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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还未说完,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季向庭弯起眼睛,最后一句话随风传入白玄的耳朵。

“先保全自己,若有意外,我替你担着。”

“怎么和我爹似的……”

白玄嘀咕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

树林之中再次安静下来,季向庭足尖一点便翻身坐在枝干上,他仰头看着天边被云雾遮挡的明月,指尖一挑,腰间悬挂着的腰牌便垂在空中不住晃荡。

他指尖摸索着其上繁复的鲤鱼图案,良久一缕灵力才注入其中,一对灵动的鱼目顿时亮起。

季向庭闭上眼睛,整个人似睡着了般,不知过了多久,树下一声轻响,他却毫无知觉地翻身从树上坠下,下一刻便被人安稳地接下站稳。

紧绷的身体一瞬便放松下来,就连先前争吵的理由都已不再记得,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穿着宽大长袍的应家暗卫,面容掩在面具下叫人看不清。

唯独身上冷香凌冽,一来便不讲道理地将季向庭身上清苦药味尽数掩盖。

腰上的手指正要撤出,却被季向庭扣住手腕,他半个身子靠在对方身上,见对方不再后退,才松开拉拽的力道,指尖隔着面具描摹着眉眼。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不许再生我的气了。”

季向庭顿了顿,犹嫌不够地再添一句:“之后也不许。”

说着说着,他的脑袋便一头埋进暗卫的怀抱中蹭了蹭,没头没尾地闷声开口。

“……下次得穿红衣来见我。”

月光终于自重重云雾中透下,照在树影遮盖下的二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躲藏着爱意的岁月。

暗卫低头瞧着青年缓和的眉眼,像是忍了许久般,终于抬手顺着季向庭散乱的青丝按紧了。

“好。”

第106章 竹林

三日后,应都原边境,夕照竹林。

天方破晓,竹林之中一片雾气弥漫,一派静谧之态,然仔细一瞧才能察觉那郁郁葱葱的修竹间,竟都是影影绰绰的人影,营帐自这百里竹林中绵延,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天际一道剑光划过,杜家弟子自长剑上一跃而下,步履匆匆掀帐而入,跪地朝长老一礼。

“季向庭逃至应都原,沿路杜家子弟皆被放倒,如今已失去他人踪迹,但潜在应府都探子回报,季向庭当夜便与应寄枝吵得厉害,意在阻拦应家出兵,两人不欢而散后应寄枝便带兵而去,季向庭则在后半夜才启程,与应家并不同道,怕是已生龃龉。”

杜家长老冷哼一声,脸上却无多少意外之色,他拨弄着手上扳指,侧首回望时眼中一点妖异红光若隐若现。

“倒是天助我也,只是此二人心机深沉,这番争吵不可尽信。先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可用上了?”

“自然,应家军与枯荣军如今分开行事,只要设法在其中制造骚乱,一来二去纵使主将之间和睦,底下将士怕也要心生不和,接下来的事便能顺理成章。”

长老挥了挥手让人起身,接着开口问道:“杜惊鸦那边如何?”

“伤及心脉,怕是活不久,已派人去吊住了他的心脉,一切尘埃落定前不会有事,家主信物已尽数在我们手中,不会有差错。”

“嗯,务必看好了,别走漏风声,只怕他扮猪吃虎,渡鸦原的后路亦要有所防备。对了,方才有人来禀,这几日前来投奔的两家残党太多,营帐与粮草怕是要不够,你派人再去周边城池中运些出来。”

弟子闻言皱了皱眉,口中昔日旧主的名字被反复提及,叫他一时有些恍惚,为难的话语便脱口而出:“附近城池在杜惊鸦的默许下早已自立,怕是不会听我们的……”

话还未说完,便被长老一声咳嗽打断,对方脸色阴沉,不满地看着昔日杜家主身边的副使:“你便是如此在杜惊鸦近旁为其效力的?毫无修为的庶民又有何惧,杜家早该向其讨税,是杜惊鸦这个废物一直装傻才让他们逃了去,眼下不过是还债,该如何做你不明白?”

冥冥之中,自天上坠落的无形丝线一紧,那一瞬恍惚的清明之色便再遍寻不得,弟子垂下眼睛低头称是,见长老已背过身去不再回话,犹豫一瞬终于开口道:“长老,您率军至应都原边境,却不再深入,只为了让季应二人相互猜忌?”

“季向庭眼下恶名缠身,应寄枝再如何情深,又岂能舍弃应家?天意让他择其一,我们大军压境不过是推波助澜,在两败俱伤后坐收渔翁之利而已,先动手反叫人怀疑。”

杜家长老原本因不快而低哑的嗓音渐渐扬起,似是随着自己的喃喃自语看见了极为叫人愉悦的景象,眼中红光闪烁得越发鲜明,他微微偏头,似是在听空中无声絮语,最后连唇角都不受控地扬起。

“你说得对,不过是些祖辈蒙荫下的世家子弟,若是我能剖出季月的本命剑,亦能坐稳着家主之位……日后这大陆上便是唯我独尊!”

分明是极为诡异的景象,可营帐内的守卫与弟子却全无惊骇之色,反而是在长老的笑声中同样露出幻梦般的得意来,他们眼眸中的暗茫似一条无形的红线,将这群各自心怀鬼胎的乌合之众串联在一处,密不可分。

只是这目无旁人的幻想还未持续多久,地面便开始震动起来,马蹄声自远方疾驰而来,高塔之上瞭望的杜家子弟捶响战鼓,长老大步走出帅帐,纵身一跃便来至高塔之上,冷眼睨着眼下这场风云突变。

不过瞬息之间,原本寂静的竹林平地起风,顷刻便将笼罩此地许久的浓雾刮散,锦鲤鱼纹与飞鸟纹样的战旗各自显出其真貌,随着一声骏马嘶鸣响起,寒光凌冽中,两支军队狭路相逢。

夜哭坐于骏马之上,手中长剑出鞘,剑锋直指高塔之上的长老。

“踏足应都原之贼子,斩。”

长老脸色一变,似是因夜苦狂傲的语气愤怒不已,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义正词严地瞪着夜哭,灵力一催,质问之声便响彻正片大陆。

“乱臣贼子?我看是你们胆大包天,竟敢私藏残害杜家家主之人,想来也是,如今应家如日中天,早便不把昔日的盟约放在眼中了!叫你们家主来同老夫对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丛林之中,白玄气喘吁吁地拉着自家亲爹,带着浩浩荡荡的百姓日夜兼程,朝应都原边境赶去。

白玄低头去接溪流之中的清水,擦了擦额间的汗:“爹,你为何偏要跟来?”

