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之外的喧闹声渐响,云天明与应寄枝的气息正飞速靠近,冰蓝色光芒大盛,强硬的将人阻挡在外。
应寄枝眼中银光闪动,蛇骨弓眼窝亮起一抹炫目到极致的灵光,咆哮一声自他的后背游动而出,配合着他手中震颤的弓弦一同咬上云天明的手腕。
云天明皱眉痛吟一声,眉宇间的不耐神色越发浓重,体内的母蛊在灵力喂养下躁动不已,满是鲜血的战场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嘶吼声。
“事到如今,你还要帮季月么!云霁,究竟谁才是你的至亲!”
夜哭与岁安见势不妙,顿时窜到枯荣军面前,替他们挡下四周接二连三的灵力爆破。
十一咬了咬牙,腰腹顿时被云家军狂暴的剑光开了道口子,他眉头皱起,顾不上疼痛,持剑直刺眼前敌人胸口。
“祭阵不除,云天明便能源源不断从他人身上汲取灵力,再下去便是应家军与枯荣军一起,怕是也难以攻下云家都城!”
岁安仰头望向阵眼处的明亮光束:“如今便要看季向庭的了。”
幻境之内,季向庭攥紧手指。
来不及了。
云霁的身影开始转淡,她将手中碎片递给季向庭,指尖一点灵光闪动,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对方身上升起的寒凉之意。
“云天明画出的祭阵受天外之人指点,普通修士无法抗衡,唯有你体内的不留名剑才可彻底斩断。”
云霁垂下眼眸,叹息一声:“这是你爹留给你的解法,也是握在云天明手上的把柄,这缕残魂一出现,他便能利用我解除诅咒,所以拜托你,务必毁掉这枚刀片。”
话至此处,她却蓦然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季向庭,看向身前某处。
“……小雁子,你会得偿所愿的,因为你让那个孩子有了情感,选择了你。”
季向庭顺着云霁的目光望去,看见阵眼之前与云天明激战不下的应寄枝,心中纷乱的思绪顿时安静下来,话语间也柔和下来。
“云姨,走之前同他说说话罢,他很想你。”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幻境骤然碎裂,化作一道温和的流光,带着晚风绕在应寄枝身侧。
“你自由了,孩子,不要再让过去绊住你,从前种种,非你之过。”
冥冥之中,应寄枝似是听见了母亲迟来的祝愿,指尖一颤下意识摊开手掌,下一刻便觉胸口一暖,身上的疼痛被尽数抚平。
云天明察觉到季向庭身上残余着的气息,手中长剑收回,应寄枝手中弓弦顿时没入他的肩膀,甩出一串血雾,他却不管不顾地直逼季向庭而去,手中长剑被灵力包裹,所到之处连空间都被扭曲一瞬。
“抓住他!”
正在缠斗的云家军听到了云天明的命令,如提线木偶般强行运起已至极限的灵力,朝阵眼包围,面上血泪斑驳,触目惊心。
死斗至今,便是应家军也觉疲惫不堪,一时间竟无法拦住这些已失去神志的行尸走肉。
十一捂着身上伤口,身形一晃又被岁安扶住。
“二位副使!季公子有危险……!”
岁安沉眉,手掌按在他胸口替人梳理着紊乱的灵息:“如此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若是连家主与季公子都想不到办法拦住这些人,这仗必败无疑。”
“不可能!区区云家,季公子如何会被这样的小人得逞?”
李元意气喘吁吁地靠在一边,皱眉不悦地驳斥。
“所以我们如今要做的是休整片刻,相信他们。”
他回头看向正在应家军中穿梭的夜哭,身上绢布仍在渗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一刻也停不下来。
成群结队的云家军缓缓靠近,黑压压一片宛若一座逃脱不得的牢笼,云天明持剑立于季向庭面前,似是在等人束手就擒。
应寄枝似是察觉到季向庭的打算,长眉压下低喝一声:“季归雁!”
云天明愉悦地环视着周围如临大敌的面色,轻声开口。
“是自己交给我,还是我亲自来取?”
季向庭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垂下眼眸看着手中仍闪烁着流光的碎片,勾起唇角朝云天明走近,见对方满意地伸出手,他却将手中物什握紧,指缝间金光亮起,下一刻一道脆响响彻天地。
他张开手掌,碎片化作万千灵光消散在天地间。
“不好意思,给不了家主了。”
祭台之上寂静一瞬,云天明睁大眼眸,脸色顿时扭曲起来,袖袍之下,他手臂上的暗红印记不断闪烁,将他双眸也一并印红。
那些近在咫尺的美梦,被季向庭生生碾碎,将他打入深渊。
“你胆敢……!!!”
青色灵雾遮天蔽日,他抬手一握,因云霁彻底寂灭而失去宿主的混乱灵流尽数涌入他的躯体,过量的灵力让他周身血脉浮现于皮肤之上,衬着眉间黑印越发渗人。
诅咒解除无望,反噬带来的痛意却让人疯狂,被强行操控的云家军们抽搐起来,在枯荣军与应家军的注视下爆出一串串血珠。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什么都没了,所以他要将季向千刀万剐,让此间所有人用命来赔!
江潮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惨烈景象,还未开口便觉内府处同样开始作疼,灵光自他周身升起,朝云天明涌去。
他晃了晃身体半跪在地上,终于看清了自己脚下被刻意抹去的咒文。
他悚然一惊,艰难地发出低吼。
“不只是祭台……整个云家都城,都是祭阵的一部分!”
云天明早就准备好了最后的杀招,祭礼不成,他同样能吸收所有人的灵力独步天下。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要在此地丢了性命!
众生哭嚎中,季向庭终于侧首望了一眼神色冷厉到极点的应寄枝,他右手张开,在云天明毁天灭地般的剑影中轻声开口。
“家主……帮帮我。”
事到如今,有人才肯敷衍地撒娇讨饶,摆明了便是要应寄枝拒绝不得。
他闭了闭眼,紧攥的手指松开。
“不留名剑!”
