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遇见季公子,成为枯荣军中一员,当真是极为幸运的事。
“先将这些书籍规整好,明日你们将剑谱分给将士们,那些还未有下落的人列个名单,我去一趟应家。”
当真是极为奇异之事,季向庭几句话,便将少年们心中的迷雾尽数拨开,顿时拥有了无穷勇气。
仿佛他们敬仰之人,从未离去过。
无人会在这份沉甸甸的剑谱下无动于衷,少年们这才发现,现实并未有他们想象的那般遭。
虽有动荡,可枯荣军始终不曾有人离去,在收到剑谱之后,更是群情激荡。
“只要季大哥需要我们一日,我们便绝不会走!”
“等大哥回来,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十一站在千百枯荣军前,终于弯起眼睛,露出欣然笑意。
“看来我来得正好。”
门口熟悉的声音响起,白玄回过头去,便瞧见岁安站在门口,把玩着手中折扇含笑看来。
“岁安副使……这几日你好像格外高兴。”
他几步走上前去,却先闻见了岁安身上的味道。
奇怪,这不是夜哭身上才有的浅淡锈味……
“有么?大抵是睡得比较好,”岁安挑了下眉,“你们的名单我看了,应家探子会留意,不过若是插手,这些人怕是不会跟我们走,剩下的便要看你们自己了。”
十一颔首,随即便问道:“岁安副使前来,怕不只有此时这般简单罢?”
岁安手中折扇一晃:“云天明被扣在应都原,家主欲将留影珠中关于云天明的阴谋在今日尽数透露,才好让他死得其所。”
“是以,今日来还要提醒你们,季向庭身份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对于剑圣之死,应家更是脱不开干系,接下来一段时日,怕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若想安然无恙,还请诸位谨慎行事,与应家保持距离。”
十一沉下眉眼,抬手一礼:“多谢岁安副使提点。”
岁安摆了摆手,俊秀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之中。
“碎安副使接下来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
“谁说不是呢。”
一声清脆的猫叫打断了十一的思绪,他回过神来,便见昔日养在季向庭院落中那只脾气奇怪的狸奴蓦然竖起耳朵,三两步便窜上身旁的树干,朝院墙外跃下。
“哟,这回怎么不挠我了?又胖一圈,再吃下去我可接不住你了。”
日思夜想的声音自墙外传来,坐在树荫地下的少年眼中一亮,再顾不上别的,甚至忘了几步之外便是门,匆匆忙忙运起灵力便翻过墙。
“季公子!!”
季向庭伸手按住狸奴毫不留情向自己袭来的猫爪,看着眼前几位少年,弯起眼眸张开双臂便连人带猫一并抱住,挨个揉了揉脑袋。
“嗯,长高了。”
话一出口,李元意顿时鼻尖一酸,却仍舍不得低头去揉,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才如梦初醒般疼得掉了两滴泪。
当真是他们的统领……等了这般久,终于等到了。
第96章 飘摇
此番动静属实不小,让枯荣将士们的心也一同飘远,到底都是些年纪尚轻的少年,趁着院中师兄皆不在,彼此对视一眼便鬼鬼祟祟地往门口挪。
不过片刻功夫,门口挤满了人,好奇不已地往门外张望,季向庭抱着狸奴回身,便将人抓了个正着。
“……季统领!”
他挑了挑眉转身走入门中,捏了捏臂弯中没精打采的狸奴耳朵,给了两条鱼干才把这位小祖宗哄下去。
庭院之中格外热闹,听见季向庭的名姓,不只是枯荣将士按耐不住,便是围坐在桌前的流民也忍不住来抬起头来望向走入门内的俊秀青年。
自三年前流云原变故后,季向庭的名字可谓是无人不晓,既是剑圣遗孤,又是枯荣军统领,年纪轻轻便将仙门四家搅得天翻地覆,着实手眼通天。
纵使整整三年不曾有季向庭的消息,茶馆内他的事迹却仍旧是百姓们最爱听的故事。
少年英雄身负灭门血仇横空出世,在乱世中建功立业却又蓦然失去消息,有人叹是天妒英才,有人觉得不过是卧薪尝胆之策,抑或是爱恨一笔勾销自此隐居世外,对季向庭的探究三年来不曾止息,反而愈演愈烈。
人人都想见一见的青年如今当真出现在他们面前,流民们却觉坊间流传的那些天花乱坠的词语似乎都无法形容他身上分外耀眼的光。
这样的人只要站在那里,便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
前世只停留在记忆中的面容再度出现在眼前,季向庭看着格外心虚却又仍不时往自己身上瞥的将士们,弯起眼睛:“不必这么拘谨,不若我来当你们师兄,和你们过过招,便算是见面礼了。”
将士们愣了愣,还未回过神来便听跟在季向庭身后的李元意笑道:“季公子不若再送我们一回?”
季向庭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肩膀:“我记得那时与你对完招你可不是这般说的。”
少年们不约而同想起昔日别院中与季向庭一同度过的时光,同样有些忍俊不禁。
新来的将士们面面相觑,终于在这般松快的气氛里鼓起勇气将季向庭团团围住。
“季公子,还请多多赐教!”
同他们的任何一种想象都不同,这些新来的将士们曾在老兵口中听过不少关于季向庭的往事,也受到了这位年轻的统领留给他们的礼物,可对于季向庭的形象,却始终是模糊的一团。
直到此刻,他们才确认,这世上当真有这些前辈口中能叫人见之难忘的人。
一日时光匆匆而过,月上柳梢时,热闹的院落重归寂静,书房被人敲响,季向庭披着外袍起身开门,见到来人并不意外。
“季公子,云家灭亡后,唐、云两家余孽狼狈为奸,隐隐有融为一体重新壮大之势,常在边境城池骚扰,每每应家派兵守卫,他们便闻风撤离,着实难缠。”
“他们怕是对枯荣军恨之入骨,我们再如何低调行事,也不免让他们寻到踪迹,前几日更是如有神助,为了救流民,枯荣军损失不小,可要再动手?”