碎叶城主没好气地看着自家毛头小子:“我若不来,你如何能稳得住如此多百姓?如何吃住,如何赶路,如何治病,别以为你同人家季公子学了三年就能游刃有余……”

白玄麻木地坐在原地听着城主在自己耳边恨铁不成钢地絮叨,肩膀却被人拍了拍。

“我记得小白公子从前最爱吃我这的麻团,正巧多了两个,你许久没吃东西,快和你爹一起分了。”

白玄顿时蹦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推拒:“我是习武之人,不碍事!你们留着吃,这几日要走的路实在多,辛苦你们了。”

作为城主家的小公子,他从小的大侠梦便是从碎叶城开始,在混不吝的年纪里闹出了不少误会,好事没干多少,反倒是给这些百姓们添了不少麻烦,如今懂了事再回想,怕也是难得城中人的喜欢。

更何况他已多年不再城中,是以这点省出来的吃食,他实在受之有愧。

推搡之间,便听杜家长老声如洪钟的质问回想在天地之间,惹得原本正在休整的百姓们齐齐抬头望向天际。

白玄松了口气,终于找到机会将零嘴重新塞回妇人怀中,在一旁瞥着少年动作的城主此刻也顾不上训斥,眉头一皱便冷哼一声:“一派胡言!”

白玄看着他爹义愤填膺的模样一愣,回过神来巡视一圈,才发觉周遭百姓皆是相似的神情。

“当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季公子绝不会如此对待挚友!”

“要我看这两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唉,罢了罢了,谁叫季公子对那应家主情深不寿,说不准对方当真有什么过人之处罢。”

“如今时局动荡,我也说不准谁对谁错,唯有亲眼所见才能下论断。”

杜家惊变之后,枯荣军几次带回的情报皆是对季向庭的揣测谩骂之语,头几回的群情激奋被十一与岁安生生压下,以至于后来再听到这些不堪入目的诋毁,连他们都开始习惯。

季公子做的事,他们问心无愧便好。

多年之后听到这些百姓截然相反的说辞,不可置信的人反倒成了白玄,城主看着少年呆愣的模样摇了摇头:“臭小子,这么多年总算是做了点事,否则短短三日,我如何能替你找来这么多愿意以身犯险的百姓?”

白玄揉了揉脑袋,几日前的场景便在眼中飞快流转。

三日时间着实太短,季向庭虽并未明说要多少百姓前往前线,可到底是多多益善,如此重任尽数担在自己身上,着实有些心虚,可将此事说与他爹后,对方却并无多少意外。

“三日确实有些短,不少人怕是赶不过来,五万人可够?”

彼时白玄尚且以为城主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谁承想一日之后,整座碎叶城便人满为患,自消息发出后,便来了八万人之多。

时间紧迫,他来不及细问那么多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百姓上了路,知道此刻,他才在停歇的空档里问出琢磨了许久的问题。

“你们为何愿意犯险?”

这回是方才不愿站队的青年开口:“仙门肆意蒙蔽掠夺凡人数百年,先是剑圣撕开了寒门可入仙门的口子,后又有季向庭以剑奴之身愿意与仙门对抗求个公道,我虽不认可他们的手段,但我同样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站在白玄身侧的妇人同样开口道:“我是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应家主在青芜城留了我儿一命,如今他在枯荣军中常常寄信于我,此恩不敢不报。”

“那我是为了白小公子来的,这三年总有人瞧瞧帮城里的百姓,思来想去除了小公子也不会有别人爱如此行事,我孤家寡人的独身汉,这次死了,也算是同小公子看过一次江湖了!”

白玄抿了抿唇,视线再次扫过眼前许多面容,是商贾、农民与妇人,甚至还有不少剑奴的影子,此刻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季向庭偏偏要他来做此事。

微末小民,是总被滚滚红尘与仙门之人遗忘的部分,纵使如他这般毫无修为的凡人,与修士们呆久了,也难免看不见他们的声音,只听见那些修士的愤懑。

那些声音更有力量,也更让人警惕。

可这些芸芸众生,当真没有能翻天覆地的力量么?

城主一拍白玄脑袋,向来不苟言笑的面目里终于带上了几丝明显的笑意:“如今还算是有些样子……还不快些赶路?”

白玄好不容易升起的些许骄傲之色便在城主的数落下消失殆尽,一缩脖子走到队伍前头,护着百姓们接着往前走。

边境,夕照竹林。

无声的对峙仍在持续,方才那一声质问颇有震天撼地之能,足以让耳聪目明的修士听得一清二楚,不过片刻,竹林之中便陆续传来声响,陌生的灵力在其间交织,将这摊浑水搅得越发难测。

夜哭凝视着高塔之上的身影,察觉到身后岁安的眼神才将手中剑收回,抿着唇让出一条道来。

人多眼杂,众目睽睽之下杜家便越占理,如今吸纳了各路叛党之后,纵使是面对应家也有四成胜算,若应家识趣,此刻便不会贸然进攻。

长老负手而立,面对着千军万马颇有几分算无遗策的从容,然下一刻,暴烈银光便自天际斜劈而下,贴着长老身侧斩落,眨眼便将那砖石造就的高塔砍碎。

一片烟雾弥漫,长老飞身而起,再不复先前从容仪态,眉目阴沉地望向来人。

素白衣袍垂落,应寄枝身上纤尘不染,手中银光消散,抬步间便移形换位走至近前,倨傲至极。

“何事?”

……这不认常理的疯子。

长老暗啐一声。

第107章 血色

毫不讲理的一剑落下,本是要来兴师问罪的杜家气势顿时矮了一截,长老瞧着应寄枝那张毫无人气的脸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缓了缓语气。

“应家主,两家相安无事多年,杜家断不会贸然撕毁盟约,只是如今杜家主生死未卜,我们断咽不下这口气,只要家主将季向庭交出来,我们自会撤兵。”

应寄枝手中不留名剑自他手中挣脱,在半空嗡鸣不已,剑尖直指苍穹明灭闪动,似是对长老颠倒黑白的说辞极为愤怒,蕴含其中的磅礴灵力逸散,足以让任何人心生警惕,也足以让有些心怀鬼胎之人越发意动。

如此忠心护主又灵力强悍之剑,就该落入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手中,才不算暴殄天物。

应寄枝的目光自上而下一瞥,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眸便清晰倒映出无数人掩盖不住的贪婪之色,待杜长老再唤时才开口道:“我不知他行踪。”

语气并非如他方才那气势汹汹的剑招那般不近人情,甚至带着几分平时难见的缓和,杜长老心中一动,旋即试探道:“季向庭与家主关系匪浅,应家又手眼通天,纵是不知他行踪,应当也有消息,家主若是顾念旧情为难,杜家愿予应家每位弟子千金之赏,只为报仇雪恨,以后骂名由我等一力承担!”

