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崔潜甲胄未卸,正端正桌案前看山河地形图,闻声抬头,深潭般的眼眸沉默地凝视了她片刻。
而后,起身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骑马赶往远处的山巅。
山巅之上,视线更辽远。
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上,残破旗帜的下方,一些幸存的士兵正沉默地收捡着同伴的遗体。
到处都是血污,残肢断脚,瞪着惊恐双眼的头颅,肠子流了满地……
“看见了吗?”
崔潜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这就是战场,你死我活,杀人如切瓜砍菜,彼此都不可能手下留情。”
骏马不安地踏着步子,崔潜缓缓勒紧缰绳,高声道:“在战场上,仁慈只会被当作软弱可欺!”
她清晰感觉着崔潜胸膛的震动,还有盔甲的冰冷和一丝未散的戾气。
可等她回头看,崔潜的眼睫和嘴唇都在轻轻颤抖,一副似哭非哭的模样。
发觉她愣愣地盯着他,他抬手把她的脸扭回去,不许她看。
崔潜的声音低沉下去:“许多人说我残忍无情,可我若真心慈手软,或许如今的主战场就不会是关东而是淮南,甚至极有可能是洛京!
“正如今日,我若不杀那些俘虏,曾经死于他们刀下的儿郎该如何安息?军中士气又该如何维系?反贼们是否会想着,朝廷大军软弱不堪,他们只需更狠毒一点,就能获得最终胜利?”
那时,林雾知先是胆战心惊,她还从未见过尸体,尤其漫山遍野都是这般死相惨烈的尸体,再是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研究人体的时机,万万不可错过。
最后则是不明所以,崔潜和她说这一番话,是想让她安慰他吗?
“唯有以杀止杀,以恶立威,让反贼们感到害怕,感到胆寒,让他们想到造反的代价就瑟瑟发抖,崩溃四散,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战争,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崔潜喃喃自语般,似乎是在说服自己的近日来的暴行是正当的。
林雾知也终于在此刻读懂了他。
崔潜作为此战将领,须身先士卒,所向披靡,于是他举着刀冲在最前方。
但他终究是第一次上战场,一片片的敌军死在他的长刀之下,他难免会陷入迷茫,这样的杀戮是可行的吗?
爱国的赤子心告诉他必须这样做,但残留一丝良知却令他的心隐隐痛苦。
崔潜的确是来寻求认同的,而且只有林雾知的认同能让他坚实信念。
林雾知也不负他所望。
“我不懂战事,但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能够和平昌盛……我也相信你能结束这场战争。
“阿潜,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是一个内心柔软而善良的人,也一直向往着宁静平和的生活。但你却一直逼自己变得心狠无情……我想,你以前一定过得很辛苦,经历了许多不得已的事,才渐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我已然理解你之前所说的,要是再来一次,你还是会选择对我隐瞒身份的事了……我释怀了……”
这一瞬,心中犹如大石落下,林雾知放松而坦然地笑了笑。
只可惜她释怀了,崔潜反倒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越发执拗起来……
那日之后,崔潜仿佛处于牲畜的发情期,一有时间,就牢牢按住她舔吻,除了没胆子做最后一步,简直像狗一样捉住她不放。
林雾知吓得躲在伤兵营不肯回去。然而夜深人静之时,崔潜照旧摸进来,按住她一番磨磨蹭蹭,自顾自地倾泻出来之后,抱住她陷入昏睡。
每当这时,林雾知的内心总会泛起一丝对不住裴湛的心虚。
但是她很快就自我调解,都是他们兄弟二人造的孽,她本来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
…
踉踉跄跄地来到伤兵营,林雾知心情复杂地备好麻沸散,煮净纱布,却一时没有前去给伤兵治疗和包扎。
表哥是反贼,护卫是沙族王子,夫君病重,前夫非要她不可。
她还身处前线,这里每时每刻都在死人,也担心下一个死的人是自己。
更糟糕的是,她的月事没来。
这些时日忙得晕头转向,方才回到伤兵营的小营帐,收拾房间内东西时,发现床头干净的月事带,恍然想起来五日前她就该来月事了……
林雾知悄悄给自己把脉。
大概是月份浅,把不出什么。
她心惊胆战地放下手,额头和后背霎时间生出层层冷汗。
她也不敢跑出去让军医给她把脉。万一她真的怀上孩子,被崔潜知道了,还不知他会发什么疯……
林雾知六神无主的在原地打转,努力回想自己的饮食喜好变化。
好像没什么变化……她还是喜欢吃甜吃辣吃外酥里脆的东西……
被裴湛养得雪白软嫩的纤纤十指,历经一番军旅生活之后,变得些微粗糙起来,此刻缓缓地按住腹部。
这个时机,千万不要怀孕啊……
她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
话说,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她还有必要坚持继续待在军营里吗?
无论如何还是先写一封信给裴湛,问一问他的病情究竟是真的假的。
林雾知铺开信纸,提笔就要写,却一时间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她和裴湛书信往来许久,从未说过崔潜对她的逾矩,也从未向裴湛求证过崔潜所言的姻缘命理之说。
她还是有些介意裴湛对她的隐瞒,除了命格,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她?
但她已经懒得问了。
她不想让前夫和夫君他们兄弟二人因为她而反目成仇,他们终究都是因为深爱她才做下种种糊涂事。
如今,她更担心他们兄弟二人的大凶命格应验——皆亡于弱冠之前,这也是她不想离开军营的原因之一。
还有二十日便是双生子的生辰。
如果大凶命格真的会应验,那么身处战场的崔潜首当其中。
她这个所谓的天命贵人留在此地,或许能助崔潜平安无事。
偏偏崔潜说裴湛病重了。
第77章 探帐嫂嫂不会选择他
林雾知陷入长久地思索,以至于笔尖凝着墨,即将滴落于纸面上。
突然有人敲了敲营帐木框,墨汁被震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污迹。
林雾知于怔愣中抬起头。
一个青衫落拓,面容寡淡,但浑身清雅之气的高个男子站在门帘外。
见她望过来,他唇角牵起:“我的身
体不舒服,听闻林大夫医术高超,便过来打扰一二,还望见谅。”
就连嗓音也是清淡缓和的,全然如他给人的印象。
林雾知下意识挺直腰,神色郑重,抬手做“请”势:“请坐在这里。”
她尚且是男子的打扮,虽一袭宽大的粗布麻衣,但眸眼清亮地盯着人时,像个懵懂俊秀的书童,惹人怜爱。
卢叙白微顿了顿,便缓步走进来,克制自己的眼神不要四处打量,只是有些局促地坐在林雾知指定的小凳子上。
他太高了。常人打眼一看,只觉得他体格瘦薄,待他坐在小凳子上,才发觉他称得上体格巍然。
林雾知也不由惊讶,还是第一次看到比裴湛还要高大的男子。
但她面上没有表露异常,抬手搭在卢叙白温热的手腕上,细细问道:
“你是哪里不舒服?今年几岁了?平日里饮食如何?”