下一刻,巨大的金色光影同青色灵雾悍然对撞,巨大声响下无数树木倒伏,砖瓦纷飞碎裂,整个流云原都震荡不已。
离得最近的枯荣军与应家军躲闪不及,立时东倒西歪躺成一团,眼前一片混沌。
一束金光破开重重迷雾,季向庭挑开云天明手中剑,歪了歪头笑道:“有何不敢?”
他身上无形的枷锁似是被手中长剑解开,不留名剑兴奋之下嗡鸣不已,剑身内浩瀚如海的灵力缓缓涌入季向庭周身筋脉,他眼中金芒越发耀眼,竟是叫人无法直视。
分明只有一人之力,却与云天明抽取数千人的修为不相上下。
云天明虎口发麻,惊疑一瞬。
“这才是寒洲剑……”
“能见到它,你也算得偿所愿了。”
季向庭哼笑一声,不等其反应过来,几乎与应寄枝同时发难,一前一后锁住对方命门,暴烈的剑光与见血封喉的弓弦化作残影,密不透风地将云天明包裹,让他自顾不暇。
云天明神色无比阴郁,越是无从突破,便越是焦躁,在手臂暗红印记的蛊惑下整个人陷入近乎癫狂的状态。
“纵然你有神剑相助又如何?!我云家子弟个个精锐,当初能杀得季月,今日同样能取你性命!”
祭台之中,唯有身无修为的白玄能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一边抱着战旗一边紧盯阵眼处的战况,瞧见季向庭如同天神降临的模样,不由双眼发亮,激动地蹦起来。
“早知道便叫我爹也来看看了!说不定季公子还能将他收入麾下!”
局面再都反转,军士们松了口气,周遭欢呼声不断,季向庭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这祭阵虽被破坏了大半,然他手中剑却仍对它有致命的吸引力,近乎是他拔剑的一瞬,灵力便被这阵法极速消耗。
若无法在瞬息内制服云天明……
“凝神,别怕。”
冷清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季向庭骤然回神,望进应寄枝清明双眼,唇角一勾,灵力顿时倾泻而出,默契地同应寄枝手中弓弦撞在一处。
脆响响起,云天明蓦然吐出口血来,
第87章 挥剑
属于祭阵之主的鲜血泼落,铺满整座城池的咒文饮饱了血色,便不住震动起来,一时间天地为之变色,不详的灰色灵流似是突然有了自我意识般朝天际涌去。
一时间风起云涌,原本疏朗夜空竟是电闪雷鸣,乌云压城。
云天明颓然跪倒在地,被应寄枝手中弓弦牢牢困住,银光闪动之下再动弹不得,唯有手臂上的暗红印记正不断闪烁,越发明亮。
祭台之下,苦苦支撑的应家军与枯荣军齐齐松了口气,身上灵脉被撕扯的痛楚也在大局已定后被抚平许多,然应寄枝面上却越发凝重,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握住右臂。
季向庭心头一跳,福至心灵般偏头一瞥,正巧将应寄枝的动作收入眼底,他眉目一冷,提剑便直冲阵眼而去。
云天明已被制服,这祭阵力量却越发强,阵眼绝非只有他这么简单。
是祸乱之因……
不能再拖了!
阵眼之中,数千修士的灵力汇聚到一处,凝结出震天撼地的力量,便是强大如天道,亦要退让三分。
季向庭内府灵力流转到极致,不留名剑漆黑剑身上的咒文金光亮到炫目,自长剑飞出环绕在他身侧,与他妖异的金眸遥相辉映,竟能与日月争辉。
金线在他身上交织,逐渐凝成一对流光溢彩的护腕,季向庭却对自身异象一无所知,眼中唯有那道越发骇人的灵流。
那是令天地都失色的一剑,金光大盛似是要将昏晓隔开,悍然撞向坚不可摧的灵流。
乌云中一道电光劈下,似是被冒犯般怒吼着将树林中的百年树木劈至焦黑,直通天际的灵力终于开始震动,一道暴怒的灵力飞射而出,近在咫尺的季向庭躲无可躲,身影瞬间便被白光吞噬。
这是何等骇人之景,刺目光亮让云家都城中残存的应家军与枯荣军眼中泛泪,却仍不敢将眼睛闭上,齐齐惊叫起来。
“季公子!!”
应寄枝瞳孔骤缩,身影一虚便要冲到季向庭面前,却又被一道金光不容拒绝地拦在三丈之外。
只要他想,便无人能能踏过这道剑光半步。
“……别过来!”
光芒散去,季向庭的身形终于自半空中显现,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手腕翻转剑光却未曾止息,他身上金光大盛,转瞬又是一剑直逼暗灰色灵流而去。
剑光如网,一剑比一剑更重更凶,他不躲不避,任由越发急躁凶戾的反击落在自己身上。
山坡之上,大陆之内,无数百姓们同样瞧着眼前近乎不自量力的行为,有人认出了季向庭的灵光,不由惊骇地喃喃自语。
“这是要同这妖阵同归于尽啊……”
沉积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将战场上所有幸存之人淋至湿透,那光芒太过耀眼,除却应寄枝外,无人能瞧清光芒之中的季向庭,只看见雨水没入光芒之内,又转瞬化作猩红的血珠落在地上。
血染的一切都在大雨的冲刷下逐渐褪色,唯有季向庭脚下这片土地,仍是猩红一片,嘈杂急雨都无法洗去半分。
应寄枝猛然咯出口血来,无形枷锁被挣脱,他手中银光迸裂,撕裂季向庭斩下的剑光,便被光芒一起吞没。
夜哭睁大眼睛,不顾虚弱的身体便要冲上前去,却被岁安拽住。
“别去……”
夜哭身形一顿,那话语中惶恐的颤音太过明显,便是迟钝如他也能察觉一二。
他犹豫一瞬,那道被应寄枝撕出的狭窄口子便重新合上,再无闯入的可能。
他已做出了选择。
九重之上,天外天内。
小沙弥坐于床前,床榻之上,沉睡的青年眉间蹵起,薄薄的眼皮下,一双眼珠正不住地转动着,似是随时都要醒来。
小沙弥伸手捂住了青年的眼睛,口中低念咒术,一环又一环枷锁便将人牢牢锁住,于是那滚动的眼珠便再次沉寂下来。
小沙弥停下口中咒术,叹了口气。
“真是胡来,如此枉用灵力,还要吾替你收拾烂摊子压住他……嗯?”
