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草除根,毕竟都已经到这一步了。
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日后有机会东山再起吧。
她叹气:“若他没杀马玠,大概还好办一些。”
若马玠不死,那百官行述的事也许还不会这么快散开来。
想想这个她就要骂——“我们俩忍住了,他却没有,这叫个什么回事儿啊。”
周误时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人不是他杀的呢?”
“不是他,那能是谁?不是他、他能承认?”
话一出口,万筝也觉得不对。
难道说,她骤然回头,目光灼灼看着周误时。
总不会——
*
果然,朱见深刚收到消息,说刑部大火,汪直生死不明。
刑部尚书项忠冷笑:“什么叫做生死不明?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汪直素来狡诈,定是金蝉脱壳之计。”
朱见深看着下头吵吵嚷嚷,心中满是恼怒,也是担心。
担心汪直真给他们弄死了。
好在——“让各位大人担心了。”
汪直人未到,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就先来了。
朱见深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你小子没死。
汪直沐浴更衣,虽然没有佩刀,但穿的一样金光闪闪。毕竟陛下并未判罪,他不是戴罪之身。
几位大人气这小子命真大,居然这样也没死。
不过也不必太气,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汪直,你为了逃走,竟然放火烧刑部大牢?你该当何罪!”
“不是你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是谁,但也不难查,只怕各位大人不想让我查罢了。”
“你——”
“行了。”朱见深语气中压着火,“各位退下吧,此事朕自有主张。”
“陛下,您不可再纵容汪直……”
“朕说退下!”
朱见深拂袖而去,你们不退,我退还不行么。
督察院左都御史一下子扯住皇帝的龙袍:“陛下,您不能走啊,不能!”
事情到这个地步,朱见深自然也很难办。
那什么安南、海图的事,都是他授意汪直去做的,本意自然是试探一下,哪知道大家反应这么大,也不得不暂时搁置了下来。
把这群人轰走,朱见深见汪直安然无恙,总算也松了口气。
“难关总会过去的。”
“陛下,这次是万筝和周误时救了我。”
“哦,他知道你身份了?”
“还没有。”
朱见深想了想:“眼下这时候确实也不适宜,你也不想把他拖下水。”
汪直说:“陛下,能不能、先让他们离开京城。”
“谁?”
“小万和周误时候。”
“去哪里?”
“应天府,其他地方也行。”
朱见深颇有些意外:“你想让他们一起去应天府?还是去两个不同的地方?”
汪直面上显得无所谓,却说:“还是一起吧,相互也有个照应。”
朱见深更加意外了。
“你……你这算是想开了,还是放弃了?”
“既想开了,也放弃了。”汪直释然笑了笑,“做陛下的刀,还是只能独善其身。”
他不该有软肋,也不能有。
他平生最恨被旁人要挟,偏偏就是有人能够要挟他。
他当然可以把事情告诉陛下,陛下也一定会处置尚铭。可没有尚铭,也有别人,总会有别人的。
不如从此一了百了。
算他成全他们了。
至此,也算是了无牵挂。
他定要和这帮人周璇到底。
晚上,万贞儿让汪直留宿在宫中。看着他手背上被火燎的伤口,万贞儿忍不住痛骂了几句。
“我早和陛下说了,那刑部大牢也不成,不如就让你在西厂或者锦衣卫呆着。”
锦衣卫现在是她弟弟管着,多少也算是自己人。
其实汪直对万通也没什么指望,说不忠心不至于,不过实在是能力有限、水平一般。
他要是有自己十之一二的手段,陛下和皇后也算是多个左膀右臂了。现在也只能算是让他占着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阿姐,我觉得。小万跟他在一起也挺好的。”
左右,周误时就是这个世界上另外一个他。
如果他没有进宫,那也许就是他了。
虽然他失去了一些,但得到了寻常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权力和地位,也算是值了。
总不可能什么都得到。
“不勉强了,我想放手了。”
“是因为宫外那些流言?”
“不只是因为那些。”
陛下当年要娶阿姐,要立阿姐为皇后的时候,流言蜚语更是满天飞,说什么都有。
但他们却异常的坚定,根本不在乎这些。若是软弱的人、也不配站在他们的身边。
可经历过这些、尘埃落定之后,陛下能够给阿姐最好的。
可是小万跟自己在一起,除了流言还能够得到些什么呢?