季向庭指尖摩挲着纸页,半晌叹了一声:“天上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神仙醒了,急着要试探我走到了哪一步,不必多管,同先前一样对待,保证百姓安全便可。”
他伸手将信纸叠起交由十一:“让李元意欲江潮替我去渡鸦原给临熙兄送封信,杜家主看完会想办法将你们留下,务必留意杜家的情况。”
十一闻言一愣:“杜家主素来无争权之心,又与公子交好,安居一隅应当不会有事才是。”
季向庭揉了揉眉心,前世杜惊鸦触目惊心的结局仍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把那人逼得太紧,我怕他会对杜惊鸦不利。”
“愚者”醒来得太晚,此世多数人他已无法蛊惑,只是唐意川与云天明的前车之鉴让他不得不警惕。
“愚者”显然对他们的计划有所察觉,才会在陷入沉睡前控制了仙门四家的家主。
即便没有其他棋子,依靠这些人的力量,仍然能将此地搅得天翻地覆。
即使前世被蛊惑的是他,今生他亦不曾探查出杜惊鸦身上有“愚者”的印记,但他不敢赌。
他已护住了枯荣军,也该护住他的友人。
屋中一时陷入沉默,季向庭许久不曾听见应答,眼眸一动回过神来,偏头望他:“怎么了?”
十一抿了抿唇,似是下定决心般起身将木门一开,正在门后偷听的三人便一股脑地摔进屋内。
“这还没到年关呢,你们便要同我磕头了?”
“季公子,我们明白您许多事瞒着我们是为了护着我们,只是流云原一役后将士们都心有余悸,我们亦不愿看到公子一个人孤军奋战,你可以问他们。”
本有些心虚的李元意被点了名字,听见十一的话语后也收了玩闹的心思,满面陈恳地开口:“季公子,您说过我们之间是家人,既然如此,又岂能有让您一人扛下所有的道理?公子昏迷的三年里,枯荣军一刻也不曾停歇,如今应当能与公子同甘共苦才是。”
比起两位师兄的动之以情,白玄便显得直截了当许多:“季大侠,死也得让我们当个明白鬼,你便告诉我们罢!”
季向庭一句话等不曾搭上腔,便看眼前几名少年你来我往地将话语一股脑倒出来,不由眨了眨眼。
当真是出息了,三年不见不仅能将枯荣军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胆子都大了不少。
平生头一遭被年纪比他还小的孩子们护在身后,这滋味着实有些让人动容,季向庭顶了顶犬牙,看着面前绷着一张脸的十一,颇有自己不说实话便要长跪不起的破釜沉舟之态,终于有些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上辈子他太过草木皆兵,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他也不曾将真相宣之于口。
血染的别院犹在眼前,他不敢拿枯荣军的性命做赌注,更不敢……将后背托付。
是以最后被枯荣将士背后一剑重伤时,在最初的惊讶后,却反而在意料之中。
真是有些自作自受,自己不曾相信他们,结果自然也被他的将士们背叛。
可这辈子再望向少年们明亮的视线,他却再无从前的抵触。
许是他心境已变,相信应寄枝会将他的枯荣军护得很好,又或是……记忆恢复后,对枯荣军太过浓烈的情感作祟。
面对一腔赤子之心,让他无法不去相信。
“没打算一直瞒着你们,只是此事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说不完。我倒是更怕你们听完这故事之后吓得落荒而逃,到时候我可就无人可用了。”
江潮摸了摸鼻尖:“连云天明我们都能杀得,又有何惧?”
季向庭不置可否,伸手将火炉上的茶壶取下,替少年们倒上一杯热茶:“听故事之前,我再问一个问题。”
“应家如何?”
十一摇了摇头:“岁安副使特意提醒过我们,让我们同应家保持距离,是以这三年我们对应家事务知之甚少,只是外头对应家不利的谣言愈演愈烈,情况怕是不太好。”
季向庭皱了下眉。
应府。
本该灯火通明的宅邸今夜却一片昏暗,万籁俱寂唯有树叶被秋风吹得瑟瑟作响,平添几分诡异。
应寄枝缓缓拾阶而上,抬手推开主殿大门。
“家主深夜归来,当真辛苦,许久未见,老夫斗胆泡了壶茶在此地小坐片刻,还望家主莫怪。”
黑暗之中,一道苍老声音蓦然开口,应寄枝却并不应声,将身旁的烛火点燃,照亮了桌案边端坐的老者。
而在他身旁,本该处理应家事务的岁安正蜷成一团,人事不省地靠在门柱上。
应寄枝的目光微微一凝。
“长夜漫漫,家主不若坐下,我们许久未见,还是聊聊为好。”
良久,应寄枝才垂下眼眸,缓步走到桌案前坐下,端起茶盏。
“长老想聊什么?”
长者不明情绪地笑了笑:“老夫闭关之时,家主不过是个牙牙学语的娃娃,如今已能撑起偌大家族,想来先家主若是泉下有知,当也十分欣慰。”
“只是我才出关,便有应家子来报,说家主为了剑圣之子,不惜以身犯险派兵相救,甚至将望尘山的真相也一并公之于众,可有此事?”
“你想替他们要个说法。”
长老伸手拍了拍应寄枝的肩膀,笑道:“不必紧张,情爱不过是人之常情,我也并非来兴师问罪,不过是提醒家主,还当以应家为重。”
应寄枝看着眼前满面慈爱的长者,伸手拨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端起茶盏,反手便将滚烫的茶水撒在地上。
“如此对待家主副使,长老有话直说便是。”
主殿之外,树影婆娑之间,渐渐有重重黑影显现,悄无声息地将大殿四周包围,凝神观察着殿中情形。
大殿内最后一缕月色也被不速之客遮挡。
长者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家主只是被有心之人蛊惑了神志,才有如此行径,老夫自你爹任家主时便从旁辅佐,如今出关,自然也当帮助家主才是。”
应寄枝侧首望向窗门处的重重鬼影。
“你想要这家主之位。”
“老夫绝无此意,不过是想为应家鞠躬尽瘁罢了。”
长者望向应寄枝长袖之下握紧的手指,不急不缓地开口:“家主武功卓绝,老夫实属欣慰,只是殿内是伴你多年的副使,门外是对应家无比忠诚的应家子弟,还望家主三思,莫要寒了他们的心。”
应寄枝凝视着眼前身影,手中灵光不曾减淡半分:“你当明白,引心蛊还在我体内。”
长者扬眉:“所有违背意愿之人皆会受裂心之痛,着实是好东西,不过家主可曾想过,应家之内总有些不受母蛊控制之人,他体内的母蛊虽不及您的厉害,可仍能干扰反噬。”
“那些人想解除蛊毒可是想了许久,这些疼痛,不算什么,我说得可对?”