他右眼逐渐浮现凡尘之中的景象,瞧见那祭阵之内并肩而立的两人,与季向庭身后若隐若现的虚影。
“有意思……便再帮你们一把,或许便如他所说,当真能成功呢。”
光芒之中,季向庭一只金瞳被血色染红,眼前显出一片混沌之色,他身上伤口交错,一动便有止不住的血流往下淌,俨然成了个血人。
他咬紧牙根,颤抖地吐出口气来,看着眼前终于出现数道裂缝的灰色灵流,牵了牵唇角,再次举起手中光芒忽明忽灭的不留名剑。
还未倾注灵力,他手中长剑便不受控地颤动起来,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自他身后升起,顷刻间便夺走了长剑的控制权。
摇晃视线中,一道素白色身影飘然而至,将他牢牢护在身后,被主人悬在背后的蛇骨弓游动着爬上季向庭的手臂,周身银光亮起,便有温和的灵力涌入季向庭体内。
“不留名剑。”
长剑清啸一声,剑身金光被银色光辉覆盖,属于两个人的灵力在剑中交融,渐渐合为一体,在应寄枝手中亮起同季向庭截然不同的光彩。
冷厉,稳定,见血封喉。
紧绷着的一口气在看到应寄枝的那一刻便陡然松下,季向庭踉跄了一下往前栽,却又被应寄枝牢牢扶住。
“家主……不是叫你别来了么,受伤了我可要心疼的。”
应寄枝眉眼含霜,并未理会季向庭几分刻意的示弱,最后一道剑光自他手中挥出,银光与暗灰撕咬,无比强大的灵流终于不甘地碎成千万片,重新回到幸存的修士身上。
刺目光芒终于开始消散,将士们终于有力气重新站起,顾不上身上伤口便往阵眼处冲,瞧见祭台上站立的两人,才终于露出笑来。
“可算是……赢了!”
“方才剑招使得不错,小兄弟到底师从何人?”
“自然是我们季大哥教的!”
白玄兴高采烈地同应家军抱成一团,兴奋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手中战旗,他小心翼翼地将有些褶皱的布条铺开,左右瞧了瞧便先人一步插在祭阵中央。
来势汹汹的暴雨终于停歇,日光自云层中透出,洒落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给那些已然失去生机的身躯添上些许温度,似是天地间仅存的慰藉。
无比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众人沉浸在新生的喜悦中,也就疏忽了人群之中跪坐在地,神色苍白眉眼阴郁的云天明。
他手臂上的暗红色印记正在悄然褪色,却仍带着最后一丝狠毒的光芒,他指尖一动,周身灵力便尽数凝聚在指尖,随着他阴沉的视线一同锁住人群中央。
似一条潜伏许久的毒蛇,只等一击毙命的事迹。
枯荣军旗在流云原中飘扬,破破烂烂的布条上,代表着烈火的红色被英灵与敌人的血染透,在风中安静又热烈地燃烧着。
山坡之上,众人揉了揉酸痛的双目,看着不远处飞扬的军旗,摇了摇头,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帮孩子瞧上去这般年轻,面对云家这个庞然大物也不曾胆怯,首战大捷,当真后生可畏啊……”
这场惊天动地的仙门之战中,所有人都记住了这支横空出世的军队,连这笔画滑稽的战旗也一同烙在百姓心中,此后成了无数人津津乐道的事。
季向庭被人揽在怀中,空虚的灵力让他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他一边接受着应寄枝的灵力,一边不着痕迹地察言观色,瞧见应寄枝的神色便明白此刻再撒娇以是于事无补,他难得抿了抿唇有些说不出话。
他垂下眼睛,许久才干巴巴地开口:“家主……你衣服脏了。”
“嗯。”
季向庭心中一抖,听着这毫无人气的答话愈发心中没底。
不若这伤便晚些好罢……否则他怕是要死在床上了。
他越过应寄枝的肩头望向阵眼处,果断换了个话题。
坚固的冰棺不知何时布满了裂纹,摇摇欲坠地立在原地,随时都有可能随风消逝。
“虽然你娘的神魂已散,但身体如今还在,去看一眼罢。”
闻言应寄枝终于有了反应,似是迟疑了一瞬,便将目光投向冰棺,抱着季向庭缓缓走近。
陌生的字眼许久不曾从他口中吐出,此刻显得生涩无比。
“娘……”
便如同一面镜子破裂,即便工匠如何巧手修复,也不再是从前那面圆镜。
纵使释然,他也再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但正是这样一声呼唤,似是在冥冥之中给了谁慰藉,摇摇欲坠的冰棺终于应声碎裂,四散成万千雪花,落在应寄枝肩上。
正是万籁俱寂之时,一抹阴毒的光芒自人群之中亮起,孤注一掷地朝阵法中央袭去,速度之快,待众人反应过来之时已是太迟。
一瞬的分神,便让应寄枝失去了躲闪的机会,他侧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云天明手中的杀招。
季向庭眉头一皱,心头本能的不安让他攒力抽离应寄枝的怀抱,勉强后退半步,下一刻却猝然瞳孔放大,映出极深的痛色。
背后灵流不知何时死灰复燃,洞穿了他的腰腹。
他捂住腹部一晃,耳中嗡鸣一片,再也听不见周遭嘈杂,却仍记得对飞扑过来的人影笑了笑。
云天明被骤然失控的灵力掀飞,趴在地上呕了几口血,却看着季向庭得逞般笑起来。
“有你在黄泉下作伴,也不算委屈。”
虚虚实实,百密一疏。
他伸手欲捂应寄枝血红的双眸,却终究无力垂下。
所有人都不曾料到这一变数,这一击太快,连情绪都还未反应过来。
应寄枝跪在地上,周身都似被霜雪冻住,一双黑沉眼眸仅剩的光亮也一并暗下,狂暴的旋风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敌我不分地将一切事物毁坏殆尽。
苍穹之上蓦然传来一声叹息,一时间凡尘事物尽数凝滞,连那暴动的灵力也一并被来人强行锁回应寄枝体内。
一串佛珠显现,有人自天际缓缓走下。
“先别急着疯,这是他的机缘。”
第88章 旧忆
小沙弥几步便朝应寄枝身侧走去,还未靠近,便有凶悍的银色灵力兜头劈下,他轻啧一声,手中佛珠一转,一缕天地灵气便压在对方肩上,最后一点缺口被填补,应寄枝唇角溢血,再动弹不得。
那是属于天道的灵压,一介凡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天相争。
小沙弥叹了口气,五指一拢便将云天明身上的镜片取出,一抹不祥的黑色雾气围绕其上。
“这一击被人挡了一下,不算致命,却也足够让他重伤修养百年,届时你们毫无胜算,我花大力气让你们重活一事也没了意义。”
他垂下眼眸,看着手中镜片眯起眼睛:“但他想要苏醒的心太过急切,难得在云天明身上露了破绽,倒成了你们的转机。”
他蹲下身,抬起应寄枝怀中人的下巴,瞧了瞧不省人事的季向庭,对应寄枝冷厉目光置若罔闻。
“这枚碎片能让他找回所有记忆,届时他恢复修为,待三年后他醒来,身上伤口便能恢复。”
“当然,这也意味着……幻境结束后那个人会醒来,你的心上人随时可能重蹈覆辙,应寄枝,你选哪个?”
