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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说话的功夫,渐渐有人自幻境之中醒来,留影珠记录的骇人真相让仙门子弟们有些缓不过神来,彼此面面相觑了一会,人群之中才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先前云家主与唐家主那般行径,竟也是那伪神所为……难道四方家主与凡间动荡,皆是那伪神所害!”

“难怪方才应家主也与往常不太一样,还有一直在煽风点火的杜长老……这伪神分明就是将我们都当做玩乐的棋子!!”

“哼,看来天道也不过如此,又何必信他!”

一点火星滚入芸芸众生之中都能激起轩然大波,更何况是如此完整的真相,不用杜惊鸦再多解释,修士们便已然自行拼凑出掩盖在层层人心后的险恶之心,更是群情激奋。

“杜长老,这些您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杜惊鸦掸了掸袖子,温和道:“你也瞧见了,幻境之中所受迫害最重的便是季公子,我此番来也不过是想替他正名,他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与那邪神抗争。”

“不知这位小友,如今可愿化干戈为玉帛

发问的修士正是诸多杜家叛党之一,眼下被杜惊鸦温和的视线盯得心中发虚,顿了顿才似掩饰般大声回应。

“自然!”

这其中本就不乏墙头草之辈,如今杜惊鸦死而复生,以杜长老为首的叛党已然失势,自然急于将过错往一人身上推,此刻反倒成了声音最大的那一批人。

“为家主报仇,我辈义不容辞!”

“竟把我们耍得团团转!这口气怎可咽下!”

话喊得铿锵有力,手中剑却始终不曾拔出,杜惊鸦将此间百态尽数收入眼中,摇头不语。

一旁的夜哭眼尾地皱了皱眉,却也不曾制止。

如此朝令夕改之人,伪神若当真下凡来,怕是当即便要转换嘴脸吐出另一套说辞,以求保全一条性命。

只是那位“愚者”能否听得进这些谄媚之语,便是他们各自的命了。

与此同时,云层之中。

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后,归一终究躲闪不及,捂着胸口咳出一块云团,还未顺过气便被人拎着衣领提了起来。

“你的灵力去哪了?”

归一一边咳嗽一边摊了摊手:“怎么,自己作孽做多了还要来质问我?”

“愚者”眯起眼睛,手中红线收紧正欲再度逼问,然一声脆响爆裂,他掌心中那枚镜片却在此时骤然碎裂。

那枚深嵌入应寄枝体内兴风作浪的祸根,终于在此刻泯灭成万千光尘,再不复先前威风。

而他与应寄枝之间本该无比紧密的联系,也在此刻彻底消散。

只有两种情况才能将这道灌注了“愚者”半数灵力的禁锢斩断。

或是方才与季向庭的神识斗法将应寄枝的生息斩断,又或是……应寄枝全须全尾地脱离了他的掌控。

无论何种情形,季向庭此时必然灵力耗空,正是收网的时候。

“愚者”一掌将归一拍开,烦躁间耳边又充斥着凡间吵嚷声响,此起彼伏的狂妄之语惹得他眉头紧皱,冷笑过后弹指将半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归一用灵力捆绑严实,纵身一跃便直冲凡间而去。

“重来一世也不过如此,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便好好看着罢!”

一道血红的闪电划过天际,黑袍青年自苍穹之下迈步而下,万千红丝在他身边缠绕,竟是遮天蔽日,将本就昏沉的天宫遮蔽得越发黯淡,他看了看竹林之中的人群,闲适地挥了挥衣袍。

先前的人心浮动下,修士们已然见过这位从不露面的伪神的能耐,可此番天昏地暗的异象与铺天盖地的威压,还是让他们心生戚戚。

修为底下的子弟率先软了腿跪倒在地,再接着便是那些门派的中流砥柱,到了最后,能勉强站着的也就只剩下夜哭与杜惊鸦。

方才那些义愤填膺的吵嚷声顿时便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持续不断的惊呼。

“伪神……伪神下凡来了!”

“这可是能翻云覆雨的神明……我们如何能打过!”

“才显形我们便已拿不动剑,要如何才能打过?要我说,何必反抗呢?若是现在求饶说不准还能留一条命!”

人群之中一位年纪极轻的少年在师兄师姐的议论纷纷中眉头皱紧,他尚且还是爱憎分明、快意恩仇的年纪,自然也听不得这些未战先怯的言语,顿时握紧剑柄大声反驳。

“你怕什么?只会在背后操纵人心的硕鼠,算什么神?!我们这么多人,何愁找不到他的破绽!”

青年偏了偏头,饶有兴致地似乎想要听清这些嘈杂人语之中的畏惧与谄媚,却蓦然被突兀的怒喝打断,盖着白绫的双眸偏转方向“望”向那愤愤不平的少年,却反而笑了笑。

“你乃应家旁支,本没有本命剑,是你爹为你买了个剑奴,如今才能在这里大放厥词,可你猜猜,是谁能让你有修炼的机会?”

