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月遥似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低落了不少。
“……”她小小声说道,“哥也是。”
“自从知道了老师的死讯后,他就一句话也没说过了。”
牧浔慢半拍地把脸转了过来。
女孩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芙娅姐还没醒,哥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我走的时候都没有来送我,说实话,我也不是那么想回去……”
首领落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下。
他张了张嘴,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短暂的割裂感散去后,女孩的话如同当头一棍,把他猛地敲回了现实中来。
在他和云砚泽难得平静的共处之下,在他抱着白鹰去泡治疗仓时,在他为那一抹不清不楚的心情回到旅馆时——
他竟然忘记了……
他和云砚泽还是敌人。
尽管对方因为俘虏的身份与他暂时同路,他们仍然……
并非盟友,而只是敌人。
第27章 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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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蛛动作真利索啊,这么快把黑市给处理掉了】
1L:
首领,男人中的男人,领导者中的领导者!
2L:
别搁这触发连招了,说起来有人知道黑蛛这次为什么闹这么大吗?感觉宣传满天飞,出个门到处都能听见人在讨论。
3L:
要巩固势力吧,毕竟刚上台。
4L:
我看首领整的,这黑市也不怎么难处理啊?
请问帝国前几百年里是死了吗?
5L:
看黑蛛公告说找出了好多失踪人员的信息,天杀的人口买卖……
6L:
还有地下那些非法交易,黑蛛这是来了个大的啊,给人一锅端了!
7L:
回4L一下,黑蛛能端了黑市是他们厉害,但你要是觉得黑市好处理那你这辈子也是有了。
忘记前几年组织了一支S级精神力者带头的队伍进去,结果一个也没出来的新闻吗?
8L:
说到底还是帝国不想整治吧?不然云砚泽也肯定能做到啊。
9L:
他哪里比得上首领了我请问。
10L:
……又来了又来了,你坛长生不老的话题之首领和上将哪家强,后面来的散了吧,这楼算是废了[黄豆流汗]
……
牧浔翻过一页审讯报告:“照片和名单上的死者信息都核对完了?”
负责交接工作的下属规矩地站在一边:“是的,首领,历尔斯告知了剩下受害者的藏身地址,地址已经发给安指挥官了。”
牧浔:“肯尼斯那边呢?”
“……”下属迟疑道,“他说自己是在黑市进行正常的交易,咬死了和剩下余党没有关系。”
——不愧是帝国养的好狗。
首领冷笑一声。
下属窥他眼色,斟酌出下一句:“后续我们还会再审……首领,您让我们放出去的消息已经在星网上引发了很大的舆论。”
黑市本就是帝国禁制网民在明面上谈论的话题。
而自从几年前发生了一起大规模的人口失踪案,民间组织了几支队伍进入黑市都不了了之后,慢慢地众人也开始对此处讳莫如深。
黑蛛刚上位就对症下了一剂猛药,也算是效果显著。
牧浔平淡地应了声嗯:“历尔斯现在在哪?”
“我们用上了全套的审讯流程,现在犯人还在修复仓里泡着。”
“还活着?”
“还、还活着的。”
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历尔斯根本不可能“享受”到这一待遇。
但不知道首领是出于哪门子打算,下手的时候让他们往死里打,随便折腾,审完后又要扔医疗仓里泡,还不能让人缺胳膊少腿的。
芙娅队长没醒,情报总长这几天没露过面,月遥指挥官又留在黑市处理工作……种种因素叠加下来,这份倒霉差事就落到了他头上。
……老大的心思真的很难猜。
下属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默默地想。
“行了,”牧浔起身,“别用太贵的修复液给他泡,保证人活着就行……处理完之后给我准备一艘飞艇。”
他还得把那家伙送回黑市给霍平。
下属低头应了,牧浔捞起审讯记录赶往下一站,回帝星的三天里他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是这会儿才挤出点空闲时间来。
在黑蛛的临时医疗室外,他屈起手指敲了两下门。
“请进。”
屋内传来一声冷淡的女声。
医疗室内只有一张床褥和横七竖八摆放的仪器,牧浔绕过最外边的屏风:“芙娅的情况怎么样?”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从桌上的电子屏幕前抬眼:“她的精神海开始对我的呼唤有反应了。”
“还是醒不过来?”
女人颔首:“是,但我有一些新的发现。”
她把面前的屏幕调向牧浔:“我从芙娅身上提取了部分样本,这种毒雾比起让人体休克,更大程度上会作用于人的精神海,精神力等级越高,被影响得越深,反之也成立。”
所以那两个现场的公子哥活蹦乱跳屁事没有,而芙娅却整整昏睡了五天。
牧浔:“这么说的话,我也吸入了一部分。”
女人摇头:“你的精神力等级远高于那只异兽,它还影响不了你,我猜这就是它被当做半成品投放的原因。”
首领哑然了几秒:“……”
这样的生物,就被帝国随意投放在了周边还有居民生活的星球上面?
不过医生这次倒是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我晚些会再给她做一次精神力疏导,最多只需要三天,基本可以确保她清醒过来。”
她给出的承诺颇有些胆大包天,首领缓缓舒出一口气:“辛苦了,布兰。”
医生并没有对这句道谢作出太多反应,只是在他将要离开医务室前,女人叫住了他:“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回去想了一下。”
牧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布兰:“由于只有你一个样本,这些推论也没有什么实际依据,你听一听就得了。”
“首先,郁今一开始给你做约束环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很多方面,所以从技术层面上讲,它并不会影响佩戴人的体质。”
“其次,精神海在被重创的情况下确实有可能导致降级,但是我们之前给白鹰佩戴约束环时做过测试,他还是3S级没变。”
排除掉牧浔给出的两个可能性,女人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护目镜,冷静推论:“结合来看,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身体原来就这样。”
伤口愈合慢、畏冷、体温低等等,都和云砚泽受伤的精神海没关系?