小沙弥语调上扬,似是在等应寄枝的回应,然他手中动作却不停,径直便将手中镜片打入季向庭心口。
“看你瞒得这般辛苦,便帮你一把。”
他望进应寄枝猩红的眼眸,伸手替人将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混乱灵流梳理清晰,好声好气地开口道:“别这么大气性,还是想想这三年怎么收拾接下来的烂摊子罢。”
话音刚落,小沙弥的身影便蓦然消散,止息的时间再次流转,神色慌张的李元意等人匆匆跑到应寄枝身边人团团围住,不少年级小的修士看见应寄枝被染红的衣摆,顿时眼睛一红。
枯荣军中亦是一片怒容,年少气盛的几位剑奴握紧双拳望向不远处被应家军重重控制的云天明,一时控制不住一声便提剑朝云天明砍去。
“云贼!我杀了你!”
叮当一声,来势汹汹的剑光被岁安拦下,他向来温和的脸上难得凝重,沉声开口:“你如今杀了他,这件事便是死无对证,你实在报仇,还是在害你们统领?”
剑奴自知自己不是岁安的对手,一时冲动后自然也明白过来眼下让云天明死实在是太过便宜他,可到底心有不甘,愤愤挥剑砍倒一排树木。
分明赢了,在场所有人却都高兴不起来。
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便让他们失去了将他们拉出沼泽的领袖。
何其荒谬……何其无措。
白玄眨了眨眼,犹豫半晌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在季向庭身上,他有些不知所措地伸出手,看见季向庭腹部血肉模糊的伤口又停下来,此时十一察觉到季向庭胸口正隐隐流转的光芒,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他看去。
“季公子这是……?”
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然他身上流光中蕴含的磅礴生机,却是在他身边之人都能感受到的。
白玄眼睛一亮,一把握住了十一的手:“季大哥还有救……!”
十一面上亦有惊喜之色,却比眼前的小少爷沉稳许多,回身看着手足无措的枯荣军:“统领还未身死,大家不必惊慌。”
将士们呆立原地,许久之后终于松下半口气,却再不敢欢呼雀跃。
一整夜的大起大落让他们精疲力尽,更妄论方才的掉以轻心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嘈杂声响终于让应寄枝有了反应,他抱起陷在幻梦中的季向庭,侧首一扫终于松懈些许的少年,开口道:“统领不在,谁能主事?”
几人闻言齐齐一愣,面面相觑片刻终于由十一主动开口:“我们可以一同……”
应寄枝出声打断话语:“你们已打过仗,明白军令不一会有什么结果,我只问最后一遍,谁能主事?”
话语之间的寒意让少年们齐齐打了个颤,十一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我可以。”
“季向庭会闭三年死关,这三年里你们要做的不只是维持枯荣军不散,更是要让这支军队继续壮大,足以与应家军抗衡,才能替你们统领报仇。”
十一抿了抿唇,才浮起半分的喜悦便在应寄枝沉重的话语下荡然无存。
从未有人想过他们无所不能的统领会倒下,更无人会想到季向庭倒下之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不过短短几个月,枯荣将士们便已将季向庭视作独一无二的主心骨,他们无意识地依赖着应寄枝怀中的青年,以至于他一旦出了事,他们便似失去父母的孩童,竟是忘了如何行走。
饶是从前无比狂傲的十一,此刻也有些底气不足:“我不能……”
“带队回别院。”
应寄枝将冷硬的话语扔下,便揽着季向庭转身走远,连最后一丝犹豫的缝隙都不曾给几位少年留下。
岁安看着这群被自己家主揠苗助长的少年,心有不忍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拍了拍十一的肩膀:“你们季公子不会对此事毫无准备,会别院找找,”
十一闭了闭眼,攥紧手指后再度睁眼,眼中已无茫然之色,只有燃烧不息的火焰。
“谢谢。”
岁安摇了摇头,心中喟叹一声。
有些人眼光当真毒辣,这些人看似性格迥然不同,实则骨子里都同他一般执拗。
也难怪家主总是生气了。
“整队回应都原,季统领一事,没有家主的命令不得外扬,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
外头的兵荒马乱季向庭自然无从察觉,此刻他神魂出窍,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才猝然惊醒。
他下意识伸手去捂腰腹,却只看到自己透明的手掌穿过躯体,一切皆是虚无。
应寄枝那双血红的眼睛仍然在他眼前不断闪现,他站在原地,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自己那一瞬被应寄枝分了心,才让那祸乱之因得逞,怕是要将人吓坏了。
分明外头有更多需要头疼的事,然他此刻却只顾着添油加醋地把一块千年寒冰想象成一朵娇花。
也不知方才插科打诨生怕被应寄枝拖到床上做到下不来床的人究竟是谁。
他这般想着,鼻尖似乎也跟着闻到了霜雪的气息。
他眉梢一挑,追随着虚空之中若有似无的气息向前飘去。
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季向庭瞳孔一缩,只一眼便明白此处究竟是何地。
渡鸦原,枯荣别院。
这亦是他与应寄枝前世真正离心的开端。
前世今生两辈子,都未曾释怀。
也是他与应寄枝无法真正心意相通的最大龃龉。
彼时枯荣军刚在流云原一役里名声大噪,若非季向庭拘着,这些初出茅庐的少年们此刻非要尽情撒欢不可。
此刻别院中不闻操练的兵器声,只有浓重到化不去的酒香。
“大哥……你、你总说我这战旗画得不堪入目,那你出山画一幅让弟兄们开开眼呗!”