“没有我,你们仙门四家何来的百年繁荣?季向庭能给你们什么?”

少年瞪大眼睛,不曾料到心中隐秘被“愚者”轻易洞察,他哑口无言,原本锐不可挡的剑锋也随之犹豫起来,没有底气再如先前那般大声质问,却也执拗地不肯放下剑来。

身旁以为年纪不小的修士眼眸转了转,在愚者显现的那一刻,他便已作出了决定,如今看着不肯让步的仙门子弟,眼中暗芒一闪,在少年愣神的功夫拔剑便朝对方砍去。

他可不在乎此界到底被谁所控,自己寿数同修为一般快到了头,如今只有活着才能谈以后!

“大人,我等自然明白你的良苦用心,愿为您效忠除去这些叛徒,还望大人勿要殃及池鱼!”

愚者听着这急切的献媚,却是冷笑一声。

“可笑。”

谁都不曾料到竟会有人无耻到这种地步,自然也听不分明愚者话中之意,待反应过来时便是要拦都来不及,杜惊鸦五指一拢,却感应到什么动作一顿,于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截树枝打着圈自众人身后飞射而出,重重砸在剑柄上,借力打力反将那年长修士一剑封喉。

愚者上扬的唇角骤然落下,再不复方才看戏时的模样,手中红线一扯便直插竹林之中,挥倒一片修竹。

一面如同鬼画符的军旗终于显现在众人眼中,在风中摇晃不已,却始终不曾被折断。

十一自人群中走出,横剑将众人挡在身后。

“要想找季向庭,先过了我们这关。”

树影婆娑,在他身后,若隐若现显现出无数双目光灼灼的眼眸来,竟是一眼望不到头。

村庄之中,正守着门的岁安抬头紧盯着半空中模样消瘦的青年,眼看着他不过几句话便能搅得局面一片混沌,不由眉头紧皱。

他的身后仍旧没有分毫动静,让他进退不得。

他不敢回头去看,生怕轻微的响动便会让季向庭功亏一篑,可这样无声无息的等待实在太过煎熬,便是他都有些心焦。

而在门外,百姓们同样勘破神明的伪善姿态,却是齐齐沉默,与竹林之中的吵嚷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面。

他们皆是井底之蛙,以为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是这些仗势欺人的仙家子弟,却不想原来在这些傲慢之后,竟都是这些神明的纵容。

是他们命不好,才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人样么?

“那我们呢?我们活该做这些子弟的垫脚石么?!”

人群之中蓦然爆出一声怒喝,中年汉子吼得声嘶力竭,可这嘶哑声响不过片刻便淹没在竹林内的刀光剑影中,高高在上的神明听不见,亦不想听。

雨下得越发大,在一片静默之中,百姓们似乎也得到了答案,可此刻涌上心头的却并非恐惧与绝望,而是越烧越旺的愤怒。

岁安观察着百姓们的神情,眉心一跳顿觉不妙,正准备张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无妨,他们交给我,你看着应寄枝。”

岁安睁大眼睛,心中顿时一松,急急回头看去,才见季向庭脸色苍白地睁开眼,仔细地替应寄枝重新包扎了一遍伤处,便匆匆翻身下床。

岁安上前几步,仔细打量了番应寄枝,见其呼吸平稳,一颗心才彻底放下,转而开口道:“季公子,你眼下灵力枯竭,短时间内怕是无法与之抗衡,不若让夜哭……”

季向庭摆了摆手,弯起眼睛拍了拍岁安的肩膀。

“大敌当前就别说这些,何况你也舍不得……只管安定百姓便是。”

季向庭不再多言,轻轻一推门便朝外走去,狂风吹得他红色衣摆摇晃,却像是在昏暗天地间划出的一点亮色。

他只是站在那里,群情激奋的百姓们渐渐平静下来。

牙牙学语的孩子在母亲怀中眨着眼,手指指着季向庭口齿不清地唤:“大、大英雄……”

不过短短几个月,便已人人认得他。

人人都知道,或许只有眼前这人,才能替他们搏出一条生路来。

季向庭弯下身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开口道:“先将妇孺安顿好,若是当真下定决心要与我大干一场,一炷香之后来找我。”

第115章 苦战

乌云越发厚重,翻涌之间化作瓢泼大雨落下,仿佛天地都被雨珠与红线连在一处,叫人喘不过气来。

愚者血红的双眸与十一相对,杜惊鸦眉心一跳,竟觉得眼前少年的挑起的眼尾与那伪神别无二致。

青年勾起唇角无声吐露几字,杜惊鸦顿时皱紧了眉。

“区区傀儡……”

他虽拾回前世的记忆,可上辈子到底死得太早,季向庭又对自己的结局三缄其口,对于那些细枝末节处的蹊跷,也只有在那几位被其视作心腹的少年的谈论中才能拼凑一二。

电光火石间杜惊鸦便明白了什么,夜哭敏锐偏头去看,他摇了摇舌尖,微微摇了摇头。

伪神的蛊惑之能当真可怖,三言两语便能让他对季向庭身边的副将起疑心。

他能想到的事,季向庭不会不知,他如此安排

愚者骤然出现,可季向庭却并未如约而至,便是加入无数百姓而变得越发壮大的枯荣军,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

万籁俱寂之中,愚者却只是直直盯着脸色苍白的十一,带着几分嘲弄与诧异地开口:“你想杀我?”

