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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整个流云原都成了为季向庭量身打造的囚笼,逃脱不得。

月色下,季向庭笑眼一望巷子里隐约露出的数双眼睛,终于在副使开口时出声打断。

“这位副使,我日夜兼程来云家做客,却连只烧饼也吃不上,如何能算仙家的待客之道?”

副使一愣,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季公子,如今局势不稳,仙门旧事已是让外面议论纷纷,若不早些将此事办完,怕是又要……”

季向庭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身后紧闭的城门,挑了挑眉:“我看外面是看不到此处的热闹了,这位副使,我说得可对?”

话语含笑,然无形的威压却骤然自他身上漫开,分明只是漫不经心的试探,却足以让副使额头见汗。

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眼前这人分明对家主的盘算一清二楚,却主动来赴这鸿门宴,眼下尚不清楚季向庭是否留有后手,若是将人逼急了,怕是自己也落不着好。

心思转过一轮,副使终于退让一步,温和开口:“这……确是属下心急,是属下考虑不周。如今夜色已深,云霁夫人久病初愈,自然也该休息,密谈之事,亦可明日再议。”

“哦?”季向庭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人,“你们家主倒是好说话。”

副使心中一紧,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已有些招架不住他话中深意,只好一边赔笑,一边将人往云府偏殿引。

“季公子早些歇息,若有什么要事,尽管吩咐侍从。”

说罢,那副使便匆匆离去,合门的刹那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阴沉。

相较之下,背层层围困的季向庭则自在许多,在侍从们的监视下神色坦然地坐在床榻上,随手摆弄着床头雕花。

“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方才在寒水城里瞧见的那家烧饼,辛苦你们,可否替我去跑一趟?”

侍从们彼此对望一眼,低声开口:“公子,天色已晚,那铺子怕是已关,云家亦有合口的饭食,您尽管吩咐。若实在想吃,小的明日再替您买。”

季向庭扬了扬眉,神色无辜:“你们副使可是说了,能让我尽管吩咐,怎么?我千里迢迢来此,让你们副使催着赶了一路,便不能让我差使你们买只烧饼?”

侍从们低着头,心中叫苦不迭。

分明副使太过焦急,让人心中不爽,如今遭罪的反而是他们这些地位不高的小弟子。

剑圣之子,果真傲气。

可纵然再不喜,此刻他们也只能按耐下来,彼此低语片刻,才开口妥协:“公子稍等,小的去吩咐。”

季向庭仰头靠在床榻上,懒散地哼出一声,算是应答。

寒水城。

华灯初上,灯火阑珊中,街上越发热闹。

云天明到底比唐意川更在乎名声,因而眼下仙门之中虽暗潮涌动,云家却始终不曾将这蓄势待发的矛盾公之于众,是以城中百姓只将其作为茶余饭后的闲谈,并未有多少草木皆兵的惊恐。

暗巷中,几名云家暗探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街角门可罗雀的烧饼摊,终于皱起眉。

他们已在此处订了一个时辰,这小摊老板瞧着年纪尚轻却衣衫破旧,身上还背着只简陋的书篓,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显得格外青涩。

这样的少年他们见得太多,家境贫困,又生来没有剑骨,与仙家无缘,连被卖做当剑奴的资格都不曾有,却仍有一身骨气,不愿去做那苦力,妄想用寒窗苦读,换来城主府中的一官半职。

无论他们如何查探,都找不出这少年身上的任何异样。

季向庭执意要吃这里的烧饼,当真只是借题发挥,以解副使怠慢之怒么?

几人对视一眼,终于有一人走出暗巷,来到那烧饼摊前开口道:“店家,你这烧饼怎么卖?”

少年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瞧了一眼一袭黑衣的修士,便抖抖索索地低下头去,结结巴巴开口:“五、五钱一只。”

“行,给我拿三只。”

无人瞧见处,那云家暗探背在身后的指尖掐着灵光,只要这少年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第二日暗巷中怕是便要多一具尸体。

暗卫皱眉瞧了眼鹌鹑似的人,忽然伸手一按对方的肩膀,那速度极快,少年还未反应过来,肩膀便彻底无法动弹,顿时惊恐地瞪大眼睛,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才不至于惊叫出声。

“主顾金贵,不喜旁人来碰,还是我来挑罢。”

少年猛地点了点头:“好……”

丝毫不曾察觉暗卫手中抵在他后背命门上的灵光。

远处正开着茶摊的中年男子察觉到少年摊前之人,不由笑道:“小子,这么多天摊可算碰上主顾了,这下又够几日书钱了不是?”

少年被吓得都快哭出来,却仍强作镇定开口道:“是、是啊!王大哥……”

暗卫皱了皱眉,微微侧身一瞥,此处动静已惹得不少人注意,显然有不少人认得这少年。

若是再拖下去,怕是要引来骚乱。

他不再多言,随手挑了三只让人装在纸包中,便转身离开,片刻后便借着夜色窜入暗巷中。

“师兄,情况如何?”

那云家暗卫神色晦暗,将手中三只烧饼掰开,除却阵阵香气外,再无任何暗号。

仿佛当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烧饼。

难道他们的怀疑当真只是多此一举?

暗卫偏头望着街角惊魂未定的少年,犹豫半晌终是开口:“先回去。”

待身后几道视线消散,烧饼摊里的少年才松了口气,一旁茶摊的大哥见状招了招手:“吓坏了罢?来喝杯茶压压惊,我请你。”

少年愣了一下,左右瞧了瞧,才起身钻入对街的茶铺之中。

茶摊内冷冷清清,少年捧着手中热茶,看着一旁歇脚的教书先生与弟子,开口道:“不若一起?人多些才热闹。”

那老人掀起眼皮瞧一眼,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四个人便围坐在一起。

烧饼摊内的少年将几人左右打量一番,终于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

“江潮师兄,你这般我差点便要认不出来了。”

那茶摊汉子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同样惊异:“我也不知十一兄竟有如此高超的易容手段。”

教书先生咳嗽一声,抿了口茶:“长话短说,方才我与元意兄同季公子碰了面,已将消息递了过去,他已明白我们的意思,才会让那些云家暗卫前来递消息。”

扮作烧饼摊老板的白玄闻言皱了皱眉:“可那时云家暗卫,绝无可能替公子递消息啊?”