黑暗之中,本该昏迷不醒的岁安无声无息地睁开眼眸,朝窗口微微颔首。
第97章 谋反
应府,主殿之外。
应二靠在一旁的侍从身上,揉了揉蹲得有些僵直的腿,盯着眼前一片寂静的主殿不耐地皱起眉。
这般漫无目的等苦等半天,别说这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便是常年征战的应家子弟也不由有些心浮气躁。
“这般久不曾有动静,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应二伸手一拍身旁侍从的脑袋:“急什么?以长老的修为,如何制服不了应寄枝?届时家主之位不过手到擒来之事!”
应家子弟揉了揉脑袋,垂下眼睛低头应是,然在夜色掩盖中,他神色却无比轻蔑。
胸无城府的蠢货,不过是被大能当做傀儡,竟也有资格同他们耀武扬威。
主殿东南角,树影婆娑间,同样有一道目光静静凝视着埋伏在主殿四周的应家军。
主殿之内。
“家主,四处征战偶感风寒亦是正常,应家诸多公事,还是交给老夫暂未代理为好。”
应寄枝看着眼前胸有成竹的老者,在良久沉默之后终于开口:“你可曾想过,应长阑为何不杀你?”
长老神色一沉:“家主,还请……”
应寄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之人,截断他的话语:“应长阑一日坐在家主之位上,你便一日不敢用这些乌合之众来夺权,只能在阴影处蛊惑他人。”
“他一日不曾发觉,你的野心便胀大一分,一边惧怕他,一边又无比渴望他的权势。”
分明身陷囹圄的是应寄枝,可那双黑沉眼珠中却始终不曾有任何惧怕之意,每一句话都似对自己的嘲弄,长老虚伪的假面再掩饰不住,一挥袖袍,浑厚气劲便汹涌而出:“闭嘴!”
茶盏碎了一地,应寄枝不避不闪,指尖银光闪动抬手将来势汹汹的气劲捏碎。
瓷片四溅,长者一拢袖袍欲躲,却仍被急如利箭的碎片刮破手心,染血的碎片打着转朝纸窗飞去,溅起一片血光,将映着诡谲树影的窗纸染得越发妖异。
殿门之外等候多时的应家叛徒听见门内响动,顿时抽出长剑便要朝殿内冲杀而去,应二更是一马当先,做足了身先士卒的英勇派头。
然尚未闯入门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锐利银芒划破天际,生生来势汹汹的攻势拦在三丈之外。
应二停下脚步急急往后一仰,剑锋便贴着他的面门划过,干净利落地削断了他鬓角一缕发丝。
隐匿在云层之后的月光终于再次显现,应二终于瞧清了眼前人的样貌,顿时瞪大眼睛,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
“夜哭……?!”
他如何会在此处?几日前应都原边境战乱,他分明已被应寄枝派去驻守,今日线人来报还在边陲小镇瞧见了他,怎么会……?
门外喧闹渐起,长老察觉出眯了眯眼眼睛后退一步,手指一握便将身上长剑抽出:“你便当真以为只靠夜哭一人便能扭转局势?”
纸窗之上,层叠的人影越发汹涌,似墨般铺陈其上,让人瞧不清其中局势。
随着应二一声惊呼,叛军们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竹林树影之间,一双双同样锐利的眼睛正逐渐显现,本该随夜哭一通征战边疆的应家军不知何时已将他们层层包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家主,应家叛徒已尽数在此,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尽数捉拿。”
熟悉声音自应寄枝背后传出,长老眉头压紧,望着自应寄枝背后走出的岁安:“好一招扮猪吃虎。”
岁安手中折扇一晃,摆了摆手:“长老谬赞。”
长老面沉如水,长剑架于身前,面上带着几分恼怒之色,却对此并不意外,他指尖在剑柄处摩挲着,似在等待什么。
应寄枝长身立于老者身前,蓦然开口道:“已过子时,长老可曾等到想要的消息?”
长老瞳孔微微一缩。
一门之隔,夜哭手中剑气凝到极致,数道剑光打出将叛军击飞,旋即便有应家军将其干脆利落地捆住,应二狼狈地趴在地上吐了口血,看见那如雷如电的剑影转转瞬便至面前,顿时急急开口道:“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伤应家子弟性命,你当如何向世人交代!”
夜哭肃冷的眼眸一转,缓缓落在应二身上,自战场上带下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便是被人这般看着,这位纨绔子弟便似被扼住了脖子,涨红了脸再无法神气起来。
叛军咬了咬牙,形容狼狈地站起身,彼此对望一眼。
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唯有拼命,才能搏出一条生路。
人群之中,有人低语一句:“只要再撑一炷香,待边疆传来消息,便……”
话音未落,远处便有人急急跑来,那弟子已然顾不得夜哭在场,还来不及冲入殿内,便大声开口:“长老,边陲骚乱已平,贼寇已落入……家主之手!”
夜哭抬手举剑,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已然六神无主的应二。
“勾结外敌,意欲谋反,就地斩杀亦不为过。”
剑影炫目,澎湃灵力之下应二连起身举剑抵挡的力气都不曾有,只好无望地闭上眼睛,抖抖索索地哀嚎一声。
急切的声音穿过层层阻碍,落入殿内长者的耳朵,镇静的神色终于被惊讶替代,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神色不变的青年,咬牙切齿地开口:“我手握一半应家军,纵你料到我反,也只能用全部兵力抵挡,如何能……?”
岁安眨了眨眼笑起来,抬手上指:“这便只能说明,便是上天也站在家主这边。”
外头兵戎相接之声渐渐停歇,长老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道狠色,内府灵力尽数祭出,一时间灵光大盛,他怒喝一声,澎湃剑气便破釜沉舟般朝应寄枝袭去。
纵然万般盘算尽数落空又如何?只要将应寄枝斩于此地,家主之位仍是他囊中之物!
银光自应寄枝身上渐渐亮起,蛇骨弓嘶鸣一声在他掌心显现,他引弓搭箭,只一剑便洞穿了长者拼尽全力挥砍出的杀招。
灵力相撞而出的气浪惹得整座宫殿震荡不已,应寄枝看着眼前惊骇无比的长者,再度绷紧弓弦,正欲对准长者的手腕,脑海中却有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
“杀了他。”
“你分明知道,是他为了让应长阑能留下自己,才编造了寒洲剑的秘密,让季向庭满门全灭,你不想替他报仇么?”
