解释道:“我不当班。”

他住在市局的宿舍里,虽然不当班,但也在办公室里忙着整理资料,不断完善他编写的技术手册。

一听说有持枪劫持人质事件,他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直接跳上了警车,跟着来了。

王雪娇:“不当班还去办公室,你这么积极加班,曾局得多发多少加班费!”

张英山、韩帆同时开口:“哪有加班费!”

“没有吗!”王雪娇眨巴眨巴眼睛。

两人同时点头。

“好吧。”

进了市局的门,徐大爷看见王雪娇下车,说了一句:“咱们的女英雄来了。”

“哪里哪里,算不上,十五米都不到,这次的新警比赛我都不一定能拿到名次呢。”王雪娇嘴上谦虚,脸上笑得灿烂。

徐大爷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实战有用,比什么都强!”

“嘿嘿~”王雪娇开开心心走进办公楼。

黄健康已经把所有情况向刘智勇汇报,被击毙的歹徒是跟另外三个人赌博的时候输急了眼,说赢家出千,掀桌开打,混乱之中死者就掏出了枪,打死了一个赌徒。

死者知道自己打死一个人肯定活不了了,所以,想劫持人质逃走。

小女孩是住楼下的,刚放完焰火上楼回家,迎面跟死者遇上,被抓住。

涉及的赌资是三百块。

“大过年的,为了三百块,打死一个人,至于么?”韩帆摇头。

王雪娇坐在一边看张英山写报告,听到他这么说,便开口道:“你不知道吧,还有人为了五毛钱的赌资打群架呢。”

那甚至不是1992年的五毛,而是2007年的五毛,四个中国人在尼泊尔加德满都的旅馆里打扑克,为了五毛钱,打进了加德满都的警察局

在王雪娇眼里,沾上黄赌毒的人脑子都异化变形了,干出什么事情来都不足为奇。

另外两个赌徒已经在审讯室里接受询问。

赌博人证物证俱在、劫持人证物证俱在,犯罪事实清晰。

唯一的问题是枪是哪里来的?

那个歹徒手中拿着的不是普通的自制土枪,也不是仿制枪,而是一把国外生产的制式枪支。

如果只是一把,那倒也没什么,现在贴着港岛和妈阁的那几个城市走私手枪事件多如牛毛,不稀奇。

但是,从肥狼和毒蛇手里搜出来的不仅仅有制式手枪,还有高精度狙击枪和冲锋枪。

如果它们的来源是同一个,那就是一个相当严重的枪支走私大案。

肥狼毒蛇的手下,或是不知道,或是装死,也许,这个案子,能成为新的突破口。

刘智勇下令:“加紧审讯,一定要查出,这把枪到底是哪里来的。”

他一转头,看着张英山和王雪娇:“你们俩的报告随便写写,字数别太少就行了。”

张英山应了一声,王雪娇最烦写报告了,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刘智勇:“能不写吗?”

刘智勇看着她:“不想写?”

王雪娇把头点得像捣蒜。

“你跟张英山商量商量,让他帮你想想。”

说完,刘智勇大步流星的走了。

作者有话说:

2010年,广州公安的女神枪手开四枪,打死劫持人质的劫匪。被说太残忍,不善良。

第55章

王雪娇是真不知道那个报告应该怎么写,总不能是:

我,王雪娇,看见歹徒抓人质,就开枪把他打死了。

一行字结束。

她不是公安管理专业的科班毕业生,没学过公文应用文写作和秘书学。

然而敢交那么一行字上去的话,刘智勇一定会把她打死吧,然后吊在市局的大厅里,还要在她的脖子上挂一块牌子:敷衍的下场。

王雪娇的大脑激烈思考,是去求杜志刚庇护她,还是求刘智勇放过她,亦或是求张英山帮她写?

是不是辞职快一点,不行,会被郑月珍打死。

王雪娇的脸皱成一团,就没有一个模板给她抄抄吗?难道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没有持枪证、不用自己的枪、击毙了挟持人质歹徒的警察吗。

这都是一本书的世界了,就不要这么严谨了好不好哇!