卢叙白垂着眼皮,感受着她的指腹在脉搏上滑动的轻微痒意,心跳快了一瞬又被他慢慢平息下去。
“我叫卢叙白,前不久才过了一十九岁的生辰,平日里爱吃甜和辣,也爱吃一些油炸酥脆之物。”
林雾知眨了眨眼,这人看起来像是裴湛那样清淡口味的人,没曾想竟和她的口味极为相似。
“但或许是这几日见到的血腥场面太多了,我有些食难下咽。”
卢叙白微微蹙眉,修长的指尖来回按压着腹部,似是难以忍耐。
林雾知也轻轻蹙眉。
她把这人两只手的脉搏都把过了,这人的脉象不像是胃口不好,倒像是相火妄动,肾精满溢……
和裴湛、崔潜二人的脉象很相似,俨然是禁欲太久,需要泻火。
她一时无言,沉默地收回手,可提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方子。
总不能是阳痿的药房?
医者尽职尽责的本性,终是让她试探地问道:“阁下可曾娶妻?”
卢叙白略有些留恋地收回手,云墨眸眼静静地盯着林雾知,浅笑道:
“我曾爱慕一个女子,奈何那女子的夫君不走寻常路,致使我错失良机,一步错步步错……如今仍是未婚。”
林雾知可惜道:“这就难办了。”
没有妻子,如何散欲?
要么给他开一些泻火的药?
但是她都给崔潜的饮食中偷偷加了好多泻火的药,这厮还是半夜摸过来亲她抱她,且精神烁烁,雄风不减。
想必这些药是没用的。
林雾知正在考虑要不要用一些疏肝理气的药,就听卢叙白继续道:“也不难办。如今我已明悟,若想得到什么,立即就去争取,万不可再等待。”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道:“哦?但你不是错过了吗?即便明悟这些道理,也难以争取到你的心仪之女啊。”
说起来,他的这些道理怎么也和裴湛的作风极为相似?
这一瞬间,林雾知都怀疑此人是裴湛假扮的了,但抬眸瞧去,顿时被卢叙白冰雪般的肌肤晃了晃眼神。
不可能是裴湛假扮的。
裴湛虽然也白,却是暖白,不似卢叙白这人,浑身雪一般刺眼。
林雾知不感兴趣地收回眼神,墨笔在纸上缓缓勾写:“看不出你有脾胃不合的毛病,估计是肝郁气滞,我给你开几付药……另外你最好尽快娶妻,与妻子阴阳调和,你自然就舒服了。”
卢叙白微微歪着头,眼神随着她的笔迹缓缓游走,道:“我不懂林大夫是何意?是要我尽快娶到那个女子吗?”
林雾知把药方递给他,怪怪的感觉让她鬼使神差地说道:“你可不能招惹有夫之妇啊……那女子既然成婚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再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再找一个女子喜欢就是了,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卢叙白接过药方草草看了一眼,勾唇轻笑道:“那林大夫可曾成婚?”
他肤白,唇也衬得嫣红,沿着纸的边缘抬眸望向林雾知时,黑沉眸中潋滟生光,一时竟有些情意缱绻。
“我觉得林大夫就极好。”
林雾知惊了一下,无所适从地扯了扯唇角笑道:“我已经成婚了,而且我这身打扮看起来很像女子吗?”
她还以为她女扮男装得天衣无缝,还有这人怎么初次见面就想喜欢她,也太匪夷所思了……她收回之前觉得这人深情的话,果然寻常男子不似裴湛,轻而易举就能喜欢上别的女子……
卢叙白淡声道:“在下发觉,林大夫和崔将军似乎夫妻不睦。”
林雾知顿时尴尬了一瞬,略慌乱地收拾桌上的纸笔:“我和他不是夫妻,此事说来话长……你去抓药吧,少吃辛辣热躁之物,平日里要静心凝气。”
卢叙白却端坐在原地没有走。
这一刻,他是想把他的心思,还有二人错过的事告诉林雾知的。
但他又觉得,初次见面便说这些,似乎为时过早,林雾知恐也难接受。
都怪他固守着君子风度,之前总想着他们还未订婚,没有正式名分,若是频繁联系,实在于礼不合。
到现在也是如此,崔潜牢牢地看管林雾知,他也不想贸然唐突佳人,于是直到今日,二人才有了第一次交流。
他又怎舍得这么快离开?
——既然你们不是夫妻,那林大夫算是孤身待在战场?是否不太安全,你可曾想过离开此地呢?
但卢叙白终究还是忍下了这句话,没能说出口,克制地站起身告别。
“等我吃完这七付药,若是有效,再来找林大夫复诊。”
他答应过那个叫寻安的异族人,尊重林雾知的选择,在此之前,不能引导林雾知做出他想要的选择。
林雾知托腮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倏然若有所思地道:“卢……”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姓氏。
嗯……
对了,三叔母就姓卢,说不定和这个卢叙白是一家人呢!
想到此处,她便不感兴趣地将其抛之脑后,埋头给裴湛写书信。
…
…
夜色浓重,灯火幽微。
林雾知疲惫地掀开营帐门帘,如同晒干的咸鱼一样躺在床榻上。
昨夜突袭之战,造成太多伤亡,她一整天都没能闲下来,也全然顾不得男女大防了,该扒衣服便扒衣服,该抹药便抹药,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用刀切除士兵伤口处的烂肉。
说起来,天气炎热,伤口易化脓,有些治伤的药材确实不够用了,明日要给崔潜说说这回事,万万不能……
想着想着,她眼皮开始上下打架,昏昏欲睡,呼吸也渐渐平静。
恰在此刻,灯火晃荡一下。
崔潜身着绯红寝衣,发丝微湿,施施然地闯进来,没有一丝声音。
他来到床榻前,盯着微张唇瓣睡得昏天黑地的林雾知看了几息,不动声色地单膝跪在床榻上,步入床榻内。
动作间,难免会扯到胳膊上的伤,他也丝毫不在乎,一副有今朝没明日,及早行乐的心如死灰感。
林雾知睡得极沉,粗布麻衣的腰带被崔潜随手解开,扔在床下,也只是无知觉地吧唧吧唧唇瓣。
层层剥开,鲜妍的躯体露出来。
崔潜倾身而上。
唇舌被含住,尖齿轻轻磨砺,细微的疼痛总算逼得林雾知睁开了双眼。
睡意让她恍惚了一瞬。
发现是崔潜时,她无奈地叹气,愈发像条咸鱼一般,躺平任亲。
崔潜一见她这般,便极其不满,痛苦与恨意在心底搅拌翻涌。
凭什么只有他在意乱情迷?