半大小子们早已喝得不知天高地厚,酒壮人胆地围在季向庭身侧起哄。
这些将士们的兴奋无从发泄,便只好揪着他们的统领不放,季向庭被这些小混球们灌了一夜酒,即便是海量,也醉得不轻。
此刻他毫无形象地斜靠庭院中的石柱上,眯起眼睛看着眼前重影,摆了摆手笑起来:“别的我都可一试,唯有画道我可是一窍不通……当年我爹教了我三日,气得掰断了五支狼毫。”
这话一出口,枯荣军们便越发不愿放过他,硬生生将毛笔往他手中塞。
“季大哥放心画!我们就拿你画的当军旗!”
“日后待我们征战仙门,这战旗再滑稽,都得让这些仗势欺人的东西吓得屁滚尿流不可!”
有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身上外袍脱下放在季向庭面前。
一场混乱无比的赶鸭子上架,季向庭酒气冲头,心中亦有万丈豪情难以言表,闭着眼睛便在那衣袍上胡乱挥舞一通。
将士们凑上前来一看,便笑起来。
“季大哥,你可当真没骗我们!这画还没我家中三岁的妹妹有神韵呢!”
“我觉得不错!至少这东西量出去,着实有威慑之用!”
一个两个真是反了天了,季向庭伸手将挤在自己面前的脑袋挨个拍了个遍,毫无气势地吓唬人。
“胆子挺大,笑话你们统领,嗯?”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便先破了功,和将士们笑做一团。
东方既白,别院里闹腾了一晚上的声响终于静下,庭院之中横七竖八地睡了一群,那件留下季向庭笔墨的外袍不知被谁盖在身上,鼾声震天,却不见季向庭的身影。
应都原,应府,少主殿。
应寄枝坐于桌案前,初夏时分,他身上仅着一件单衣,身上多处被纱布包起,手中笔却一夜未停。
直至此刻,他才蓦然感受到什么,手中动作一顿。
带着甜味的酒香。
他缓缓起身走至窗前,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便有一道人影不讲道理地一头栽进他怀中。
才整理好的思绪因醉鬼的到访而乱作一团,只片刻愣神的功夫,有人不太安分的指尖便往衣襟深处探,被他一把握住。
“少主,才打完仗,何必这般冷清?同我歇一歇呀。”
饱卧思**,如今连酒都喝了个尽兴,坏心思更是压不住。
应寄枝冷淡地瞧着眼前人片刻,伸手将人按在桌案之上。
“下一个想除掉的人是谁?应长阑,还是我?”
平川原战役中的浑水摸鱼,借机生事,再到流云原的初露锋芒,季向庭的野心昭然若揭。
日光攀上窗台,透过尚未关严的缝隙斜照进来,恰巧落在季向庭身上,他发丝散乱,满身酒香,被应寄枝压着,眼中逐渐亮起一点微弱的暗红色,极为无辜地歪了歪头。
“有什么分别?你,你们,都是要死的。”
第89章 死结
转世而来的季向庭飘在半空,沉默地看着殿中的对峙。
他并不记得在大厦将倾的前夕,自己曾在酩酊大醉时孤身来找应寄枝,许是酒液侵蚀了他的记忆,亦或是这段记忆被人刻意抹去。
所以此刻今生的季向庭听见自己如是开口,只觉得奇怪。
这不该是那时候的自己该说出口的话,即便这些的确是那时的他心中所想。
上辈子清醒时自己从未将其宣之于口,因为他动摇了。
他仍记得在流云原决战前的夜晚,枯荣军与应家军在同一处树林扎营,相距不过百里。
季向庭身上的引心蛊不容许他长时间脱离母蛊,这会让他痛苦不堪。
同样,这些也成为季向庭找应寄枝胡闹的借口,在数个深夜拉着人胡闹,乐此不疲。
那晚,他们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所有人都陷入沉眠时,悄无声息地在树林深处的水潭边漫步。
点点萤火环绕在他们周围,映着皎皎月色,连时光都缓了下来。
“你爹明日便要捉拿你母家最后的至亲,不难过么?”
自一开始色令智昏的纠缠,到后来,无论是否愿意,他们都已一块走过第十个年头。
这也意味着季向庭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应寄枝,了解他的过往、秘密、思想……与身体。
了解越多,他便越不能再将从前那些幼稚的仇恨不讲道理地算在应寄枝头上。
他常常想,若真要比较,也不知他与应寄枝哪个更惨些,这样的彼此折磨,又有何意义?
可这仙门四家,却不得不灭。
过了十年,季向庭仍像是同昔日蓬莱幻境中舍不得对应寄枝下手的自己,心软的坏毛病一点未改。
所以他犹豫多日,终于问出口。
应寄枝停下脚步,侧头望向季向庭:“你知道,我不会。”
可在那双眼睛里,季向庭瞧见了自己的身影。
许是月色太好,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应寄枝望向自己的目光与旁人都不同。
大抵初见时的期许终于得到迟来应许,又或是,眼前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
……那自己呢?自己之于他,会有所不同么?