牧浔蹙眉:“不可能,他最开始根本不是这样的。”
布兰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牧浔:“……”
幸好女人也没多在意,很快又将视线转回面前的屏幕上:“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要实在好奇的话,下次把他送过来进行检查。”
“慢走。”
离开了园蛛的医疗室,首领站在门口吹了一会风。
“……”他轻舒了一口气。
帝星环境适宜,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居住地,只可惜攻破帝星后,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过这里的自然风光。
唯一清闲的那段时光,还是他们陪云砚泽回甘羽星去的时候。
结果不到半天,就在地核边发现了足以将星球夷为平地的连环阵。
有了先例后,黑蛛又分出一批人赶往不同星球检查各自的地核安全,他们人手不足,还是前军团长萨菲娜带的队。
云砚泽从黑市回来后就一直留在房间里盯着屏幕,时刻准备拦截新的密信,牧浔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却又实在说不出来。
……说到底,对方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帮助他们?
而且某种程度上说,云砚泽看上去比他们还要关注这件事情,不仅时不时询问肯尼斯那边的审问进度,盯着光屏的时间甚至比之前还要久。
他当叛徒当上瘾了?
……还是说,那两个所谓的交换条件对对方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
牧浔想不明白。
因为“老师”的事情,他这几天甚至都没怎么和云砚泽说话。
前几天回来的时候,他去见了安第斯一面,青年头垂得很低,说什么也不肯出声,最后还是让他调出老师的信息时,才丢了魂似的抱了一沓资料出来。
老实说,“Wind”的形象和牧浔想的完全不一样。
对方虽然发送信息给他们时语气老成,但牧浔每每看他的信件,总觉得他的年纪……应当会比如今照片上的人小很多。
照片上的男人看着约摸有六十岁左右,消瘦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单边眼镜,正温和地冲镜头笑,看起来一副彬彬有礼的谦逊模样。
——报告里说,他是信息院上层的骨干成员。
安第斯根据信息库遗留下来的数据,沿着蛛丝马迹查了整整三天才得到对方的信息。
姓名,外号,包括能够接触到数据库的职位……
一切都对得上。
但是——
首领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看,喉头涌起几分怪异的涩味。
他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垂着脸的安第斯低声道:“我们……我还没有向老师道谢,他就……”
牧浔将目光从眼前的资料移开,垂眸看向面前的青年。
安第斯艰难地弯了一下唇角:“他甚至还不知道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也从来没和我们见过面,首领,你说他是为了什么呢?”
牧浔知道他现在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而不是真的想要他回答。
于是他低着眸,认真地听着。
安第斯说:“最开始跟着你的时候,我经常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没有妹妹那么高的精神力,不会什么战斗技巧,也没有任何能帮得上黑蛛的地方,如果不是老师教会我这些……”
他放在桌上的拳头缓缓收紧:“我可能都没办法留在黑蛛。”
“他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教会我这些,直到最后也没有看见我们成功,如果没有老师的话,我、我们……”
“……”牧浔叹气,“你想什么呢?”
“不会破译情报的人员黑蛛一大半以上都是,连我都不擅长这个,我还会因为这点原因不要你吗?”
首领大概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这样开导人的工作还会落到他头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等到首领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不自觉地温和了几分:“不管他最开始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联系的我们,如今的结果就已经是黑蛛交给他最好的答卷。”
“人都有自己要坚守的事情,”牧浔说,“对他而言,这件事情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所以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处在那样的位置,还顶着巨大的风险将帝国的信息传递给他们,对方想必早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除了……
许久以来那个一直让他有些不解的问题。
说他好奇也好,说他想得太多也罢。
牧浔以前还和一些黑蛛的下属们讨论过,得到的都是“老师的名字吗?应该只是随便起的吧”之类的答案。
当时年纪尚小的安月遥散发奇思妙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老师他被囚于高楼,想要得到自由呢?“风”不就是自由的嘛?”
因为困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所以渴望自由吗?
面前的安第斯忽然开口:“首领,那你呢?”
牧浔:“……嗯?”
安第斯盯着他的眼睛:“首领坚守的是什么呢,大家都是为了攻破帝国而来到您身边的,但是……”
“你最开始,和帝国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安第斯问:“你不是为了击败白鹰,才走到今天的吗?”
而如今牧浔已经得偿所愿,他面前吊着胡萝卜的那根绳索空空如也,他又是在为了什么而向前呢?
牧浔顿了顿,风牛马不相及地问:“你不恨他吗?”
白鹰,是处死“Wind”的人。
“……一开始是恨的,”安第斯叹了声,“但是怎么办呢,不是他的话,难道老师就不会死在别人的手里了吗?而且在合作这件事情上他确实没有骗我们,我还不至于意气用事到迁怒他的份上。”
“至于他并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事……”似乎是想起审讯时每一次都得到的“不知道”和沉默作为答案,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也正常。”
那一场处刑并不止老师一个人在其中,云砚泽贵为帝国上将,最多也就是走个过场,根本不知道刑场里到底有谁。
说到底,他只是一时间还不能接受老师的死讯罢了。
牧浔捏着左手的戒指,默不作声地转了两圈。
半晌,他说:“我和白鹰之间,还有没能处理完的恩怨。”
“恩怨?”