凭什么她现在对他毫不感兴趣?
他终是狠了狠心,温水煮了数日,也该见一些成效了。
这般想着,他的指尖顺着林雾知的脖颈、锁骨、腰肢……还想往下碰。
被林雾知制止了。
她眼眸依旧似睁非睁,恨不得下一刻就睡死过去,喃喃道:“阿潜,你今晚快一些,我累了,明日又要早起。你不知道那些伤兵有多臭,我边呕边为他们治伤……他们也好可怜,断胳膊断脚痛得发抖,却连嚎哭都不敢大声……”
崔潜沉默地停下来。
过了许久,林雾知一歪脖子,又快要睡得昏天黑地时,他终于开口了。
“我想要你。”
语气少了往日的偏执,多了几分平淡的坚定。
“林雾知,你给我罢。”
“如此,我心甘情愿地赴死。”
林雾知似乎被“死”字刺了一下,缓缓睁开一只眼:“你又怎么了?”
她像是养了只狗,狗狗沮丧时,即便她再疲惫,也得先顺毛摸摸狗一样,无奈地抬起手腕,轻拍了拍他的肩。
“别悲春伤秋的,你
不会有事……你不是说我是你什么天命贵人吗?”
“你只说,你愿不愿意给我。”
“……”
林雾知实在难以从困意中挣脱,勉强冷笑了一声:“我是你嫂嫂,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有违伦理纲常?”
崔潜咬紧牙关,也冷笑:“你问我做什么,你且问一问裴湛。”
林雾知:“……”
又来了,有时候她都怀疑崔潜也有月事,时不时就发疯,执拗得可怕。
“我不愿意。”非要她把难听的话说到脸上是吧?那她可就说了。
“我念着你为国征战,才一直没有强硬地拒绝你,实则你每一次亲我,我都无比恶心,你满意了?”
林雾知静静地等待崔潜发作。
任谁累得要死,已经睡着了,还被黏糊糊地亲醒,被逼着说话,都会想要发脾气的,她也不例外。
可崔潜竟然低声笑了起来。
她疑惑地抬眸。
“嫂嫂。”
崔潜眉眼盛着恶劣的笑意,俯身贴在她的耳畔:“嫂嫂。”
林雾知登时浑身一激灵,睡意都散了几分,猛地要推开崔潜。
“闭嘴!”
崔潜微微仰着下颌,不依不饶地捏住她的脸,语气冷起来:“嫂嫂不是说感到恶心吗?那何不恶心到底?”
他一把掀开她的衣摆,单膝跪在她的腿间,握住她的手腕压在她头顶。
“我亲你一口,便喊你一声嫂嫂,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吐出来!”
林雾知只觉得他疯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怒成这般?
她急得手脚并用,在薄被上胡乱地顾涌,试图将散开衣服重新聚拢。
崔潜缓缓笑出声,被她的体温暖得温热的手掌死死掐住她的纤腰。
“嫂嫂,我在亲你。”
“我如今很是好奇,裴湛若是知道你我共处一塌,又会如何?”
林雾知骂道:“你个疯子!”
她必须想办法挣开一只手,去拿塞在枕头下的口哨——寻安给她的,只要她吹响口哨,寻安就能出现。
崔潜哈哈大笑:“骂得极好!”
说完,狠狠解开绯红寝衣,扔在林雾知那堆衣服上面。
如初见时不同,他的八块腹肌上有了些许战争伤痕,却不显难看,更显男人成熟硬朗的韵味。
林雾知也不似初见时那般欣赏他,她被摔在薄被上,不容抗拒,而后铺天盖地的亲吻落下来。
“崔潜,你冷静一点!”
“你明日还要上战场,今夜就这样白白浪费时间,消耗精神气吗?”
“裴湛最好病死!”崔潜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本朝本就有兄死弟继的传统,他死了你照旧是我的妻!”
林雾知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
她其实她一直不相信裴湛会生病,裴湛身体一向康健,便是连着与她荒唐几日也精神奕奕,怎么会突然病了?
但听闻崔潜这番话——
“你什么意思?裴湛生病是不是有你的手笔?崔潜,你说话!”
林雾知睡意全消,死死握住崔潜的手腕,想要掰开,又疯一般要咬他唇。
“你说话!你若是敢害裴湛,我这辈子都绝不会原谅你的!”
崔潜见她如此,心中冰凉一片,原本凝在脸上的笑意化为嘲讽。
“对,他生病就是我的手笔。”
“嫂嫂,你满意了吗?”
他几乎是报复性说出这些话,轻轻握住林雾知纤弱脖颈,狠声道:“接下来七日时间,嫂嫂若还是不肯配合我,我只好把裴湛折磨得死去活来!”
裴湛有没有病,崔潜根本不知。
他是骗林雾知的。
他还不死心,想验证她这一次究竟会选择裴湛还是选择他。
现如今结果残忍呈现在他面前——林雾知只会选择裴湛。
他感觉自己差不多疯了。
凭什么三个人只有他痛苦?明明他是最先得到幸福的那个人。
不可以,都要疯才公平!
他猛地撕开林雾知的藕色诃子,露出大片灼目的粉白肌肤,倾身吻去。
第78章 夜逃便是我死了,也一定保你平安……
林雾知眸中的光缓缓熄灭。
然而在崔潜即将进入之时,她狠狠挣扎起来,哭得满脸都是泪。
“别!不要!你把我带到这里时,答应过我的,非我所愿,不会碰我!”
情欲染红崔潜的眼尾,他控住林雾知玉白的脚踝,缓声道:“怪我太过纵容你,让你觉得可以一直拖下去!”