算了,他还是当一个孤家寡人罢了,他正适合当孤家寡人。
“也许……”
也许到不了那一步,也许最终到了、那也没办法。
他突然侧过头枕在阿姐的腿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阿姐,小万的嫁衣你做了吗?”
“当然早就准备好了。”万贞儿问,“是不是,你也准备了?”
汪直有些不好意思,万贞儿说:“就用你的。”
“这会不会不好,不知道她喜欢哪个?”
“你的她一定喜欢。”万贞儿伸手抚摸汪直的额角,“是不是累了?”
“没有。”
“累了就休息一段时间,没什么那么急的、也没什么那么忙的。”
汪直点头:“好。”
因为他的缘故,朝中很多大臣上疏请辞。
陛下当然不会被他们给拿捏了,但这种事情愈演愈烈总归是不好的。陛下也是要人心的。
“阿姐,你会永远在陛下身边吗?”
“当然。”
汪直落下两行泪来,自己
偷偷擦了。
他当然也会。
第96章 结局二我都已经知道了
这一天,放火的放火,救人的救人,脖子上还给挨了一下,万筝觉得第二天一早肯定要落枕。
“你别走了,就在这儿凑合一晚上吧。”
小万想着,今日宫里是个什么结果,明天非得进去问一问了,也顾不得旁的了。
不料她还没来得及进宫,万贞儿却出宫了。
看见阿姐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她几乎以为自己睡懵了,还在梦中。
不过,这个梦怎么这么真实?
阿姐伸手捏了捏她脸:“起来吧,我等你有一会儿了。”
本来万贞儿不想喊她,但等了又等,估摸如果不自己叫她,她大概能睡到正午。
“阿姐。”小万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她一边起身一边穿衣:“阿姐,你找我有事?急事儿?”
“挺急的,你赶紧去一趟应天府。”
“应天府?去那里做什么?”
万筝随手把头发拢起来扎了。
“汪直的事情越闹越大了,陛下那边也很难收场,而且这小子索性破罐子破摔,说文渊阁也是他放火烧的。”
小万听了生气:“谁让他破罐子破摔了,我们这不都在帮他么,而且他们也信?”
汪直烧文渊阁?这逻辑不对啊。
他是提议上陛下重启航海的,怎么可能去烧海图。
“他是怎么回事?阿姐你一定要好好说他。”
“总而言之,京城恐怕是待不下去了,陛下准备让他去南京御马监。”
大明两京两套班子,汪直从北京御马监到南京御马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平调,一点儿都没有降的。
“你提前出发,给他打点打点。”
“我也去?”
“他名声烂大街,你以为你就好到哪儿?你们俩先在那边避避风头算了。”
“那周误时呢?”
“跟他有什么关系?”
“阿姐,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俩……汪直是不是跟你说过?”
这件事情万贞儿不准备回答,一定要等到汪直自己想说的时候亲口说才行。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先去天府吧,关于周误时,我和陛下自有安排。”
“可是……”
“你要是当真喜欢他,你们自有重逢之日,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就是有点……
万贞儿根本没有给她考虑的时间,直接马车就已经在外头了,草都喂饱了。
文书都已经准备好了,让她即刻就上路。
这……小万觉得不对劲儿。
“阿姐,怎么这么着急?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一个汪直已经够我和陛下头疼操心的了,你在这边也未必能有什么好事,到时候还要分身乏术,还不如早早走了。”
此时此刻,小万是不想离开京城的。
她也是怕汪直的事情有个什么反复。
这小子素来喜欢倒反天罡,而且这次、他破罐子破摔的也太破了,好歹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
只是看这个样子,汪直还是会跟着走向,去应天府开启他的下岗生涯。
之所以会不会下岗职工再就业,那就看他的顶头上司、陛下的能力了。
想来这里已经大不一样,他不会就这么就此终老的。
万贞儿突然伸手摸着小万的脸:“小筝,不管是周误时还是汪直,不管你到底喜欢谁,一定要珍惜她,别想结果。”
如果当年,她想着和陛下有没有结果,那一定在一起。
爱,就是不问有没有结果。
“阿姐,你这说的是周误时还是汪直?”