李元意思索片刻,开口道:“季公子能差遣暗卫前来,便已证明他如今已身在云府,你细瞧这些暗卫衣袍纹路,比先前监视我们的那几名暗卫样式更为繁复,显然是高阶子弟。”

江潮接过话茬:“如今公子在云府,定要严防死守,这些人自然是从云府而出,可先前我们并未察觉到城门有开,若是动用灵力奔袭,也定然会引来骚乱……”

“所以他们定然有野道一类的近路。”

十一侧首望向白玄:“那药粉你可加了?”

白玄点了点头:“方才我听季公子特意提了一嘴我那摊子,便留了个心眼撒了药粉,那些暗卫经过之处,如今定有烧饼的香气!”

李元意点了点头,然眉宇间仍有忧色:“可若真有暗道,想来也定是守备森严,若我们要将剩下的人运进城,怕是也要打草惊蛇。”

十一抿了抿唇:“先将那暗道找出来,公子既不曾开口,想来便是照先前行事,我先将此事告知岁安副使,他许是有办法。”

“你们务必小心。”

几人点了点头,片刻后,教书先生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街巷中,醉醺醺地带着小弟子往前走,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摔了一跤,诶呦了好半天才在弟子的手忙脚乱中站起身。

无人瞧见他手中书卷少了一页,轻飘飘落在角落。

应都原,应府。

一袭白色身影自夜空掠过,直奔主殿而去。

“家主,流云原传来消息,季公子已身处云府,潜入城中的枯荣军士已找到云家暗道,但暗道守备森严,无法将虽有枯荣军士偷渡入城,故向应家求援。”

烛火之下,应寄枝怀中抱着一只狸奴,桌边搁着季向庭顺走的小鱼干,小家伙却无甚胃口,无精打采地蜷缩在季向庭的外袍中。

案牍上公文堆叠,应寄枝的目光却只落在桌上的银链,神色冷凝。

岁安只瞧了一眼那桌上之物,心中先替季向庭叹了口气。

有人又要遭罪了。

“昔日望尘山中曾有不少云家子弟意欲向应家投诚,属下以此作投名状,让他们互相残杀便可。”

岁安看着应寄枝不为所动的神色,犹豫半晌复又开口:“家主,季公子暂且无碍,即便他的确……行事莽撞,但为了大局,还望家主莫要冲动。”

话至此处,沉默不语的应寄枝终于眼眸一动,望向面前之人,眼眸中的霜雪足以将这世间万物洞穿。

“季向庭还要你做什么?”

第77章 诡谲

岁安闻言一愣,神色茫然地抬头:“家主,属下只是替季公子传话,并未……”

话还未说完,他便在应寄枝漠然的注视下闭上嘴,坦白道:“季公子托属下帮忙照看,不过以季公子的谋略,许是要属下以身作饵,以定云家军心,如此,家主若要与公子里应外合,也能让云家措手不及。”

应寄枝垂下眼帘不再开口,岁安识趣地起身退下,却又在殿门处一顿,犹豫片刻开口。

“此事是我与季公子之间的交易,还望家主莫要告诉夜哭,免得他伤……不,破坏计划。”

那脱口而出的字眼被替换,岁安思索一阵,不由自嘲一笑。

夜哭这木头,便是知晓自己背叛应家,也只会面无表情地来取自己性命,又如何会伤心?

应寄枝没有应答,岁安却早已习以为常,正欲阖门时却听见主殿之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万事小心。”

岁安愣在原地,良久才弯起唇角,心里那点忧虑被这短短四字冲散。

分明话语中寡有情绪,但却极为难得。

第二日清晨,季向庭早早便被侍从唤醒,赶往主殿。

侍从们一路战战兢兢,生怕眼前这位不好惹的公子再度出声刁难,然而一路上季向庭面上带笑,不时与他们攀谈两句,与昨日的咄咄逼人大相径庭。

仿佛昨夜的针锋相对,当真只是因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烧饼所致。

侍从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对季向庭的攀谈不为所动,套不出任何话。

季向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当真无趣。”

不远处,守在主殿门前的云家副使瞧见季向庭的身影,三两步便走上前来。

“季公子,云霁夫人已在殿中等您良久。”

季向庭挑了挑眉:“那你们家主呢?”

副使一愣,旋即笑道:“此事是剑圣与夫人之间的旧事,家主若是插手,难免失了公正,如何裁断,当有你们二位决定。”

季向庭勾了勾唇角,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那云家副使,便伸手推开了门。

高台之上坐着一位仪态端庄的女子,满面病容却仍遮掩不住眉目间的英气,一双眼睛灵动无比,此刻单单是垂下,便无端生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应寄枝的模样肖似其父,然眉眼间的风骨,却与云霁别无二致。

只是有些东西纵然模仿得再像,假的也成不了真的。

季向庭打量片刻便收回视线,思绪不由自主地跑偏。

若是如今高台上这般瞧着自己的是应寄枝,眼下他怕是已经忍不住色令智昏,要同人厮混到一处了。

“归雁?多年不见,同你爹越发相像了。”

“云霁”盯着季向庭的脸瞧了许久,似是怀念般垂下眼睛,嘴角弯起一点笑意。

“是么?我却觉得我与我娘亲更像。”

季向庭将木椅拉至主殿中央,气定神闲地坐下看着高台上的女子,大马金刀的模样仿佛自己才是兴师问罪的那个。

“夫人不如先说说,我如何血脉有异了?”