率先反水的那名修士一番慷慨陈词后却许久得不到愚者的回应,此刻突生变故,看着竹林中百姓们眼中的鄙夷神色,心中暗骂一声。

不愧是乱成贼子手底下的人,竟连仙门修士都不放在眼里。

他咬了咬牙,剑光便毫不迟疑地朝身旁的枯荣军挥砍而去,竟是要连着对方身后护着的那位心直口快的少侠都一并除去。

众目睽睽之下,率先表态的人已没了退路,何况他不曾亲眼见过那场声势浩大的混战,自然也对这些乌合之众不屑一顾。

身边之人气息如此凝滞,与他差了不少境界,那所谓以一敌百的神勇,想来也不过是那些败军用来挽尊的借口。

剑锋下压直逼对方命脉,而季向庭却仍不曾出现,修士瞧着眼前将士脸上显眼的奴印,原本尚有些慌张的神情便渐渐被傲慢替代。

“修为低微之辈,也敢与天抗争?!诸位可不要被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骗了,这些无能之人当真能让我们活下去么?”

灌注灵力的话语回荡在竹林之中,原先那些摇摆不定的修士同样开始蠢蠢欲动,充满敌意的目光扫视四周,手中长剑嗡鸣不已。

不知是谁先开了头,惨叫之声骤然响起,人群遮挡中一应家子弟竟拔剑刺向身旁瘦弱的师弟,然剑锋刚划破皮肉,便被杜惊鸦手指的石子打偏,反被自己挥出的剑光划在肩上,顿时鲜血淋漓,被周遭同门压跪在地上。

周遭一下便乱了起来,夜哭脸上厌恶之色更甚,提剑便要将那恬不知耻大放厥词修士一剑穿心,却被杜惊鸦眼疾手快地拦住。

“你要放任他如此妖言惑众?哪怕是还未打就要乱了。”

“别急,季向庭未必没料到如今情况。”

下一瞬,他剑下的枯荣将士骤然消失,转瞬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那老修士背后,干净利落地一剑穿心,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将士踢了一脚尚且温热的尸体,低声啐了一口:“蝇营狗苟之辈,当真是为了活着无所不用其极!”

原本那些蠢蠢欲动拔出长剑的人齐齐一惊,再抬眼一看,那些他们向来看不上的泥腿子已无声无息地钻入人群之中,反将修士包围其中,一举一动皆在掌握。

方才堪称妖异的身法连一个修为尚可、经验老道的修士都不曾反应过来,这些不曾亲眼见过枯荣军实力的仙门子弟,此刻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还有谁要上前?”

十一冷嗤一声,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握着剑柄的手心却在冒汗。

身为傀儡,他无比了解愚者的品性,如此玩笑般的骚乱只能吸引一时的主意,待他耐心耗尽,这些把戏怕是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本不该苟活至今,若季向庭当真赶不及,他便将这条命还回去。

气息越发凝滞,夜哭神色冷肃,并不曾因枯荣军脱险与杜惊鸦的宽慰而松懈多少,话语含在唇齿之间,压得极低。

“纵能压下这些乱成贼子,以伪神惑乱人心的能力,怕是没有几人能不为其所用。”

杜惊鸦紧盯着半空中的青年,轻声开口:“至少枯荣军不会,百姓们也不会。”

“愚者”看着竹林之中被毫无修为的枯荣军逼得手足无措的仙门子弟,对上一双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最终也只是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给了你们这么多时间,竟仍是毫无长进,我为何要帮你们?”

叛变的仙门子弟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然还未看清愚者的神态,缠绕在伪神身侧转动的万千红线眨眼间便遮天蔽日,修士们尚且来不及反应,便被红线扎透了胸膛。

原本嘈杂的声响顿时安静下来,那些穿透了修士躯体的红线渐渐消失,而修士们却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齐齐垂下头沉默地站在原地,枯荣将士们对视一眼,警惕地聚拢在一处,手中长剑亮起灵光。

不仅是那些左右摇摆的墙头草,就连先前一马当先帮着枯荣军说话的少年,此刻也不声不响地站在原地,靠杜惊鸦勉力争取来的援军,在愚者挥袖的功夫中,便瞬间倒戈。

纵然早已料到结果,如今亲眼瞧见眼前情形仍旧叫人心头发冷。

愚者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一动,那密密麻麻的修士便似牵了线的木偶一般探起头来,一双双无神的眼眸齐齐望向持剑而立的枯荣将士。

那是何其诡异之景,那一张张面无表情的容貌隐去所有神采,仿佛都长成了一般模样,如此一眨不眨的凝视下便是身经百战的战士都不免会心头发憷,更何况是这些年纪尚轻的将士们。

白玄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他剑尖指着的人正是先前替他们说话的那位少年,一想到之后的刀剑相向难免有些不忍,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却抵上了李元意的后背。

“怎么,怕了?”