林雾知心里难过至极,加之身体疲倦不堪,在崔潜捏握住她的脸,试图再吻次她的时候,肚腹翻涌。
哕——
她猛地推开僵立原地的崔潜,趴在床沿捂着胸,阵阵干哕。
崔潜脸色苍白,默默起身下床,给林雾知倒了一杯温茶。
半盏茶送入腹,林雾知平了气,不再干哕。她小心地把被子扯过来,牢牢包裹住自己,方才扭头看崔潜。
崔潜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他立在幽暗烛火中,凝了她露在外面的粉白软臂片刻,忽地转身离开。
门帘掀开,又自动合上。
林雾知缓缓松了口气,手指颤抖地把泪珠抹掉,又垂着脑袋沉默。
她知道定是自己干哕的行为,让崔潜认为她极端厌恶他,痛苦难堪之下,这才仓皇离开了。
但其实她干哕恐怕是因为……
林雾知咬着唇瓣,略有几分绝望地环抱住膝盖,心里轻轻叹息。
因为她真的怀孕了。
…
…
接连几日,林雾知乖乖待在营帐,没有再去伤兵营给伤兵治疗了。
军医们还好奇地过来问。
得知她身体不舒服,连忙嘱托她注意休息和饮食,外面兵荒马乱,尽量不要出去,免得遭到危险。
林雾知满是歉意地点了点头。
她原本担忧裴湛的病情,又实在招架不住崔潜,已经准备再在伤兵营里面待几日,观察一下治过的老兵的伤势,便随寻安离开此地了。
如今她突然怀孕,还是提前离开,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崔潜。
这两夜崔潜都没有摸过来。
偶尔在路上遇见,他也是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凝了她两眼,便一言不发地驱马离开了。
林雾知摸不清崔潜的心思,虽然担心他的伤势,但也不敢再接近他。
又是一夜,她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披上衣服,缓步来到外面。
营地里永远飘着粪便和血腥臭味,来来往往的士兵也不乏心怀不轨之徒,如她这样的弱女子其实应该恐惧的。
偏偏林雾知很平静。
或许是她心里清楚地知道,崔潜即便再因爱生恨,也不会看着她受欺负,她在这里,其实比在洛京自由。
迎着皎洁月光,她一路来到河边,这里是全营士兵的水源处,附近树干上也系着不少打盹的马匹。
寻安就在这里等她。
意想不到的是,近日频频找她看病的卢叙白公子,也立在寻安身侧。
林雾知顿住脚步。
她还没有告诉寻安她怀孕的事,因为脉象太浅,仅仅些许孕吐反应,其实不能确定她怀孕了。
“林姑娘,明日我们便走吧。”
寻安心思细腻,前两日便发觉林雾知和崔潜的关系比以往紧张,于是劝告林雾知尽快离开。
此刻他似乎有些心急,大步上前,深金色的眉毛蹙起。
“你或许还不知道,崔潜之所以接连升官,如今升任左珅策将军,是因
为钟武军节度使被郑仙派人刺杀而死,而崔潜立下七日内夺城的军令状。”
崔潜升官简直如鹰飞长空般迅疾,但在战场上升官是很常见的事。林雾知并没有在意其中缘由。
如今得知缘由,也随之紧张。
“节度使都被刺杀死了,他还敢立军令状?他是不要命了吗?”
林雾知随之想到了“七日”期限,不由喃喃道:“他要我陪他七日,原来是他不确定七日后是生是死吗?”
所以他打算享受一下与她缠绵床榻的快活,再心甘情愿地去死?
林雾知都被气笑了。
卢叙白终于插话道:“实话告诉林大夫罢。郓州,也就是崔潜立军令状要攻下的城池,七日内恐怕难以攻破,所以林大夫要早作打算了,万一崔潜兵败身死,你孤身一人待在军营……”
“崔潜绝不会死!”
林雾知深吸一口气,打断道:“最初在伏牛山,他的命是我救的,我不止一次救他,也曾眼睁睁看着他跳崖……我不能,也不想再看他第三次找死。”
她还记得崔潜跳崖的那一瞬,自己痛嚎得有多撕心裂肺。
似乎这也是为何,她后来愿意原谅裴湛的欺瞒,却无法释怀崔潜的欺瞒。
裴湛的身边,平静、稳定、和乐,是她一直以来都无比向往的生活。
而崔潜的身边,危险如影随形,偏偏崔潜胆子极大,极爱玩弄生死。
她自小没爹没娘,亲朋也极少,实在经受不住任何人离世的打击。
守寡这种事。
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她与崔潜绝对做不成夫妻了。
但是——
“我恐怕不能走了……”
林雾知忽然卸了全身气力一般,软软地靠在树干上,轻轻叹息。
“我对崔潜虽然没了夫妻之情,但我早已将他视为亲人,而他也的确是我夫君的弟弟……如今他面临危难,我不能这么走了。”
更何况还有那什么命格之说,要是她前脚离开,后脚崔潜战死……
她怕是要纠结自伤一辈子。
最重要的是,七日之后必定是一场决定来年是否能恢复和平的卫国之战,她又岂能在此刻做逃兵?
寻安一向听安排,沉默不语。
卢叙白则有些着急,想上前诉说一番道理,让林雾知清醒一点。别人知道前方危险,总会竭力避开,为何她却明知山有虎,偏上虎山行?
但他终究忍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这还是他喜欢的那个林雾知,她一点儿也没变。始终这么纯真勇敢、无畏无惧,任何时候都被良善左右选择,并坚定地走下去。
反倒是他,原本来到前线,是因忧国忧民,想要促成战争和平,如今却为了一女子的安全,一心要逃离此地。
“但我也不放心夫君……”林雾知忧心忡忡地望向寻安,“崔潜说,是他使得计谋,害得夫君生病……”
寻安在思索事情,没有回应。
卢叙白安慰道:“不会的,裴公子谋略过人,又始终待在裴家,崔家的人手再长也伸不到裴家啊……想必是崔将军诓骗你的,你不要担心。”
林雾知一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夫君聪明绝顶,不谋害崔潜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被崔潜谋害?
只是——
“如果因为我离开夫君,导致夫君出了意外呢……”到底是那劳什子命格之说,害得她不得安宁。
林雾知的犹豫不决都被寻安和卢叙白看在眼里,二人对视一瞬。
寻安总算开口了:“还是按照卢都判最初的计划,我们明日就走。”
林雾知疑惑:“卢都判?”
卢叙白点了点头:“我负责军队的财务、粮饷等等,故而得知明日将会有一队人马出营采购,你可以躲在车里,随着他们离开。”
林雾知诧异地道:“我只听说你是崔潜好友的族弟,没想到你还但任了都判一职……那你这样送我离开,万一被崔潜知道了,你……”他的族兄以后还怎么和崔潜做朋友?