杜家到底百年底蕴,话又说得大义凛然,利诱之下自然会有不少人心动。

应家子弟之中本就有不少看不惯季向庭之刃,这一路行军更是被“枯荣军”骚扰得不厌其烦,当即与身旁同胞窃窃私语起来。

“家主这是顾念什么旧情?他季向庭借着家主名义四处作乱多年,如今更是犯下如此大罪,为何要留?”

“哼,他借着应家的恩收拢各家剑奴建了个劳什子枯荣军,我看他早就想要自立门户,如此狼子野心,也就是家主……”

“如今他不愿出来,看来也是想让两家斗得头破血流,借此坐收渔翁之利!”

年纪稍长的同门一拉身后愤愤不平的二人,皱起眉压低了声:“你们忘了先前应家长老叛乱的下场了?连家主都敢编排!”

应家弟子下意识一缩脖子,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家主,又瞧了瞧阵前的两位副使,见他们都不曾对他们的狂妄之语有反应,才将一颗心放进肚子里。

“我看如我们这般想的也不会在少数,先前夜哭副使不就为了此事与季向庭大打出手数次?家主为了季向庭魔怔了这么久,难道当真要寒了应家子弟的心,连家主之位都不要么?”

细碎话语自四面八方涌入夜哭耳中,听得他眉头越皱越紧,几次将手搭在剑柄上都在岁安的注视下收回,最后被无奈的岁安牵住。

“别忘了家主说的话。”

夜哭抿了抿唇,想起昨夜与应寄枝的密谈。

夜色如水,主帐内不曾点灯,两人走入帐中便见应寄枝孤身坐在主位之上,宽大的黑色衣袍上仍沾着露珠,不知从何处归来,此刻垂眸盯着手中之物,却因桌案遮挡而看不分明。

岁安敏锐地闻到了应寄枝身上熟悉的浅浅药味,然他面上却不曾有半分轻松之意,细看之下脊背反而越发紧绷,不由心中一紧。

上一次他见到应寄枝如此情状,便是先家主暴毙之日。

自出征时便察觉到的风雨欲来之意越发鲜明,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家主。”

夜哭有些不明所以,本能却先察觉到岁安的转变,沉默地跪下行礼,却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岁安的肩膀。

应寄枝抬起眼眸望向他们:“明日无论发生何事,务必拦住应家军,保证季向庭的安危。”

夜哭皱了皱眉,开口道:“以季公子的实力,以一敌百亦不在话下,何况母蛊尚在,没有家主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当更小心杜家军……”

那日应寄枝与季向庭的争吵动静极大,纵使是他们也不知其中内情,那夜过后他们便完全失去了季向庭的踪迹。

这一路上的行军并不太平,时不时便有,或是多名应家子弟被杀,又或是粮帐被烧,每次骚乱的始作俑者却无比嚣张,叫人看清他的样貌。

与枯荣军士的穿着别无二致。

无比粗糙的栽赃手法,却又分外有效,两方本就积怨良多,如今这些阴谋诡计更是无异于挑衅,一时间流言四起,欲征讨季向庭的声音越发大,只是碍于家主之威,不敢太过造次。

如此情形下,应寄枝这些天却似毫无察觉一般,对群情激奋的应家军视若无睹,任由那毫无来由的谣言愈演愈烈,让夜哭听得心中烦躁。

他曾问过岁安,可对方亦不知家主心中所想,只是按了按自己皱起的眉宇笑。

“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季向庭,怎么此番反到为他鸣不平了?”

夜哭有些变扭地移开视线,硬邦邦地回应。

“用无中生有之事污蔑他人,我向来不齿。”

“啊……可我从前也替应家干了不少颠倒黑白之事,想来也是……”

那日他急着同岁安解释,也就想不起那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他并非没有看出岁安的欲言又止,只是他不愿开口,他便不会多问。

直到此刻。

话还未说完,夜哭垂下的手便被人一拽,他察觉到其中微微颤意,他顿时收紧手指偏头看向对方,顺着岁安的视线望去,便瞧见应寄枝手中之物。

那是本该送给季向庭的那枚腰牌,浓云之中一抹月光照下,才让他们看清上面新添的痕迹。

木雕之上,栩栩如生的鲤鱼鳞片间每一寸缝隙都被暗红色的痕迹填满浸透,像是什么温热液体喷溅上去,鲤鱼目上猩红的一点,像是谁未干的泪。

一瞬之间,某种极为恐怖的直觉在夜哭脑中炸响,可他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岁安按着后颈往下磕。

一如那雷雨交加的夜晚。

“岁安、夜哭听命,还望家主……务必保重。”

回忆渐渐模糊再瞧不清,反是某个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家主之命不可违,可是岁安副使又该如何?”

夜哭心下一动,眼前便换了一副场景。

他的目光倏地凝在一处。

战火中央,岁安挡在自己身前,无数箭矢穿透他的躯体,却分毫未退。

在那战火尽处,是并肩而立的应寄枝与季向庭,应寄枝手中的长弓仍未放下。

“你若护着季向庭,岁安副使便是如此结局,他对你付出良多,你便要如此待他么……夜哭?”

“夜哭!别听,别想。”

岁安的声音蓦然在耳边响起,夜哭蓦然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腰间长剑已半出鞘,若非被岁安拽着,怕是当真要做出什么来。

脑中的话语喋喋不休,每一句都让夜哭心神松懈几分,理智与妖异的蛊惑在脑中纠缠不已,便是连他这般对疼痛过于迟钝的人都觉有些难以忍受。

他身侧的岁安同样面色有些发白,两人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竹林之中神态各异的两家子弟后才对视一眼。

几万修士竟都在此地因“愚者”的蛊惑而神志不清,若非他们知晓真相得以留下些许清明,怕是也要称了那伪神的意。

两人齐齐望向半空中的应寄枝,心中忧思愈重。

家主与季向庭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天的反常举动是否意味着……他已不清醒?

九重天上。

面容苍白的青年闭目靠在床榻上,万千镜片环绕在他身侧,被他掌中红线紧紧缠绕,随着他都心念来回摆动,似是没有生命的傀儡任他摆布。

零碎镜片之中,唯有两片折射出的光芒若隐若现,在青年手中摇摇晃晃,始终不愿听话。

青年并不意外,也不打算制止,只是偏过头去,被白绫覆盖的双目“望”向床边。

“你的力量已退化到如此地步,还要与我争么?”

