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滔伸手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轻轻地拍了拍,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一辈子都说不出一句话,生命尽头想跟妻子孩子道别也做不到,嘴旁边的肌肉颤抖着,浑浊的眼中能看出遗憾。
谢世安感受着牵着自己手的那只手渐渐没了力气,旁边机器传来刺耳的声音。
瞪大眼睛看向床上时,李达滔已经闭上了眼睛,依旧大张着嘴,似乎有些不甘心。
“爸!”
这时候的谢世安彻底丧失了平常的克制,跪在床边牢牢抱着李达滔的手臂,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曾经相处的种种都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用粗糙手掌牵着自己去买糖果,怕把冻疮传染给自己不愿意抱他的父亲,每次回到那个破旧小院子都兴奋把他举过头顶。
校园门口接他的身影,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愿意无条件信任他。
满脑子里都是父亲对自己的付出,可自己对他的回报却根本想不起来,又或者是微不足道。
浓烈的不舍和愧疚,让谢世安险些站不稳。
范春香这时候哭的直接昏厥了过去,谢世安强迫自己冷静,一双手牢牢攥紧成拳头,关节处微微泛白,身体都已经在发抖还维持着理智。
在心中一遍遍的提醒,现在能处理接下来事情的人只有他。
……
又是一年清明。
细雨朦胧的天气,助理撑着一把黑伞,谢世安搀扶着母亲来到墓园。
站到墓碑前,盯着上面父亲的黑白照片控制不住红了眼。
他抬起手,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掉照片上沾着的灰尘。
比起去年,他看起来颓废也成熟了很多。
父亲的身体向来很好,这么大岁数的人还能锄地干活,也很少生病,总给他一种还有很长时间的错觉。
随着年龄成长,研究所里事忙,偶尔的应酬,拜访长辈,越来越多的事情占据了时间。
不管有多少人安慰他父亲算是高寿,走时也没什么痛苦,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依旧将他反复折磨。
李达滔父母去世的很早,小时候吃百家饭长大,后面为了给妻子治病花光了钱,饿到捡垃圾吃,后面早出晚归,拿自己当不值钱的畜生用。
早些年吃尽了苦头,人到中年日子才慢慢好过起来。
谢世安回忆着跟父亲相处的种种,艰难动了动嘴唇开口道:
“爸,我带着妈来看您。”
范春香抱着墓碑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嘴里是带点乡音的哭声,断断续续。
朦胧细雨,很快在她银发上就凝了一滴滴水珠。
相伴半生,范春香哭到后面一直在发抖。
先是骂他狠心丢下自己先走,又是骂自己早些年不争气生了病让他劳累。
最后牵着儿子的手细细叮嘱,等自己走了,一定要把自己葬在丈夫身边。
谢世安一一应下,安慰了几句。
最后范春香哭得没了力气,有谢世安搀扶都站不起来。
他干脆就像妈妈小时候抱着自己那样,抱着妈妈因为老去已经变得佝偻的身体。
旁边助理看出谢教授的打算,急忙说道:
“教授,我来吧。”
谢世安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年幼时母亲抱着他走过许多路,现在换成他抱着母亲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回到车上打开暖气,范春香眼角的湿痕未干。
扒住车门还想回头再看一眼,谢世安伸手把他妈冰凉的手握住,低声说道:
“妈,下个月我们再来看爸,先回去吧,别着凉了。”
自从丈夫去世,范春香身体就越来越差,脑子也开始糊涂。
时常先去厨房里做上三个人的饭,结果一出门面对空荡荡只有保姆的家愣上很长时间。
谢世安从保姆那里知道这件事后,基本上每天都会回来一趟,陪着她一起择菜做饭。
按照他们老家的规矩,餐桌上永远有三个碗。
范春香偶尔会以为儿子还小,动作小心谨慎地舀起鸡蛋羹放他碗里念叨:
“吃点鸡蛋,好长高……”
又舀一勺到丈夫碗里:“你干活累,也多吃点。”
谢世安等他妈忙完,才接过勺子给她也舀了一勺。
“妈,您在家里也辛苦,您也吃。”
范春香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刚吃上一口就又对着空气骂道:
“你个没良心的,儿子都知道让我吃,你怎么不给我舀。”
谢世安握住筷子的手骨节处微微发白,深吸一口气掩下鼻腔酸意。
父亲刚离开时那段时间他还没什么感触,或者是懵到还没反应过来,痛苦被藏在皮肉下,随着时间流逝才缓慢显现。
不是当头一棒,而是润物细无声的酸涩,以及一生的怀念。
范春香是到了年纪才不行了。
那是个暖和的秋日,她躺在躺椅上晒太阳,丈夫生前的外套盖着她的腿。
谢世安在给她喂吃的,她吃完后自己用手帕擦干净嘴,握住儿子的手殷切叮嘱道:
“我要去见你爸了,别难过,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
“遇到喜欢的人也别错过,遇上了就跟我们说说。”
“过日子,夫妻间吵吵闹闹很正常,安安啊,好好的。”
谢世安手一颤眼泪就落了下来。
范春香用粗糙的手帮他擦掉眼泪,像他还小时那样轻哄道:
“我安安啊,不哭哦……”
“我跟你爸,都保佑你呢。”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谢世安牢牢抱住母亲的手臂痛哭出声。
操持完母亲的葬礼,谢世安就住进了研究所实验室里,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直到他岁数上来退休,多年积蓄都被他用来资助失学儿童。
九十二岁那年,没有任何病痛在追梦中离开,他的追悼会上几乎要被资助过的学生挤满。
……
第一个任务,那只三岁的小鬼完成的非常漂亮,可系统看见水晶球里的谢世安却并不觉得欣慰。
他被亲生父母炼做厉鬼镇压祖宅数万年,身上早就已经沾上了鬼怪的戾气,如果没有遇到系统的话,等所有的气运被耗光他就会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次任务结束后他所有记忆都会被清理干净,所获得的奖励用来净化他的灵魂,或许等到未来某一天他可以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过去了很长时间,系统一直在那里耐心等着,水晶球里三岁多胖乎乎的崽崽睡了很久才睁开眼睛,用肉乎乎的小手揉了一下眼睛。
“这,是哪里呀?”
