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五更天不到,于眠就被王香芹的敲门声给吵了起来。
打发呆头在床边乖乖呆着,于眠草草披了件外衫, 趿拉着鞋下地,先把桌上的烛台点了起来。
烛台点燃, 昏暗的烛光晃晃,照亮了这间十分狭小的屋子。
于眠恍恍惚惚的打开门,迎面就对上了王香芹涂的煞白的大脸。
那描眉画眼的, 颊上涂了两团显眼的红晕, 脑后的发髻上还簪了两朵大红的牡丹花。
这巨大的视觉冲击,于眠瞬间清醒了。
“愣什么神儿呢。”
见于眠盯着自己发愣, 王香芹上前拍了他一下,笑道:“三小子, 娘今儿个打扮的好看吧?”
于眠“呵呵”一声,对他这便宜娘的审美,着实有些不敢恭维。
这打扮,乍一看当真要把人吓死。
“来, 快把这身喜服换上。”王香芹打断了他的思绪。
于眠回过神, 就见她拎了一件旧旧的红色衣袍, 料子粗糙, 样式也很老气。
王香芹却不觉得有什么, 拎着衣服在于眠面前比划着:“这可是娘当年嫁人时穿的,收在箱子里这么多年了,如今娘传给你了。”
于眠:……
明明就是抠, 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买新的,连租借都不肯,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哎呀, 别愣着了啊,快换衣服吧,等会儿时间来不及了。”
见于眠站着没动,王香芹伸手扯了他一把。
于眠抬手把她拂开了:“娘,这喜服是女子款式的,我穿不合适吧?再说这尺寸我穿着也小了。”
王香芹听闻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衣服尺寸的问题,她之前只想着自己那有一套现成的,就不用花钱去弄了。
“嗐……没事儿。”她挤出一个笑来,“你这么瘦,这衣服肯定穿得上,也就是衣摆短了点,反正接亲时候天也才微微亮,你到时候稍微弯着点腿,看不出来的。”
于眠:……
不想跟王香芹再掰扯,他转身从柜子里把昨天李春九送过来的那套喜服拿了出来。
“娘,您那套还是好好收起来吧。”
王香芹看了于眠手里的那套衣服一眼,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喜色:“呦,你这套喜服哪来的?一看就是好料子啊。”
“周旺给我的,怎么,羡慕啊?”
“啧,”王香芹扁了扁嘴,“怎么说话呢。”
“这喜服好,你快换上。”
于眠不用她催促,已经自己动手换好了。
王香芹看的眼睛直放光:“好看,要么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衣裳一换,立马就不一样了,我看桂哥儿再怎么打扮,也比不过你去。”
“三小子啊,这下你可给娘长脸了。快来,让娘屋去,娘给你梳头挽发。”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于眠去自己的屋子,毕竟于眠这破屋,又黑又小,连面镜子都没有。
外面天还黑着,院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所有的屋子也都亮起了灯,显得亮堂又喜气。
经过昨晚上王香芹和两个儿媳妇的努力,于家里里外外也已经都贴满了大红囍字,看着确实挺像模像样的了。
于眠被王香芹拉进东屋,按着在铜镜前坐下,王香芹就开始利索的上手给他捯饬起来。
不一会儿,就给于眠挽好了发冠,用大红的发带系住,还难得大方的拿出一根银簪子给他插上了。
“我儿真俊。”王香芹十分满意自己的手艺,拿过一旁的胭脂水粉,就要往于眠脸上拍。
于眠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娘,娘,这个就不用了,我这样就挺好。”
就王香芹这两把刷子,于眠怕她也给自己涂成大红脸蛋,到时候再把周旺吓着。
王香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行吧,那就这样吧,把盖头盖上。”
“这个也不用。”于眠直接拒绝。
盖盖头什么的,遮挡视线不说,走起路来行动也不方便,别别扭扭的。
“那……也行吧。”王香芹倒是也没勉强,给于眠收拾完,就让他在屋里坐着等,自己又出去忙活了。
于眠一个人无聊的坐着,没一会儿,外头突然热闹起来,好像是来了不少村里人。
王香芹带着两个儿子、儿媳在外面忙碌着,接应客人,安排等会儿的接亲仪式。
于眠今儿个起的早,这会儿肚子里已经在咕咕叫了。
他推开窗户往院里看了一眼,见外面已经来了不少人,王香芹几人都忙个不停,应该没人注意他,便想先溜去灶屋找点吃的。
刚刚他看见张彩兰去灶屋做饭了,肯定有吃的。
没想到,还没迈出门槛,一个圆滚滚的胖孩子迎面就撞在了他身上。
“哎呦!”
于金宝一手捂着脑门,一手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于眠微讶:“金宝?”
“三叔,”小胖子叫了于眠一声,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过去,“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呦,还惦记我呢?”