握紧刀柄的手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温度隔着雨水传递过来,一把便让白玄回过神来。

“百姓们都没退,我怕什么?”

留影珠在杜惊鸦身前亮起绿芒,让那妖异至极的红线生生停在两人身前,再无法进入一寸。

巨大的灵力消耗让杜惊鸦额头见汗,他与夜哭却仍旧站在枯荣军前方,直视这那位高高在上的伪神。

季向庭还未到,他们随时需要率领枯荣军抗住第一轮进攻。

杜惊鸦摸了摸触手生温的留影珠,叹了口气:“当真是有来无回的恶战啊……”

夜哭偏头看一眼杜惊鸦,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来指挥,我去拖住愚者。”

不等杜惊鸦开口,夜哭的身形便似一道流光滑出,手中长剑灌满灵力爆出灼目光芒,不过一瞬身影便闪至愚者身后,横贯天地的剑气挥出直冲对方而去!

万千红线如有生命般扭动起来将愚者牢牢包裹,被红线牵扯住的修士们长剑出鞘,天地之间顿时被各色剑气照亮,浓郁的灵力冲刷下似是连天地都无法抵挡,地动山摇间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躲闪不及的民众与将士瞬间便被吞没,凄厉惨叫仿佛从地底传来一般,还来不及去救,大地便再度合拢,那些声音也再听不见。

杜惊鸦长袖一挥带起数十个陷在裂口处的将士们,竹青色的长剑转动一圈便绽开一轮血光,三尺之内企图接近的修士皆被一剑封喉。

短时间内枯荣军与这些仙门子弟能打得不相上下,可若是再拖下去,这些毫无修为的少年们终究比不上修士的身体,

这些修士不过是傀儡,不懂变通,若是分而治之……

他飞身而起,扫视一圈后低喝道:“枯荣军听令,分散而攻!”

剑锋剐蹭之声刺耳无比,没有修为傍身的将士和百姓每一句话都要嘶吼出声才能被对方听见,不惑之年的碎叶城主挥舞着手中镶满宝石的长剑,费力地与身旁两位侍从砍下一名修士的头颅。

“……这些人断了条手臂都能接着打,真是要累死我这把老骨头!”

尚来不及休息,剑光一刻不停歇地自四面八方涌来,便是侍从再多也双拳难敌四手,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倒了一批人。

城主喘着粗气,余光瞥见一点亮光靠近,踉跄着将不远处愣在原地的毛头小子推开,却是再躲不过迎头刺来的一剑。

他叹了口气,片刻之中在一片混乱里找不到白玄的身影,可剑风已至,城主终于认命地闭上眼。

可惜了,没和那混小子道个别。

“爹!”

叮当一声响起,城主睁开眼,才发现白玄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挡住了这致命一剑,他脸上满是血污,却连看自己父亲一眼都来不及,下一秒又窜入人群之中,只有喊到破音的声音从人群之中远远传来。

“爹!这把年纪了就别逞强了!”

城主摇了摇头,死里逃生一遭本想和颜悦色些,可听到这话仍忍不住笑骂一声。

“臭小子!没有我们这些老骨头,你们怎么打得过这么多人!”

城主中气十足的话语顷刻便被淹没在刀光剑影中,任他再如何舍生忘死,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差距仍是一条鸿沟,惨叫声与利器刺穿皮肉的闷响此起彼伏,每一刻都有一条鲜活的生命消亡。

翠绿竹叶溅上血液,一层一层像是谁的血泪,李元意与江潮背靠着背,眼前一片血红,手臂早已因挥砍而变得酸痛,可他们却一刻都不敢停下。

眼前影影绰绰只有那些被操纵的傀儡,耳边是同伴倒地的声音,可他们连悲痛的情绪都来不及升起,便要重新投入下一场厮杀中。

稍有分神丧命的便会是他们,若连枯荣军都倒下了,百姓们又该怎么办?

十一推开被砍下头颅的尸体,将歪斜的战旗扶正,他下颚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显得整个人越发不近人情,脏污不堪的袖袍与高高在上的伪神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后退,只有一点一滴的雨珠替他们倒数着时间。

“季公子……季公子一定会来的,你赢不了的!”

年纪极轻的枯荣将士被长剑洞穿了胸口,鲜血泼落,他掌心握住剑刃将其拔出,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可他的眼睛仍望着愚者,吐着血沫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便再无声响。

这样的反抗如同沧海一粟,连死前最后的嘶吼也传不到愚者耳中。

蝼蚁的死,向来毫无价值。

另一边,力若千钧的一剑砸入红线包裹而成的蚕茧上却是毫发无伤,丝线涌动着,内里愚者却不知所踪,夜哭眉头压紧了,电光火石剑回身架剑,却仍被愚者卷起的狂暴灵力掀飞出去,撞断数根翠竹。

“你的家主生死未卜,我若是你,此刻只会与自己的心上人离得远远的,何必自寻死路?”