“你别管我说的是谁,只管你想的是谁。”
万贞儿把一袋子钱塞给她:“知道你也不缺,但还是带着。到了应天府,悄悄置办一些产业,暂且先不用你的名义。”
“那——”
“等这些日子、事情平息了,就让汪直也过去,到那边你也好好劝劝他、收敛一些性子。”
少年之血在于斗,老年之戒在于贪。
“可是……”
小万想想还是觉得不对,总而言之就是有哪里不太对,但阿姐已经将她推上了马车。
“阿姐,我……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没走呢,就想着回来了。”
小万委屈地想,关键是你们也不能来应天府看我啊。
“你去那边玩两天。还可以去什么苏州府、常州府吃吃玩玩。也许看到什么俊俏的郎君就……”
小万腹诽,我倒也不至于……
“走吧。”万贞儿说,“也不必多久,会见的。”
万筝点头,心想那就好,反正你们不来见我、我就回来呗,脚长在我腿上。
不行我偷偷溜回来。
相比于她,周误时才更加是匆忙,直接就是锦衣卫的一纸调令。
“押运军械去……”
他人上了马,这才知道目的地。
虽然心中疑惑,但这也算是军令如山,他无法质疑和反驳。
一路离开京城,其实他和小万一前一后,但是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就在附近。直到万筝换了水路,而周误时接着往前。
“在前面休息一阵子吧,反正也没那么急。”
带头的上下打量周误时,估计也有些奇怪,怎么突然加了这么一个人。
难道是盯着他们的?
听说这些日子丢了不少东西,难免上头有所提防。
或者是有别的意思?
倒也不至于……算了、还是不要多问了。
又过了两日,便在一个驿站休息。
“爷,喂马的草料都给了前头……”
“你睁大眼睛瞧瞧我们是什么人!”
“爷,前头那是宫里的。”
“宫里?宫里也分三六九等,哪个宫?”
别说宫里了,衙门也不是吃一锅饭的。
更何况,这年头招摇撞骗的也不在少数。
也就今年的事,一个叫杨福的,从前在崇王府里当过内使,据说见过汪直本人,知道两人有几分相似。
于是,这小子便找了个搭档,一路南下,高调张扬,嚣张跋扈,专门唬骗那些不明底细的地方官员。
这假汪直被各地官员当神仙供着,一路好吃好喝,威风的不要不要的。
一旦遇到稍有怠慢的,便喝令拉出去打板子,什么叫狐假虎威、这就是狐假虎威。
一直到福建这才露出了破绽,识破他的是福州镇守太监卢胜。他本就疑惑,三言两语一套问,就知道了原委,将假汪直处死。
要说这事也不是汪直干的,也不是他让旁人干的,但你说他清清白白、毫无干系,哼、这也说不通。
反正,倒霉的时候就是你一大罪状。
“你们看仔细了没?”
“这……这我们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宫里的。”
周误时自顾自地啃他的饼,结果一个人坐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两眼:“不记得我了?”
周误时疑惑:“您是……”
看他太监的打扮,一时还真的没认出来。
等他这么一开口,才有些恍然——“您是——覃公公?”
想当年,他们兄弟和覃力发生了冲突,后来想起来这大概是个苦肉计。
看来对方是真的,并非冒充。
“你这是……”
覃力大概是有点奇怪,不过没说什么,周误时却想起覃力应该是从广西回来的。
“是啊。”
要说,覃力从广西出发的时候,京城还算风平浪静。
但京城从来没有真正的风平浪静,这不很快就听说汪直出事了。
要说他在汪直和尚铭之间首鼠两端,为的是保全自己。总不能他们两个都……
覃力心中疑惑:“你怎么……”
周误时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语焉不详说:“因为汪直……”
覃力大概明白了一些,却也不敢细说,周误时却低下头:“我都已经知道了。”
嗯……覃力心里咯噔了一声,不知道是汪直最终决定不瞒了,还是没瞒住。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陛下会有办法的。”
第97章 结局三霞帔
宅子不大,但外头被围的严严实实。
桌上有酒,还有四凉四热八个下酒菜。
其实他们在宫里,很少大鱼大肉,一般也就是下碗面囫囵吃吃算了。
毕竟是去宫里伺候人的,不是享福的。要享福也得出宫去享,就算是枕在金银珠宝上睡个三天三夜都没人管你的。
“干爹。”
汪直对方行说:“把酒喝了。”
方行咬着牙一干而尽。
“你叫了我几年干爹,我也当没白收你这个儿子,你就自己挑吧。”
方行嚎哭:“干爹,你别……咱们还没到这一步……”
当然还没到这一步。
但是他就是想走这一步了。
“干爹,陛下一定能保住您的!”