牧浔:“是,而且我现在是你们的首领,我们千辛万苦走到了这一步,不是为了在这个时候谈什么人生和目的的,在白鹰破译出来下一个地址前,尽快调整好吧。”
就算他最开始并不是为了如今的地位而走到现在,他也来到这里了。
黑蛛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一个命令,各个星系的民众们翘首以盼,都在关注着黑蛛的新动向。
他没有停下来的理由。
安第斯起身送他,在临了出门前,他有些茫然地开口:“我还是不懂……”
“您和白鹰有所恩怨的话,为什么又要对他这么好呢?”
“……“牧浔,”我对他很好吗?”
青年点点头:“对啊,月遥还总是和我说,你对白鹰和对别人根本不是一个态度呢。”
牧浔:“……”
原来这也叫对他好吗?
电击环上了,手铐上了,还把人强制留在房间里给黑蛛工作——
他沉默了。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他试图开口解释,但不知怎的,在唇瓣开合的那几秒,云砚泽在母星上对他说的话突然清清明明、完完整整地在他耳边播放了一遍,似乎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他说。
——牧浔,都是假的。
第28章 初遇
在云砚泽断言为假的那些过去里,尽管不愿意承认,在宇宙中只身一人漂泊时,在成为雇佣兵“潮汐”的那段时间,在许多个彻夜难免的夜晚——
是那些鲜活的画面陪着他熬过去的。
每一幕,牧浔都记得清晰。
就比如……
和云砚泽初见那天,牧浔其实并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大一新生靠坐在墙角,额角被擦红了一块,他轻描淡写地抬眼,看向面前这个规规整整穿着校服,还束了个小马尾的银发学长。
“怎么?”他点燃一根烟,吊儿郎当地翘起一只腿,“就是你叫的老师?”
围攻他的那些高年级刚走,前后不过一分钟,这人就出现在了这里。
那时的云砚泽还没有如今这般伶牙俐齿,看见牧浔手里那根违禁品,他眉心轻蹙:“学校里禁止吸烟。”
“嗤,”牧浔被他逗乐了,“学校还不允许斗殴呢。”
学长抱着怀里的课本:“那你就不应该在这里打架。”
青年咂了一下唇,面带不虞:“和你有哪门子关系?多管闲事。”
靠在墙角的青年生了一张俊美面孔,五官都极具攻击性,一双红眸斜斜睨过来时,还带着几分明晃晃的讥讽意味。
“怎么,好人好事在军校里加综测分?”他冷笑着扫了云砚泽一眼,又注意到什么似的,“哦,我想起来了,你不就那谁吗——”
他在烟雾缭绕中思索了一会:“白头发蓝眼睛,云什么什么的是吧,就那个第一名,听说你的精神力是双S级?从下等星被军校破格录取的?”
云砚泽顿了顿,没有回答。
却见牧浔一改方才的懒散,忽然来劲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
青年叼着烟,卷起手臂上的衣袖:“学长是吧,来陪我打一场。”
“……我不和你打架,”蓝眼睛学长叹了口气,“你该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了,还有,我的名字叫做云砚泽。”
牧浔把剩下的半截烟头踩在脚下碾了碾:“无所谓,爱叫什么叫什么。”他歪了一下头,“那群人被你吓跑了,你总得赔给我吧。”
云砚泽:“……”
云砚泽重申:“军校里禁止私下斗殴。”
“斗殴、斗殴,”牧浔摊摊手,“切磋一下总行吧?怎么了,优等生,怕被记过啊?”
他一副街头混混的做派,拦在云砚泽面前不让他走。
银发学长有些无奈地回看向他,牧浔便当他是答应了,当即横扫了一掌,被对方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巧巧地接过。
云砚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陪他“打”了一场。
一通“切磋”下来,牧浔累得够呛,跌坐在原先的角落直喘气,云砚泽却没事人似的,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你还好吗?”
他抱着书的那只手甚至都没动过,用一只手就把牧浔给收拾清净了。
牧浔咬牙切齿:“……没事,再来。”
他的这点三脚猫功夫在云砚泽面前根本不够看,拍着他背脊的那只手轻轻抖动,他才发现云砚泽没忍住弯了眉眼,笑得一抖一抖的。
青年眯起眼睛:“怎么,很好笑吗?”
云砚泽摆摆手:“不是,唉……你啊,”他略微组织了一下措辞,“你现在还带着伤呢,和你切磋算我欺负你了。”
牧浔:“你——”
却听学长又说道:“等你恢复了,再来找我吧,我一定奉陪到底。”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满脸都写着“我不信”三个大字:“……学长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空搭理我这个小喽啰?”
就算他和云砚泽素未谋面,也知道这三天两头被通报表扬的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军校向来不吝啬对好学生的偏爱,起码就牧浔所知,对方年年常驻的风云人物榜就给他做了不下五次采访报道。
云砚泽思考了片刻,把怀里的书换了一边,向他递出左手的终端:“加了好友,你是不是就放心一点了?”
“……”
牧浔看精神病似的看向他。
这人没事吧?
向他伸来的那只手在空中停滞了足足有一分钟,牧浔压根没打算搭理他,转而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烟:“谁知道你会不会回去就把我删了?”
“行了,你走吧,我不和你打了。”他懒洋洋地朝云砚泽摆手。
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响声,蓝色的火苗在二人眼前跳动,在火焰燎上那根廉价的珏草烟前,它忽然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
灭掉了。
牧浔:“?”
他掰着火机又点了几次,火势每次都准确无比地在接触到烟头前熄灭,一来二去,再不知道是谁搞的鬼他就是傻子了。
“……”他阴恻恻地抬起一双红眸,“你什么意思?”