“云霁”一皱眉,有些无奈地开口:“只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归雁莫怪。”

季向庭松了口气,挑眉笑道:“还好不似传闻所言,我亦是你的骨肉,否则夫人怕是要受不了。”

云霁一愣,便听眼前青年轻描淡写地开口:“否则我与夫人的孩子厮混,岂非坏了伦理纲常?”

云霁睁大眼睛,脸上的从容差点维持不住,半晌才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归雁说笑了,先喝杯茶,寒洲剑一事我们可以慢慢谈。”

云霁抬手一挥,便有侍从端着托盘上前,替季向庭斟茶。

季向庭垂眸一瞥,便将茶盏推远:“喝茶便不必了,早些结束,夫人也好接着养病。”

高台之后,一墙之隔,云天明坐在桌案前,听着墙后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神色晦暗。

“家主,侍从身上的迷香已放入茶盏中,便是季向庭不喝,亦能让他失去反抗之力。”

云天明应下,目光落在一旁的冰棺上。

百年匆匆而过,在其中沉眠的云霁却仍似生前鲜活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能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至亲。

他缓缓走上前去,瞧了棺中人许久,面上逐渐浮现起极为复杂的神色。

既是厌恶,又是怀念。

良久,云天明才收回视线,靠着棺沿坐下。

“或许你当初所言说得极对,若我不在乎这云家主的名号,倒也不必受此折磨这般久。”

许是身上折磨自己多年的诅咒终于能够消除,他难得有闲心回忆起从前的往事来。

那日送云霁出嫁,他们两个仅剩的兄妹情谊便走到了头。

模样与自己像了八分的女子凤冠霞帔坐于铜镜前,却不见多少羞怯,眉目间皆是霜雪。

彼时云天明尚且年轻,不敢去看这样的视线,只是匆匆替人盖好盖头。

“兄长。”

云天明手中动作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妹妹。

即便那双太过明亮的眼眸已被红布遮盖,然云霁话语中的寒意却仍让云天明如坠冰窟。

“兄长养育我多年,如今出嫁,便已将恩情尽数还清,临行前唯有一句话向告诉兄长——”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能拉住你的人已不再,若兄长再执迷不悟,日后万劫不复之时,无人再会救你。”

云天明仰头闭目自回忆中抽离,良久哼笑一声。

“真是报应,你等的人早便死了,如今他儿子却同他一样难缠。”

“家主——!”

匆忙脚步声渐响,云天明皱眉站起身,沉声低斥:“何事这般慌张?”

副使神色肃冷,来不及行礼便急急开口:“家主,暗道有云家子弟暴乱,死伤众多,若不尽快镇压,怕是要引起百姓骚乱。”

云天明五指一拢,神色顿时难看至极:“季向庭孤身前来,绝没有如此本事……是应寄枝。”

副使闻言一惊:“如何可能?流云原的应家暗卫皆为云家所控,断无可能教唆这些叛徒掀起如此大的骚乱……”

“去查,从云家抽调人手将此处暗道看死,绝不能让有心之人进来。”

副使点头应是,却复又开口:“时机如此之巧,想来季向庭定然早有对策,若此时再行事,是否……?”

云天明眯了眯眼眸:“他势单力薄,再拖只会徒增变数,待他落入云家之手,这些人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一炷香后,我亲自去押季向庭。”

千里之外,寒水城中。

空无一人的暗巷尽处,封死的石墙悄无声息地开启,露出内里的暗道,此刻暗道中飘散着浓烈的血腥气,若有人走入,便会瞧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云家暗卫,竟都是自相残杀而死。

十一轻巧地翻身走入暗道,皱眉扫视一圈,才朝身后低声开口:“快走!”

在他身后,一队身披斗篷的修士脚步匆匆,无声无息地跟在十一身后,朝暗道深处走去。

“动静闹这么大,怕是云家一会便要发现了,我们这些人可来不及赶到都城……”

江潮回头望了眼空无一人的暗巷,神色冷凝:“岁安副使既如此安排,季公子亦不曾反对,定然有他们的深意,趁着云家军还未察觉,还是抓紧赶路为上。”

话音刚落,便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走在最前处的十一眉头一皱,立时回身:“云家军来了!速速戒备!”

云家副使执剑走在空无一人的暗道中,剑锋处灵光明灭,即便是白日,此等景象在幽长小道中仍显得无比诡异。

他耳朵一动,似乎在风中听见什么异响,手中长剑顿时打出一道剑光。

“谁在那里?”

一阵响动后,几名穿着云家副使的暗卫灰头土脸地现出身形,跪地一礼。

“副使!此地云家暗卫被叛徒尽数歼灭,我等九死一生才得以逃脱。”

云家副使眯了眯眼眸,低头看着那三名云家暗卫,开口道:“哦?那你们可有瞧见这些人是谁指使的?”

为首云家暗卫浑身一抖,低头不敢看人:“不……不曾,小的只是听到那些人口中喊着要替应家卖命,应当是与应家脱不开关系……”

副使哼笑一声:“既如此,他们何必要留着你们,专程来替云家通风报信呢?”

那云家暗卫顿时慌张地瞪大眼睛,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炫目剑光便骤然逼近,避无可避。

“云家副使,许久不见,怎么这般暴躁,自家人也要动手。”

清朗声音响起,来势汹汹的剑光被一把折扇轻而易举地拦下,模样俊秀的青年自街角转出,拦在这几名云家副使身前,笑吟吟地望向副使。

在衣袍遮挡下,云家暗卫脸上终于浮现几分真切的惊讶来。

岁安副使怎么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此处?!

他眼眸转动,微微侧身往身后转角处望去,掩在长袖之中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往后摆了摆。

此刻所有人的主意都在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上,云家副使讶异地挑了挑眉,身后的云家军齐齐拔剑对准来人,神色冷冽。

“岁安副使再此处现身,便是要认罪了?”