应寄枝皱眉闭上眼,手臂之上的暗红印记亮起光芒,昔日季向庭在一片废墟中恸哭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显现,驱使着他将箭尖对准了长者的心脏。
岁安看着应寄枝的举动,立时一皱眉:“家主,我们要活捉……”
殿门之外,预料之中的疼痛不曾落下,应二惊讶地睁开眼,看着夜哭面无表情地用灵绳将自己五花大绑。
他回身看着身旁的叛军,除却最初那些奋力抵抗的弟子之外,其余叛徒皆被应家军留了一命。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景象有些反应不过来,喃喃开口:“为何不杀了我们?”
如今他们连把柄都握在应寄枝手中,他应当能顺理成章地永除后患才是,为何……?
他尚未转过弯来,便见天边一道金光闪过,应二眼前一花,再眨眼时一道噩梦般的身影便出现在自己面前。
被季向庭折断的手臂再次隐隐作痛起来,他浑身一抖,即便被绑得结结实实也奋力蠕动着往后挪了两步,低着头生怕那位活阎王再来找自己算账。
这可是比夜哭还要可怕的存在,他万万惹不起。
季向庭伸手握住夜哭的手腕,他显然是从远处急急赶来,微微有些气喘,身上还带着草叶气息,却不曾停下半分:“应寄枝在里面?”
夜哭眉头一皱,点了点头刚要阻止季向庭入内,眼前身影便似一阵风般消失在原地。
弓弦绷到极致,灵箭破空而出,直逼长老命门而去,岁安讶异地挑了下眉,本能地察觉到应寄枝身上发生的变故,下意识便要去拦,却为时已晚。
在箭头没入对方心脏的前一刻,一道清亮声音响起。
“停。”
一时间万籁俱寂,天穹之上,“愚者”看着凡间骤然凝滞的时光,五指一合,神力便倾泻而下,与季向庭言灵之力创造而出的神力对撞在一处。
与此同时,归一陡然睁眼,皱了皱眉看着眼前意料之外的人,无可奈何地将手中佛珠抛出。
三道灵束在九天之上汇聚,惹得凡间平地起风,无数云彩被疾风搅碎,一时间月光澄澈,将应府
季向庭喉头一甜,他默默咽下淤血,神色极冷地望了一眼苍穹,捏碎了致命的灵箭,却顾不上去看那应家长老的情况,转身捧住了应寄枝的脸。
“看我。”
一双眼眸金光明灭,短促有力的一句话如同一根针直直刺入应寄枝混沌的脑海,将那些碎语驱散。
应寄枝眼中浮现的暗红光芒被再度压下,应寄枝皱了皱眉握住他带着凉意的指尖。
时间再度流转,长老被季向庭灵力的余波震飞,尚未来得及看清眼前不速之客的身影便晕了过去,被姗姗来迟的岁安绑住。
一场来势汹汹的谋反,便仓促地画下句号,除却应寄枝与季向庭外,再无人知晓其中隐秘。
应寄枝神色冷凝,掌中灵力一亮便将殿内之人尽数推了出去,笼罩在主殿之上的层层阵法齐齐运转,任何人都无法看清殿内之景。
“为何要来?”
季向庭弯起眼睛,拽着应寄枝的袖子晃了晃:“本来闲来无事想找家主偷个情,没想到还能顺手救下你,家主不若以身相许一番?”
第98章 惊心
应家兵变前三日,望尘山。
季向庭飘在虚空之中,看着眼前无声无息潜入自己梦境的身影,神色并不意外。
“如今愚者已醒,你也该将应寄枝体内属于‘愚者’的东西取出去了。”
归一转过身来,摇了摇头:“‘愚者’为了牵制你们可是废了诸多力气,此物断不会让我如此轻易取出,更难说是否会对应寄枝的身体造成损害。”
季向庭轻啧一声,眉宇间有些烦躁。
“但规避‘愚者’的监视,倒也有迹可循。你修习言修之道,便会沾染天道气息,加之我给了你部分神力,是以只要你在他身边,他便不会被监视,亦不会受蛊惑,只是其中需要耗损的灵力,你当心中有数。”
“不过这并非什么秘密,‘愚者’定然会想方设法将你们分开,才好满足他想让此世血雨腥风的恶趣味。”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瞧了眼不及自己腰高的天道化身。
“万物归一,一片天地孕育不出两个自然法则,自然也就只有一个天道,如今是否该告诉我,那‘愚者’究竟是何物,竟能逼得天道都不得不屈尊纡贵下凡来找我们帮忙?”
归一拨了拨手中佛珠,眉宇间的郁闷之色比季向庭还浓厚几分:“他不是此界之人,于千年前骤然降临天启大陆,行为处事、脑中所学皆与此界不同,彼时我年纪尚轻,无聊多年头一次见到如此异象,便多了几分兴趣,照着他脑中的模样捏出了一个叫做……‘系统’的灵识。”
“本只是为了聊以消遣,谁曾想他从一开始便不曾信过我的话,逢场作戏到最后反将我的灵识吞噬,想要抢夺天道的权柄,成了本不该出现的‘伪神’。”
季向庭哼笑一声:“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看来还是同你学的。”
归一揉了揉眉心:“如今再说这些也无用,我的神力本就与他同源,便是死斗也因此无法置他们于死地,能仰仗的也唯有你与应寄枝,你也当明白,至少至少我尚不会疯到将这凡尘尽数覆灭。”
季向庭眯了眯眼眸,不置可否。
“知道你对此有所怨言,将你与应寄枝卷入其中亦是无奈之举,待此间事了,自会补偿你们。”
季向庭挑了挑眉,对归一的示弱不为所动:“与其如此,不若现将‘愚者’的成算说与我听。”
归一叹了口气:“他虽一直在试图夺回对凡尘中人的控制,被我数次镇压,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不曾用全力,亦志不在此。”
季向庭皱起眉,正欲再问,便见归一身影一虚,轻嗤一声。
“如何?”
“我不过逗留此地片刻功夫,便被他抓住了破绽,往应府投掷了一枚镜片,我先行离去,你多加小心。”
应家?
尚来不及想明白,季向庭便在日光转醒,他懒洋洋地靠在应寄枝胸口醒神,半晌才掀开眼帘去瞧他手中信纸,眉梢一挑。
“这位应家长老倒是会挑时机。”
他抓着应寄枝的发尾缠在指尖,长吁短叹:“内忧外患还与人私会,家主不专心啊。”
应寄枝折起信纸,垂眸看着狐狸尾巴左摇右晃不怀好意的怀中之人:“归一同你说了什么?”