云砚泽:“你需要去医疗仓,而不是在这里违反校规。”
他语气温和,半点没有为牧浔无视了自己的好友申请而生气的模样。
平心而论,面前的学长长得很好看,他能认出云砚泽……也是因为对方身上那份冷冷淡淡的气质,配上这张脸来看,确实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本领。
但这人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点?
牧浔简直莫名其妙:“到底关你什么事?没事你就走人行吗?还是说在这里关注弱势群体能让第一名的那点虚荣心得到满足??”
云砚泽目光平静,甚至还被他逗得轻笑了声:“弱势群体,你吗?”
牧浔:“……”
这人真的很烦。
“我说真的,你身上的伤不能再拖了。”
云砚泽忽然正了神色,那双蓝眸如同升腾的火焰,烧得他无端生出了几分想要往后躲的念头来,学长垂下视线,看向他明显有些脱臼的手臂,
“军校的医疗仓开启一次只需要支付二十星际币,如果你担心被人看见,我可以带你绕过去。”
“……只需要?”牧浔冷笑道,“我说学长,你看我全身上下像是能摸出一个子儿来的情况吗?”
云砚泽面上的表情明显愣怔了一瞬。
他像是喃喃自语般:“……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很小,但牧浔怎么说都是个S级的精神力者,耳朵也还算好使,自然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什么可能不可能的,”牧浔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我看上去很像有钱人?还是学长觉得军校里无论是谁都能支付得起医疗仓的费用?”
帝星的开支很高,但帝国军校为了照顾各地的人才,已经给了学生们最大的优惠。
“关心时间该结束了吧,现在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了吗?学长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干吗?”
他就差没把“滚蛋”两个字直白说出口了。
谁曾想面前这位漂亮学长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
“走,”云砚泽果断拍板道,“去医务室,我替你付。”
说着他就要把地上的青年拉起来。
这下牧浔是真的懵了。
“不是,你……”他震惊且不解,想问对方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我自己能好!”
S级虽然比不得云砚泽的双S,但已经是精神力者中最顶尖的那批佼佼者。
云砚泽充耳不闻,一手抱书,一手拉着他,竟然就这么把他拽出了空教室。
牧浔:“……”
这人看着瘦长瘦长的怎么这么有力气!
他看向对方怀里的书本,尝试晓之以理:“你不是要去上课吗?”
云砚泽顿了下,不解地看向他。
牧浔:“下一节是副校长的军事课,第一名总不能缺席副校的课吧?”
云砚泽:“你怎么知道大三的课表?”
牧浔:“……刚才和我打架的就是大三的。”
银发学长皱了一下眉,牧浔注意到他苍白的五指还扣在自己手臂上,于是他思绪很突然地跳脱了一瞬。
……为什么有人从头到尾都长得这么白?
而他的衣袖刚才在斗殴中被不知道谁撕开了一道,没穿几次的校服破破烂烂的,云砚泽指尖的温度几乎要穿过那一道破洞,径直贴上他的手臂。
他眸色微暗,正试图挣开时——
对方利落地点开终端,就要在课程表上请假:“没关系,我先陪你去看病。”
牧浔:“……”
牧浔:“???”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他们不是第一天认识吗,为什么对方一副和他很熟的样子?
牧浔忍无可忍:“不是,你谁啊你,我需要你来管吗?”
他无师自通了一肚子伤人的话,一开口就没停过下来:“关心受伤的同学会让你很有成就感是吗,第一名?你烦不烦,我需要你关心吗,自顾自地替我决定这么多,请问我们是很熟吗?”
云砚泽的终端停留在请假的页面,他有些愣怔地看向牧浔。
青年像是来了劲,又像是要把积攒的情绪一并发泄,他恶狠狠甩开了对方的手,上下唇一碰就讥讽道:“而且你很有钱吗,说什么给我付医疗仓的费用,学长这么富裕的话不如先替我把下个学期的学费交了吧,反正我也马上要退学了——”
“好。”
“……”牧浔阴阳怪气的输出被迫中止,他像是没听懂对方的话,“……什么?”
云砚泽叹了口气:“我说好,牧浔,现在可以去医务室了吗?”