哎,算了,可以理解,男频作者也不是谁都敢写用金属钠冒充银子这么神妙的操作,特别是这种现实主义题材,是真的有人会拿着2012年才立的法来指责1990年的人不合规。

神啊,救救我吧~

“我帮你写。”张英山的声音有如从九霄之上的仙宫传来的天籁,那是山间清澈的溪水,是丝路上悦耳的驼铃,是夏日进入空调间迎面吹来的第一缕微风,是冬天风雪中递来的滚热烤红薯。

王雪娇双眼满含着感激的泪水:“恩人!”

“没什么。”张英山低下头,给钢笔吸饱了墨水,铺开稿纸。

他先写今晚出警的报告,有这份报告做打底,后面的个人报告就好写了。

王雪娇坐在他身边,看他写字,他的秀润华美,正雅圆融,用人话来说,就是特别端正,像打印出来的,绝对不会因潦草而出现误读,不过,也没有任何自己的个性。

如果说字如其人,那么张英山这手字,算什么个性?

算了,还是别聊字如其人了,就她这个常年用电脑手机的人,写下来的字烂得连自己都不敢多看,可她是个好人。

很多人受不了被别人盯着看写文章,哪怕这文章最后是公开的,在写的时候,也不行。

张英山却好像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就这么从接警一直写到向歹徒提出换人质的要求。

“不用写歹徒要求你把衣服脱光吗?”王雪娇提问。

“那种事情不重要。”张英山垂着眼睫,手中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继续往下写。

张英山坦然被看,王雪娇先受不了了韩帆在盯着她。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伏趴在桌子上,清澈的眼神好像蕉太郎,还夹着声音:“娇姐,我好像,仿佛,似乎记得你说要给我们做好吃的?”

“你比我大那么多,叫我娇姐?”王雪娇无语。

韩帆蹦起来:“达者为先,姐,不是年龄,是尊称!娇姐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行行行,你去看看能从哪里顺个炭盆子或者小煤炉过来。”

“好嘞!”韩帆冲进门房徐大爷那里,死皮赖脸的把徐大爷屋里的搪瓷盆借来,又臭不要脸的夺走了徐大爷装着木炭的袋子,乐颠颠的抱着冲回了四楼。

王雪娇看着他抱着火盆就冲进来了,连忙把他往外赶:“不能在办公室里,要是把文件点着了,咱们都得给烤年糕陪葬,那可太不划算了。”

寻摸了一圈,最后找到了四楼和三楼交界之处的平台,那里通风好、没有任何可燃物质,旁边还有保洁用的清洁间,随时可以接水灭火。

王雪娇把从家里带来的铁丝网架在炭盆上,把长条形的水磨年糕一块一块的拿出来。

“有刀吗?”王雪娇向韩帆伸出手。

韩帆想都没想,从腰间掏出匕首:“给。”

王雪娇看着那柄带血槽的铁家伙:“干净吗?我是要用来划年糕的。”

“干净,每次用完都洗的。”

“哦,反正你也要吃,要是上面有什么病毒,你也跑不了。”说着王雪娇就接过,在年糕上划出一个十字形的口。

“咦?你信教啊?”韩帆家门口就有一个教堂,他奶奶周日会去凑热闹,然后拿回一些鸡蛋、面粉和油什么的。

王雪娇:“不信这是让年糕裂开的好看一点,你要是有什么避讳的话,我就烤一个不划开,让它自由发挥的给你。”

“瞧您说的~我哪敢就挑上了呢!我最喜欢十字形了~”韩帆笑得一脸谄媚。

刚把年糕放在烤架上,就有人来找韩帆了:“你去换换易哥吧,他给气得血压升高,再不让他出来,他跟犯人得死一个才算完。”

韩帆站起身,向三楼审讯室急走几步:“来了!”

忽然又猛回头:“千万给我留点!”