岁安看着眼前警惕不已的人,神色自若地叹了口气:“云家副使,我此番来可是为了帮你,又有何罪?”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面露惊色,云家副使更是被这故弄玄虚的姿态弄得惊疑不定。

“应家与云家如今早已水火不容,应寄枝如何会派你来帮云家?”

岁安弯起眼睛:“我可没说过,我此番来是替应家办事。”

第78章 背叛

“云霁夫人于我有恩,如今骤闻夫人归家,自然要前来拜访一番。”

这话着实太过荒唐,副使不可置信地嗤笑一声:“岁安副使,还是莫要信口开河为好。”

岁安把玩着手中折扇,在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中神色自若:“我一字一句皆不骗你,否则我为何孤身一人前来呢?”

副使不再言语,长剑一横便架在岁安的脖颈处:“暗道之事,是否为副使所为?”

岁安偏了偏头,脖颈处顿时多了一条血线。

“是我。”

话语落下,暗巷之中蓦然寂静下来,岁安颈侧来势汹汹的剑锋却不曾前进半分。

“怎么不动手了?”

岁安笑吟吟地望着眼前之人,眉眼间是十成的有恃无恐。

岁安如此精明之人,敢如此以身犯险,定然有后招,看他如此气定神闲,若自己当真出手伤他,便中了他的招。

云家副使心念急转,半晌咬着牙开口:“为何?”

岁安摊了摊手:“副使,我这般做自然是为了帮你,云家暗卫里混了不少应家的钉子,应寄枝防着我,我不知在这暗道中藏了多少通风报信之人,便索性都除了,想来云家也不缺这些精锐。”

云家副使眉头越皱越紧:“你要背主?”

岁安折扇一摇:“如何算背主?不过是家主对云霁夫人心有怨恨,不愿施救,而云霁夫人对我有知遇之恩,自然舍不得她香消玉殒,便私下来助她一臂之力。”

“至于这些死去的钉子……此事你知我知便可,如今局势动荡,云家主为保云霁夫人无恙,处理几个叛徒,也并不意外。”

副使不为所动:“传闻中岁安副使唯利是图,又如何会为了旧主冒如此大的风险?”

岁安笑了笑:“副使当真懂我,只是如今局势动荡,我不愿再为应家摆布,在这之前,先要将我体内的引心蛊解除,此物是云霁夫人研制而出,自然要来找云霁夫人帮忙。”

副使皱了皱眉:“你如何证明?”

岁安折扇一开,将云家副使的长剑挡开:“这些叛徒身上皆有应家印信的信笺,查过便是,至于我是否诚信相帮……除非见到云霁夫人,否则我也百口莫辩。”

“副使,你人多势众,若要杀我自然不费吹灰之力,然我此前与季向庭走得极近,他来流云原的安排我亦知道一二,暗巷一事在季向庭的计划中本该无人知晓,亦是我将其闹大,才让副使能察觉……”

“更何况您也该知道,应家主对这位剑圣之子颇为在乎,届时若他失去理智强闯,你们怕是也不好办,若我在,许是还能拖延一二。”

“我诚意在此,一切……皆有副使决断。”

说罢,岁安便将折扇收入怀中,在刀剑之中举起双手,全然没有要反抗的迹象。

一时间,暗巷之中连风都凝滞,两拨人马在小道上狭路相逢,勾心斗角互不退让。

不知过了多久,暗巷外隐约有百姓的声响传来。

“此地怎么……有股怪味?”

“你瞧,旁边不是肉铺?有点血腥气也是正常,此处守军这般多,不必如此草木皆兵。”

副使眯了眯眼,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开口道:“那岁安副使为何要护着身后这群云家暗卫?”

神色仍旧警惕,然话语间却已有退让的迹象,岁安眼中浮起一层极为浅淡的笑意。

“自然是我信得过之人,否则这些暗卫,如何能被我尽数歼灭?”

“原以为你对应家有多忠心,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副使肃冷的神情扫过岁安身后,伸手扔出一只药瓶。

“你和你的人都把这东西吃了,我便让你去见夫人。”

岁安打开瓶盖,便见密密麻麻的红色蛊虫在瓶内蠕动爬行,层层叠叠堆在一处,模样骇人。

“此物名唤裂心蛊,若有半分不忠,家主顷刻便能让你们生不如死,岁安副使,请吧。”

岁安挑了挑眉,爽快地将蛊虫吞入口中,甚至从善如流地侧过身来,让副使瞧清身后亲卫是否吞下蛊毒。

“如此,副使可带我们走了?”

云家副使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将此地收拾一番,莫要留下痕迹,你们接管暗道,务必别再让任何人闯入。”

岁安跟在副使身后,手中折扇背在身后有意无意地摆动,便被身后的云家暗卫不动声色地扯了扯。

“岁安副使怕是早便发现我们的身份了罢?都怪我们太过急切,才会让这云家副使钻了空子,还公子以身犯险……”

“无妨,本就是要做这棋子,一切都在你们季公子的算计中。”

扮作云家暗卫的李元意与江潮对视一眼。

“可我们当真吃下了蛊虫,十一与剩下的枯荣军也被困在寒水城出不来,这盖如何是好?”

“你们几个在便已足以,这些枯荣军,本就要待在寒水城才对。”

李元意愣了愣,对岁安别有深意的话语一头雾水。

云家都城。

“我同云家主说过,寒洲剑已与我融为一体,若是要取,便是要我的名,云姨向来宽仁,应当不会做出如此之事罢?”

“云霁”皱了皱眉,神色犹豫:“我自是知道归雁的难处,可此事是我同你父亲的约定,寒洲剑本就是有云家剑骨在,若不收回,我怕是无颜再见云家列祖。”

季向庭叹了口气:“云姨的身体,当真别无他法么?”