一口血呕出,夜哭面无表情地抹去唇角血迹,他像是感受不到痛般再度与愚者的灵力对撞在一处,黑色灵力与暗红色灵力相互撕咬,几度都要被对方吞噬,却又破天荒地支撑下来。

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灵力侵蚀下割出伤痕,手中剑却不曾软上一分,丹田之中的灵力飞速轮转。

愚者皱起眉,终于对这种烦人的纠缠失去耐心,指尖凝起一团暗红色光球便朝对方轰去。

一刻被拉得极长,以夜哭的修为自然能安然无恙躲过,可他低头看一眼陷入苦战的枯荣军,明白自己已是退无可退。

他若是不能拦下这一击,这片土地上便要生灵涂炭。

脑中浮现起岁安笑语晏晏的身影,犹豫的念头一闪而过,体内灵力急速膨胀,竟是要自爆灵力将这一击挡下。

剧痛之中,肩膀似乎被谁拍了一下,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抹艳丽的红色落入夜哭眼中,只轻轻一推便将那来势汹汹的光球原路返还。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和岁安交代?”

第116章 苦海

天际一道金光划过,勉励支撑的枯荣军与百姓齐齐抬头去望,便是那些被愚者的红线操控的傀儡们也停下手中动作,似是被来人的威压所摄。

“季公子……是季公子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早已喊哑了的嗓音本该淹没在滂沱大雨中,可身旁的同伴听见了,替他将话传了下去,呼喊声从一个变成千百个,如同雨滴汇入江海,一点点汇聚成能抵抗山崩地裂的浪潮。

“季公子!”

压抑到粘稠的空气便被这道突兀的金光撕开一道口子,在这方被愚者掌控的天地无声刮起一阵清风,将垂落的枯荣军旗卷起,接着东风直上青云,火焰般的颜色飘扬不已,便连飞溅上的斑斑血迹都像是点点星火,将干枯草叶再度点燃。

夜哭被季向庭稳稳一扶,灵力激荡下一口淤血终于吐了出来,他却顾不上去擦,一双眼眸在季向庭身上与身侧巡视片刻,瞧见了大片血迹却不曾寻到应寄枝与岁安的身影,眼神一黯,失望之余心下却微微一松。

季向庭能如此打趣他,至少岁安眼下仍然安然无恙地守着家主,对眼下的情形来说,已然算是好消息。

一旁的杜惊鸦松了口气,上前两步站在季向庭身侧,两人对视片刻,齐齐一笑。

“这次总算赶上了。”

一声轻叹飘散在空中,杜惊鸦微微一愣,顿时有些五味杂陈。

自己上辈子的死他这位好友始终不曾释怀,才让话语中的庆幸显得无比鲜明,这本不该出现在从前意气风发的青年身上。

愚者覆于双眼的绢布被风吹走,熟悉的气息由远及近,他嘴角终于弯起一点神经质般的笑意,一双灰白无神眼眸睁开,他自半空中缓缓走下,被操控着的修士们便沉默地替他让出一条道。

整整两世的时光,此刻季向庭终于见到搅动风雨的幕后之人,他仔细地将人打量一遍,却是沉默下来。

死敌就在眼前,可愚者却一反先前在九重之上的焦躁,极有耐心地开口,语调平和地像是再与老友闲话:“如何?”

季向庭弯起眼睛:“小时候我曾觉得天上神仙大抵各个三头六臂、无所不能,可如今看来……却不过如此,甚至还不如我军中任何一位将士。”

李元意擦了擦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剑,闻言瞧了瞧自天上走下的伪神,忍不住弯起眼睛,伸手杵了杵身旁的江潮:“可不是么?”

如此苍白病弱的模样,若非有神力在身,怕是一个人都打不过。

一句话的功夫,便将高坐云端的神仙拉入了尘埃之中,褪去那些唬人的异术,竟也同凡人别无二致,百姓与将士面面相觑,便隐隐约约有笑声传开,一扫方才的沉闷气。

既然神仙都与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模一样,他们又有何畏惧?

愚者嘴角的笑容骤然沉下,原先安静立于他身后两侧的修士们似是察觉到青年急转直下的心情,一双双无神的眼睛对准了尚在修整的将士与百姓,手中长剑再度亮起刺目的光。

“若你愿意引颈待戮,这些百姓或许还能保全性命,你可想好了?”