归一盘腿坐在一侧,手中柳枝左摇右摆,颤颤巍巍地仿佛随时要在两股灵力中断裂,几日之内他的身形虚了许多,听见“愚者”的话语睁开眼睛哼笑一声。

“不与你争,难道等死么?”

“愚者”歪了歪头,有些惊讶:“天道法则如何会消散?不过是被吞噬后归于一体而已……师父,万物无趣,如今这番乱象,难道不是全了你看戏的心思?”

归一一默,显然是对眼前人扭曲的思想感到恶心,良久手中柳枝才毫不留情地往“愚者”身上一抽,在对方苍白的皮肤上打下一条狰狞的伤口。

“别来恶心我,我没你这欺师灭祖的逆徒。强行催动灵力的滋味好受么?使了两辈子力还没让这天下如你所愿成为你随意把玩的傀儡,这便是你给为师看的成果?”

“愚者”闷哼一声,抬手捂住鲜血淋漓的肩膀却反而笑起来,镜片之中最明亮的那枚似是有意识般飘落在他手心,倒映出竹林之中的景象,正中央的应寄枝不知何时已被层层叠叠的无形红线缠绕,再动弹不得。

“你已底牌尽出,有何可惧?”

归一弯起眼睛摊了摊手:“那便试试看,届时若是输了,我便是自戕也不想同你沾上关系。”

“愚者”身形一僵,白绫之下一双灰白无神的眼瞳死死“盯着”归一的方向,良久才恢复先前无欲无求的模样,只是他手中浸透灵力的红线勒得越发用力,镜片旋转着散开,画面一再转换,只为了找到那个早已脱离他掌控的变数。

无数画面删过,那双自天上投来的窥探的眼睛,最后定格在一处。

他指尖一动,“看”着眼前场景,终于皱起眉。

夕照竹林。

任由应家将士如何窃窃私语,应寄枝始终不曾有任何反应,杜家长老看着越来越晚的天色,脸上假意的笑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应家主,若是如此你也不愿透露,那便恕杜家无理,闯一闯这应都原了。”

话音未落,长剑出鞘声便铮然而起,杜家军与应家军齐齐拔剑,剑锋在余晖照彻下寒光凛凛,让本就寂静无声的气氛越发紧绷。

应寄枝垂眸看着剑拔弩张的众人,一点妖异的暗红色光芒在他眼眸之中明灭闪烁,渐渐浮起一点近乎讽刺的笑。

“仅凭杜家?”

此话刺耳无比,激得长老面目阴沉,手背青筋暴起,然他本就打着黄雀在后的主意,如此架势也不过是逼应家就犯,他扫视一圈,与应家军中一人对上视线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应家军中蓦然出现一阵骚乱,鲜血一前一后溅起,两名应家军被一剑捅了个对穿,连惨叫都不曾发出。

应家子弟纷纷退避,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便有人惊呼出声。

“是枯荣军!”

一声炸响,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军阵中顿时骚乱起来,将士们面面相觑,冷静下来定睛一看才发觉那尚且温热的尸首上一击毙命的东西并非什么利器,而是一根绑着碎布片的树枝。

那鬼画符般的纹路,正是枯荣军旗的样式!

能在戒备森严的应家军中先发制人夺走两人性命,非寻常修士可以做到,加之那一声疾呼与旗帜,幕后真凶的名字呼之欲出。

“……当真欺人太甚!”

“家主,您是要让整个应家都葬送在季向庭手中么!”

“卑鄙无耻的叛徒!有胆便滚出来!”

场面一瞬便失了控,拔剑而立的应家军不再警惕眼前同样严阵以待的杜家军,反而对着茂密的竹林疑神疑鬼,更有脾气急燥的将士挥剑一劈,清翠修竹顿时倒了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林中回荡不已。

杜长老摇头叹息一声,将手中利刃收回,近乎是语重心长地开口:“应家主,这便是你纵容反贼的下场!若您点头,我们便能共同迎敌,何乐而不为呢?”

话没说完,变故又生,又是一声利器入体的闷响,应家军内一人直挺挺倒地,身旁人不明所以地侧首一看,顿时抽了口凉气。

那位应家子弟被什么利器直直穿透面部,整个嘴巴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窟窿,到死都睁大了眼睛,不知究竟是什么害了他。

夜哭站在队伍前列,勉强打起精神才看清杀人的利器究竟是何物。

竟是一片柔软无比的竹叶。

他瞳孔一缩,下意识看了一眼半空中神色不辨的应寄枝。

人群之中,有人喃喃开口:“这不是……?”

这不是方才出声提醒他们的将士?!

“演当也要下功夫才是,你们何时见过我如此小打小闹地报复别人?”

竹林之中,一声轻笑响起,突兀地盖过一片嘈杂,惹得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第108章 离心

一袭红衣自竹尖之上飘下,逆着晚霞踩着厚厚的竹叶轻巧地朝人群走来,无数锐利的剑锋对准来人,却始终不敢、不能再进一步,就这般眼睁睁地瞧着他撇开重重杀机,闲庭漫步般走到中央。

纵使方才众人如何叫嚣着要将眼前人如何碎尸万段,可当季向庭当真出现在人前,却无人敢执剑相对,只敢对其怒目而视。

杜家长老眯起眼睛,灵力仔细地探过竹林中每一寸,却再不曾发现其他人的气息。

这鸿门宴,季向庭孤身前来不说,竟还敢当中再杀应家将士,究竟意欲何为?

他眼眸一转,思及先前来人禀报的捕风捉影的消息,重新思量起其中真假来,盯着眼前两人一时并未开口。

季向庭不曾望向半空中的应寄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眼前不动声色的长老,抬手掷出一枚东西。

“我与应寄枝的账自然由我请自来算,长老又何必激我用这般拙劣的法子栽赃陷害?”

“证据确凿,你又何必再嘴硬?莫不是怕了?”

季向庭话还没说完,便被站在应家子弟打断,他偏头挑了挑眉,指尖一挑,竹叶便朝那说话的少年颈侧飞射而去,不过眨眼间便划开一条狭长的口子。

“这位公子何必着急,你不若先瞧瞧?”

宛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那名怒火中烧的应家军在季向庭皮笑肉不笑的眼神里声声打了个冷颤,那是先前应寄枝在场时自己从未感受过的冷厉,可纵使如此,他仍是抿紧唇十分不服,却最终不得不在威慑之下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钱袋,被季向庭扔出后便散开了扣,铜币顿时散了一地,一眼便能看出其上烙印的竹叶印记。

“那又如何?”