“的确如此……”

季向庭站起身,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的女子。

“好罢,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们便没得谈了。”

他伸手一拍身旁的木桌,茶盏应声而碎,碎瓷片打着旋便直冲云霁面容而去,女子一声惊呼,却再来不及躲闪,将那张如花似玉的面庞割开一道血线,伤口处的皮肤顿时露出些许诡异的褶皱来。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么?”

“云霁”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原本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漫上水色,顿时平添几分妖异色彩。

“归雁,你可太让我伤心了……”

季向庭皱起眉,下一刻他便觉眼前天旋地转,伸手一撑桌面,却更无力支撑,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栽。

他眼中金芒闪烁,欲开口将人禁锢,却张嘴无声。

“没想到你竟当真如此自负,敢孤身一人来云府,不留后招。”

云天明自高台后缓缓走出,看着眼前正勉力支撑的季向庭,手指灵光跃动,封住他周身经脉命门,才给人喂了药。

喉头处的滞涩感终于消失,然周身灵力却如泥牛入海,提不起气力,季向庭靠在木椅上,看着眼前卸下所有伪装的云天明,勾唇冷笑。

“云家主,我既敢来,你又如何敢确信我没有后招呢?”

云天明笑了笑:“寒水城中闹了这么大动静,想来也是季公子的主意。”

季向庭眼眸一凝:“你怎么会……”

“季公子,许久不见。”

厚重大门猝然被人推开,熟悉的声音响起,季向庭瞳孔一缩,侧身望去。

“……是你。”

众目睽睽之下,岁安神色泰然走至季向庭身旁,跪地一礼。

“见过夫人。”

“云霁”愣了一瞬,旋即温和一笑:“倒是许久未见小岁安了,短短百年便已当上应家副使,这些年辛苦你了。”

听见久违的称呼,岁安神色一软,抬眸温和地望向高台之上的女子:“没给夫人丢脸。”

“云霁”笑了笑,神色不自然地瞥向云天明。

“不知岁安副使前来,究竟为何事?”

岁安看了一眼靠在桌边动弹不得的季向庭,含笑开口:“为报养育之恩,岁安愿替夫人取出寒洲剑,还望之后夫人能告诉我……解除引心蛊的办法。”

话至此处,季向庭才终于冷笑两声,盯着岁安无害的脸沉声开口:“难怪你先前不曾犹豫便答应与我合作,原来是想做这二姓家奴。”

岁安晃着折扇,不急不忙地摇了摇头:“我唯利是图,只为自己卖命,要怪也能怪季公子自己看错了人。”

季向庭神色顿时阴沉下来,急火攻心下身上越发无力,低头不住闷咳。

云天明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场友人反目的戏码,偏头一瞥身旁的云家副使,对方便识趣地低声开口:“家主,我听他话语不似作假,更时逼他与那两名亲卫吃下了裂心蛊,若是有异心,必遭反噬,应当是没有问题。”

“看紧些,让他稳住应寄枝。”

云天明眼眸一转,一缕灵光打入季向庭体内,那人整个人一僵,便失去意识倒在桌上。

“岁安公子风尘仆仆,今日还是早些休息为好,待夫人需要你时,自然会开口,这人,我便带走了。”

岁安拱了拱手,目光划过被云家军士架起带走的季向庭,片刻都不曾停留,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无情模样。

“全凭夫人安排。”

主殿内终于沉寂下来,“云霁”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木椅上,才惊觉自己汗湿重衫。

当真是一波三折,若非药效及时,她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云霁”小心翼翼地望了望不远处沉思的云天明,开口道:“家主,既然季向庭已落网,那妾身便能……”

云天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温和地弯起唇角。

“是啊,你马上便能自由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云霁”看着云天明脸上清风霁月的笑,耳垂一红,一颗心跳快两拍,像是被蛊惑一般轻声开口。

“什么……啊!!”

下一刻,“云霁”只觉胸口一凉一疼,整个人受不住地往前倾,愣愣地往下看。

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窟窿。

她不可置信地喷出口血来,眼眶眦裂地望着眼前人。

“辛苦你……保全云家名声了。”

第79章 暗渡

泰荣一千零六十三年夏,云家之女云霁邀剑圣之子季向庭入流云原密谈,于寒洲剑上争执不下,终以季向庭出手重伤云霁,云家扣押季向庭为结果画上句点。

一时间街头茶楼成了城池里最热闹的地方,对叫人捉摸不透的变故津津乐道。

“这寒洲剑也当真奇诡,竟能惹得云家与那季向庭大打出手,闹得如此难看。”

“嘿,谁不想要这能让人修为一日千里的神剑?我看那云霁夫人怕也是想要这剑续命,才遭此劫难。”

“剑圣生前如此仗义,怎么儿子却这般小心眼?”

“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你有寒洲剑,你舍得拱手让人?”

“要我说这云家也太过嚣张,仗着季向庭孤苦无依,说是商量,说不准便是明抢,否则这剑圣之子何必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伤人?”

“可云霁夫人素有贤名在外,如今重伤未愈,如何也不能对她出手……”

“唉,也是,当真是将剑圣的一世英名毁得半点不剩。”

茶楼一角,一上了年纪的老者慢悠悠地品着茶,听着身旁人闲聊,小二弯着腰上前递给人一包冒着热气的瓜子,老者伸手接过,从袖口里掏出几块碎银落在桌面上起身离去。

街角一处私塾内,朗朗读书声不绝于耳,老者推门走进,不满意地清了清嗓。

“如此怠慢,如何能出人头地!”

木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点景象隔绝,老者散漫的神情也顿时一收,露出内里冷肃的沉静来。

在他面前的并非是年轻书生,而是眼若寒星的枯荣军士。

“季大哥可有消息?”

十一卸去伪装,将纸包里藏着的纸条取出:“季公子被云天明拘在屋中,不曾有大碍。”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一拍桌子,低声开口:“那还等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区区云府还闯不得?”