愚者一挥袖袍,万千红丝顿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绷直拉起,牵动着万千修士向这支匆忙组建的杂军,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灼目的金色剑芒打断。

“哈…难怪归一总说你话多。”

不留名剑身上的金色咒文随着剑身颤动而愈发醒目,锐利的撇捺收笔如暗刃般几欲挣跳出剑身袭向愚者,两世凝结而成的修为与归一的三成神力融合在一起,此刻随着长剑挥出倾斜而下,扫出一片金色残影,竟是令天地变色,被红线遮盖的日光仿佛在此刻重新穿透禁锢,照彻整座竹林。

愚者此刻终于不再置身事外,他微微皱起眉,手腕翻转红线缠绕在他手上,一柄暗红色的长剑化形,同不留名剑对撞在一处。

一瞬间万籁俱寂,白光炸开,便是身负修为的修士亦有些睁不开眼,可那些被操纵的傀儡行动却不受阻,又是几声惨叫响起,却淹没在剑光之中化为寂静。

杜惊鸦飞身上前与夜哭勉力卸掉七分剑气对撞的余波才不至于让身后百姓被灵力卷入,

“归雁,不能在此处打!”

杜惊鸦的声音穿透震荡传入耳中,被剑气掀起的尘雾散去,季向庭后退两步站定,手中不留名剑仍在嗡鸣作响,一袭红袍分毫未乱,反而是愚者宽大的袖口被方才的剑光削去一大截。

无数人瞧见伪神气定神闲的姿态被打破,他们嘶吼着撞上傀儡们的刀刃,精疲力尽的老人甚至用肉体凡胎挡住剑锋,只为让剑卡在骨肉之中,让后来者有机会砍下对方的头颅。

这些傀儡之中有百姓与枯荣军的同门、好友、亲眷,可他们此刻却已然顾不上这些,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涌上铸成一堵人墙,竟生生将那些身负修为的傀儡拦在血肉之躯外。

他们听见了杜惊鸦担忧的疾呼,感受到磅礴灵力带来的近乎窒息的灼热感,却仍旧义无反顾地开口。

“将军!不必管我们!且将那伪神杀了!”

“公子!这本就不该是你一人的责任!便是为了有更多人能活下来,此刻便是死也值得!”

无数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每一声呼唤都是不同的称谓,甚至他们手中的武器有些是颇为可笑的农具,鲜血将他们的粗布衣衫淋透,却无人后退。

这样的浪潮,便是九天之上的神明都无法再装作充耳不闻。

愚者终于垂下眼眸,看着竹林之中密密麻麻的人潮,有些讶异地皱起眉。

手中的红线仍气势汹汹地摆动缠绕,可他此刻却蓦然觉得有些许疲惫,与先前随心所欲的操控截然不同。

青年一双灰白色的眼眸转向季向庭,终于收敛了傲慢心思微微眯起。

难道他当真无情如斯,舍弃了应寄枝的性命,反而又做了什么来限制他?

若是假以时日……

青年苍白指节握紧,眼中杀机毕现。

季向庭握紧手中不留名剑,细看之下握剑的手却在细微发抖。

纵使他身负灵力已远比常人磅礴,可对战已然获得大半天道之力的伪神,胜算仍旧渺茫。

长袖垂下将他最后一点颓势掩盖,内府灵力已燃烧到极致,一双灿金眼眸明亮如星,伸手朝地面一拍。

“封!”

地动山摇间,一道金色灵墙拔地而起,将竹林之中混战的人们尽数挡在自己身后,坚实土地自他脚后断裂,整块土地被言灵之力生生斩断,竟是飘入洋流之中化作一片孤岛。

在这方天地间,愚者一时竟无法冲破那无形屏障,再对那些负隅顽抗的百姓造成任何伤害,唯有被红线操控着的仙门傀儡,仍在不知疲倦地与之争斗。

无数繁复咒文爬上他半边皮肤,一路延伸至脖颈,强行改天换地的反噬让季向庭喉头泛甜,却又被暗暗眼下,手中长剑一刻不停,他一步步朝愚者走近,几乎放弃了一切防御,将周身命脉暴露在对方眼中,全身灵力都凝于不留名剑上,一剑比一剑更狠。

然而那灼目到极致的金光却仍照不穿这漫天红雾,愚者指尖一勾,红线便如针一般朝百里之外那堵无形的灵墙飞射而去,季向庭下颚绷紧,在空中微微侧身,红线便穿透了他的肩膀,绞出一串血花。

大雨滂沱,嘈杂雨声将愚者的话语盖得模糊,好似他当真不愿与季向庭开战,

“今日你便是替归一赢了我又能如何?你当真以为他会兑现那些承诺么?”

话音未落,一声龙吟冲天而起,海面之上,愈发强烈的灵力波动下,万丈波涛随风而起,化作一条晶莹剔透的蛟龙怒吼着直奔伪神而去!