季向庭眨了眨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蹭了蹭其上皮肤,上头黯淡的暗红印记便落入眼中。
分明是极为正经之事,到他口中拉长了调,便显得暧昧丛生。
“他说,只要有我在,日后要是再夜访家主暗度陈仓,也不必担心有人听墙角了。”
调戏人的话还未说完,季向庭便被重新压在床榻之间,被褥中顿时鼓起一团,将含笑的呼吸声尽数吞没。
摩擦声响好一阵才停下,季向庭耳根泛着红气喘吁吁地从里头钻出来,一把掀开锦被,好不容易穿严实的单衣领口处又被扯开一截,他按着红肿的唇角轻轻踢了应寄枝一脚,恶人先告状。
“不正经。”
应寄枝伸手圈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拉便将人重新抱入自己怀中,伸手替人将散乱的衣襟拢好。
“‘愚者’在应府投了一枚镜片,我想便是这位匆匆出关的长老。”
应家虽注定要覆灭,却不能在因此刻发生内乱而分崩离析。
枯荣军尚不足以与伪神对抗,大陆之内能让“愚者”有机可趁的祸乱也太多,断不能让他得逞。
应寄枝应声:“他修为深厚,又辅佐应长阑数十年,在应家声望不小,但若要起事,定要十拿九稳、兵不血刃的契机。”
季向庭沉吟片刻:“他尚且不知你深浅,担忧的便只有你身旁两位副使与你手中的应家军,只要将其引开,便有了胜算。”
应寄枝眼神一动,了然道:“云家残党。”
季向庭同样明白此中关窍,开口道:“我记得枯荣军正护送一批流民,如今应当还在应都原边境,不会坐视不理。放出消息出兵之后,此事让枯荣军解决便是,如今应家与枯荣军视同水火,应家长老不会想到此处,‘愚者’也就无法拿此事做文章。”
如此里应外合,便能反将一军。
“只是你若要杀这批叛徒,虽事出有因,但如此多事之秋,难免叫人多想,怕是难办。”
应寄枝手中银光一亮,窗外便传来一声清脆的鹰啼,他起身走至桌案提笔写下几行字,便将信纸绑在鹰腿之上。
“留下作为幌子,云、唐两家残党不知消息,定然还会与之联络,便借此做饵将其一网打尽便可。”
季向庭弯起眼睛,眼尾处不自觉便流露出一点狡黠的得意:“家主如此聪明,难怪愚者两辈子都要费尽心思也要离心我们。”
苍鹰在半空中盘旋一圈朝应都原飞去,应寄枝侧首看着季向庭:“可你心中还有疑虑。”
季向庭唔了一声,脸上笑意淡去。
“此事虽棘手,却未必不能解决,以愚者从前心性,不会留给我们如此漏洞可钻,归一也觉他有些不对劲,我担心……”
应寄枝见他不自觉按着额角,伸手牵过他的手指。
“他知道你的软肋。”
季向庭叹了口气:“杜惊鸦……”
三年已过,不知他这位友人如今可好?
此事已有了些眉目,可季向庭眉宇间的忧愁之意却越发重:“既如此,我需要亲自去一趟杜鸦原,届时你断无法抽出身,那你身上的禁制……”
这便意味着“愚者”可以再度蛊惑并监视应寄枝的一举一动。
“去便是。”
季向庭看着眼前那双映满自己身影的黑沉眼珠,终于忍不住凑过去亲她一下。
“一时半会他不会出手,我先派人留意,缓几日再去。”
好不容易有了片刻安宁,便又要被层层迷雾遮掩,季向庭不得不承认,如此两难境地做出的决定除却觉得“愚者”不会放弃对应寄枝的蛊惑外,还有他自己的私心。
苦了这么久才确定彼此心意,便要匆匆分别,便是他再铁石心肠,也做不到。
更何况眼下,他着实有些离不开应寄枝。
应寄枝摇了摇头:“大局为重,先去渡鸦原,应家流言在坊间由暗探掌控,火候未到长老不会借机生事,此事我自能应付。”
季向庭愣了愣,顿时一眯眼睛,伸手去拽对方的衣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不会骗你。”
季向庭伸手拨弄了一下应寄枝颈侧的耳坠,犹豫片刻终究是信了对方的话。
“家主,人都抓完了,你总该同我解释,为何切断了枯荣军与应家的往来,还让我醒来时瞧见的是一月前的线报?”
自回忆中抽离,应寄枝瞧见眼前人眨眼便从方才人前笑吟吟的模样变成眼下皮笑肉不笑的神态,无言沉默。
季向庭一瞧眼前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便忍不住气笑了。
他本已收拾好行囊,在枯荣别院也不过随口一问,听闻十一的回答才发觉枯荣军整整三年都不曾有应家军的消息,顿觉有些不对,拉了位流民询问,才知应寄枝根本不曾控制坊间对应家的流言蜚语,一个月前还被人添了把火越烧越旺。
谁会如此急切要用这些对应寄枝不利的传言造势,不言而喻。
这哪是心中有数,分明便是以身做饵胡来!
还好他犹豫了一番不曾动身前往渡鸦原,否则眼下他便是用千里马也赶不回来。
那一刹那他简直急火攻心,连李元意的话都不曾听完便急匆匆往应府赶,灵力运到极致才勉强将及时赶到,
季向庭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见应寄枝没有大碍才哼笑一声:“真是能耐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万一‘愚者’就真要用这老东西要你的命呢?你也给了?”
应寄枝静静望着无比着恼的季向庭,沉默片刻才抬手替人倒了杯茶:“‘愚者’不会如此莽撞,何况若不以身犯险,如何探出他的意思?这是你教我的。”
季向庭憋了一肚子火便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堵在喉头再发泄不得,不由瞪大了眼睛望向应寄枝。
敢情这杀千刀的如此行事还是自己的功劳?!他何时做过如此不计后果的事!
方才心惊胆战的胡思乱想此刻尽数化作熊熊燃烧的怒火,季向庭简直气昏了头,蛮不讲理地将自己曾经干的那些不是东西的事撇得一干二净。
他伸手一拍桌案,由千年玄木做成的木桌应声裂成两半,正在门外等候的夜哭与岁安闻声齐齐一震。
“家主……不会有事罢?”
第99章 风雨
主殿之内的空气似是凝滞一瞬,季向庭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却先被人捉住了手指。
方才他怒上心头拍桌而起,实打实地没用灵力便硬生生便将那桌案拍裂,如今再看掌心已是红了一片,应寄枝伸手取过伤药,揉碎了往季向庭手上抹。
“以后不会再瞒你。”
这样一根不通人性的棒槌,连示弱都先得有些生硬,可季向庭瞧了他半晌,胸口堵着的气便不知不觉消了大半,最后只好无奈地掐了掐他的指尖。
“为何瞒我?”