他以后回到族中恐怕也不好过。
甚至他这样以权谋私的行为,万一被有心人诬陷是运送走了奸细,极有可能被朝廷追责。
卢叙白却浅浅笑道:“林大夫尚且自顾不暇,却还在为我担忧?放心,不会有人知道你离开的事是我做的。”
林雾知依旧诧异。
过了许久,问道:“话说起来,你冒这么大风险救我是为什么?”
莫非他们有什么渊源?
否则这几日他为何没什么毛病,还来找她看病,甚至冒险救她?
卢叙白垂着眼睫,沉默地望着她,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却最终化为释然一笑:“我与林大夫的表哥李文进是知交好友……林大夫不认得我,我却一眼就认出了林大夫。”
原来又是表哥的朋友。
林雾知挠了挠额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家里人以前还总是怪表哥爱结交一些狐朋狗友,不务正业……没想到如今全是他的朋友来帮我。”
寻安是,他也是。
突然觉得天下也挺小的,兜兜转转遇到的还是彼此相熟的人。
卢叙白沉默片刻,道:“林大夫的三叔母也是我的表姑母,总归你我是亲戚朋友,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电光火石之间,林雾知隐隐要抓住什么,但那念头又瞬间消逝了。
她终究没能想起关于她和卢叙白的任何事,只恍然大悟状点了点头:
“原来我们还有这一层亲缘啊?真要论起来,你算是我的表兄呢!这事你怎么也不早说——”
卢叙白淡淡勾唇:“无妨,现在知道也为时不晚……”视线却是紧紧盯着悄然站在林雾知身后的寻安。
没等次日,就在此刻。
寻安抬手,绕过林雾知的脖颈,将浸透迷药的帕子捂住她的唇鼻。
“林姑娘就交给你了。”
待林雾知昏倒在他怀中,他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卢叙白,极其不放心地嘱咐道:“你们一路往东走,李先生为你们留了一个缺口。”
卢叙白接过书信,又从他怀中接过林雾知,他克制住自己的心跳,语气比寻安更不放心:“你确定李文进值得信赖吗?万一出了差错……”
寻安若有所思地瞧着他:“你不是李先生的好友么?你应该比我更相信他。”
卢叙白蹙眉:“我只是担心李文进在起义军中没有那么高的权柄,万一这是郑仙设下的引君入瓮的阴谋呢?”
寻安道:“你只管往前走,会有一队人马来接你们离开,那是我的亲族,你们报上我的名字即可。”
卢叙白并不知道寻安的身份,略显迟疑地望着他:“你是谁?”
凡能亲族掌兵者,除了手握实权的各路节度使和底蕴深厚的世家高门,便只有那些向大晏俯首称臣的异族首领,若寻安真的有兵马,那他的身份绝非一个护卫这么简单。
寻安已经大跨步往前走,又随手砍掉一匹马的缰绳。
马儿极其乖顺地舔食着他掌心递过来的食物,并没有发出声音。
“我叫晏寻安。”
一个被皇帝赏赐的姓氏。
他轻抚马鬃,回眸看向卢叙白,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速速离去。若被崔潜察觉,你我皆难脱身。”
明月孤悬于天,清冷地洒落下来,映照在寻安高大挺拔的身躯上,竟隐隐透出一股睥睨的王者之气。
许多年之后,归隐山林的卢叙白偶然忆起这一幕,骤然醒悟。
或许早在那时,便已注定晏寻安此人将要成为割据一方的霸主。
然而此刻,卢叙白只是觉得寻安身份有些神秘,并没有过多猜测。
“你不随我们离开吗?”
“我要去郓州提前部署一下。”
寻安快步上马,最后凝望了一眼好似陷入甜睡的林雾知,道:“既然林姑娘不想让崔潜死,我总要帮她一把。”
“另外,你不许欺负林姑娘,平安把她交到裴湛的手中。”
除了起义军,恐怕也没人敢承担崔裴两大顶级世家的怒
火。寻安还是比较放心把林雾知交给卢叙白的。
说完这些话,他的腿夹了夹马腹,不再犹豫,不再回头,悄然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卢叙白视线之中。
卢叙白也不再等待,将林雾知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地穿过幢幢树影。
他不敢低头多看。
虽然他早就悄悄看了一眼。
林雾知躺在他臂弯里,长睫低垂,安静得如同一尊沉睡的玉雕,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终于碰到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人,他那双惯于掌控笔墨的手却微微颤抖,似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人渐行渐远,将营地里的喧闹声远远地抛在身后。
运送物资马车隐匿在河岸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堆满了麻布与草料。
卢叙白和领头的男人对视一眼,便小心翼翼地将林雾知安置在软草铺就的车厢内,指尖于无意间触到她软白颈侧跳动的脉搏时,心弦霎时紧绷。
他深吸一口燥热的空气,道:“离开营地之后,我一路往东。”
男人粗声粗气:“卢都判,你果真要临阵脱逃,背负一生骂名吗?”
卢叙白跃上车辕,挥动缰绳,仰头望了一眼高悬的明月,确定了方向。
“我自幼丧父,全凭娘亲一人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如今我既不通晓兵法,亦不善征战,留在此地非但于事无补,反倒徒增险忧。倒不如早日返回洛京,侍奉母亲膝前,略尽人子孝道。”
这一番说辞看似冠冕堂皇,男人却是半个字也不相信。
卢叙白称得上范阳卢氏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才识出众,更兼胸怀大志。先是去了底层做官,了解民生百态,再是以弱书生体格奔赴战场,哀民生之艰,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成为一代名垂青史的治世能臣……偏偏此刻自毁前程。
虽然怀疑卢叙白的行为和躺在车厢里的那个女子有关,但男人只是倚仗范阳卢氏庇护的一介微末小官,并无置喙的资格,最终轻叹一声,扬鞭启程。
马车碌碌,碾碎月光与尘土,畅通无阻地离开了营地,朝着东方疾行。
卢叙白的目光骤然如鹰隼般锐利,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确定并无追兵前来,他缓缓放松,与男人分道扬镳后,又往东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缓缓勒紧缰绳。
前方是郑仙的地盘,但愿李文进真的如约留下了一处军营防线的缺口……
卢叙白还是不能放心。
他迅速返回车旁,打开车厢,将仍在昏睡的林雾知重新揽入怀中。而后翻身上马,斩断与车厢的连接。
“林大夫,你别怕,便是我死了,也一定会平安把你带出去。”
低声说完这番话,他把林雾知紧紧护在胸前,用披风仔细裹住。
马匹再无负累,如离弦之箭,奔驰在崎岖的山路间,窜入更深的夜色。
卢叙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曾有机会看过一遍地图,便记住了路线。
此刻他凭着记忆与直觉,行到某一处山路后,猛地一扯缰绳。
马匹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朦胧月色下,隐约现出前方有一处坍塌了独属于军营的木栅栏。
李文进果然说到做到。
起义军这一处极隐蔽的军营防线,竟然无人把守,还坍塌了。
这一刻,卢叙白极其想返回营地,告诉崔潜此处的情况,或许朝廷的珅策军不必再和三路节度使大军苦苦磨合,能够尽快结束战争。但他又想到现在正连夜赶往郓州的晏寻安……还是相信晏寻安能处理好这些事吧。
卢叙白不再犹豫,再度紧了紧怀中抱着的林雾知,催马跃过木栅栏。
按照书信所说,晏寻安的亲族接应他们的地点在十里外的一处村庄。
然而行至半途,路途愈发难走,林雾知于颠簸中蹙起眉头,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仿佛即将被惊醒。
卢叙白提起心弦,暗暗祈祷她暂时不要苏醒,万一她执拗起来,恐怕会耽搁时间,届时前有郑仙这匹恶狼,后有崔潜这只怒虎,他们如何逃脱?