牧浔:“……”
虽然这句话十有九也是为了稳定他的情绪哄骗他,但是——
对方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像是一汪落了雪的海洋,浅色的睫毛在阳光下被映得如同透明一般,很突兀的,牧浔心头升起的那股恶意像是被一盆雪浇了上去,灭得一干二净。
……对方不过是烂好人情结发作,顺便关心一下他,他对人发什么脾气。
他如同被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却不知在云砚泽的眼里,他身上仅存的那点生气也瞬息消散得一干二净。
牧浔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一言不发地就要往回走。
结果不出所料,又被学长拦住了。
他对云砚泽已经没脾气了:“知道了知道了,等我抽完这根烟就去。”
云砚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被那双蓝眼睛这么一看,牧浔心里不免生了几分心虚,他面上不显,只是睨了一眼云砚泽,便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等等,”快要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你刚才叫我牧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对面前这人可一点印象都没有。
云砚泽上来拦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很快又恢复自然:“刚才听那些人这么叫你。”
没等牧浔开口,他又一次向对方伸出了手上的终端。
青年插着兜靠在墙边,齿间还咬着一根荡荡晃晃的香烟,猩红的眼睛自上而下将眼前的人打量了一遍,从对方银白的半长发,到云砚泽第二次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那实在是一只看上去过于精致的手腕,肤色透明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连同腕骨都脆弱得随时会被折碎。
但刚刚体会过他手劲的牧浔显然并不敢这么想。
“……”
他没动作,云砚泽也就这么僵持着,保持直挺挺地把手递到他面前的姿势。
良久,牧浔终于认输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拔出藏在身后的左手,终端和云砚泽的碰了一下后,又飞快地把手收回去。
趁云砚泽的目光挪走的一瞬间,牧浔闪身回原来的空教室,眼疾手快把门关上了。
门外的人好一会都没声响,在青年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正准备松了一口气时,他手上那台破旧的、屏幕黑了一半的终端忽然震了下。
【砚】:[记得去医务室。]
【砚】:[对方已给你转账500星际币]
牧浔:“……”
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白,乍看上去像是纯白色的背景,点开后却发现——
那其实是一副雪景。
天地之间落满银色,苍茫而空凉,好似盛了一池的皎洁月光。
牧浔无意识地盯着那个头像发呆了几秒。
……和云砚泽确实挺配的,他想。
消息显示已读后,又过了整整五分钟,他才慢腾腾地回了一个“嗯”。
他刚才不过一时嘴快,既然知道云砚泽是下等星出生,当然也知道帝星的每一笔奖金对云砚泽而言都很重要。
正准备把钱给云砚泽转回去时,对方的消息却又迅速跳了出来,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他回复的这一刻似的。
【砚】:[钱你留着用,不用给回我。]
【砚】:[就当是今天的补偿。]
牧浔:“……”
悬着的指尖在屏幕上足足停顿了半分之久,牧浔才听见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而后隔着门板响起一阵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沉默片刻,终于在死一般的寂静里,确认对方是真的离开了。
……好奇怪。
……太奇怪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云砚泽这样的人。
身旁的一切声音都散去后,他沉默地垂下眼睫。
青年在一室的黑暗中缓缓蹲下身子,手臂和额头上剧烈的疼痛终于在一瞬间攫取了他的感知,让他痛得浑身颤抖,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尽量忍住溢出的呻吟声。
被冻久了的人,在乍然遇见温暖时,并不会感到适从。
他像一条脱离湖泊太久的鱼,忽然被重新抛入水中,已经忘记了如何摇动尾巴,而是任由沉重的身体直直往下沉去。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伴着教学楼远远响起的铃声,牧浔终于在大汗淋漓中恢复了神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回想起刚才被打断的正事。
青年看向手腕上破了一个角的终端,正要把云砚泽给他的钱转回去,却猛然发现——
由于设备老化,他的终端在一分钟前已经耗完了最后一点电量。
它关机了。
第29章 两清
云砚泽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一位同班同学迟疑地走到他面前,把正在埋头钻研机甲修复的云砚泽叫起来:“那个……外面有人找。”
云砚泽疑惑抬眸。
他在军校里说得上话的同学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加上他也并不是什么热爱社交的性子。
因此教室外找来的人,往往只有两种情况——
不是来约架,就是来告白的。
来传话的同学一溜烟跑了,剩他独自在座位上沉思两秒,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他却在门外见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来者。
黑发青年抱臂站在不远处,树影在他面上斑驳下不规整的暗色,正是下课时间,来往的同学很多,也有很多人往他身上投去视线。
毕竟青年冷着一张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俊脸,又是生得一双凌厉红眸,活活谁欠他几百万似的,怎么看都像是来找茬的。
云砚泽在原地愣了一下,很快向他走去。
“你找我?”
牧浔抬眼,就见昨天见过面的学长换了身行头,银白的半长发在阳光下折射出清透的亮光。
他慢半拍地应了声“嗯”,又说:“来还你钱。”
语罢,从口袋里拿出一叠包好的纸币递给他,云砚泽没接,而是认真地把他打量了一遍:“昨天去医务室了吗?”
“啧,”牧浔本来想呛他一句,问他怎么这么烦人,看见那双浅色的蓝眼睛时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去了,行了吧,赶紧拿着。”
他略微顿了下,偏过脸补充道:“这里还差一些,我回头补给你。”
来往已经有很多人注意到他递出的、用纸包起来的“信件”了,而牧浔这样忸怩,却坚持要把“信件”送出的姿势——
一时间,无数八卦和略带怜悯的视线齐齐落在牧浔身上,看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谁料对面的讨厌学长还是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话:“你终端怎么了?”
牧浔忍无可忍,把信封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
下一秒手臂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抓住,攥在他手腕的五指紧紧回收,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
云砚泽说:“我昨天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都没有回我。”
牧浔:“……”
周围人的视线已经从吃瓜转成震惊了,云砚泽拒绝告白的模版在学校论坛上都快变成固定三件套了,居然还有告白后让他主动伸手挽留的人?
刚才还若有似无投来的目光一下变得有如实质,牧浔深吸一口气,在尝试数次也处理不掉云砚泽抓着他的那只手后——
他屈服了。
青年用力闭了一下眼,拽着这位根本读不懂空气的学长蹭蹭往外走去,而刚才还要把他留在原地的云砚泽意外地没有反抗,任由他闷头把自己带到没人的安静角落里去。
“你到底……”牧浔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你到底想干嘛?!”
这人故意的吧?
云砚泽手里拿着他递过来的那个纸包,无视他的问话,十分有原则地重复了一次之前的问题:“你的终端怎么了?”
牧浔:“……”
他第一次在某个人身上体会到,什么叫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青年凶巴巴地盯了他几秒,才移开视线:“……坏了。”
“坏了?”云砚泽蹙眉,“怎么回事?”