“行啦,知道啦,不会忘记你的。”王雪娇的眼睛看着烤架上的年糕。

这种水磨年糕,在包邮区都很受欢迎,常规的吃法是切成片,和螃蟹一起煮,和排骨一起煮,和雪菜肉丝一起煮,和桂花糖豆沙一起煮。

后来才出现了一整块炸着吃和一整块烤着吃,这两种最受年轻人爱戴的吃法。

大半夜在市局里架油锅这很不合适,没有排烟设备,清洁阿姨明天来会把她杀了,扔到油锅里

烤年糕也不错,王雪娇调整了一下炭火的大小,就坐在炉边,手里拿着现行警察的规章制度和法律条文认真研究。

特别是关于证据的获得这种神妙的问题。

她这段时间去骗,去偷袭那么多犯罪份子,如果将来她还有机会参与这种活动,能听见犯罪份子亲口承认罪行,要是录下来不能用,那岂不是白白冒险?

在王雪娇的时代,不能未经允许进入他人住所,进门必须出示搜查令,录音必须经过对方同意,偷拍偷摄统统不能做为证据。

偷录,也得通过录音得到的情报,再从正大光明的渠道获取正式证据。

总之,很麻烦。

她把手上能找着的现行法律条文都看了一遍,并没有找到相关条款。

严格排除非法证据的规定,是1996年提出的。

严禁使用非法手段收集证据是1998年规定的。

警察盘查规范是2008年发布的,

必须出示搜查证是2012年发布的。

王雪娇把条例一条一条的看完,只找到一条1988年的公约,那甚至是联合国的国际公约,而不是国内自己的法律条文。

公约的名字叫《禁止酷刑和其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公约》,其中规定了:如经证实是因为受酷刑或其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和待遇处罚而作的供词,不得在任何诉讼中援引为指控有关的人或其他人的证据。

也就是不让用大记忆恢复术。

其实,案子办的不扎实,BUG一大堆的事情不止发生在九十年代。

2024年的金华鹦鹉案也是相当奇葩:

办案人员把当事人手机里的照片寄给鉴定机构,然后,鉴定机构出的报告里面,居然有“DNA分子鉴定”的内容。

辩护律师就一句话:你们怎么通过照片鉴定出DNA的?

检察院直接撤诉。

当时,王雪娇笑得很大声。

根据FLAG定律,笑得特别大声的回旋镖,迟早会落到自己头上。

王雪娇还看过一个法学教授怼遍法官、检方、警方的视频,笑得很大声。

那个案子里,警方提出的许多条款都是过时的,那个法学教授甚至能准确说出条款废止时间。

太可怕了

她赶紧翻看手中的法律条文,赫然发现有些条款的修订时间是1979年。

“我靠这些不会也是过时的吧”王雪娇把自己代入那个视频里坐在公诉人位置上的人,脚趾已经可以扣出个魔仙堡。

“你想学法律?”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嗯,主要是避免我违法。”王雪娇抬起头,张英山正从四楼拾阶而下。

张英山在她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汉代法律管不了现代人,”王雪娇冲他一昂头,“我上过学,这是刘邦的约法三章。”

张英山微笑地看着他:“我那里有全套的最新警务人员相关的法律,每次的修订和新立法,我都会收集整理,对比与之前的不同。”

“牛逼!”王雪娇冲他伸出大拇指,单是收集整理新版本不麻烦,逐条对比那是真有前途,就算现在的法律没有后面那么多那么细,也是很烦人的。

张英山微微低下头,看着铁丝网上架着的烤年糕:“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别人不看?”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也是,平时工作这么忙,能把现场勘查、刑事证据这些技能弄明白就不错了,还有那么多新冒出来的案例要学习,一天就24小时,哪能面面俱到。

王雪娇偏过头:“那你会觉得不值吗?”

“不会,是我自己的个人爱好,没有人要求我这么做。”张英山看着铁丝网上的年糕,它们已经微微膨起,王雪娇不时给它们翻面,有些部分已经变得微黄。

王雪娇忽然想起:“三份报告都写好了?”