十一回头瞪了眼那莽撞的少年:“安静些,如今寒水城戒严,那暗道我们怕是不能再闯,公子的意思也是要我们在此地待命。”

那剑奴愤愤别过头去:“眼下岁安副使也投了敌,我们早晚会被出卖,难道公子费尽心思让我们进流云原,便是在此处干等着么?!”

十一垂下头去看手中褶皱的字条,上头只有龙飞凤舞的几个字:

今夜午时三刻,城郊树林接人。

他五指一拢,抬头道:“午时三刻,去树林。”

云府。

耳边水滴声不断,季向庭终于皱了皱眉醒来。

身上仍是提不起力气,他低头一看,手腕上两条粗壮铁链缠绕,叫人更是动弹不得。

当真是怕他又同上一回那般逃了,下了药也不放心。

他身处一间装潢清雅的偏殿中,屋门之外影影绰绰皆是云家子弟走动巡视的身影,而屋内四角更是各站了名侍从,虎视眈眈地望着季向庭,不敢有任何懈怠。

季向庭扫视一圈,便疲懒地靠在床榻上,自顾自思忖。

强抢寒洲剑的名声传出去,如何也算不得好听,眼下云天明抓他还缺个正大光明的缘由。

想来那位“云霁”怕是凶多吉少,一来能借机起事将罪责扣在自己头上,一来也能让真正的云霁出现,让云天明得以正大光明地剖剑来救。

若是这伤人的凶手是自己,那剖出寒洲剑来救被伤之人,便显得如此天经地义。

只是他怕是忍到强弩之末,才让这本该徐徐图之的阴谋急躁不堪,漏洞百出,才让自己与岁安有机可乘。

正思索间,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里头皆是我们的人,别想耍什么花样!”

“不过是与季公子叙叙旧,这位暗卫尽管放心。”

季向庭唇角一挑,天光自大开的木门涌入,他随手拿起桌边放着的砚台便朝人砸去。

“季公子,何必这般暴躁?”

季向庭冷笑一声,看着背光而来的身影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

“若是别人倒还好说,但对你……属实不配。”

岁安接住砚台放在桌边,看着层层禁锢的人叹了口气,扫视一圈周围,却连茶壶都不曾有。

他手中折扇在掌心敲打,两人一站一卧,一时竟无言以对。

最后还是岁安先开了口:“我与你脾性相投,此番亦是不得已而为之,然我已查阅医书,曾有人剖剑而不死,云家主已答应我,此事之后定会保你性命。”

季向庭挑了挑眉反问道:“岁安副使,你是最懂得赶尽杀绝的道理的,这话说出口,你信么?”

“信与不信都不重要,即便是再缜密的阵法,也总有一线生机,我如今能做的,便是替你去抓住这缕生机而已。”

季向庭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岁安看着他冷硬的神色,神色终于浮上些许不忍。

“走至此处,我已没有回头路能走,唯有日后再赔罪。”

“三日后,云家主便会开启祭阵,皆是怕是天启大陆每一人都能瞧见那般景象,在这之前,我每日都回来看你。”

季向庭终于睁开眼,眼眸猩红地望向眼前虚情假意之人,手腕铁链不住晃动,惹得监视着此屋的云家子弟纷纷拔出剑来。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季向庭竟生生掰断了床榻一角,木屑飞扬,木刺深深嵌入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岁安抬手一阻,在云家子弟的注视下走上前去,掏出洁净的软帕替人止住血。

“还请季公子爱惜自身。”

季向庭艰难挥开岁安的手,将手中被血染透的软布扔进他怀中,将那一袭白袍染脏。

“滚。”

身影交错的瞬息,季向庭唇瓣微动吐出无声二字,一道极为细微的灵光没入方帕之中,速度之快,让屋内众人都不曾察觉。

岁安摇头一叹,终于不再做纠缠,神色有些惘然地转身离去。

那讨人厌的身影终于消失在眼前,季向庭这才重新安静下来,任由受伤的手垂落在床边,闭上眼睛恢复了方才半死不活的模样。

耳边收剑声不绝于耳,许久之后,有人粗暴地握住季向庭的手腕,将那伤口草草缠紧。

“别动任何心思,你伤了云霁夫人,便要付出代价。”

既向庭偏过头去,再无人发现处,对着墙角轻轻勾唇。

偏殿之外,岁安正要离去,却又被云家副使拦下,他地目光自岁安身上的血迹再到他手中血染的方帕上,眯了眯眼。

“岁安副使,可否给我看看?”

岁安愣了一下,旋即便伸手将软布递上。

“应家许久不曾有季向庭地消息,定然起疑,此物寄去,附信于应家主说明他为山匪所伤,正在修养,”

副使展开软布,目之所及只有几团血色晕染,瞧不出半分异样。

而方才他在门口听见两人的对话,也察觉不出其中深意。

他反复瞧了许久,才终于将那方帕重新还给岁安。

“信写完,让家主过目再寄。”

岁安点头应是,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去,朝暂居的宫殿处走去。

屋内,两名亲卫正不住踱步,眉头紧锁,听见屋门打开便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开口询问。

“这血……副使,你可有事?”

“早便说了别去见他,副使当真心软。”

岁安摆了摆手,伸手拿过茶壶倒上一杯冷茶仰头喝下:“不必再提。”

而江潮与李元意耳边,却出现了截然相反的声音。

“你们季公子递给我的帕子,瞧瞧有什么用?”

借着岁安身形遮挡,李元意打开方帕,便瞧见上头凝结的血珠,过了半日也不曾干涸。

江潮皱了皱眉,蓦然想起什么,用灵力传音。

“公子曾替我们去除过蛊毒,莫非……?”