“坏了就是坏了,什么怎么回事,行了,钱还你了,没事别联系了。”
“我说真的,”牧浔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别联系我了。”
……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牧浔冲他摆摆手,转身就要走,却不想还没走两步,身侧又并肩上熟悉的温度。
青年心里泛起一阵汹涌的无力感,只好当作没看见,闷头往前,在离开转角前的一刻,他才停下匆忙向前的步伐,回身看向云砚泽:“别和我一起出去。”
“为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吗第一名,”牧浔都快要怀疑他是在演的了,“我不想和你被一起讨论,很难理解吗?”
在对视的一瞬间,他无法遏制地撞向云砚泽那双蓝色的眼睛。
浅淡的眸色如同霜冷的月光,却兀自被过于熨烫的温和覆盖,荡漾出一片澄澈的波澜。
……牧浔有点受不了被人这样看着。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也没有什么能够反悔的余地。
他后退一步,见云砚泽果然听话地停步在原地,大大松了一口气,刚走两步,又听身后传来学长溪流撞山石一般的温润嗓音。
他问:“牧浔,那我以后要怎么才能联系到你?”
这是一句……
非常暧昧的话语。
暧昧到有心之人只要随口一提,下一秒帝国军校就会铺天盖地传遍关于云砚泽的流言。
而牧浔自认他们还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
那为什么还需要联系呢?
他侧过脸,看见云砚泽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只是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移动,如同流水一般,轻缓平静、却又不容拒绝。
他将要出口的讽刺忽然在这样的目光之下被强行咽了回去。
青年的喉结极慢地滚了一滚。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
正午,帝星之外的商业街上,某维修店里。
戴着鸭舌帽的高挑青年走进店内,向柜台后小憩的男人推了一块终端,声音也压得很低:“帮我看看这个修好要多少钱。”
老板是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头子,打了个哈欠后,才拿起他放在面前的终端仔细端详。
“这是多少年前的型号了,”老头子啧啧称奇,“坏成这样就不要修啦,小同学,买个新的吧。”
“就算修好了,很快也会再坏了,这个主板已经不行喽、”
牧浔静默了一会:“修好,要多少钱。”
老板也很坚持,还给他点亮了柜台上的显示屏:“看看,最便宜的型号只需要3000星际币,那军校一年的学费都要一万多呢!”
“你这个修好的意义不大,反正现在终端数据也是共通的,何必呢?”
三千星际币……
如果放在以前,牧浔肯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此时此刻,他只从帽檐下露出一双冰冷的红眸,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老板那张絮絮叨叨的嘴。
老板叭叭地白费口舌半天,发现面前的小年轻压根没听进去,他叹口气,终于停下自己无意义的推销行为,开始戴上特制的镜片坐下来检修。
简单检查过后,他开价:“二百星际币。”
牧浔:“……”
对上那双疑惑看过来的浑浊眼球,他一时间忽然生出几分想要逃跑的冲动:“……不能再少了吗?”
老人家见他表情,也猜到了一二,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不行啦,最多再给你减十块吧,小朋友,这个型号太少见了,你也是来了我这里,别的地方根本找不到能修的。”
这点牧浔知道,他从出了学校开始就一路打听,也只在这里得到了确定的信息。
“怎么样啊小同学,还要不要修?”
许是他犹豫了太长时间,那头的老板已经开始有些失去耐心。
一瞬间,牧浔其实很想拿起自己破破烂烂的终端,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反正他在上面根本没有任何需要联系的人,而这个学期一过,他就会离开帝星。
二百星际币——
这差不多已经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他昨天和云砚泽说话时虽然有些夸大的成分,但让全身上下凑不出五百的他去泡20一次的治疗仓,还是太过奢侈了。
可是……
云砚泽说他给自己发了很多信息。
昨晚怎么都充不进电后,他拿去还给对方的钱就已经花光了仅剩的那点现金。
如果修不好终端,他甚至凑不出一张往返母星的旅票。
“……”良久,他缓慢地垂了眼睫,“……那修吧。”
老式终端在老板手里翻飞了半个时辰,终于在“滴滴”两声后重新焕发生机,牧浔用终端给老板付了钱,又紧赶紧地给云砚泽转回今早少的一百块。
全部做完后,他才有空去看云砚泽昨晚给他发来了什么消息。
第一条在他们分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后。
【砚】:[去医务室了吗?]
过了约摸半个小时。
【砚】:[是钱不够用吗,需要我再给你转吗?]
又等了两个小时后。
【砚】:[牧浔,你还好吗?]
云砚泽一共给他发了三条消息。
而牧浔却盯着这三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似乎要从这短短几句话里,去斟酌出对方发送这些时的心态。
……云砚泽到底是为的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
在转账消息显示已读后,对方的输入框很快显示着“输入中”,但是整整过了三分钟,牧浔才在店门口等来了回复。
【砚】:[修好终端了?]
【砚】:[钱不用还我,就当是我赔给你的医药费。]
在他又要故技重施给牧浔打钱时,青年眼疾手快地回了一个“不要”。
……赔哪门子的医药费?
他身上的伤和云砚泽又没关系,就算是最后和对方切磋了几招,云砚泽也处处让着他,只是他技不如人,被对方压着打罢了。
青年昨天临走前整理了现场,桌椅摆正,地上掉落的垃圾也简单清扫完带走。
在用精神力检查了几遍,确认不会出现差池后他才离开。
但走到一半,牧浔突然想起来……
现场不止他一个人。
那些和他斗殴的高年级不会捅到外边去,云砚泽就不一定了。
那家伙要是给老师们打了小报告,他还在这收拾哪门子现场呢?