这时,一片火把骤然亮起,映出林中一列整齐肃穆、甲胄森然的骑兵,为首的将领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射来。
“来者何人!”
喝问声在林中回荡。
卢叙白紧急勒住马匹,低头快速瞥了一眼林雾知,确定她未被惊醒,才抬头迎向那些恶狠狠的视线。
这到底是不是晏寻安的亲族?
罢了,也只能试一试。
他朗声喊道:“晏寻安!”
对面的将领明显一怔。
伴随着卢叙白紧张到极限的心跳,那个将领挥手令部下收起兵刃,笑呵呵地策马迎上来。
“原是沙族的二王子,我等真是有失远迎,还望二王子见谅啊!”
卢叙白缓缓松了一口气,晏寻安果然身份不凡,竟是沙族的二王子。
他正要驱马上前,忽地察觉那个将领话语中有一丝不对劲。
既是晏寻安的亲族士兵,为何像迎客人一般说“有失远迎”?
他心头猛地一沉,抬头环视四周,一看之下,冷汗瞬间浸透衣襟——
对面列阵的骑兵,皆是汉人面貌,哪里有一个沙族的影子?
“你们……你们是谁?”
问出这话时,他尚且心存侥幸,或许这群人是朝廷的兵马。
但那个将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在下是平天大元帅郑仙麾下的神威将军刘亳,特地奉命来此迎接阁下,阁下远道而来,先随我等喝一杯吧!”
第79章 入瓮若当初你听我的嫁给他
一瞬间,卢叙白浑身血肉凝固,握紧缰绳的手都冷得发抖。
该如何逃?
他的马匹并非千里好马,恐怕没有这些反贼的马匹跑得快。总之,立即转身逃跑绝不是个好选择。
卢叙白动作极隐蔽地擦掉冷汗,飞速地思索着计策,可无论怎么想,似乎都只有被这伙反贼抓住的份。
他也绝不能说自己不是晏寻安,否则这伙反贼恐怕会立刻变脸。
思来想去,他缓缓平静下来。
“好啊,我也想尝一尝你们的酒和我们沙族的酒,哪个更烈。”
先深入虎穴,度过眼下的难关。至于之后的事,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卢叙白勾唇:“请将军带路!”
火光中,刘毫捋了捋撅起的胡子,而后拍了拍手,骑兵列队整齐,刷一声齐齐转向,如水般后退散开。
卢叙白不禁蹙眉,心中担忧。
这一队气势雄壮的骑兵,究竟是如何被这群乌合之众所得?难道他们……是与突厥暗中勾结了?
眼瞧着骑兵团团包围住他们,像驱逐牛羊一样,把他们往荒芜的乡间小路上驱赶,他也只得放弃细思。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片刻,便抵达一座村庄的荒废酒楼的门前。
刘毫抬手示意,队伍倏然停止。
他于马背上转身,不怀好意地在卢叙白怀中扫视一圈。
卢叙白立时紧了紧怀中的林雾知,不让外人看到她的脸分毫。
“二王子,请吧。”刘毫扬鞭指向酒楼内,随即翻身下马,令随侍身边的士兵打开大门。
酒楼内烛火摇曳,肃杀之气溢出,然在一众骑兵虎视眈眈之下,卢叙白也只得硬着头皮下马。
门内映出两个人影。
一人负手而立,身形高瘦,着暗绣纹的玄色长袍,面容阴鸷,气势睥睨,不过轻轻扫了门外一眼,所有骑兵立时低下头颅,不敢直视,
一片噤声。
而另一人……
卢叙白的目光骤然定住。
那人坐在一把略显突兀的轮椅上,衣着精致的锦缎衣袍,三千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清俊却过分苍白的脸。
他姿态看似从容,指尖却紧紧扣着轮椅扶手,透出一种隐忍的僵硬。
竟是林雾知的表哥,李文进!
卢叙白心中大骇,不过几月不见,李文进怎么清减这般多,还坐了轮椅?果真是虎狼环饲之地,好好的人进去,竟被梭磨成这模样……
“晏、寻、安?”
高瘦阴鸷的另一人一字一顿说完,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卢叙白,视线最终停驻在他脸上,冷冷地笑了一声。
“刘毫!”他高声唤道。
待刘毫邀功般兴高采烈地进来,他猛地一脚把刘毫踹飞。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晏寻安是沙族二王子,自然一副沙族人的长相,高鼻阔目,猿臂蜂腰,你再睁大你的狗眼瞧瞧眼前这个人!”
刘毫倒在地上,一声不敢吭,连滚带爬跪在地上,抬眸瞅了瞅卢叙白。
这一眼,燃起他汹汹怒火。
当即抽刀指着卢叙白,喝道:“你究竟是谁?怎敢冒充晏寻安?”
又赶忙对男人赔罪道:“元帅,此事确实是我愚钝如猪。您虽然告知我晏寻安会在那个地方现身,但天色昏暗,我未能辨认清楚,就误以为……属下甘愿领罪,听凭发落!”
卢叙白猛地抬头,眼中方才的平静如古井顷刻沸腾,化为滔天烈焰。
这人竟是郑仙?!