他凑近了,自顾自地接下话茬:“我醒来之前你便布好了局,怕我即便得知真相也不待见你,便索性同从前一样默不作声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都替我做了,不让我知道?”
应寄枝沉默良久终于应声,比起季向庭的问话,此刻他注意更多放在季向庭泛红的掌心上,皱起眉不假思索地开口:“是我不好。”
分明就是还没想明白。
季向庭心口一软,最后一点气性也散干净,近乎是哄着人将道理掰碎了说予他听。
“回回都要我猜,纵使你心上人聪慧无比,也总有猜不到的时候,你也不怕我哪日同别人跑了?”
话还未说完,手腕先被人掐得一疼,季向庭闷笑一下,勾了勾应寄枝的指尖同人十指相扣。
旁的没学会,吃醋倒是无师自通。
“你可是第一个我带去给爹娘看的人,往后也不会再有别人,也当信我才是。从前的事我也有错,便当扯平了,日后若是再这般憋着不与我说,你可就别想……”
话说到最后愈来愈轻,季向庭弯起眼睛,贴近应寄枝的耳朵将最后几个字吐露,便看见应寄枝唇角抿起,有些不高兴地眯了眯眼。
“知道了,你也是。”
季向庭眼中笑意愈深,他总是对将眼前人惹毛这件事乐此不疲,如今便是要非大力气哄,也甘之如饴,他拇指往应寄枝虎口处一按。
“同你说个秘密……言修之道,说谎便会反噬,所以我答应你,便不会反悔。”
应寄枝眼眸一动,
主殿之门再度打开,岁安与夜哭听了半晌墙角也不见里头再有任何响动,走入殿内时不由心头惴惴,岁安深吸一口气斟酌词句正欲去劝,抬眼便望见季向庭正惬意地坐在自家家主怀中,促狭地望着自己。
岁安唇角一抽。
难怪家主从望尘山回来后,耐性出奇得好,看来千年铁木可算是开花了。
他跪地一礼,开口道:“叛军已尽数压入地牢,消息已封锁,唐、云两家残党不曾察觉,方才正来信询问。”
“长老有何反应?”
岁安摇了摇头:“不曾,长老自被捉拿后便不再开口,如今已被穿了琵琶骨,不会再有能力兴风作浪。”
季向庭皱了皱眉。
太顺利了,“愚者”费大力气投掷下的镜片,选中的不过是一个狂妄自大的长老,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稳不住要反,注定了其必败的结局,纵使最后时刻他蛊惑应寄枝杀了长老,也溅不起多少水花。
既然在他还未醒来时便已有了谋算,若想给应寄枝制造麻烦,“愚者”当徐徐图之才是,为何偏偏是一个月,在他醒来后没多久?
更像是明白他与应寄枝的关系已成定局,而特意为了转移视线而准备的。
季向庭垂下眼眸,低声开口:“我要去一趟渡鸦原,现在就去。”
他心中隐隐不安越发重,等不及应寄枝回应便要往外冲,被对方伸手拉住。
“渡鸦原先前可有消息?”
岁安极为识趣地伸手一边递过披风,一边开口道:“除了边境不时有两家残党骚扰外,不曾有任何异样,三日前杜家主还曾在都城茶楼中听说书,问了应家暗卫季公子的情况。”
季向庭眉宇忧虑更甚,应寄枝接过披风将人裹严实,侧首望一眼夜哭:“让夜哭同你一起。”
不曾有任何异样反叫人越发觉得不对,只是眼下渡鸦原情况不明,若当真是“愚者”设下的计谋,应寄枝再去便是自投罗网,只怕会让事态变得更糟。
季向庭接着这片刻停顿伸手摸了下应寄枝的脸颊:“别担心,再不济归一也不会让我死在那儿,我不在此地,‘愚者’定会蛊惑你,你自己小心。”
“等我回来。”
渡鸦原,杜家都城。
李元意与江潮走在都城街道上,手中各捏着一只酥饼,不动声色地听着街边茶楼中的喧闹。
“本以为杜家那小子没什么才能,不曾想如今唐、云两家皆灭,倒是让杜家渔翁得利了。”
“当真是运气好,早早便与季向庭交好,又借机与应家主有了交情,才逃过一劫。”
“如今大陆之上只剩两家,应家如今如日中天,一统天下的野心昭昭,我看我们的好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
“倒也难说,应家与云家对剑圣做的事可是天下皆知,季向庭怕是恨毒了应家,只要杜惊鸦不站队,许是当真能活到最后也说不准。”
“我看也是,否则杜家主岂会这般悠闲?这几日我可是天天瞧见他往茶楼跑,今日怎么不见他?”
李元意与江潮对视一眼,瞧见了彼此眼中升起的疑惑。
季向庭既让他们前来,便说明渡鸦原定然有异,杜家主并非毫无城府,纵然没有季向庭提醒也定能察觉出不对,怎么还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城中游玩?
“杜家主日日来此地,定是有什么玄机,我们在此处等他片刻。”
李元意点点头,两个人齐齐走入茶楼内,寻到大堂一处角落坐下。
许是因为杜惊鸦日日都来,茶楼之中已坐了不少人,却迟迟不见说书先生上台。
直到杜惊鸦的身影在门口出现,说书先生才恰到好处地走上前来:“家主今日想听什么?”
江潮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杜惊鸦,只一眼便皱起眉。
碎叶城疑案他们与杜惊鸦同行过一段时日,彼时这位杜家主只简简单单一件青色衣袍,眉宇间尽是无害的温和,若非其周身气度不凡,无人会将其放在心上。
今日再见,他身上却是花花绿绿一片,恨不得将所有金贵饰物尽数穿在身上,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先生看着来便可,只是我前些日子瞧见一处皮影戏,不知先生可有这本事?”
说书先生愣了愣,摇头笑道:“这……家主可真是为难我了。”
杜惊鸦摆了摆手:“无碍,既如此,我便借先生高台一用,我请了那戏人来,请大家一道看戏,诸位的茶钱皆算我头上。”
李元意犹豫一瞬,运起灵力一震,桌上茶盏中漂浮的茶叶便跟着摆动不定。
话音刚落,大堂中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杜惊鸦目不斜视地走至大堂中央撩袍坐下,手中抓了把瓜子便津津有味地嗑了起来。
方才李元意放出的一缕灵力,杜惊鸦绝不会察觉不到……
即便是想看皮影戏,杜惊鸦的态度仍是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来,可李元意与江潮却总觉得处处透露着古怪。
……杜家主究竟怎么了?