“杜家主上任之时便为了通商废除印有杜家徽记的钱币并销毁,据我所知只有杜家旧支还留存不少,作为身份象征,用于某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杜家主数次彻查却屡禁不止。以如今我与杜家的关系,还会有人给我这样的东西么?”

话语间,季向庭笑着瞥了眼沉默的杜家长老,见其仍不开口,不由挑了下眉。

“杜长老,我说得可对?”

杜家长老看着眼前笑语晏晏的季向庭:“我并不知此事内情,只是钱币一事无法作为铁证,见到此物我亦感到困惑,还请公子解惑。”

“杜家主与你交好,这些钱币他未必没有,你想一盆脏水扣在杜家身上,也是再轻易不过!”

季向庭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应家暗卫消息灵通,应当知晓杜家主重伤之前一个月,全城旧式钱币便已尽数收缴熔作新币,这些可都记在杜家账本上,以你们的能耐,岂非没有拓本。你若是再不信,可‘再去那尸首上搜一搜,应该能找到第二包一模一样的钱袋,我众目睽睽之下走来,塞一只尚且能够解释,还要再冒着风险多此一举么?”

他垂下眼眸瞧了眼那染着血迹的碎布条,拎起来晃了晃,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这画功,当真不如我枯荣将士的半分神韵。”

不用再多说,人群之中便有人大着胆子将那死状凄惨的应家子弟身上摸了一圈,果然找到了另一只钱袋。

一时间本有些骚乱的应家军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间被季向庭的气势所摄,此番也终于冷静下来,察觉到方才这一连串的变故中极为生硬之处。

“杜长老,如今我可否能向你讨个清白?”

杜家长老一双精明眼眸缓缓扫过季向庭好整以暇的面容,沉声开口:“你想要我认什么?认我杀了这两名应家子弟?季公子,你可再瞧瞧,这两人本就是云家残党,被新编入军却始终不曾忘却与公子旧怨,隐忍至今伺机报复,也不算新鲜。”

季向庭似笑非笑地瞧了瞧眼前老者,点了点头并不反驳:“原是如此,还是杜长老心细如发,否则这一来二去,我与杜家的误会可又要更进一步了。”

杜长老皱起眉,心中暗骂季向庭之狡猾,若非自己谨慎,怕是要一起被拉入浑水之中洗不干净。

心中千回百转,然他面上恰到好处地卸下几分敌意,只是警惕地开口打断:“杜家与你之间又有何误会?大陆上下皆看到你前去杜府后,家主便伤重不醒,他胸前剑伤处的灵力便是属于季公子,万万抵赖不得,如今若是你愿认罪,瞧在家主与你的旧情之上,杜家不会要你性命。”

闻言,季向庭终于正了正神色,抱拳朝杜长老一礼:“我这人向来讲求公正,不是我做的便不会认,是我做的便不会抵赖,这一剑是我所刺,杜家如何惩处我甘愿承受,此事也因我而起,我断不会让两家交战,让杜家蒙受损失。”

“只是——”

“只是我这般行事是受应家主指使,我今日来便是要应寄枝给我一个说法!”

话音一落,竹林之中数万将士纷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戏码。

九重天上,“愚者”同样眯起眼睛,指尖一勾,绕在应寄枝身上的红线便转动起来,逐渐化作根根触手,粗暴地扎入对方的脑海,窥探着宿主的记忆。

凡尘之中,应寄枝整个人几不可查地一颤,脸色苍白几分,却无人察觉,只有分明背对着应寄枝的季向庭,在对方皱眉的时候若有所感地死死攥紧了手指。

如此探寻一圈,每一处都有应寄之的记忆相合,竟是全然不曾说谎。

可他控制其多年,为何从不曾知晓这些记忆?

“早便说了,你还是不够了解这二人,上辈子纵使杜惊鸦不自戕,季向庭也仍会为了那所谓天下无仙门的理想斩杀挚友,如今重来一世,季向庭或许会有犹豫,可与之两情相悦的应寄枝可不会想这么多,如此双赢局面,他岂会放过?”

“愚者”瞧着眼前景象,蓦然笑了一声,像是发现了极为有趣的事物,注意力全然不在眼前如此紧要的事上:“你动用所甚不多的神力,只为了掩盖这些秘密?”

归一靠在床边:“有何不可?我爱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你又不是第一次知晓,不过也别太高兴,他们心中所想我亦看不分明,再来一世也不知季向庭最后到底怎么选,照你前世之经验,只要不触及枯荣军,这二人未必会反目,纵使季向庭睚眦必报,只是触及软肋,必会心软,只要不如你所愿不死不休,此局仍是我赢。”

“愚者”对归一的挑衅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凡间‘这场闹剧,嘴角势在必得的笑容越发大。

“那便让枯荣军出现便好了。”

“血口喷人!家主纵使要动手,也不许如此拐弯抹角!”

“哦?看来你对自己家主的脾性倒是了解的透彻,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季向庭嗤笑一声,目光终于钉在应寄枝身上,不过片刻,眼下鲤鱼奴纹渐渐显现,鲜红颜色的鱼尾在霞光下闪动不已,几欲挣跳而出。

“家主,我的剑好用么?”

岁安瞧着眼前情形,眉宇间越皱越紧。

竟是连如此秘密都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家主与季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那是……剑奴印?!可季公子不是只是应二从花楼里买下的男宠么?”

“等等……他是剑圣之子,却说季月之剑早就与他融为一体,可如今又突然转了口风,莫非云家主的猜测,都是真的?”

“所以剑圣之剑能增长修为一事,看来是千真万确!”

这下不止是应家骚动不已,便是在一旁看戏的杜家军也忍不住看着二人揣测起来。

杜长老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反目成仇的两人,如此消息同样让他惊骇不已,半晌才开口道:“应家主,季公子所言是何意?”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抬头望向那始终不置一词的身影上,质疑之色溢于言表,换做是任何人来,都会觉得如芒在背。

只是应寄枝仍是一副无知无觉的神态,唯有“愚者”知晓,此刻属于应寄枝的神志在如何试图挣脱自己的掌控。

他操控红线的手指一顿,复而又开口:“如此拙劣的技法,我一探你便不再装聋作哑,这不像你。”

“你与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归一摊了摊手,嘴角有些嘲弄:“应寄枝的记忆你不是都看过了?我如今被你压制到如此地步,纵使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也只能指望这两位祖宗能争气一些别让你如意,你在怕什么?”