系统是以一个光球形象出现的,为了给崽崽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还换上了小西装。
“这里是系统空间,你是我选中的宿主,接下来我们需要一起执行任务。”
“执行任务?”
系统将谢世安记忆清除的很彻底,这时候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关着的三岁孩子,询问的时候还疑惑的歪了歪头。
“是的,我是‘改邪归正’系统,您需要代替那些白眼狼,给父母一个完美的人生。”
“我会有爹爹娘亲吗?”
“会,你会拥有很爱你的父母。”
“好耶。”
安安没有多问就答应了下来,后面还催系统快点把他送过去,他有些迫不及待。
在确定系统能把所有记忆都清除掉的时候,系统有想过给他换一个名字。
谢世安,世世平安。
这个名字在谢世安亲生父母那里寄托的从来就不是好意,反倒更像是一种会永远伴随他的诅咒。
可看崽崽站在那里傻乐期待的模样,系统又把自己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不同名字在不同的人那里被赋予的意义不一样,就像上辈子李达滔和范春香是真的希望崽崽能平安一世。
“任务开始,请宿主做好准备。”
“好!”
谢世安奶声奶气的答应下来,眼前出现刺目的白光晃的他被迫闭上了眼睛。
等那刺目的白光消失,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来到了完全陌生的一个世界。
扭头看了一下现在他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山洞,岩石上还有藤蔓攀爬,翠绿色的叶子吸引谢世安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外面传来声音,才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想像记忆里那样站起来的时候却一个踉跄,四只爪子仿佛打了结,各走各的迅速趴在了那里。
摔疼了的崽崽下意识嗷呜了一声,带着哭腔的稚嫩嗓音瞬间吸引了走进来那只半兽人的注意。
玛雅是一个半兽人,在这片大陆上半兽人被视作被兽神诅咒的存在,不管到哪里他们都被人排斥。
她在外出找水源的时候,在干涸的河床上看见这只快要被晒死的小老虎,就把他给捡了回来。
睡了好几天,呼吸微弱到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安安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现在这个身体,四只爪子一起用勉强站立,不自在的晃了晃脑袋,毛发还有脑袋上两个小小的耳朵都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晃动。
正准备蹦下去看看,发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想走过去,结果没走两步腿就猛地一软倒在了地上,摔了一个狗啃泥。
“嗷……”
玛雅急忙用手把他扶起来,拖着小老虎的身体他照样还是站不起来。
“是腿折了吗?”