高台之上被遮上了一块布,旋即台后便有脚步声移动,不过片刻,随着台下艺人吹拉弹唱响起,便有活灵活现的人影出现在那纸糊的幕布上。
两人按下心中疑惑,聚精会神地瞧起眼前这处戏来。
一个时辰匆匆而过,随着最后一声锣响,这一出戏终于落幕,堂下喝彩声不断,李元意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站在人群之中喃喃自语。
“这戏也没什么隐喻……”
杜惊鸦起身鼓掌,显然是对这戏极为满意,在桌上留下几锭银子便起身离去。
热闹看过,茶亦喝得尽兴,茶客们感叹几句,便三两成群的结伴离去,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堂里顿时空了大半。
李元意与江潮对视一眼,便朝杜惊鸦坐过的圆桌处走去。
茶楼小二正小心翼翼地将桌上银锭收入怀中,抬头便瞧见两个年纪极轻的修士站在自己身侧,不由一捂胸口:“二位客官找小的何事?”
李元意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只钱袋,又往店小二面前放了一把碎银:“我与师兄皆是山中散修,如今修成出山,便想来投效仙门,听闻杜家主最是好说话,便来碰碰运气。”
小二眼前一亮,顿时换了一副面孔,眼神止不住地往桌上的银子飘:“那你们可算是问对人了,两位客官可要知晓杜家主何事?”
江潮拽了拽李元意的袖子:“一家之主如何会与这些凡夫俗子混在一处,我看我们还是找其他修士问问罢。”
小二闻言,神色顿时有些急切,一把拦在两人面前,擦了擦额头的汗:“二位有所不知,杜家主可来此地整整一个月,我可是唯一能搭得上几句话的,尽管问便是,实在不行……明日杜家主再来,我便让你们坐一处,皆是入门定是板上钉钉之事!”
李元意作势离去的脚步顿时一停,他的视线自那落满了瓜子壳的桌上扫过,忽然在桌角一处不太明显的裂缝处停顿片刻,偏头往了江潮一眼。
贵客所用之物,茶楼怎会如此怠慢,有了缺损
李元意回身看向小二:“此话当真?”
小二看着两位散财童子,忙不迭点了点头。
江潮敲了敲眼前的桌子,指尖悄无声息在小二眼下摸索过桌底裂缝:“那便这张桌子,明日我们再来,事情办妥了少不了你的钱。”
小二顿时眉开眼笑,将桌子上的碎银收起,目送着两人离去。
这几日可当真是走了大运了。
一出茶楼已是日暮西沉,江潮脸上轻松神色便如潮水般褪下,拉着李元意便往歇脚的客栈走去,运起灵力将周遭探查一圈,才合上房门。
“发生了何事?”
江潮拿过纸笔,提笔便写。
“那是杜家主刻意留下的,他在那里刻了两个字……‘别来。’”
李元意顿时睁大眼睛,正欲开口却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紧闭的窗户。
“谁!”
第100章 鬼影
第二日,杜鸦原。
夜哭自小巷内匆匆走出,寻到正靠在墙头边咬着栗子糕边观察着城中景象的季向庭,几步上前,低声开口。
“昨日应家暗卫看见两人走入客栈后便再未见过他们,他们知晓李元意与江潮是季公子所派,特意留意此地,却不曾察觉异样。”
季向庭揉了揉眉心:“那客房可还留着?”
“不曾有人动过,他们替二位弟子续了房钱。”
“先进去看看。”
季向庭绕至客栈后侧人烟稀少的小巷中,足尖一点便翻身上了二楼玄廊,推窗而入。
客栈之内仍是窗明几净的模样,桌椅床榻皆摆得极为齐整,不曾有半分打斗痕迹,亦没有任何血腥气,桌上还放着一盏饮了一半的茶,两人显然走得极为匆忙。
季向庭的目光自屋内有些散乱的被褥上扫过,最后落在搁着纸笔的桌案上。
渡鸦原离应家并不远,自己与李元意二人出发不过相隔一晚,待他们到时便已出了事,定与那“愚者”脱不了干系。
夜哭站在窗台前低头看了眼脚印,房内足迹皆能对上,可唯有此处,多了一对陌生的足印。
“此地有人来过……屋内不曾有血迹,按足迹来看两人亦不曾有逃跑的打算,许是被人想法子掳走,亦有可能……是他们主动追出去的。”
季向庭应了一声,垂眸看向书桌上的信纸,上头笔迹匆匆,白纸又被打翻的墨水晕了一半,凝神细看才能读懂其中寥寥几字。
“杜家主有异……别来……”
最后的叹号被墨水尽数遮掩,纵然如此,季向庭却仍能看出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中流露的浓烈情绪。
夜哭皱眉看着桌案上一片狼藉,半晌开口道:“想来是那两人察觉到些许不对,正要给你传信,便遭了毒手。”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神色凝重:“我看不是。”
“屋内确有不速之客来过,若当真是那两个小朋友留下的线索,为何歹人要将其留下,徒增变数呢?”
“更何况屋内并无打斗痕迹,唯独此处杂乱无章,但细看之下,桌案上的镇纸却仍摆得齐整,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夜哭瞧着信纸上的残缺不全的只言片语:“所以那不速之客是知晓你要来,故意将线索留给你的?”
季向庭指节敲了敲桌案:“信纸毁坏得如此厉害,可重要的话语却一字未漏,倒更像是那人亲手写下,佯装出来的样子。”
夜哭点了点头,眉宇间的困惑却不曾淡去:“既然如此,为何留下的是这样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若是想引公子前去,又怎会让您别去?”
季向庭叹了口气:“我亦不知,只是觉得……这或许是杜惊鸦干出来的事,我们此行本就是为了确认他安危而来,愚者也只会在他身上做文章,若是没料错,那两个小家伙或许便在杜府,他们精得很,不会有大碍。”
夜哭颔首,却在出门只是停顿片刻:“季公子,若这劫人真凶当真是杜家主,可要抓了他?”