话至此处,归一顿了顿,弯起眼睛:“你不是向来视这些人如蝼蚁,也有怕的时候?真是稀奇,否则你为何怕让应寄枝将这些话说出口?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局面?”

一连串反问如连珠炮般吐出,在一张娃娃脸承托下显得越发嘲讽,“愚者”顿时沉了神色,他指尖一勾,与镜片连接的应寄枝便开了口。

“他身上有引心蛊。”

第109章 密谋

一石激起千层浪,季向庭的骤然出现让局势变得越发复杂,不仅三言两语将原本大义凛然的杜家军一同拉下了水,也让应家密辛公之于众,吵嚷之中,杜家长老背手立于人前,无言打量着应寄枝与季向庭,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好静观其变。

这枚无中生有的钱袋把杜家一起搅了进来,倒是让他都有些始料未及,反而有些摸不清那日杜府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纵使眼下季向庭孤军深入,也无人敢轻视,以他睚眦必报的德行,如今弑友的大锅扣在他头上,若不吃下这亏必然要被扒下一层皮来,眼下捏住了杜家的把柄却不深挖,转而如自己所愿和应家纠缠起来,更像是某种微妙的妥协。

莫非……

不及细想,那便季向庭便哼笑一声,几步上前便扯住了应寄枝叠得严实的衣领往下拽,周围一阵惊呼,无数拔剑声骤然想起,一道耀眼金光闪过,强悍灵力瞬间爆开,将所有应家子弟生生逼退一步。

季向庭一双眼眸金光闪动,直直望进应寄枝眼底,此刻两人贴得极近,近乎快吻在一处。

“倒是爽快,就不怕杜惊鸦来索你的命?”

“杜惊鸦之于你之所想,无足轻重。”

季向庭弯起眼睛,顺势点了点头:“的确,但比你的命值钱些。”

一旁的杜长老听清两人话语,心中顿时千回百转。

本是想让两家内讧,倒不想当真探出了季向庭的软肋。

他本是打算在此地将季向庭这祸端除去,再对应家徐徐图之,可眼下这趟浑水中,倒是应家的破绽更大些。

杜家仰三家鼻息度日多年,若说恩怨倒是要比季向庭还要重些,杜家不少人早就受够了应家狗眼看人低的模样。

眼下季向庭手中握着枯荣军,若是杜家与其合谋,倒未必不能吞下应家。

他倒是要看看,季向庭是否当真绝情如此地步,能为了野心杀爱侣证道。

属于愚者的红线牵引着杜长老的心脏,然细看之下,却有无数属于长老自身的光尘脱离掌控之外,同样在悄无声息地左右着思想,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这细微的异样并未被人察觉,应寄枝一句话让应家军无端矮了一头,有人人恨铁不成钢地瞧了瞧自家家主,开口反驳。

“纵使家主下了引心蛊又如何?又有谁能证明是家主指使的你去刺杀杜家主?人人皆知你自立门户野心昭昭,家主如此待你已是网开一面!”

“哼,我说杜家这回怎么这般硬气敢上门讨要说法,我看是贼喊捉贼,说不定早就同季向庭暗度陈仓,就为了扳倒应家!”

岁安将眼前景象收入眼底,旋即开口道:“杜长老,此事您也并不清白,若如此还要执意踏入应都原,那便是要与应家死战到底,可要想清楚了!”

此话一出,应家子弟充满敌意的目光便齐齐移向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杜家长老,手中寒光凛凛,仿佛下一瞬便要挥砍上去。

杜长老捋了捋胡须,目光定在季向庭身上:“季公子这一路疾驰而来,想来还未来得及听到消息,家主虽伤及要害,但仍有一线生机,如今来看,我是更愿相信季公子,只是……”

“只是——如何救,就得看季公子的心思了。”

日光渐渐升起,然这竹林之中的妖风却越发大,刮得修竹摇晃不已,无数竹叶打着摆飞散,如针般划过三方人的脸颊,一如其中暗藏的杀机。

季向庭动起的风波让竹林中的每个人都心思浮动,自九重之上垂下的千万根无形红线颤动着,每一刻都消耗着比先前更为庞大的灵力。

云端之上的宫殿中,青年靠在床上,神色一改从前的运筹帷幄之态,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不减血色,十指被红线勒出深深红痕,绢布之下的双目紧闭,蛊惑着着无数镜片中宿主的思想,额间满是细密的汗珠。

偏偏镜片中央属于应寄枝的意识仍在不要命地与他对抗,纵使是千夫所指也仍旧闭口尽力护,如此模样让青年不知回忆起什么,一抹厌恶之色闪过,他眉目阴沉下来,丹田之内所有灵力尽数倾覆。

青年前世的重创在几人的阻挠之下几经辗转都不曾好转,也就再不复手眼通天的模样,聚精会神之下,连一旁的归一都无力监视。

归一斜靠在墙上,灵体仍旧是那副一碰即碎的模样,在无人瞧见处他长袖之下的指尖光芒窜起,星星点点的光芒悄无声息地进入镜片中,替那些芸芸众生带去两分神志。

他同样注视着云层之下正舌战群儒的季向庭,恍惚间竟与百年前的身影逐渐重合。

他摇了摇头,指尖一收便在袖中捏出一只酒杯,一边摩挲一边低声喃喃:“这回可当真是豁出去了,但愿这小子当真如他爹说的那般靠得住。”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应都原一处人迹罕至的平原之上,此刻三三两两坐满了人,正齐齐望向身侧的湖泊。

原本平静的湖面之上,不知被谁施了术法,竟显现出竹林之中的景象,连带三家争论之词都听得分明。

妇人拍了拍身旁的丈夫,啐了一口:“要我说这仙门就没一个好东西!”

白玄坐在远处,耳尖听见了两人的议论,几下便跑了过来,开口道:“我们家主帅也不清白啊,怎么只骂杜家与应家?”

一旁的李元意嘴角抽动,伸手一拍白玄的脑袋:“你到底站哪边的?”

妇人瞧着两人打闹,似是瞧见了什么,嘴角微微牵起,笑容却极苦,轻声接过话茬:“白小公子,你出身显贵又遇着了贵人,是命好,我与夫君福薄,连着遇上两次饥荒,家里子嗣又多,您猜猜,我们是如何熬过来的?”