季向庭肩膀处的伤口血流不止,血珠顺着不留名剑滴入一片波涛中,一双无神蛟龙目竟是在血色中一笔点睛,周身鳞片化作水刃张开,锁住愚者周身命脉,一双金色眼瞳映着龙影,竟是渐渐化作蛇类般的竖瞳,面上最后一点笑意也终于消失殆尽,在一片电闪雷鸣中显得异常冷峻。

“我劝你最好还是少说些,你将我的心上人磋磨成如此模样,这笔账我还没同你算呢。”

极其陌生的气息自季向庭身上逸散,愚者有些不可置信地侧首。

不,不只是归一渡给他的四分神力,季向庭身上还有一缕连他都看不透的灵气。

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极为突兀笑了声:“难怪归一如此信你,身负如此气运,竟当真会为了情爱……”

眼下他感受不到应寄枝的气息,便是对方能侥幸苟活,想来眼下也帮不上多少,季向庭孤身一人,便想又护天下苍生,又要同自己算账,便是有这一丝天地法则的气息,也未免太过托大。

那便决不能让季向庭有第三次重来的机会。

后半句被吞没在骤然响起的碰撞声里,一人一神言尽于此,终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巨龙出水掀起巨浪,愚者手中的红线被剑光一次又一次劈开,可每每至愚者近前,那些被斩断的红线便再度生长,将愚者包裹得密不透风。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惊雷将海面劈起一道水帘,剑气化作蛟龙张口咬住被层叠红线包裹住的蚕茧,不留名剑剧烈颤动着,季向庭手腕下压,握剑的手臂青筋暴起,像是根本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般,一点点将剑刃逼近愚者。

每进一寸都是巨量的灵力消耗,季向庭丹田处的灵力被急速抽空,又被不留名剑中的灵力填补而上,近乎是灵府爆破的剧痛炸响,牵扯着他腰间旧伤一道肆虐,让他额头见汗,执剑的手却分毫不颤,一步不退。

几息的僵持在末日般的景象中仿佛被拉得极长,一声尖啸自血红色的蚕蛹之中响起,那些有生命的红线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一般被拦腰斩断!

一阵狂风卷起,带着浪潮将那残破的蚕茧吞入海底,愚者终于显现出身影,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不留名剑的剑刃,覆于他眼前的白色丝帛终于落下,一双灰白色的眼眸无神地盯着季向庭,像是许久没有感受到痛意般收紧了鲜血淋漓的手掌。

季向庭神色凝重,欲抽剑而退而不得,本该随心而动的灵剑此刻却似陷入泥沼中一般毫无反应,脊背处本能的寒意四起,他瞳孔收紧顿时松手疾步后撤!

同一时刻,竹林之中的混战远没有止息,那些被愚者红线操控着的修士一波又一波地涌上,仿佛如何厮杀都望不到尽头。

倾盆大雨也洗刷不掉此地的血色,枯荣军与百姓们脚下踉踉跄跄,踩的已然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血肉横飞的残肢断躯。

雷声不断,不远处的村庄内,妇人抱紧了襁褓内被吓得不住啼哭的孩子,拍着他的背一声一声地哄着。

“莫怕……莫怕,娃娃有爹爹和大英雄护着呢。”

她已不再用神仙来安慰孩子,哄着哄着,心中蓦然一痛,竟是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他们当真能挣出一条生路来么?

若是可以……若是可以,是否也说明这世上,本就不需要神仙呢?

到处都是剑影划过的白光,宛如一张天罗地网将人困在其中动弹不得,白玄早已在混乱的人群中与城主再度分开,身后不断有利器穿透皮肉的闷响与惨叫声传来,有几分熟悉,隐约似乎在唤他的名字,可他一双眼被汗珠眼泪浸得模糊,不敢回头看,也不敢想。

白玄无比清楚地明白凡人与修士之间的天堑,他无力保护城主第二次。

可他还得救更多的人,季向庭与所有枯荣同胞还在拼命,他顾不上更多。

……反正自己从来都在让自己的亲爹起跳脚,这次他老人家也算终于能躲个清静了。

“别怕……别怕。”

他身侧有一双手伸过来,带着血腥气与灰尘的味道,有些呛,有些冷,却又能挡在他眼前,一把将他眼前的雾气抹去。

一口热气重新把这双手压回胸口,白玄掉了两滴滚烫的泪,看着身侧的两位师兄,无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无焦点地扫视一圈,才哑然开口。

“……十一师兄呢?”

杜惊鸦握着手中发烫的留影珠,眉头紧锁地观察着眼前战况,口中默念几句,几道虚影便自他身后浮现,飞入人群中填补空缺。

“夜哭,这边我尚有余力,得想办法将这些红线斩断。”

夜哭扫了一眼神色苍白的杜惊鸦,手中长剑自修士温热躯体中抽出,鲜血浇透了他半边身子,他却混不在意地勾手回剑飞身而起,直冲天空中那些不断收缩舞动的诡异红线而去。

只要这些红线不曾断裂,他们眼下的境况只会越发糟糕。

锐利的剑气斩下,带着夜哭十成灵力朝红线呼啸而去,将暗沉的天穹划出一道光亮,可尚且来不及高兴半刻,红线便自动复原,将那一道缝隙再度遮盖。

夜哭骂了句娘:“这东西太邪性,我只能试着拖缓。”

“你这般不行。”

熟悉嗓音自身后传来,夜哭眉心一跳,警惕地回身刺去,却被一把匕首架住。

“……十一?!”