就在这一刹,躺在他臂弯间的林雾知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羽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似是被惊醒。
她的醒的时机不妙,正对上刘毫朝卢叙白劈过来的雪刀。
也吓得当即大叫一声,猛地低头要躲开,却发现自己在卢叙白怀中。
她彻底清醒了。
幸好卢叙白躲闪及时,刘毫这一刀没能劈到任何人。
但满屋的注意力都被卢叙白怀中的这一尖叫吸引了,纷纷望过来。
李文进的脸色霎时惨白一片,他岂会听不出林雾知的声音?
万万没想到带着林雾知到此的人不是晏寻安,而是卢县尉——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凑什么热闹?
这下完了,若是晏寻安在此,还有机会脱身,偏偏是卢叙白……
郑仙的视线也落在刚刚苏醒、尚显虚弱的林雾知身上,眸光骤然发亮,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虽然没能钓来一条大鱼,但却引来了一只肥鹅……倒也不错。”
他踱步上前,不畏卢叙白充满警惕的阻挡,与林雾知一眨一眨略显迷茫的杏眸四目相对,笑了。
“我们又见面啦!不知我是该叫你崔夫人,还是该叫你裴夫人?但数月不见你似乎……”
他抬眸瞧了瞧神情压抑的卢叙白,唇角笑容放大:“你似乎又换丈夫了?不知你这位丈夫如何称呼?”
卢叙白不卑不亢道:“在下范阳卢氏子弟卢叙白,见过平天大元帅!”
他倒是审时度势,能屈能伸,见晏寻安的身份保不住他们,立马报出自家名号,范阳卢氏终究是五姓七望世家,确实引来了郑仙的一二重视。
但郑仙更感兴趣的是,卢叙白没有否认他是林雾知的丈夫,且丝毫不在乎林雾知有过两任丈夫的模样。
郑仙不由垂下眼皮,又瞧了一眼林雾知那张粉白的小脸,发觉她已然警惕地竖起细眉,好似炸毛的狸奴一般。
他摇头轻笑道:“瞧着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优秀儿郎为你前赴后继?真令我羡慕,我若是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迟迟打不下关东。”
林雾知方才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郑仙这一张脸,想了半晌,终于想起她之前被绑架的那一次——
“是你!那个贼首!”
她在卢叙白怀中愤怒扑腾,又示意卢叙白把她放下来。
“你可真不要脸,总是绑我这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卢叙白拗不过林雾知,只得把她轻轻放在地上,又悄悄挡在她面前。
然而林雾知已经瞧见李文进了,骂骂咧咧的话停了一瞬。
“表哥?”
她差点没能认出李文进。记忆中的李文进总是笑容痞气,吊儿郎当,眼珠一转就是鬼主意,仿佛天大的难事摆在他面前,也没办法让他忧愁。
而眼前这个人虽衣冠楚楚,却难掩眉宇间浓重疲惫与沉寂的病弱……
“好久不见,知知。”
李文进悄悄扯了扯轮椅上的毯子,遮住残缺的腿,笑容勉强。
“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平天大元帅郑仙,也是我的至交。”
郑仙立时笑了一声,讽道:“真是难得啊……竟然能从军师口中听到我是你的至交这句话,我还以为军师三番两次逃跑,是恨我至极了?”
林雾知自然没有错过李文进的扯毯子遮住残腿的举动,更没有错过郑仙说完这番话后,李文进瞬间青筋暴起,又强行忍下怒火的神情。
她缓缓推开卢叙白,走到李文进的身前,难以置信地蹲下来。
离得近了,李文进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不适应地想推着轮椅往后撤。
林雾知却抬手压住他的轮椅,眸眼怔怔地盯着他空荡荡的腿部。
“表哥……”
“你的腿怎么了?”
颤抖的话音落下,林雾知的眼泪也扑簌簌砸在遮住李文进残腿的毯子上。
她手脚慌乱地扒开毯子,想看一看李文进的残腿,却被他抬手挡住。
“别看了,已经没了。”
见林雾知半句不听,甚至有些神经质地想扒开毯子,他不得不低叹一声,握住她的手腕,轻声安抚道:
“知知,我没事。”
他面色从容地笑了笑,似乎没有把残腿放在心上,还抬眸望向神情骤然晦涩的郑仙,朗声道:
“承蒙元帅不弃,赏我做了军师,吃穿用度,事无巨细地照料我。知知,你过来替我谢谢元帅。”
最初被郑仙砍断腿时,他痛得日夜哀哭嘶嚎,恨得想生痰郑仙的血肉。
但后来他想开了。
他再也不会逃了,便是同归于尽,他也要亲眼看到郑仙被五马分尸!
可惜林雾知莫名出现在战场,他不得不搁置复仇的计划,选择铤而走险,传信给寻安,让寻安带林雾知离开。
也不知这一环节哪里出了意外,郑仙竟然于今夜准时拦截林雾知,还特意把他带到这里观看,如猫捉耗子般欣赏他惨败而无力的神色。
为今之计,还是先向郑仙服软,免得郑仙拿林雾知去威胁崔潜……
此时此刻,林雾知只觉耳畔似有蝉在嗡嗡长鸣,头昏目眩,天旋地转。
她泪眼恍惚地抬头,喃喃道:“你连一封信都不给家里人寄……我一直以为你是生我气了……
“我还想着,差不多你该消气了,我也该托夫君问一问你在哪里就职,给你捎一些银钱……天冷了,该加衣了,我怕你在外没钱买衣服、租房……”
“怎么就……伤了腿……表哥……这几个月你在外面好像受了很多苦……你为何都不给我们说啊……”
林雾知心神巨震之下,感觉体内还残留几分迷药的药效,她脑袋昏得快要蹲不住了。或许也有怀孕的缘故,她承受不住极度悲痛,想干哕。
如今她哪里还顾得上询问卢叙白为何要不顾她的意愿,把她迷晕,连夜把她带离营地,还带到反贼的面前的事。
她只觉得好痛,哪里都痛。
五脏六腑似有烈焰在焚烧。
“都怪我不好……当初为何非要和你吵架……为何非要嫁人……你可知道我还嫁错了人……害你离家出走,害你残了腿……舅父舅母知道该有多伤心,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李文进霎时鼻头酸涩,眼圈泛红,泪珠不自觉地滚落下来,却抬手轻轻抚去林雾知的泪珠,语气微微哽咽:
“我为何要生你的气?我残了腿又如何能怪你?男儿生于天地间,总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我早晚都要离家闯荡,日子过得好与不好,也全凭我的本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啊?你啊你,怎么总往自己身上揽错?”