青年沉默半晌,走向宿舍楼的动作却慢下许多,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先是扫了一眼左手熄灭的终端,又往骨折的手臂投去一瞥,像是在原地进行着激烈的天人斗争。
然后他前进的脚步停滞,良久,他转身向反方向的医务室走去。
盯着对方那白茫茫的头像看了片刻,他指尖移了上去,红色的删除按钮近在咫尺,只要他的指尖再靠近那么半厘米,就能和这个奇怪的学长再没有任何瓜葛。
——就能和这个自来熟的、莫名其妙的、爱多管闲事的云砚泽一刀两断。
就像和他身边的所有人一样。
反正……在那之后,他一个人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不过是萍水相逢,钱还清了,他们之间也算是两清了。
在指尖落下前,终端却在他面前先一步轻震。
【砚】:[既然你不要钱,那……请你吃饭总可以吧。]
浮在对话框之上的删除键红得刺眼,正午的烈日也有如炙烤般滚烫,一瞬间,牧浔被晃晕了眼睛,忘记自己是不是在模糊中点下了“删除”。
但愣神过后,他发现那漂浮的删除页面确实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他回给云砚泽的一个:[……好。]
第30章 旧友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坐在对面的云砚泽问他。
而牧浔其实还没太搞懂自己现在为什么坐在这里。
……我刚才是被下降头了吗?
他慢半拍应道:“……没有,你随意。”
云砚泽和他约见的地方是学校旁的某间小餐馆,虽然地方算不上大,但胜在清净。
在点完菜的一段时间里,二人都相顾无言,只是在牧浔喝下第五杯茶前,云砚泽轻叹了声:“别喝了,一会吃不下了。”
牧浔:“……”
他一身反骨地把那杯茶喝完了。
于是云砚泽欲言又止,亲自动手给他满上了。
牧浔盯着眼前那杯满溢的、热腾腾的茶水,干巴巴道:“这顿饭的费用……我会和你平摊。”
云砚泽莞尔:“不用,说了我来请你。”
牧浔坚持:“你说了不算。”
虽然他还没有搞懂自己为什么来赴约,但是他并没有再欠云砚泽钱的打算。
面前的学长耸了耸肩,没说好是不好,在他们的第二次沉默——或者说是牧浔单方面的不搭理人期间,餐馆的饭菜被一盘一盘送进了包厢。
云砚泽点了琳琅满目的整整一大桌,牧浔沉默良久,艰难开口:“……你确定我们两个人能吃完?”
他全身上下加起来就两百星际币,这一桌怎么看……
都不像是他能摊得起的样子。
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忧,云砚泽轻笑了声:“这家很实惠的,没你想的那么贵。”
牧浔:“……”
帝星上有实惠的餐馆,这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
但这个时候说自己付不起钱未免也太丢人了。
于是他指尖稍顿,还是学着云砚泽的样子,硬着头皮吃了起来。
一顿饭在落筷声中圆满结束,勉强也算个宾主尽欢。
见他放下碗筷,云砚泽主动地开启了话题:“说起来,还没听你提起过,昨天为什么要和他们打架。”
牧浔乌黑的睫毛低垂,语调也毫无起伏:“……没什么理由,他们来找事,我还手而已。”
“你在学校里和人结仇了?”
青年抬起眸光沉沉的一双红眸:“不关你事。”
趁云砚泽没有问出下一句话,他道:“你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费尽心思和我拉近距离。”
“据我所知,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那双蓝眸飞快地闪过两分牧浔没看清的神色,带得一湖冰水也跟着动摇了一下,云砚泽眨了一下眼睫,慢吞吞地应了他这句话:“确实。”
牧浔追问:“所以你为什么——”
“很重要吗?”云砚泽偏了偏脑袋,“原因。”
他接近牧浔的原因,很重要吗?
牧浔:“……”
他一字一顿:“对,很重要。”
他已经不会再相信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好意。
就算……这人还未曾向他索取任何。
云砚泽这次停顿了很长时间,才偏过脸去:“……你就当是我对你很感兴趣吧。”
他甚至还抽空跟牧浔开了个玩笑:“第一名的好人好事加分,你知道的。”
牧浔只知道他没说实话。
来赴约的路上,他用勉强修好的终端在帝星军校的论坛上查了一圈云砚泽的资料,有关这位学长的讨论话题有很多,但都和他认识的对不上号。
在他面前的云砚泽——
和论坛上说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云砚泽借口去洗手间的时候把账单结了,牧浔问他花了多少,云砚泽没说话,只一双灵动的蓝眸轻巧地落在他面上:“不多,陪我走回去吧,就当你抵消了。”
牧浔:“……”
他握着终端里仅存的两百块,几乎是无地自容。
青年的喉结滚了几滚,酸涩、苦味、以及浓郁的反胃感涌上他的喉间,让他忍不住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
学长已经走出了几步,在约摸十米远的地方拎着打包好的饭菜,安静地等待他回答。
半晌,牧浔艰难地动了动脚步,跟上云砚泽的步伐。
——那其实是很短的一段路。
短到二人甚至没有说上半句话就结束了。
在临近校门的时候,云砚泽的注意力被什么吸引住了似的,将饭菜递给明显在神游天外的青年,让牧浔在原地等等他。
根本没心情在意这些小事的牧浔百无聊赖地点了一下头。
……两百块,就算连着吃一个月的馒头都过不下去。
而且——
他看向手里提着的、沉甸甸的剩菜。
云砚泽注定是要失望了,就算他费尽心思把这些递到自己手上,牧浔也不可能将它们带回宿舍里去。
对方没缘由来的好意,再加上这一顿饭不知道又欠了云砚泽多少钱……牧浔闭了闭眼,开始盘算怎么才能在周边找份日结的工作。
帝星并不需要什么廉价劳动力,军校生能找到的兼职更是少之又少。
但至少……
在他退学前,要把欠云砚泽的还清。
“哦哟哟,看看,这是谁啊。”
就在他还在垂眸沉思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讨人厌的声音,
“这不是我们金尊玉贵的少爷吗?”