季向庭一挑眉,看着一板一眼的夜哭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已经同岁安在一块了还这般呆?应家副使在杜家地盘上还敢抓杜家主,也就只有夜哭大人有这胆量做了。”
夜哭闻言下意识摸了下后颈,察觉到季向庭揶揄的视线,顿时抿了抿唇,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
啧,岁安这小子……当真人不可貌相。
与此同时,杜府。
李元意悠悠转醒,看着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有些转不过弯来。
“你也当真能睡。”
身旁一声轻嗤响起,他终于回过神来,偏头望向身旁被捆住手脚的江潮,才将想起昨夜惊变。
“我记得看到黑影时我让你呆在原地别出去,怎么事到如今你也被绑来了此地?”
江潮闻言偏过头去:“你以为以那人的修为,我留在原地便能逃过一劫么?敌暗我明,我还没拦你便冲出去,也不怕被人卖了……”
李元意艰难地挪了挪身体,用手指拽拽江潮的长袖:“好啦,知道你关心我。只是如今我们两个都被抓到此地,消息怕是送不到季公子手里,若是贸然来闯杜府,怕是有危险。”
他正低头思忖着,却许久不见江潮有回应,不由撞了撞对方的肩膀:“怎么了?”
江潮唔了声,抬头看着房梁处的雕饰:“我总觉得这间屋子……有点眼熟。”
李元意愣了愣:“可我记得你不曾来过渡鸦原,怎么会见过此地装饰?”
“我说不上来……像是一种感觉,况且那人既然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将我们绑来此处,为何又不设看守,连我们的修为都不曾封锁。”
李元意闭眼用神识探了探四周,睁开眼睛有些诧异地望向江潮:“既然如此,便赶紧逃离此地为好!”
江潮有些欲言又止,李元意却顾不上太多手中灵光一现便将自己的本命剑召出,正欲将绳索割开,却又被江潮拉住。
“你可曾看清昨日闯入屋内的黑影?”
杜府之外。
车水马龙间,季向庭欲夜哭缓缓走在街巷之中,听着身旁的应家暗卫禀报着昨日发生之事。
“杜惊鸦去每日都去茶楼听说书,昨日还特意点了一处皮影戏……李元意他们有何举动?”
“待杜家主走后,他们在家主的位置附近于小二聊了片刻,或许是察觉到什么,便匆匆赶往客栈。”
季向庭脚步一顿,回身看了眼夜哭,下一刻,夜哭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直奔茶楼而去。
“这些时日杜家军可有异动?”
“不曾,杜家军向来不好战,这些日子也只是在处理两家叛党,费了不少力气。”
说话功夫,夜哭重新出现在季向庭身侧,低声开口:“那桌底下被人刻了两个字——‘别来’。”
季向庭眉心一跳。
太奇怪了,若杜惊鸦不想让自己查探此事,又为何要绑了李元意与江潮,分明是自相矛盾,以他的脾性,断然不会如此行事。
他沉思半晌,转头对着身前的应家暗卫开口:“速速回一趟应家,让应寄枝留意应、杜两家的边境处……以及那应家长老。”
应家暗探应声离去,两人也走至杜府门前。
门口守卫远远便瞧见季向庭的身影,迎上前来笑道:“季公子来杜府,怎么也不与家主知会一声?”
季向庭弯起眼睛:“三年未见,总要来亲自会会知己,才好叫临熙兄安心,他今日可在府上?”
“不巧,前些日子这个时辰家主可都是要去听说书的,今日应当也去了那茶楼,公子不若去那处瞧瞧?”
茶楼?那处分明无人。
夜哭一皱眉正欲开口,却被季向庭望了一眼,只好顿在原地。
季向庭指尖摩挲了下应寄枝昨日交给他的留影珠,站在原地并未离去,似是在等待些什么,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便又有侍从自门内走出。
“实属误会一场,家主如今尚在书房之内,二位贵客还请随小的来。”
两人对视一眼,抬步走入门内。
杜府装潢处处清雅,每一处转角皆有机栝制成的小景,高低错落各不相同,足可见设计者之用心。
季向庭前世曾来过几回杜府,每一回来都要摆弄这些机栝许久,可今生第一次踏足此地,却再无心思细看。
夜哭面无表情地看着转角处正咿咿呀呀唱着戏的木制小人退至幕后,耳边便传来季向庭的声音:“一会看着点杜惊鸦。”
夜哭愣了愣,有些疑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他这榆木脑袋,季向庭当真认为自己能看出些名堂来么?
季向庭甫一推门走入,便被杜惊鸦满身玉石金饰晃了眼,他挑了挑眉,打趣道:“临熙兄,家底如此丰厚,不若请我吃一顿满汉全席?”
杜惊鸦闻言,低眉瞧了一眼身上饰品,厌恶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抬头看着季向庭笑道:“每回找我都要喂你些东西才肯罢休,这次特地带了夜哭来,怕不只是来蹭饭的罢?”
季向庭饶有兴致地将杜惊鸦屋内陈设扫过一圈,悠然走至杜惊鸦身后,瞧了瞧他桌上画了一半的画:“听闻杜家边境不太安分,正巧我三年才醒,便想着来看看你,怎么如此修身养性了?”
袖袍交错间,照影珠悄无声息地自季向庭袖中落出,不远不近地滚入墙角与书架缝隙处,无人察觉。
杜惊鸦摆了摆手:“边境之事不过小打小闹,不算棘手,前些日子我外出踏秋,听了说书先生的故事,便起了兴致画了幅画,你瞧瞧?”
季向庭垂下眼眸,瞧见的便是落叶萧瑟的秋景,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下,却挂着几只鸟笼,羽毛鲜艳的黄鹂被困在其中,解脱不得。
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面上却不显忧色:“倒是别有意趣。”
杜惊鸦笑了笑:“接下来几日我都会在此地将画作完,归雁兄与夜哭副使留下便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吩咐下人。”
说罢,他便提笔低头,琢磨起桌案上的画作来,季向庭与夜哭无声对视一眼,起身一礼便齐齐离去。
甫一出门,便有侍从主动上前引人往客房处走,夜哭警惕地观察着周遭景象,传音给季向庭。
“的确有古怪,杜家主给我的感觉……有些像我昔日在蓬莱幻境中的模样。”
季向庭五指一收。
果然如此。
分明让他别来,却又日日穿金戴银去茶楼看皮影戏,加之今日那别有深意的画……
他被“愚者”蛊惑了心智,却仍有一线清醒,才会如此行事矛盾,让他别来,想来才是真正的杜惊鸦想说的话。
一路弯弯绕绕,两人终于在侍从的带领下停下来到客房前,季向庭推门而入,便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李元意与江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