陛下当然可以,但他不想了,不行么。
“别说这些废话了,自己挑吧,要么留在皇后身边,日后也许你就是下一个汪直。”
“我不去。”
“要么去江西,景德镇,督烧御窑,就算你规规矩矩的,钱也是一辈子花不掉的。”
“我也不去——”
汪直踢了他一脚:“我没空在这儿和你废话。跟我一场,算你倒霉,行了吧。”
“干爹,你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不想想。”
汪直有些生气,“既然你不选,那就我替你选了,去江西吧,前两年肯定要夹着尾巴做人,过两年就好了。”
“我……”
“你要是真有本事、有造化,日后一样有你出人头地的时候。”
“干爹,你一个人在京城,不行的……”
别看那群是读书人,要是一人拎着一把刀,十个人杀不了,一百个人呢。
现在谁不说,但凡谁能杀了汪直,就能流芳百世了。他们辛辛苦苦读书科举,从秀才出来一步步到今日,有几人能够青史留名的。
眼下,只要宰了汪直,就能青史留名,谁不磨刀霍霍。
“怎么不行了,我离了谁不行。”汪直听的心烦,压着怒火,“滚。”
“干爹,我不滚。”
“就算是亲父子,墙倒众人推,该散的也都散了。”
更何况他们这没头没尾的。
“不管谁杀了我,你也不必报仇。”
要说汪直这年纪,还远远到不了视生死如无物的境地,但他也不想多说什么了。
昨日,阿姐亲自同他说:“小筝已经去应天府了,原想过个一两个月,如今看来却难了,我看你还是……”
他跪在地上说:“娘娘,臣想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对你不利,现在他们的朝堂上下对陛下也是咄咄相逼。”
“正因如此,臣就更不能离开了。”汪直膝行数步,“阿姐,我不能走,陛下如果让我去南京司礼监,不管是六部还是内阁,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且,对安南用兵、出海等等事都不急,可以往后延。
陛下还年轻,才刚刚登基几年,正应该稳固局面。
等到十年八年后,他牢牢握住权柄,朝上这些老东西没有这么强大的话语权了。再扶持几个听话的臣子,那陛下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只有歌功颂德的份儿。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西厂也不需要了。
西厂确实和东厂、锦衣卫权力重叠,但正是因为后者不得力,陛下才会依赖于西厂和他汪直,去做那些自己想做的事。
若干年后,不说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这些虚言虚语,至少陛下这个皇帝是当的痛快多了。
可如今,是真的不行。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万贞儿有些生气了,“陛下同你说了,你不听,我同你说、你还是不听,如今你有主见了,连我们俩都不放在眼里了。”
“不是,阿姐、我……”
“陛下固然难做,但他是皇帝,你是臣子,你只要做好你的本分,用不着替他心疼,他自有我来心疼。”
万贞儿也懒得和他多言语。
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深知汪直是个犟骨头,一身的反骨,白长了一双耳朵,如何如何都是不听的。
“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去应天府,你就去应天府,让你去南京司礼监,你就去南京司礼监,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汪直低下头:“好,但阿姐、此时不是好时机,还是再等几天。”
万贞儿说:“迟则生变。”
*
万筝醒过来,耳边还有碧波荡漾的水声。
她推开窗户探出头,也不知道这一夜行驶了多少,此刻又到了哪里。
昨日是雨,她翻出一件厚衣裳,如今想着应该穿不着了,就放回去,结果碰开一个木箱子,却瞧见里头红艳艳一片。
“这是……”
她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衣裳抖开一看,却是一件嫁衣。
明朝平民人家的姑娘,多穿大红通袖袍出嫁,搭配团花、云纹霞帔、销金盖头。这是唯一能够穿戴凤冠霞帔的机会。
在大明,霞帔是命妇礼服,一般情况下只有后妃和百官的妻子可以披挂。
但朱色、金秀龙凤文只有后妃可以用,其他妇女只能用深青色不修文的帔子。
唯独大婚这一日,可以穿戴正红色的。
万筝拿着手中的霞帔:“这是,阿姐给我的?”