他张了张口,心头攒动的冲动让他耳根发红,理智在某个瞬间被满溢的情感冲破,他舌尖抵着齿关,下一刻便要将心底的疑问问出。
可耳畔传来的是应家军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季向庭猝然回过神来,身影一闪便窜上了树,他本该头也不回地离去,却又鬼使神差地回头,没头没尾地开口。
“可若是你死了,我会难过。”
近乎是落荒而逃。
他将自己的心思说了个干净,却不敢问应寄枝,也不敢相信他。
可如今再想,季向庭却觉得后悔,他该多停片刻,至少要瞧见应寄枝的反应,许多事便不会发生。
流云原一役后,枯荣军尽数暴露,应长阑闭关,应寄枝暂代家主之位,只要他有心,便能派兵将还未完全成熟的枯荣军赶尽杀绝。
季向庭曾费尽心思让枯荣军思隐匿了许久,又靠着甜言蜜语不断试探应寄枝的底线,在应家旁敲侧击,可却一无所获。
他无数次在汗水与泪水之间望进应寄枝的眼眸,那双曾经映不出任何光的眼眸只有自己的影子,一如那日点点萤火中他瞧见的模样。
这让他辗转反侧。
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梗在他的胸口,随着时间推移没有熄灭,反而因应寄枝若有似无的默许而越烧越旺。
所以那段时日,在季向庭刻意的回避下,他与应寄枝足有一年未见,直到眼下他们不合时宜的见面,他说出了不合时宜的话语。
应寄枝垂眸盯着身下那双笑意吟吟的眼眸,转世的游魂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眸因望向自己而亮起的些许光芒,在话语落下的瞬间消散。
日光偏移,照在应寄枝的眼角映出一点光芒,又顺着他的脸颊划下,似是谁在替这位不知蓄喜怒的人落泪。
良久,他才听见应寄枝似是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这才是你的回答。”
“不……”
虚空之中,季向庭皱眉捂住心口,自心尖升起的疼意让他无法再缄默,即便他只是一名无法改变过去的看客,也仍忍不住出声反驳。
不,不对,那时的他纵然醉得不省人事,也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绝无可能说出这般无情的话语。
幻境之中,被应寄枝桎梏的青年却似毫无察觉一般,蜜糖般的眼眸弯起,一点暗红光芒在他眼中愈来愈亮:“你该知道的呀,少主。”
应寄枝与虚空之中的季向庭同时眯起眼睛。
这不是他,这是……被祸乱之因蛊惑的自己!
彼时应寄枝自然不会明白究竟是何种东西在季向庭体内作祟,但他仍绷紧了脊背,臂弯死死锁住了季向庭,手背青筋暴起,凶悍的灵力顷刻便灌入季向庭的灵脉中。
“季向庭,凝神。”
桌案上的青年剧烈一抖,眼中暗光明灭不定,整个人发疯般挣扎起来,却始终都无法逃出应寄枝的束缚。
应寄枝下了死劲,让季向庭连发出剧烈声响的机会都不曾有,只有骨头相撞发出的闷响,然他身上却不曾有应寄枝留下的伤口,反而是他的胸口因绝对的压制而被季向庭撞处数道青紫的淤青。
“应……应寄枝……”
惨烈的角斗不知过了多久,季向庭才似乎是堪堪从极深的梦魇中抽离,他整个人都仿佛从水里捞出来般剧烈地倒着气,唇角不知何时淌出一条血丝,每个字都仿佛是从唇齿间强行呕出。
“我……在云府看到了一些东西,所以又重新回了一趟蓬莱幻境,我在那里见到了……父亲。”
他语速极快,嗓音沙哑又凄厉,掐着应寄枝的手臂,只为了趁着自己还记得将更多的话说出口。
“有人在蛊惑我、我们,自回到应府之后,连我也……许是藏在枯荣军,又或者是……找到他……否则……”
季向庭竭力深处手指,将一枚镜片放进应寄枝的手心,已然发不出声,只好无声张口,应寄枝握紧了那染血的碎片,附身贴近他唇边。
“去找他……雪山庙里……”
含混不清的话语戛然而止,应寄枝紧抱着昏迷过去的人,灵力缓缓在他体内流淌,抚平他筋脉凝滞处。
日光渐渐被云层遮挡,偌大少主殿再次陷入一片昏暗,应寄枝垂下眼眸,良久不语。
难怪祸乱之因将这段记忆彻底抹除,因为自那时起,自己便已知晓了父亲留下的讯息,嗅到了它的气息。
也是自己先一步找到了那位不明立场的小沙弥。
或许正因如此,他也成了祸乱之因觊觎的目标,自流云原之役后便缠上了自己。
以其狡诈的个性,绝无可能贸然在他人面前暴露异样之处,定然是自己设计将其逼出,才让它出现在应寄枝面前。
醉酒绝非是意外,找应寄枝亦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没有情根,对于祸乱之因来说,大抵是极为头疼的存在。
思及此处,飘在空中的季向庭抬头望向应寄枝的侧脸,不由摇了摇头,半酸半苦地笑了一下。
自己最是了解自己,想来前世他如此选择,也并非全然理智。
人在年少时总爱嘴硬,一边说着不信,却又一边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下意识托付给应寄枝。
何其矛盾。
幻境之中,应寄枝终于有所动作,他抱起季向庭缓缓走入内室,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根泛着寒光的银线。
游魂在空中注视着眼前之景,前世鲜血淋漓的真相,终于展现在他眼前。
许久之后,周身清爽的季向庭便在渡鸦原的别院里醒来。
他有些茫然地揉了揉仍在抽疼的脑袋,便被身旁的将士勾住肩膀。
“看来统领的酒量也不如何,最后一个才起,得准我们一天假才行。”
季向庭好笑地推了把对方:“已经允你们睡到日上三竿了,起来练兵!”
眼前嘈杂随着画面逐渐消散,季向庭站在原地,渐渐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你杀了他们?!”
“应寄枝!回答我!”