无力到只能爬下来的小老虎听懂了这句话,迅速翻了一个身。
四个爪子都活动了一下,给她表演爪爪开花,像是在反驳她的那句话。
玛雅在这片大陆上已经生活了很长时间,活过这么多个春秋心肠早就冷硬的不行。
可现在看见这只毛茸茸的小老虎爪爪开花,心头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小老虎的爪子,确定关节处没有受损后松了口气。
本来现在活下去就很艰难,如果再加上受伤的话,活下去的希望更是渺茫。
幼崽和脆弱的兽人,在这里是最先被自然淘汰掉的存在。
玛雅这时候突然萌生了一个不应该有的想法,她想养这只小老虎,把他当做自己的崽崽养大。
幸好现在是春天,距离寒冷的冬季还有很长时间,不然的话她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养得活幼崽。
等到冬季来临,这只小老虎应该会长出厚厚的毛御寒。
谢世安脑海中牢牢记着之前系统跟自己说过的话,以为面前这就是他的妈妈,乐颠颠的跑过去用毛茸茸脑袋对着蹭蹭,开心到身后尾巴一晃一晃。
说是一只小老虎,倒不如说更像是正在努力讨主人欢心的小狗。
“你先待在这里不要乱动,我出去给你找一些吃的。”
“嗷呜~”
等玛雅离开后,系统才把这个世界里的剧情传输给谢世安,那个玛雅的确就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的母亲,不过并没有父亲的存在。
原本世界里玛雅捡回来了一只小老虎,看在是春天的份上所以勉强把小老虎养在身边,打算等他有了自己活下去的能力后就把他赶走。
可这个大陆上天气反复无常,捡回小老虎的第一年刚好遇到了大旱,动物很难找到水源,所有的植物枯死,动物也都渴死在森林里。
能吃的食物越来越少,就连实力很强的兽人都被饿得瘦骨嶙峋,更别提像玛雅这样实力只是一般的半兽人。
她自己活下去就很困难,身边还带着一个脆弱的幼崽那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正常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反击能力的幼崽应该被当做食物吃掉,或许还能让她再多撑一段时间。
可她没有,她不忍心对自己养大的幼崽这样。
不仅没有把他变成食物,也没有抛弃这个累赘,而是带着他一起艰难的活下去。
又饿了几天,小老虎已经被彻底饿昏了过去,眼看着马上就要没了命,玛雅用锋利的石头割破了自己手臂,让血流淌出来,成为小老虎的食物。
用自己的鲜血把他养活,撑到了找到万物复苏的季节。
那只小老虎非但不感激玛雅,反倒还在长大成年即将要觉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变成了半兽人后心生埋怨,觉得全都怪玛雅当初给自己喝的血。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血的话,他应该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兽人,然后过上受兽敬仰、衣食无忧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下去都是问题。
生气赌气的原主离开了玛雅,死在了巡逻的狮子嘴下,成了他们的一顿夜宵。
谢世安在看完了之后毛茸茸的老虎脸皱成了一团,爪子也攥紧成了拳头,轻声哼哼着换了个姿势。
要不是因为现在他饿的没了什么力气,还想用爪子来狠狠给自己一拳,就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存在。
“任务:守护玛雅,活下去。”
“嗷~”
玛雅没有离开太长时间,就带着两个果子回来了,这周围有很多动物的嗅觉都非常敏锐,如果被他们闻到这里有一只脆弱的幼崽,等待小老虎的绝对是死亡。
圆溜溜的青色小果子,稍微红了一点,递到小老虎面前的时候,安安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两下,把果子扒拉到自己的腹部下面。
再用爪子捂住耳朵盯着玛雅看,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不是给你玩的,这是给你吃的,吃了东西才有力气站起来。”
“呜……”
玛雅的声音有些严厉,哪怕是脆弱的幼崽也需要在最快的时间里学会如何生存。
被凶了的小老虎耳朵耷拉了下来,乖乖把果子拿出来啃了一口。
只可惜他的牙齿太娇嫩,那果子又还没有熟透很硬,用力啃了两下只啃下来一点皮,反倒把他酸的龇牙咧嘴。
刚被凶了一顿,安安也不敢娇气,两只前爪抱着果子努力的啃,没一会儿就啃掉了一小半。
一方面是因为他忍住了一开始的酸味,另外一方面是因为实在是太饿了,两个果子被他吃的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果核。
玛雅看见他这幅贪吃的小模样一点也不觉得厌烦,反倒松了口气,能吃东西就好,越贪吃吃的越多就越好。
小老虎本来的颜色应该是白色,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清洗过,本身白色又不耐脏,灰扑扑的瞧着有些可怜。
玛雅对于老虎这种生物也有过了解,知道他们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吃肉的,只偶尔会吃一些植物来帮助消化。
牙齿都还没长齐的小老虎趴在那里可怜兮兮啃没成熟的果子,玛雅难得有些负罪感,伸手轻轻揉着他的脑袋。
安安下意识用脑袋对着她蹭了蹭,继续啃只剩下一点味道的果核。
“我出去一趟,乖乖待在这里。”
“嗷~”
玛雅身为一个半兽人,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去狩猎,她很清楚自己只吃草也能活得下去,狩猎意味着风险,如果受伤的话很麻烦。
就算受到的伤势不严重,在炎热的天气里也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得很糟糕。
可今天她想去赌一把,临走前特意放了不少东西遮住洞口。
谢世安躺在石头上,把果核啃的干干净净,连味道都不剩后把它当成了玩具,用爪子轻轻扒拉着。
吃了点东西后有了力气,不像之前那样爪子软软的连路都走不动。
玩了一会儿后觉得无聊还跳下去溜达了一圈,把山洞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耳朵兴奋的竖起,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就在他开心玩耍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震动,还没反应过来就响起了一声虎啸。
还没回过神,一只黄毛大老虎就先扑了进来,带起的劲风把小老虎的毛吹得一歪,安安吓得下意识夹紧了尾巴。
“嗷!”
【??作者有话说】
初版结局争议挺大的(滑跪
虽然过去了一年多,但是放假闲着还是修了一下
?? 小老虎嗷呜嗷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