阿姐是不是太急了,何况不管她何时成婚、同何人成婚,肯定都要阿姐在的。
何必把这许多东西千里迢迢给她带过来,又重又麻烦,她又不是不回去了。
“咦?”
打开一旁的箱子,她又是一惊,怎么还有一身?!
这一身更加华丽,是宫中的风格,绣满了花纹,凤冠上更是珠翠琳琅。
“阿姐这是怕是不喜欢,还备了A和B?”
一款简约,一款……嗯、过于浮夸了些。
再看男装,也是两身,尺寸大同小异,她也分不出到底是不是根据谁的尺寸做的?
看着铺开在床上的几身大红,万筝陷入了沉思。
阿姐给她置办婚服,这很正常。
当时阿姐封皇后的时候,她的翟衣凤冠当然都是有规矩的,不能随意发挥。
“小筝大婚的时候,喜欢什么样的衣裳?”
她当时随口说了两句,倒不是真的想要嫁人。从前现在也有人爱穿婚纱拍照的,不一定非是为了和谁结婚,纯纯想穿好看的衣服。
这两套,跟她当时说的都不一样。
这审美,也不像是阿姐的风格。
这……这到底是谁?
要说谁还操心这事,那除了陛下和阿姐,大概就是汪直了。
汪直早说过,要让她风光大嫁。
这个风风光光,大概体现在各个层面上,很包括嫁衣。
“这些……”
你还别说,就这花里胡哨的、确实是汪直的审美。
不过,两身是什么意思?
汪直大概不会这么参考她的意见,还准备两套让她挑一挑。关键是,这新郎也是两身……
“难道是伴郎?”
虽然汪直他死活不认,但小万其实已经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周误时不是她哥哥,却是他哥哥。
为什么汪直从始至终都不承认,甚至鱼目混珠,搞出这许多事来。
但他就算搞了这些事,也没有真的动周误时。换做旁人,坟头的草都老高了。
之前她还怀疑,汪直是不是对周误时有意思呢。
除了这个原因,还能有什么,她想不出。
她伸手摸着嫁衣上的团花,长长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汪直也不知如何收场呢。
要不深信陛下和阿姐一定能保他平安,她也是不肯走的。
她抵住额头,其实若没有马玠那件事,也许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她和阿姐说了:“就说马玠是我杀的。”
万贞儿皱眉:“你瞎说什么?你以为杀人如同儿戏?”
“马玠他不就杀人了,他也没有偿命……”
“所以他也要流放,而且他现在也已经偿命了。”
万筝想起这句话,反复咀嚼了一番,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98章 结局四我穿嫁衣,好不好看
鸡缸杯。
再珍贵的鸡缸杯也是瓷杯,一砸就碎了。
六部九卿一边嚷嚷一定要汪直死,一边看着地上的瓷片也是心疼。
这可是鸡缸杯啊。
古董之所以价值连城,不是因为到了后世才值钱,而是因为当时就一价千金。
出了殿门,
几人嘀咕:“我看此次大有希望,西厂裁撤只是个开始,一定要让陛下杀了汪直。”
说句难听的,只要汪直活着,西厂就还在。
只要汪直死了,就算西厂在,旁人做西厂督公,也没他这本事。
“明日接着来。”
陛下,到底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唱黑脸的唱黑脸,唱红脸的唱红脸,陛下心智再坚定,也不可能不为所动。
只是一个太监而已。
虽然在陛下和皇后心中,汪直同别人不同,但天家无父子,天家也没有真感情。
皇帝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阉人,和满朝文武大臣作对。
始终,陛下还是要靠他们来治理国家的,太监用一用就算了。
出了皇城,路过汪直的那间宅院。
京城许多宅子,也不挂匾额,但谁都知道是谁家的。若有不清楚的,那就不是自己能碰的了。
“汪直只要敢踏出这个院子,就是他毙命之时。”
照这个说法,汪直要是一直不出来,但也很难杀进去,毕竟这院墙也挺高的。
现在虽然进出是没几个人了,从早到晚,都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以防止有漏网之鱼。
周误时飞马进城,早已月明星稀,他在城门口就被拦住了。
五城兵马司,算是旧同僚了。
“周误时?!”