十一手腕一松,手中匕首便收回刀鞘,此刻他向来寡有情绪的一张颓丧的脸终于带了点笑意,夜哭皱眉直觉他此刻状态不对,却又不知从何谈起。

像是压了他许久的东西终于开始倒塌,十一脸上的神情让他心中发沉。

“这是伪神的权柄,仅凭你一己之力抵挡不了。”

十一垂眸看了眼夜哭手中的长剑,他不曾躲避,那见血封喉的剑刃刺入胸口半分,却没有任何鲜血流出。

“但我是他做的傀儡……”

“十一,慎言。”夜哭抿了抿唇,将十一即将出口的话打断,可对方却平静无比,一字一顿地将剩下的话语尽数吐露。

“副使应当明白,眼下已没有优柔寡断的余地,我体内的二分神力与愚者同源,若我自爆,至少能止这些红线一炷香的时间,足以拖到季公子回来。”

夜哭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可曾同枯荣军说过如此决定?”

十一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不近人情的副使,神色愣然片刻,又摇了摇头,叹笑一声:“傀儡之情,又谈何真假。”

他停顿了片刻,似是要扭头,却终究不曾再看身后一眼。

夜哭终于再说不出话,十一便替人做好了决定,体内一道暗红色的妖异光芒渐渐浮现,最重盘踞在他额间,化作一道红色符印,渐渐爬满了他整副躯体,那些符印像是在吸食生息一般深深扎入皮肤之中,不过片刻,原本光滑的肌理便出现琉璃般的裂纹,仿佛随时都要碎裂开来。

千钧一发之际,杜惊鸦一声厉喝自不远处传来。

“小心——!!”

两人齐齐回头,便见灵力强之外,被季向庭斩断的红线死而复生,带着随伪神身体受损而逸散的神力爆出一道炫目到极致的红色光芒,以极为刁钻的角度击向季向庭!

瞬息之间,季向庭满是血迹的手触摸到身后的灵力墙,一墙之隔内混乱的声响隐约传入他耳中,那是仍在奋力抵抗的百姓与枯荣军。

“不留名剑!!”

他毫不犹豫地强行召回灵剑,在那灵击砸碎屏障之前架剑生生挡在前头,将那近乎暴烈的神力尽数接下!

愚者咳出一口血,看着自不量力的人,终究冷笑一声。

原以为会比他爹聪明些,如今看来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季公子!!”

“归雁兄!!”

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喊着,可季向庭耳中一片嗡鸣作响,只本能地将最后一点灵力灌入灵墙之内,避免让内里的人有机会出来,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灵墙上,天地震荡不已,而那灵墙上突兀地留下一团血污。

不留名剑叮当一声,竟是断裂一块,原本流光溢彩的剑身渐渐黯淡,随着剑主一道落入深海之中,溅起两道水花。

失去意识前,季向庭蓦然又想起从前看见的那双通红的眼睛。

还好这次没让那人瞧见,否则又得费力气哄。

天地间陡然安静一瞬,李元意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景象,眼眶一酸,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剑便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

怎么会……

杜惊鸦的灵力撞在灵墙上,又被轻柔地弹开,他咽下喉头溢出的鲜血,按住了有些发抖的手腕。

“灵墙未散,归雁兄仍活着,大家且警惕。”

愚者闻言目光一转,被红线操纵的傀儡们便重新聚集起来,如一头凶兽,咬向群龙无首的枯荣军士。

“何不归降于吾?”

“何不归降于吾?”

一声又一声,宛若佛塔之中的诵经声般不停歇,江潮咬了咬牙,看着有些回不过神来的李元意与白玄,认命地挡在两人身前,直视眼前这座用血与肉浇灌而出的邪神。

他绝不会退。

“痴心妄想!”

他胡乱将两人的眼睛遮住,却再无手去抵抗那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剑光,只好同样闭起眼睛,想着最后用自爆再拼一次命。

耳边有枯荣军的怒吼声响起,有人扛起了被血污染得有些看不清颜色的军旗,几把长剑插入那汉子身体,却也不曾将那旗帜放下,竟是站着没了生息。

村庄之内,守在村子里的老者瞧见了那残破的军旗,一双浑浊眼睛中竟亮起一抹清光,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校场上,以手中柺杖为棍,砸向了那满面灰尘,百年来也只作为装饰的大鼓上,不成节奏,断断续续,却能传到千里之外,竟也像那振奋士气的战鼓之声。

他咳嗽两声,咚地一声倒在鼓面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这辈子能敲上一次……也算痛快!”

到时候走这黄泉路,这些英灵也能听着自己的鼓声相认,便让他来带他们魂归故里。

大厦将倾,一片血腥气中,一点熟悉的冷香终于悄无声息地显现,将天空撕开了一条银色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