于眠有点意外,接过来一看,是个还热乎的红豆包,蒸的白白胖胖的,上面还点了个红点。
“那是。”于金宝一拍胸脯,“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三叔你快吃,不够我再去灶屋拿。”
“这么好啊?”于眠有点不敢相信。
于金宝嘿嘿一乐:“那个,三叔,听我奶说新人坐的那桌上都是好吃的,还有大虾呢,你……能不能,留一点给我尝尝。”
于眠:……
果然还是那个馋嘴小胖子。
他咬了一口红豆包,先垫了垫肚子,然后对于金宝道:“可以给你留一点,但是有没有大虾,我不知道。”
“好!没有大虾也行,是好吃的就行。”于金宝倒是不挑。
他就是听王香芹跟他娘闲聊,说新人虽然最后吃饭,但是给新人留的都是好东西,跟招待宾客的席面不一样,他就馋了,也想尝尝。
得了于眠的应许,于金宝颠颠儿就跑走了,不一会儿,端了个盘子进来,里面放了两个白白软软的红豆包,还有两个红鸡蛋。
“三叔,都给你吃。”
于眠差点被他逗死,伸手在他头上胡噜了一把:“好嘞。”
“三叔你今天真好看,”于金宝一脸认真道,“衣服好看,人也好看。”
这话于眠爱听,随手从王香芹屋里的桌子上抓了把果脯和喜糖塞到于金宝手里:“小嘴真甜,出去玩去吧。”
“嘿嘿嘿。”于金宝拿了糖,兴高采烈的走了。
还是他三叔大方啊,他早上跟他奶要,他奶就给他捏了两块,含嘴里就没了,他都没吃够。
于金宝走了,于眠又剥了一个鸡蛋吃,他没敢吃太多,不然中午吃席肯定要吃不下了。
又坐了没一会儿,外头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然后就是敲锣打鼓的奏乐声,震耳欲聋的响。
于眠吃了东西,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张彩兰就火急火燎的从外头进来了。
“老三呐,快别坐着了,跟二嫂出来,该去给娘行拜别礼了。”
拜别礼是新娘离家前对父母行的告别之礼,要鞠躬、要敬茶,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最后磕头拜别。
行完拜别礼,就要跟着新郎一起离开,前往夫家了。
于眠被张彩兰拉到了院里,发现场地都已经布置好了。
院里正房前摆了一张系着红绸子的方桌,一左一右放着两把椅子。
左边的椅子空着,上面放了一个牌位,右边则坐着王香芹。
“请新人行拜别礼!”
见张彩兰拉着于眠来了,旁边一个头上别着红花的喜婆高声道。
她话音落下,朱玉就端了一盏茶递给他。
于眠接过,茶盏是温的,倒是不烫。
“敬茶!”
他走上前,浅浅鞠了一躬,先把茶盏放到了左侧空椅子那边的放桌上,又接个过第二盏,躬身递给王香芹。
“娘,喝茶。”
这一声,叫的淡淡的。
王香芹咧着的大嘴差点绷不住,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还是没挂冷脸。
接过茶,小抿了一口。
“往后嫁到周家了,要做好分内的事,相夫教子,好好过日子。”
“嗯。”于眠依旧淡淡的应了一声。
“拜别!”
这里本该跪下叩头的,但于眠可不想跪王香芹这个便宜娘,只拱手深鞠了一躬。
“娘,儿子走了。”
王香芹真是差点没憋住,嘴角抽动了好久,才挤出一句:“去吧。”
那喜婆面对这样的场面,也是有点懵。
她主持过那么多场亲事,这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
做娘的嫁儿不见悲伤,做儿子的离家也没有不舍,甚至连跪都不跪。
但人家主家都没说什么,她也就不管这事了。
不同于于家这边走过场似的拜别礼,对门的杨家,赵红梅捏着个帕子,哭的两眼红通通的。
杨成桂因为有了身子,被他大嫂小心搀扶着,鞠了躬,敬了茶,又小心的跪地磕头,也是眼泪直流,一脸的不舍。
这母慈子孝的感人场面,令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湿了眼睛。
两边都是同一天出门子,时辰上,也都是一样的。
拜别礼行完,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噼里啪啦一阵过去之后,两家的喜婆都高声叫起来。
“新人出门喽!”
敲锣打鼓的喜乐,也跟着又奏响起来,众人都一脸笑颜的拥着新人出门。
于眠理了理衣袖,在围观人群的一句句恭喜声中出了门,街上已然是另一幅场面。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亮起,前来贺喜的同村人挤满了街道两侧,于眠扫视一眼,只觉得人头攒动,到处都黑压压的。
忽听一阵兴奋的呼呵,于眠闻声望去,就见对门的杨家,两个鼓手一左一右的舞了起来。
鼓锤上绑着红绸布,在空中挥动,像是两尾红色的鲤鱼。
紧接着,身穿喜服,盖着红盖头的杨成桂就被他大嫂、二嫂一左一右的搀着走了出来。
他的肚子已经有了微微的隆起,还好月份不算太大,喜服穿的宽松一些,也看不出来什么,就是不显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