周误时跳下马:“通融一下,我现在就要进城。”
这可难办了,城门已经落锁了。
除了军国要事,正经拿着手令的,谁也进不去。
若是往日,都是老同事了,未必不能通融。宫里都有人能混进去,更别提他们这了。
但这些时日,京城风声太紧,他们也不敢胡来。
不过今夜,周误时竟然顺利进去了。
看着他走远,这守城的士兵也是奇怪:“怎么上头早就知道周误时今天回来,所以单放他一个人?”
另一人说:“一早便说了,还以为他早早回来,这已经是晚了。”
周误时并不知道自己晚了早了,也不知道什么是晚、什么是早。
他一路疾驰到那宅院,门口御马监的人见有人过来,立刻紧张起来。
毕竟,汪直现在还是御马监的大太监,掌官禁军。
就算大家一山望着一山高,心里明白汪直怕是领导不了他们多长时间了。但若有人当着他们的面对……这可不是踩他们的脸么,绝无可能。
周误时刚要自报家门,对方一眼打量他:“周误时?进去吧。”
所有人让开一条路,刀斧还在半空中,颇有些要加身的意思。
周误时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但他没空多说什么,直接冲了进去。
之前他来过这里,还是和万筝一起。此时两眼一晃,看见亮着灯的那间房,立刻就冲了进去。
烛光下、汪直坐在桌子前。
光打在他身前、显得特别静谧,无欲无求。
汪直从来都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这一路匆忙,片刻都没有休息,而且幸好带着两匹马。如今周误时靠着门框,一时之间腿有些软,竟然站不住。
他张开口想喊他,又不知道喊什么好。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真的不知道……
听了覃力的话,他然经知道一切都是真的了。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猜到,但他总是不愿意相信的。
那些奇怪的、不应该的,原来都是这样的解释。
所以,在应天府,他才会舍身救自己。
所以,他应该早就认识爹了……甚至于……
推断拼凑出一些东西,可这些终究不是他自己回忆起来的,总归不真实。
他突然翻出一块银子,对身边一个人问:“你会水?”
“会。”
他把银子塞给他:“帮我个忙。”
看着面前幽深的水塘,对方也有点儿发怵。
“你看水池这颜色,可不浅。你不会水,你敢下去?”
周误时说:“要的就是它深。”
“那这样吧,为了咱们两个人着想,你给自己手绑上。”对方解释,“我没别的意思,人溺水后不受控制,你要是死拽着,不定把我也拖下去,所以得你给捆起来。”
他义无反顾说:“好。”
听说,人在濒死的时候,能够回想自己的一生。也许这个法子能让他记起从前。
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声音从耳边一下子被抽离,冰冷的水包裹了全身,但他的手被捆在身前,也没法扑通挣扎。
他只能双腿乱蹬,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蹬。但还是抑制不住的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他仓促地睁开眼睛,只在深深浅浅之中看见头顶有一束光。
可是随着他的挣扎,那束光越来越远、越来越遥不可及,越来越暗淡。
如果此时此刻他的手没有被捆住,那么他一定会拼命伸手,想要抓住那一线光。
好像那不只是一束普普通通的光,而是他人生的唯一一条路。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抓到。
溺水,是最接近死亡的。
这个时候他似乎已然忘却了、自己这奋不顾身找死的目的是什么。
但他脑子里,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却是越来越清晰。
从前他只能看到影子,看不到影子的脸。如今这个影子终于在他面前转过身来了。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脸,他叫自己哥哥。他觉得这张脸熟悉的很,但很快脸突然就变大了,变成一张成人的脸,不陌生,而且很熟悉,是汪直。
“我……”
他也想起了上一次自己接近死亡时候,那是很多很多年了,但感觉依旧清晰。
跟现在浑身冰冷不同,上一次他是浑身滚烫,但到后来又浑身冻的打寒颤。
不过,上次有人一直在他身边。除了爹……还有另外一个人。
是他弟弟……没错,他有一个弟弟。
他一直记得自己有妹妹,但他妹妹早就已经没了,只有他弟弟还活着。
“总算出来了……”
对方觉得自己还挺有先见之明的,提前让周误时自己把手捆上,要不还真不好说。
他不太熟练的给周误时把肚子里面的水给控了出来,好在他喝的也不多。
跳下去之前,周误时跟他说:“你数一百下,再跳下来救我。”
“一百?不行吧。”
——你以为,我立刻跳下去、就能把你给拽出来了?等我找到你,只怕又过去五十了。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但也没必要真的找死吧。真找死,你也不会喊我来了。
“那就八十,不能再少了。”
现在看来还好是八十,一百人就凉了。
他拍了拍周误时的脸:“没事儿吧?”