画面还未显现,沙哑又苦痛的嗓音便穿透虚无钻入季向庭耳中,他闭了闭眼,五指无意识一收,良久才朝前走去。
大雨滂沱。
昔日欢声笑语的别院如今寂静一片,紧闭的木门缝隙中,不断有血液被雨水冲刷而出,将整片山路染红。
在山道上站立的二人皆被大雨浇湿,应寄枝背对着季向庭,听见他近乎声嘶力竭的质问,却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手中弓弦垂下,血珠染红了他素白的衣摆。
季向庭咬着牙,推开应寄枝的阻拦冲到门前轻轻一推,只往门中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便红了。
那层层叠叠堆积的尸体,皆是他能叫上名字的家人。
周遭一切都是刺目的红,唯有被人群围着的战旗,仍光洁如初。
那是他画的。
他们到死都在等自己,而他又在何处?
流云原多少个日夜,应寄枝是在枯荣军有意无意的帮衬下走过的,昨日还有将士问起应家主的消息,替他说好话。
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寂静山谷间蓦然响起一声低笑,随即那笑声便越来越大,季向庭靠在门上,在大雨中笑弯了腰。
“……我竟还真以为你同你爹不同,我也当真以为你……哈。”
这场雨来得太急太凶,天色阴沉得厉害,偏远山林中更是不见天日,宛若一座死山。
一道金光亮起,应寄枝的肩头多出一道贯穿的伤口,季向庭收回手中流光溢彩的不留名剑,头也不回地与应寄枝走向截然相反的道路。
那些年少的悸动与辗转,终于如一道绚烂至极的流火,尚未划过天际让人瞧见,便被这场苦雨浇灭,变成一块让人平平无奇的石头,被人厌恶至极地丢在一边。
“应寄枝,我们不死不休。”
第90章 眼眸
应都原,北域雪山,山神庙。
木门吱呀一向,昏黄烛火下,一模样稚嫩的小沙弥正跪在褪色的佛像前,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念念有词。
听见声响,他回身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青年,并不意外:“看来他告诉你了,才闹得这般不愉快。”
他指尖弹出一道灵光,应寄枝右肩处被季向庭洞穿的伤口便以缓慢的速度逐渐愈合,旋即取过一块蒲团,示意他坐下。
应寄枝垂下眼眸,掩在袖袍之下的手指因正微微发颤,指腹上皆是窄细的口子,那是毫无停歇地崩紧弓弦时留下的伤口。
“……别院已清理干净,他还会如此么?”
小沙弥摊了摊手,腕上佛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芒。
“很遗憾,家主,我是骗你的。”
下一刻,烛火一瞬摇晃,小沙弥偏了偏头,伸出手指将应寄枝的杀招挡下。
北域雪山绵延百里,仅凭应寄枝一人绝无可能在段时间内在茫茫雪山中找到一座小小寺庙,更何况,即便应长阑伤重闭关,他也仍有办法将应家许多事收入眼中。
自季向庭那日醉酒后,应寄枝曾多次在深夜往返于雪山与应府之间不曾合眼,然仍是一无所获。
直到他的桌案上出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它悄无声息地避开应家严密的防卫,出现在应寄枝眼前。
【季向庭应当告诉你了,枯荣军中有人在蛊惑他,他在向你求助。】
应寄枝闭上眼,在冷清宫殿中枯坐一夜,才给季向庭写了封信。
【明日来寻我。】
而如今,制造所有动荡的小沙弥却毫无愧疚之意,反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应寄枝失控的神态,那双向来沉寂的眼眸之中流淌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无法止息的惊痛。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五指在虚空中一抓,藏在应寄枝胸口的碎片便出现在掌心之中。
“家主何必动怒?只有这样,那双监视他的眼睛,才会稍稍放松警惕。”
“他口中那个能蛊惑众生的人名唤‘愚者’,这便是他用来与芸芸众生对话的媒介,而因为季月珠玉在前,季向庭便成了他格外在意之人,一块镜片可不够蛊惑他。”
应寄枝直视着眼前能力妖异的小沙弥,一字一顿开口:“流云原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沙弥耸了耸肩,一颗佛珠滚滚落下,嵌入那枚碎片中,整座庙堂逐渐亮起一抹炫目的白光。
“想知道答案,便自己看……不过我可要提醒你,这里头怕是有许多你不想看到的景象。”
他似是好意提醒,然他手中灵力却一刻不曾停下。
佛堂之内,虚空之中,隔着一世的应寄枝与季向庭同时看着一道少年虚影独自走在街头。
他身上仍有战场带下尚未愈合的伤口,分明才打了场胜仗不久,眉中却有解不开的困惑。
“施主,可要算一卦?”
季向庭的腰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撞,他回过神来,下意识扶住不及腰高的孩子,便听一道声音传来。
“施主,来找我算一算罢。”
季向庭形色匆匆,他将腰间的钱袋解下放在小沙弥手心,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画面一转,应寄枝看着季向庭再度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他身形清瘦许多,眉宇间除却越发浓重的困惑,还有沉疴难愈的哀痛。
他再次与小沙弥擦肩而过,这次季向庭主动喊住人,开口道:“我父亲的死……”
“施主,小僧才疏学浅,已故之人的卦我解不开。”
“那我的呢?”