岁安挑了挑眉,指尖灵光一闪,方帕上凝结的血珠便被灵光包裹沁入三人体内,盘踞在心口躁动不安的蛊虫便渐渐平息,陷入沉眠。

“裂心蛊毒性不比引心蛊,若引心蛊虫足够厉害,自然能抑制云家虫蛊,只是若是子蛊,又如何能控制……啊。”

岁安话至一半,终于明白过来,不由叹了口气。

所以……唯有引心母蛊才能做到此事。

“家主当真是什么都给了你们季公子。”

这没头没尾的话语让李元意与江潮听得一头雾水,便索性换了话茬:“副使……人可是运出去了?”

岁安回过神来,弯起眼眸:“如今应该已是到了。”

入夜,寒水城郊,树林之中。

两名云家子弟推着木板车往前走,上头盖着一块白布,在震动间有什么东西自白布之中垂下。

仔细望去,才能看清那垂在车旁的是一只白皙手臂。

两名弟子神色不耐,动作更是粗暴。

“家主何不一把火烧了了事?还要我们运出来扔在此处。”

“谁又能猜到家主的心思?还是赶紧把事做了,呆在此地太久属实晦气!”

板车停在山林深处一土坑前,周遭是绿莹莹的鬼火蹿动,两名弟子将车上的尸体往坑中扔,便抖了抖肩膀快步离去。

“师兄,不再检查一番?”

“如此荒郊野林,谁会来此?在者,你刚才也是探过鼻息,人已气绝,还能死而复生不成?赶紧走!免得撞上不干净的。”

幽暗树林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唯有声声蝉鸣,趁着点点荧光越显诡异,不知过了多久,那被扔在土坑之内的白布忽然动了动。

有风吹起白布,夜色之中,那毫无气息的尸体蓦然皱了皱眉,艰难睁开眼眸,看着头顶漫天繁星,良久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

……她没死?

她抬手抚上胸口,被剑光穿透的伤口仍在作痛,终于将她的思绪拉回。

“这位姑娘,若是醒了,便同我们走罢。”

第80章 夜雨

女子艰难地坐起身调息片刻,胸口处血肉模糊的伤口才终于不再渗血。

此刻她才察觉到,体内有一缕不属于自己的灵力流转,替她挡下了剑光,才得以苟且偷生。

她垂下眼眸,回想起主殿之上那枚来势汹汹的瓷片。

……原来是他。

她低声咳嗽两声,才终于开口。

“……你们是谁?”

十一看着眼前同云天明像了八分的脸,便明白此人身份。

“你当也明白是谁救了你,又是谁想害你性命,我们能送你去安全之地,然前提是你要用你这张脸揭穿云天明的所有诡计。”

女子瞳孔一缩,垂在身旁的手指骤然缩紧。

十一眯了眯眼睛,身上灵力明灭,笼罩在整座树林之中,将所有气息阻挡。

“要命,还是做那忠心护主的孤魂野鬼?”

声音压得极低,字句敲在人心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子闭上眼,从前那些若有似无的体贴与血淋淋的穿胸一剑来回交错。

扪心自问,她被云天明抚养长大,自然同他是一类人。

能为了自己性命抛弃所有的自私之人。

也就只有唐意川被他养了这么久,还……幼稚得厉害。

本该模糊的往事扑面而来,少女误闯宅邸,用一壶酒来赔罪,两人喝得醉醺醺,月色下那人眉目中是自己学都学不来的轻狂。

是以……终究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她眸中水色闪过,终于眉目一厉,定定望向眼前之人。

“云家密辛,妾身当知无不言。”

女子对寄人篱下之事太过熟悉,甚至主动伸出手来看着面前神色阴沉的少年。

“绑我罢。”

十一的目光掠过她细瘦的手腕,从怀中掏出伤药与软布递给她,才扭过头去开口。

“我同你们不一样,已经不做这些事了。”

女子指尖一颤,沉默地接过药瓶,不再言语。

片刻后,寒水城门处,两名身着玄色斗篷的修士真匆匆往外走,却又在门口被云家弟子拦住。

“流云原戒严,不得外出!”

修士嗤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副使亲印,让我护送密信出城,你敢拦我?”

云家军士面面相觑一眼,伸手接过修士手中印信细查,见查不出端倪,才一皱眉:“将斗篷揭下来。”

两名修士不耐地轻哼一声,抬手将斗篷取下,露出内里平平无奇的样貌来。

云家子弟何其繁多,这些弟子们被赶鸭子上架,自然认不全,见不似悬赏令上的模样,便换了一副面孔,好声好气地将两人送出城。

“方才并非有意冒犯两位大人,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为首修士回身,轻蔑地瞥了一眼守在城门处的两名弟子,一夹马腹,两人便似离弦之箭般消失在夜幕之中。

“呸,当真是狗眼看人低!”

守城子弟啐了声,愤愤将城门合上。

骏马之上,方才趾高气昂的修士顿时佝偻身体,将下巴上的胡须除去,吃痛地捂着胸口。

身旁的修士瞥了一眼,低生说了句冒犯便伸手揽过女子的腰,将人带到自己的马上。

“我们要去何处?”

“应都原,应府,今夜便要赶到,姑娘或许要吃些苦头。”

女子惊异地睁大眼睛,还未出声,身下骏马便朝着无人小道疾驰而去,颠簸无比,让她顾不上礼数,低呼一声抱住了修士的腰。

三个时辰后,应府。

夜哭沉默地站在一侧,眼下难得有两团挥之不去的青黑,面无表情地望着主殿之中闯入的两位不速之客。

“应家主,这是季公子要带给您的人。”

应寄枝放下手中公文,冷淡的目光望向眼前模样同自己生母别无二致的女子,良久眉目间才浮现出一点微不可查的讽意。

“云天明同你说过多少?”

女子被冷凝的目光压得浑身一抖,指尖掐入掌心,面上却不露半点慌张。

“他虽没透露多少,但妾身仍知晓不少事。”

“譬如云天明想要复活自己亲妹妹的目的,以及……剑圣的死因。”

应寄枝瞳孔一颤。

夜哭眉头一皱,抬头盯着眼前之人:“证据呢?”