“没有。”

“哦。”

张英山奇道:“怎么听我没写完,你好像松了一口气?”

“误会误会!我只是惊讶,三份报告,每份起码得两千字以上才好看吧,用钢笔写从你开始写,才一个小时,要是你都写完了,那你就”王雪娇顿了顿,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随便选了三个字“不是人!”

张英山扬起嘴角:“我就当是夸奖了。”

“你又没写完。”

“虽然没写完,但是也差不多了,整个事件报告有一大半,是我们俩的事,我的个人报告跟你的个人报告又是同一件事,换个称呼和视角而已。三份报告本质上是一样的,没什么难度,就是得写三份。”

“所以,我喜欢电脑啊”王雪娇感叹:“有了电脑,复制、粘贴、查找、替换,就完事了。曾局就不能看在我劳苦功高的份上,赐我一台么。”

“这次比赛,你肯定能拿第一。”

“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圣诞节之前,一定能结束战争一样?”

张英山拨了拨炭堆:“其他派出所的参赛人员信息我都看过了,综合素质来说,你能排前三。”

“入职一年以内,非警校、非退役、非相关专业的选手们原来都这么差啊?”王雪娇不敢相信。

张英山用筷子翻了一块年糕:“你不差,一般人哪敢直闯毒贩老巢?你不仅敢去,还把我救了出来。你的胆量和见识,已经远超过大多数人。”

“那是有莫正祥在边上,话都是他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后面那么多事情,都是你自己处理的。”

“说得也是。”王雪娇痛快接受张英山对她的赞美。

年糕被火焰炙烤而产生的香气,已经慢慢在空气中散开。

王雪娇的眼睛看着越胀越大的年糕,看着被划开的十字翻开,年糕内里柔软的部分从十字开口涌出来,也被烤得焦脆。

盆里暖意融融的红色炭火照在王雪娇的脸上,让她那张总是恣意飞扬的脸显得温婉而恬静。

翻动年糕的时候,灰白色的炭灰也被掀起,一点一点,轻轻的落在年糕上。

“啵”,为韩帆留的无处理年糕爆了,里面软糯的部分把硬壳顶破,涌到外面。

“差不多了。”王雪娇先把划了十字的夹起来,“你想吃甜的,还是想吃咸的?”

“咸的。”

王雪娇用小刷子蘸了蘸特制酱,刷在年糕表面,再撒上白芝麻,连碗一起递给张英山:“小心烫。”

张英山咬了一小口,脆脆的外壳应声裂开,里面柔软的糯米散发着热气,米香与酱料的咸香混在一起,再加上一点芝麻香,让寒冷冬夜里的胃得到了最温柔的抚慰。

“哎呀~真好~年糕!!!”

钱刚从审讯室里出来,正想抽根烟,散散郁闷,忽然,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香味,他立马顺着味儿就冲来了。

他一眼看见铁丝网上的年糕,伸手就去抓:“我就喜欢这么啊啊!!!!”

他抓到的是年糕破开口的位置,软软的、粘粘的、滚烫的糯米团就这么死死叮在了他的手上,甩也甩不掉。

烫得他又蹦又跳又惨叫。

高遏行云、声动梁尘!

三楼所有的审讯室都听见了钱刚的嚎叫:“啊~~~烫烫烫烫啊!!!”

正在负隅顽抗的肥狼毒蛇案的嫌疑犯们,不由得心中一颤。

惨叫,还喊烫?

那不就是电影里演的,狱卒往犯人身上按烧红的烙铁吗?

不是说现在不让刑讯逼供了吗!

至少,也不能是这么明目张胆吧!

天啊,喊得这么响,还能活吗?!

审讯的同志们都听出那是钱刚的声音,估计他偷吃什么东西被烫了,他们努力保持着严肃,想笑又不敢笑:“不要管别人,交待你自己的事。”

那诡异的表情落在嫌疑犯们的眼里,就是在说:“要是不说,你的下场就跟他一样。”

终于有人松口:“我说!我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