小沙弥笑了笑:“施主,大凶,前路尽断。”
季向庭皱起眉,伸手拉住小沙弥的手腕,他眉目阴沉,似是他的话语刺激到一般,话语自齿缝间挤出:“……我绝不会让我爹的夙愿落空。”
“是么,”小沙弥淡然回望着情绪不稳的人,“你爹的夙愿是什么?取应长阑的命么?施主,你体内有一枚镜片,取出来,你便明白了。”
场景再变,荒无人烟的树林之中,到处都是骇人的血迹,回忆之外的应寄枝瞳孔一缩,胸口被缓缓走上前去。
地上蜷缩一个人,他身上分明没有伤口,却面如纸色,汗湿的脸庞扭曲着,一口一口往外吐血,然他眼中不熄的火光却愈来愈亮。
直到他手中多了一枚镜片,季向庭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死死握着手中的东西,依然有些神志不清。
“要给……他……”
“应寄枝……好疼啊……”
回忆之外应寄枝眼睫一颤,缓缓蹲下身去,手指与眼前虚影交错,直直穿透一地幻梦。
那是作为看客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血痕。
“自碎片剥离的那一刻起,季向庭得知了蓬莱幻境中他父亲语焉不详的部分真相,同时‘愚者’察觉到季向庭的异常,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这意味着他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监视,即便他再追查,这些记忆也会在‘愚者’的操纵下彻底丢失。”
回忆消散,小沙弥把玩着手中镜片,摇了摇头:“不过,家主认定的剑奴也果然不同凡响,他让你将镜片带给我,‘愚者’便无法再查探到这枚镜片的踪迹,于是他对镜片做了手脚。”
“他在‘愚者’对他的记忆动手的前一刻,先一步切割了那些记忆,并将这些记忆存储在属于‘愚者’的碎片中,骗过了‘愚者’。”
应寄枝眼前浮现回忆里季向庭满口鲜血却不愿屈从的模样,最后又停留在他蜷缩成一团轻声唤自己名字的模样,他指尖一攥,似是被烫到般。
分明痛苦,却仍旧鲜活而明亮,无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下心如磐石。
同那场大雨中的陌然目光截然不同。
某一瞬间,应寄枝的理智近乎溃败,再也无法忍受他与季向庭以这样的目光作为终局。
他想回到应都原,拉着季向庭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即使季向庭并不记得这些。
话至此处,小沙弥不由挑了挑眉,话语中添上几分感慨之意。
“我的确在帮他,却也未曾料到季向庭仅凭自己之力能做到如此地步,比他爹还厉害些。”
他絮叨半天,侧首去看应寄枝,却发现对方垂眸,似是全然未曾听见。
小沙弥皱了皱眉,便见应寄枝豁然起身,旋即眼中一道冷光闪过。
“你若真要帮他,便不会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付之一炬。”
应寄枝回首,昏黄烛火将他眼中跳动:“你又算什么?戕害剑奴一事绝非季向庭的决断,想蒙蔽‘愚者’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你与它又有何分别?”
小沙弥讶异地挑了挑眉,半晌笑道:“我现在明白季向庭为何会选你了……的确,我与季向庭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交易,因为他的愿望,与我所求相同,除此之外,我能保证的也只有不会害他。”
“更何况,”小沙弥弯起眼睛,“你不敢赌,没有我相助,你与他毫无胜算。”
寺庙之内再次安静下来,万千佛像慈悲垂目,看着眼前宛如困兽的青年。
“……他让我做什么?”
“你要在恰当的时机唤醒他。”
小沙弥晃了晃桌案上的竹筒,一支签文掉出,被他递了过去。
“下一场战争要开始了,在‘愚者’的剧本中,待杜家覆灭,枯荣军应当名声大噪,能与应家分庭抗礼才行。”
“枯荣军已尽数覆灭,季向庭无论如何不会出手再伤杜惊鸦。”
“所以,‘愚者’会再给他一支枯荣军,让季向庭能与杜惊鸦反目成仇。”
应寄枝皱起眉:“你让我阻止他?”
“不,你只需袖手旁观便可,待季向庭崩溃,‘愚者’便会露出他的马脚,你们才能真正找出他蛊惑季向庭的媒介究竟是什么。”
絮絮话语逐渐远去,季向庭飘在空中,揉了揉眉心。
他原以为上辈子的自己一直在反抗命运,直到最后才棋差一招,却不曾想自己与应寄枝,从始至终皆是这些天外之人的提线木偶。
前世他与应寄枝纠葛的开端终于被解开,季向庭却只觉得空芒一片。
仿佛谁都没有错,又仿佛谁都罪孽深重。
然幻境显然不愿放过他,片刻后再度浮起零碎的画面。
他看见曾经风平浪静的渡鸦原终于被战火打破,看见自己一边无可奈何地劝说着杜惊鸦,一边又偏执地不愿停下征讨的步伐。
直至最后,枯荣军兵临城下,而城门之外,只有杜惊鸦一人。
“归雁,我不能答应你。我是杜家主,便必须要与杜家共存亡。”
曾经的挚友如今已面目全非,杜惊鸦拔剑,却将剑锋对准自己。
季向庭惊骇地瞪大眼睛,眼眸中诡异的暗红光芒明灭不已。
“你同我把酒言欢时聊的志向不是征战四方,归雁兄,醒一醒。”
虚空之中,季向庭猛然呕出一口血来。
他始终想不通为何杜惊鸦会在最后一刻变卦自戕,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劝说推心置腹。
扪心自问,在心魔最深重的时候,他未尝没有怨恨过杜惊鸦。
可如今他终于明白,心中的歉疚顿时决堤,顷刻便将他淹没。
因为那些劝诫的话语出自‘愚者’之口,根本不是发自肺腑,反而虚伪得可怕。
可直至最后,杜惊鸦也仍相信自己,鸦察觉到不对劲后,还愿意搭上命来将自己唤醒。
一切都发生得那般悄无声息,季向庭却觉耳畔响起一声清晰的破碎声响,不留名剑在他身上凄厉地长啸,疯狂颤动着欲甩开剑身上缠绕着的暗红色荆棘。
应寄枝骤然攥紧手指。
天外之人的蛊惑碎语在季向庭惊痛下骤然爆发的灵力生生熄灭,他飞身扑向前,鲜血溅落将他的眼睫染红,只来得及抱住杜惊鸦倒下的身躯。
季向庭整个视线都在摇晃,眼中一片猩红,却仍准确地盯住了同样飞身而来欲护住自己的应寄枝,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在好友的鲜血里,季向庭挣脱了束缚,短暂获得了可悲的清醒。
“……它在用什么在控制我?”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分明一滴泪都不曾流下,可其中向来熊熊燃烧的火光黯淡到极点,仿佛破碎了千万遍,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先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本该能阻止……
应寄枝闭上眼,抖着手将人抱入怀中。
“……不留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