白玄瞧了瞧妇人手上层层叠叠的粗茧,默默垂下眼没有开口。

“那时候仙门之中的人还会来收徒弟,瞧着根骨好的,给几贯铜钱便能要走个男娃,一开始家家都舍不得,可我们总想着,去了仙门,便是去享福修仙了。”

李元意心中一沉,昔日剑奴囚屋中所见之景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不由叹了口气。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娃娃们一个都不曾写信回来,一次都没有,连个梦都不曾托。”

“后来这天下乱了,不知怎的,在逃难路上竟做了个梦,我家孩子身上也有同季公子脸上一样的印记,他给我磕了个头,就走了。”

周遭一瞬静下来,妇人的声音分明极轻,却仍被风吹着传到每个人耳内。

她伸手一指,指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草原,连绵的雨水与狂风将原本郁郁葱葱的草叶打得四散倒伏,更有不少被连根拔起,然那碧绿颜色却始终不曾被枯黄掩盖。

“白小公子,我知先前那些说辞糊弄不了你,我们这次愿来,与其说是城主的面子,倒不如说是季公子的功劳。”

白玄闻言愣了愣:“季公子……他怎么来得及召集这么多人?”

妇人笑了笑,视线落在远处正在交谈的十一身上:“你们不是带着娃娃们回来了?我不懂这世道谁对谁错,也不知道季公子究竟要做什么,只知道季公子看到了我们这些凡人,我们也就有救了。”

李元意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才察觉到先前与自己勾肩搭背的弟兄们的神情皆有些近乡情怯的困窘,每一个都被三两百姓围住,手中被塞了不少吃食。

细看之下,他才从枯荣军与身旁百姓带着三分相像的面容中逐渐明白过来什么。

在这些人成为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成为朝不保夕的剑奴之前,他们也不过是谁的孩子,谁的朋友……谁的家人。

这般看着,李元意喉中一哽,低头按了按眉心。

“难怪季公子只是让我们来护送百姓……”

那日他听见季向庭的吩咐

妇人垂头抚了抚尚带着露珠的青草,轻声开口:“看到你们回来了,我便知道,你们家公子日后会带更多的娃娃回来。”

不远处,十一站在树荫底下,手中还捏着村里人硬要塞给自己的馅饼,有些不习惯地发着愣。

“可怜见的,身上咋全是伤?等季公子打赢了仗便回村子里,就算你爹娘不在了,还有我们呢。”

年少时的岁月已隔了太久,满目仇恨之下,从前的人和事都不再分明,以至于十一握着手中早已凉透的吃食,感受到的却是无所适从的烫,叫他又想起那日的密谈。

那日夜色中,几日不见踪影蓦然出现在他帐前,悄无声息地领着他来到树下。

“你脑子里那声音可还在?”

十一眼下一片青黑,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季向庭:“我每一天都觉得自己快压不住它了……你早该杀了我。”

季向庭闻言失笑,转过身来望着少年。

“别动不动就讲死,你才几岁?”

他这些天一刻都不得停歇,显得越发瘦削凌厉,犹如一把出鞘的剑,然那双桃花眼弯起来,却仍能让人和缓下来。

“嘶,这话由我来劝也不太靠得住……好罢,我需要你去做件事,此事得豁出命去才能成,你敢不敢?”

十一眉心一跳,同从前一般的轻佻语气听得他心生烦躁,攒了许久的无名火终于冒出来,叫他忍不住开口道:“我已到如此地步,早已不堪大任,公子还是别再玩笑了之。”

“这事只有你来做才对。”

季向庭唇形一动,无声的几字吐露,叫他猛然抬头。

“喂,在想什么?连饼都不吃?”

肩膀被人拍了拍,十一骤然自回忆中清醒过来,回头才发现江潮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侧,面露担忧地望着自己。

望着少年的面容,他抿了抿唇,似是用了大力气才将胸口盘旋的许多话咽下。

“枯荣军,日后你多照看着点。”

江潮揉了揉脑袋,对这没头没尾的话感到越发困惑,然十一却不再看他,只是朝天边望去。

日头升起来了,他要朝山的那头去。

第110章 引诱

竹林之中,杜家长老的一番话里的试探意味昭然若揭,惹得季向庭挑了挑眉,目光在应寄枝与老者之间游弋着。

气势汹汹的两队人马本是来捉拿季向庭的,奈何几个时辰过去仍不见进展,到头来这些修为出众的修士子弟各个长剑出鞘对准了季向庭,却已是神志松懈,原先剑拔弩张的场景如今倒显得滑稽。

纵使是“愚者”的操控,长久的对峙下这些弟子们也难免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啧,我看今日这仗可打不起来了。”

“早知如此,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长老也当真……”

“哈,这些天日夜兼程,反倒成了笑话!”

“噤声,要是被大人们听见了,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窃窃私语声逐渐轻下,可上位者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仍旧在这些仙门修士心中酝酿,一点点蚕食着“愚者”制造出的幻象。

九天之上,数以万计的镜片被红线控于半空中,却一改往日的平静,反而在丝线的束缚下来回震颤着,似是要挣脱无名的控制。

半靠在床榻上的“愚者”猛然喷出一口血来,绢布之下的灰白眼眸霎时睁开,死死“盯着”万千镜片中倒映出的季向庭的脸。

灵力极速枯竭让他的内府翻江倒海,整个人伏在榻上久久喘不上气,一字一顿都似从带血的齿缝间挤出。

“杀了他……”

万千琉璃片颤动得越发厉害,在其中央那被红线团团包裹控制的碎片似是察觉到主人波动的心绪,飞至青年的手心。

“早就同你说了,真要赌命,你赢不过我,也赢不过他。”

灵力消耗下,归一此刻已彻底化作一抹飘渺的灵体,此刻他闲适地靠在床榻边,看着发丝散乱满面病容的青年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便听镜片之中季向庭的声音响起。

“承蒙长老厚爱,只是如今我谁都不敢信啊。”

身着红衣的青年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弯起,说话间不经意地上抬,不期然与愚者的“视线”撞在一处。

杀机毕露。

“咳……!!”

又是一口发乌的鲜血泼落,浇在“愚者”掌心光怪陆离的碎片之上,红线似是有生命般寸寸收紧,清脆的镜片碎裂声回荡在在寂静的白玉宫殿中。

他似是听见了归一的挑衅,又似是没有,一双早已瞎了的双眼流下血泪,死死瞪着前方,近乎疯魔。

整座宫殿都因庞大的灵力外泄而震动起来,一只瓷白酒杯不知从何处落了下来,滚至“愚者”垂在床侧的脚边,冰冷的触感终于唤回他些许神志。

仔细一看便能发现,那酒杯上头南飞的大雁羽翼舒展,栩栩如生,与归一方才在手中把玩的是一套。

早已模糊的记忆扑面而来,昔日蓬莱幻境中,与季向庭面容极为相似的青年与化身凡人的归一与愚者对月酌饮畅谈,分明有与他们相同的野心,却又在最后走向与他们截然相反的道路。

“仙门治理固然安稳,可仙门之后又有多少血泪枯骨?不该是这样。”

“那你要如何?推翻仙门?那同样是血流漂杵,受伤的更会是你那些仙门至交。”

“我还没想好,不过总有办法的。”

“强者为尊,古来如此,天命如此,你还想与天斗?”