周误时湿漉漉躺在草上,风吹过、只觉得比刚刚在湖里还冷。
好在他的脑子清醒了,他想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人死之前,脑中的回忆犹如走马灯。
他立刻从草地上跳起来:“我,我要——”
他想说我要回京城,他要找到汪直,去亲自问问他。
他要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的答案,必须是他亲口说的、必须他亲自听到的,旁的什么都不行,少一样都不行。
“可是……”
就算知道了,他又能做什么?
一开始他不说,甚至说他和小万是兄妹,也许是旁的原因。
可这一次,至少是不想牵连他。
他想起前些日子,接近他、甚至让他去刺杀汪直的锦衣卫的人。
以他对锦衣卫的了解,以他对京城的了解,十有八九是
东厂尚铭的意思。
也许尚铭他早已知道他和汪直之间的关系,尚铭汪直从来都是死敌,所以才利用他……
所以,他离开京城,小筝离开京城,应该是汪直让陛下安排的。
他希望他们远离这一切。
“我想在这儿坐一坐。”
“你不会等会儿又跳吧?”
“不会。”
周误时想,手头这差事,若是等办完再回京,少说得十天半个月的。
到了天亮时分,他突然跑回驿站,直接把领头给摇醒。
“大人,我要回京城,现在,立刻。”
他以为对方会阻止,擅离职守,也是大罪。
哪知领头却没说什么,摆手让他走了,还让他可以带两匹马走。
越是这样,周误时越是觉得不妙。
他一路不停回到京城,站在这里,终于觉得松了口气。
“我——”
他想要如何开这个口,如何说第一个字,可是——
等等,他突然神色一僵,发现汪直的手垂在身边,弧度显得有些不自然。
他像被人狠狠打了一个闷棍,全身的血流向头顶。
他颤抖走向前,想喊了一声,但喉头哽咽,最终没有喊出来。
见汪直还是没有反应,他抖的更厉害了。
他踉踉跄跄走到汪直身边,却又不敢去扶他的肩。腿一软跪在地上,抬头去看他的脸。
汪直坐在椅子上,腰板还是很直的。眼睛微微闭着,脸上泛着清白,不自然的清白。
“汪……”
周误时哆嗦握上他的手,他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但还是能够准确的感受到汪直的手上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不、不会的……”
他伸出手,摸到他的脖颈处。
那地方也已经冷了,还没有冷透,但温度是没有了。
他手指抖的厉害,但他强忍住,在那个地方停了又停。
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自己的心跳,不是汪直的。
他想起在辽东,他扑到弟弟身边,第一反应也是去摸他的脖子。
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没有希望,这样的绝望。
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结果竟然不是。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不可能不会的。”
周误时一把抓住他双肩,狠狠晃他:“汪直,你醒醒!”
一个红色身影毫无征兆突然从另外一个门闪了进来,就像鬼魂一样。
她的衣裳是红的,脸色是白的,不知道是敷了粉还是别的什么,白的只让人觉得瘆得慌,甚至比汪直还白。这自然是万筝。
她伸手扶了扶戴在头上的凤冠,这东西重的很。
她仿佛没有看见周误时一般,走到汪直面前。又仿佛看到周误时一般。一把推开他,自己坐在了汪直面前。
她握住他的手,用他的手指从她的嫁衣上一点点划过。
“好不好看?”
汪直没回答,应该也看不见了。
万筝眼中都是泪,她紧紧握着他的手:“你看看,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穿这个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