牧浔面无表情地抬眸。
来人笑嘻嘻地走近:“小少爷这是在做什么?等约会对象?”
他的视线移到牧浔手里一大袋子的剩菜:“诶哟,这是和谁出去吃饭了?你还付得起钱吗?别是女朋友给你付的吧。”
“傍上哪个富婆姐姐了啊,我们少爷?”
“还是说少爷已经穷到吃不起饭了,这是人家饭馆剩下的,要捡回去偷偷吃呢。”
一帮人前俯后仰地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不知道哪根刺戳中了面前的青年,那双红眸阴恻恻地睨了过来:“方璋,闭嘴。”
被叫做方璋的红毛哈哈大笑:“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以为自己还是洛地蓝的小星主呢?也不看看现在洛地蓝掌事的是谁!”
“你要是乖乖讨好我,等我当上星主后,还不至于把你父母的坟挖了,反正他们……”
话音未落,一阵凌厉的掌风席卷而来。
方璋险之又险地躲掉这一下,面色也难看起来:“他妈的,说你两句你还喘上了,个丧家犬也敢跟老子动手?!”
他身后的跟班严阵以待,在牧浔冷冰冰的目光里,人群中突兀走出一个低着头的男生。
图子尧拉了拉方璋的手臂,小声道:“……方哥,这是学校门口,被人看到了不好。”
方璋冷笑:“不是学校里才好,免得还要被记处分。狗东西,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下等人该怎么给老子舔鞋的规矩!”
牧浔毫无波澜的目光只在这位昔日好友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图子尧却不是很敢看他似的,唯唯诺诺地退下,但另外一位“好朋友”可就不这么想了。
“就是就是,”归梓站在方璋身后,殷勤地给方璋拍马屁,“方哥得让他知道,现在洛地蓝星说话的是谁!免得有些人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说着他还挑衅地瞪了牧浔一眼。
青年目光平静,宛若在审视两个跳梁小丑。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经是最亲密无间的三个人。
无话不说、无天不谈。
但此时此刻,他只是低低笑了声,讽刺开口:“我看认不清自己身份的另有其人吧。”
一场混战就这么在校门外展开。
方璋也是S级的精神力者,S级在整个帝星军校也不过只有八个,而他们这一届大一新生中就占整整三位。
要防方璋,还要防偷袭,牧浔护着的袋子不知何时被利器割裂,云砚泽给他打包好的饭菜滚了一地,还被一群人踩得满地都是。
“我靠!恶心死了!”有人捏着鼻子甩脚上沾着的汁水,“搞什么呢!生化武器?”
方璋也停下来,看向面前狼狈的青年,却发觉牧浔还在愣愣地盯着打翻的袋子发呆,他眼珠一转:“喂,我说——这可是大少爷明天要吃的饭啊!你们就这么不小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少爷现在改吃这档次的东西了?傍上的大款就这么对待你?”
“实在不行你换个人跟吧,”有人吃吃地笑起来,“别生气啊少爷,你那皮相至少是只顶级的鸭。”
牧浔不为所动,只低垂的视线一瞬不瞬落在身上被汤汁淋湿的衣服,和满地的狼藉上。
衣服是为了见云砚泽特意换的;
饭菜是云砚泽打包好、一路上犹豫了数次,才想方设法塞进自己手里的。
黑色的精神力爬上他的脖颈,一瞬间,他眼前发黑,耳朵嗡鸣,几乎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
“……我说,不会真是对象给你打包的爱心便当吧?”
“那人现在在哪呢?不如我们陪着少爷等一会吧,最好还是劝劝人跟我们方哥算了,别跟这倒霉样的穷鬼了。”
“就是,一顿饭也吃不起了,真落魄啊少——”
泛白的指骨被捏得咔咔作响,下一秒,万籁俱静。
拳头出现在说最后一句话那人脸上,直直把人掀出了四五米。
精神力碰撞的波浪径直掀翻了附近五米的小型建筑,云砚泽赶来时,只看见牧浔攥着谁的衣领高高举起拳头,而另一个人拿着一把精神力凝出的长刀,就要往青年背后砍。
他瞳孔骤缩,动作比脑子快,手里的奶茶“砰”一声摔在地上。
下一秒,云砚泽瞬移到了牧浔身边。
双S级的精神力几乎不费任何功夫就结束了这场恶战。
他把牧浔从地上拉起来,先是简单确认他身下七窍流血的人还有呼吸,才开始检查起青年身上的伤。
……这是怎么了?
他不就走了一会吗?
云砚泽目露茫然,被牧浔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挡开。
方璋和小弟们昏迷的身体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牧浔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稳,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他额头上破了一块,那双红眸泛着沉沉的死气。
血色也朦胧了他的视线。
所以盯了云砚泽好一会,又抽了抽鼻子,他才勉强在头晕目眩中认出对方的身份。
牧浔:“抱歉。”
“……什么?”
“你让我拿着的饭菜,弄洒了。”
地上除了呕吐物和铁锈色的痕迹,似乎确实还夹杂着他先前强塞给对方的东西。
但——
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身前的人眼皮一落,便踉跄地、直挺挺地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