“天命不仁,当然要争,我嘛,自认算是人中翘楚,当然得我来扛大梁。”

那时归一刚被“愚者”重创,连化形都只能做个孩子,却在“愚者”嗤笑时蓦然开口道。

“既如此,我送你一把剑如何?一把能让剑主斩天的剑。”

“愚者”不太记得季月回答了什么,也不明白归一的用意,只是下意识这段对话被他传到了仙门四位家主的耳中,而季月也在那一年悟出了一把以一敌百的剑,年少成名。

那是一切祸乱的开端。

他曾觉得季月着实冥顽不灵,也觉得归一早已歇了反抗的心思,那把神剑不过是对凡尘一时兴起的捉弄,可在他之后,季向庭却比他更加胆大妄为,也走得更远。

他尚不曾查明归一究竟是否当真给了季月一把神兵,一切就开始乱了套,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局面。

那张笑得张扬的脸也逐渐与之重合在一起,又像是凡尘中那些他从来都记不住的脸。

“愚者”垂下头“看着”那只小巧的酒杯,指尖缓缓收拢攥紧,连指节都泛白,最后长袖一挥,那只显然被珍藏得极好的酒杯便飞撞在石柱上,化作碎片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区区蝼蚁……也敢如此以下犯上!”

伪神的力量倾泻而下,照得整座宫阙明亮道刺眼,而“愚者”眼前影影绰绰皆是心魔,对此浑然不觉。

杀心一动,便无法止息,此刻被他控制的镜片齐齐转动,对准了人群之中的季向庭,只为取他项上人头。

与此同时,属于归一的神力同样汹涌,拉扯着那些不曾被同化的修士,脱离红线的掌控。

归一眯起眼睛看着那在半空不断飞舞的红线,长袖之下指尖在白玉筑成的地上连敲数下,原本坚硬的地面便似水面一般泛起阵阵涟漪,云层之下的景象渐渐显现。

季向庭这一搅倒是替他拖出了不少时间,足以让“愚者”空耗灵力而不得其法。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便看季向庭的运气够不够保住这么多人了。

凡尘之中,无人在意处,应寄枝的瞳孔悄无声息地放大,妖异的血光正极速占据他原本清明一片的眼瞳。

耳边一刻不停的声音亦在此刻终于先前温和的假面,露出内里狰狞的恶意。

“应寄枝……重来一世他还是在脱离你的掌控,比起这天下,对你的情感太过微不足道。”

“让他再死一回,归一能让你们重活一世,我也可以,我保证下意识他只会记得你。”

“弯弓,杀了他!”

一切皆在无言中发生,季向庭却如有所感般骤然一顿,却不曾抬头看向应寄枝。

灵府中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溢出渐渐凝成一团灵光,应寄枝咬紧后牙,眼珠寸寸挪动钉在季向庭身上

“往这里射。”

前世季向庭夜晚的呓语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催命似地逼着他举起长弓,再次对准季向庭。

“没事的……没事的……应寄枝,这是你该做的。”

属于季向庭的宽慰与“愚者”的蛊惑交织在一处,在他耳边嗡鸣一片,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不知何为真,何为假。

眼前逐渐模糊,前世的血海再度显现,而在血海中央,季向庭捂着流血不止的右眼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自己,一只染血的金眸里是触目惊心的恨意。

而在现世之中,片刻间蛇骨弓已然成型,被应寄枝紧攥在手中,指骨咯咯作响,仿佛是理智与神力最后的争夺,在不知不觉中弓弦已然拉满,灵箭搭在其上蓄势待发,对准了季向庭的后背。

“……家主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

不过片刻,这些微弱的声音便彻底消失,渐渐化作麻木呆板的语调,吐出相同的字句。

“杀了他……杀了他……”

“应家主,你这可是做贼心虚要杀人灭口?”

季向庭侧过身来,看着那支对准自己命门的箭。

僵持的场面一下便被打破,杜长老沉着脸上前将季向庭护在身后,然细看之下,却反而将季向庭的命门尽数暴露在应寄枝眼中。

岁安抬起头来看着那点寒芒,脸色一变,正要开口上前,却又被夜哭死死拉住。

“家主被控制了,你现在上去就是必死无疑。”

“别去。”

岁安猛然回头看向夜哭,却见他偏过头去唇角紧抿不愿看自己,十指相扣的手也骤然松开。

那是夜哭下意识的举动,他头一次不顾应家的安危,反是先拉住了岁安。

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置信。

岁安指尖一收重新牵住夜哭,抵御着脑中越发强烈的侵蚀,转头看向季向庭。

季公子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应都原边境的竹林之中,一道人影正在树上疾驰,足尖灵力明灭,显然已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纵使是修士之躯,如此奔波仍会腿脚酸软,可他却仍然不管不顾,看着尽头一点光亮飞奔。

还差一点……

他一边向前,一边抬手弯弓捏出一支灵箭,竟与应寄枝用的箭矢别无二致。

季向庭那晚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回响。

“我越拖延,‘愚者’便越会着急,届时他必会利用应寄枝除掉我,一击不成,仙门子弟亦会被操控着帮忙。”

“公子是想让我救你?”

季向庭弯唇一笑,摇了摇头:“我要你来杀我。”

“我太知道他了,纵使我如何与他商议好,那支箭,应寄枝也射不出,所以需要你帮忙,射出那一箭。”

“同上一世一样,尽管顺从‘愚者’的安排就好,他才不会怀疑你。”

“那你……”

“放心。”

短短二字足以抵得上千言万语,季向庭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十一眼前,他眼神一凛,这一瞬任由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掌控身躯,离弦之箭划破长空,直冲季向庭而去。

一声闷响。

同一时刻,平原之上,被枯荣军保护着的百姓们抬起头来,惊异地看着眼前的变化。

天边翻滚起似血般妖艳的红云,分明是白日却有一道红月高挂,

有眼尖的眯起眼睛,指着天空中央隐约的人影,低声惊呼。

“那是什么……”

千千万万根无形的红线,连同操纵着红线的身影,竟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倒映在每个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