女子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回答:“不需要证据……只要我这张脸还是云霁,就已足够。”

“当然,剑圣身陨之事与应家前任家主脱不开干系,我不会将此事……”

“不用,”应寄枝蓦然出声打断,“明日你知道什么,便尽数昭告天下。”

夜哭猝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应寄枝,额角青筋挑了挑,思及岁安从前的话语,才勉强忍住不出声打断。

女子亦是惊讶无比,疑惑地望了望眼前执掌着庞然大物的年轻家主,却叶识趣地不去揣测,低声一礼。

“是。”

她看着重新低下头去的应寄枝,便明白其中意思,悄无声息地正要退出主殿,却又被夜哭喊住。

“你可曾见过岁安?”

女子愣了愣,顿下脚步一边观察着夜哭与应寄枝的神色,一边斟酌开口:“岁安副使如今确在流云原,只是……在还云霁夫人的恩情。”

夜哭垂在身侧的双手顿时攥紧,女子察觉殿中气氛冷凝,便匆匆离去。

下一刻,夜哭身上的灵力便再压制不住,在烛火昏黄的殿中直窜起一道灵光,将方圆十里尽数照亮。

应家子弟闻此异象,匆匆推门而入:“夜哭副使,可有何事?”

夜哭身上的灼目灵光渐渐散去,烛火也似被他身上戾气所摄,摇晃不已。

“送些伤药过去,将她看好了。”

应家子弟顿时一激灵,不敢再与之对视,关上门便匆忙僵事情吩咐下去。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夜哭立于原地,连满地霜华都照不亮他隐于阴影处的神色。

他并非全然愚钝,方才女子的言外之意,他再清楚不过。

也正因如此,他才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夜哭能记得的人与物不多,细数过来桩桩件件皆与应家存亡有关。

世人皆道他冷酷无情到近乎残忍,仿佛除却应家之外,再无任何别的东西能牵绊住他的脚步。

他自认亦是如此,可如此情形,他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那日望尘山中的岁安。

夜哭自知自己酒量不好,但为了安慰因前尘往事而暗自神伤的岁安,仍是倒了杯酒。

即便他并不明白岁安究竟在愧疚什么。

对应家有利之事,便是对的。

只是出乎意料的,岁安并未向他诉苦,只是在酒香中缓缓说起从前的事来。

从第一次将被应家子弟欺负得鼻青脸肿的岁安捞出,聊到后来教岁安习武,再到应长阑仍在时,夜哭替岁安默默挡去的数次责罚。

话说的越多,酒稀里糊涂地也喝了一壶,待夜哭反应过来时,已是头晕目眩。

大抵岁安的功夫皆是他一人所教,他本能地便对眼前人没有防备。

又或者是夜哭从未忘却从前那可怜兮兮的身影,总想不起来防备。

“黑鬼,你还记不记得从前送过我一把匕首?”

岁安的声音忽远忽近,夜哭趴在桌上不耐烦地皱起眉,更不愿回答。

后来的事他便再记不得,唯有岁安身上浅淡的松木香在他酒醉的梦中格外清晰。

“但愿你日后莫要气我罢。”

啪嗒一声轻响,夜哭骤然自无来由涌上的回忆里惊醒。

红烛已烧成短短一截,缓缓滑下一滴烛泪。

夜哭咬了咬牙,跪在应寄枝面前。

“家主,一切当以应家为先,家主若是要以此救出季向庭,那属下宁愿将那女子就地斩杀。”

应寄枝垂眸看着他,反问道:“那岁安呢?”

夜哭唇角抿紧,良久才停他沙哑的声音响起。

“若岁安当真背叛应家……我会亲自动手。”

应寄枝不为所动,一双黑沉眼珠中映不出分毫情绪,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不敢。否则为何要护她?”

夜哭心中一震,却是哑口无言。

那女子分明言之凿凿,那日岁安再自己酒醉之时脱口而出的话亦别有深意,然他却始终不愿相信,本能地想查明真相。

这绝非从前的自己会犹豫之事。

“应长阑已死,以如今局面,如何保证应家不会成为第二个腐朽不堪的云家?”

“应家覆灭,已是定局。”

天边一道惊雷划过,夏夜骤雨倾盆而下,电光映亮应寄枝的面容,向来寡有情绪的眉目间挂上一抹极淡的厌恶疲倦,让人心惊不已。

夜哭骤然想起昔日与岁安在廊下的对话。

“比之应家,家主似乎更在乎季向庭。”

如今他才终于找到了答案,亦或是……早在他们在灵堂中瞧见应寄枝手中盛满生父鲜血的长剑时,便该明白。

眼前这位极为年轻的家主并非不在乎应家,他从一开始,便想让应家彻底覆灭。

想通此处,夜哭浑身发抖,在某一瞬间身上灵力窜出数丈光影,直冲应寄枝而去。

“黑鬼……你觉得应家当真值得我们如此相护么?”

昔日岁安的困惑无比的问句不期然出现在他脑中,逼得他生生停下手中杀招。

凌厉剑锋近在咫尺,雷声轰鸣,应寄枝抬眼伸手,两指握住剑身往后一推,便让夜哭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夜哭收起长剑,不知过了多久才一言不发地一礼,玄色衣袍在烛火中掀起一角,沉默地消失在急雨之中。

应寄枝收回视线,抬起手臂看着其上明灭不已的红色印记,良久才起身翻转手腕,银光闪过,一把蛇骨弓便静静躺在他手心中,银白色的弓弦在黑夜中泛着微光。

一支灵力凝成的箭被架在弓弦之上,应寄枝像是感受不到痛般,用那只印着禁制的手臂将弓弦缓缓拉开。

嘈嘈切切的雨声之中,一道银芒割开雨帘飞射而出,直冲云霄而去。

天地为之一震,浓厚的乌云被银箭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似是一只藏在云层之后,窥探众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