是他意气用事。
是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离开家的每一日他都拼命想回到家。
他想娘做的葫芦鸡。
他想爹能再骂一骂他。
打他也不要紧。
他还想林雾知。
他的妹妹。
十年的相处,他们
早就血肉难分,偏偏在他的妹妹被双生子欺辱玩弄时,他却远隔千里无能为力。
都该死啊!该死!
…
…
郑仙冷眼看着他们兄妹情深,越看越觉得碍眼,脸皮微微扭曲。
他抽出长剑,对准卢叙白:“念在你是范阳卢氏的子弟,我饶你不死,现在马上给我滚!”
卢叙白当即拱手行礼道:“多谢郑元帅的不杀之恩!”
而后快步来到林雾知身边,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镇定地道:“知知,随我谢一谢郑元帅,我们走吧!”
林雾知哭得稀里哗啦,迷茫地回眸看了看他,似是没听清。
郑仙诧异地挑眉,差点被气笑了,长臂一伸,推开卢叙白,又五指成爪,直取林雾知纤细的脖颈!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压低眉眼,阴鸷地盯着摔在地上的卢叙白和神色凝重的李文进,死死掐住林雾知脖颈,缓缓提起来。
“竟敢在我面前玩弄字眼?”
直到林雾知脚尖离地,一脸难过的窒息挣扎之相,他方才轻松笑道。
“既然你们都那么宝贵她,不如我也砍断她的腿,让你们兄妹俩做伴?”
林雾知窒息之下,敏锐地察觉到他话语里的“也”字,顿时明悟李文进的腿是郑仙砍断的。
愤恨之下,竟让她充满力气,猛地朝郑仙的脸唾了一口:
“混账!去死吧!呸呸呸!”
郑仙猝不及防被吐了几口,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隐隐扭曲。
李文进脸色白了白,连忙推着轮椅想上前阻止:“还请元帅冷静!知知她绝不是有意的,她……”
林雾知又朝郑仙吐了几口,嗓音嘶哑道:“表哥别求他!不许求他!他这个狗贼!逆贼!该死的反贼!”
一想到这个贼砍了李文进的腿,李文进还必须卑躬屈膝讨好他、感谢他,她就恨得想嚎啕大哭一场!
郑仙面容狰狞到极点,随手把林雾知甩在地上,又从怀中取出手帕,缓缓抹掉脸上的唾沫。
他这副风雨欲来、冷戾无声的模样实在可怖。李文进紧攥住轮椅的扶手,这里藏着一处机关,有三枚小箭,只待郑仙发作,他就开启机关。
林雾知后知后觉到害怕,却还是强撑着倔强,道:“河东裴氏你可知道?我夫君的伯父就是本朝宰相,我劝你早点放我们离开,否则等我夫家来救我,你们这些反贼就全完了!”
她一步步后退。
郑仙提着长刀一步步上前。
终于,她抵住了柱子,退无可退,郑仙的长刀也就此劈了下来。
撕拉——
利刃割裂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林雾知吓得抱头捂脸,缩成一团。然而哭了好一会儿,没感觉哪里疼,只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疑惑地抬起头,霎时脸色煞白,失声惊呼:“卢叙白!你……”
郑仙的长刀深深划入卢叙白挡在她面前的胳膊上,鲜血如注,迅速染透了他的青衫衣袖,滴滴答答的,于地上积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林雾知神色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与卢叙白虽相识,却从不觉得他们关系深厚到足以让他以命相护。
卢叙白疼得额角沁出冷汗,嘴唇不自觉发抖,却依旧稳稳挡在她身前。
在发觉郑仙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兵器击中了身体,暂时不能奈何他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林雾知。
这个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林雾知读不懂的情绪——有担忧,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深情,仿佛沉积了多年,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
林雾知恍惚了几息:“我们……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卢叙白五官太寡淡,气质也平和,她又不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好记性,连裴湛和崔潜的细微差别都看不出,何况是与她一面之缘的卢叙白呢?
眼下她也只是觉得卢叙白这个回眸有些熟悉,却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卢叙白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出口,最终却和以往一样归于沉默,只是那样深深地凝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一颦一笑全都刻入灵魂深处。
“我们之前并未见过,只是我身为男子汉大丈夫,便是再文弱,也不能看着你一个小女子受欺负。”
他为自己找到极其合理的借口,也坦然地等待林雾知恍然大悟,彻底将他抛之脑后,终生想不起。
“傻知知,他是卢县尉……”李文进却在此刻开口,“若当初你听我的嫁给他,或许就不会遭受这么多磨难,我们一家平静地生活在象城县……”
第80章 风月久别重逢的恩爱夫妻
卢县尉……林雾知眯缝着眸眼,想了许久,总算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出了这个名字所牵扯的事。
……
象城县刚上任的卢县尉,似乎对她一见钟情,想娶她为妻,特意找李文进当说客,无论多少聘礼都愿意出。
但那时候她有些喜欢崔潜,应下了崔潜的求娶,也不想嫁给世家子弟,便让表哥拒绝了卢县尉的求娶。
……
“原来是你……”
林雾知看着卢叙白流血的手臂,思索着李文进的话,过往种种与眼前危局交织,让她心神激荡,难以平静。
“对不住,我实在想不起你我曾有何渊源……为何你要求娶我……”
卢叙白声音因痛楚而低哑:“都是一些过去的事了,不要在意,只要以后你能和你夫君幸福,我就安心了。”
林雾知一时哑口无言。
她又不是傻子、瞎子,卢叙白这些时日一直围着她,没病找病看,若说是想找机会救她出营地,也说的过去,但偏偏他又有和她差一点成婚的前缘……她应该没有自作多情罢?他是不是对她还存有爱慕的心思?
然而时局紧迫,也容不得她思考和处理这些复杂的感情。
郑仙中了三箭——在他挥刀之前,李文进轮椅的暗器就发射出去。
他疑心箭上淬毒,一时未敢妄动。先是召下属入内,迅速将李文进制住,厉声质问箭矢是否带毒,又令下属将林雾知与卢叙白二人绑起来,以防不测。
郑仙这群下属有的曾是杀猪卖羊、走街贩卖的市井之徒,有的曾是屡第不中、落魄失意的文人书生,只一队凶悍骑兵也是从突厥那里弄来充场面的……真可谓是一群乌合之众。
譬如刘毫,他曾是个杀猪匠,一开始听郑仙的号令去截人,以为沙族是什么“傻子族”,否则也不会分不清卢叙白和晏寻安之间的面容差异——他根本不知道沙族人是异族相貌。
当他意识到自己被卢叙白戏弄后,骤然生出莽撞的怒火,在郑仙让他动手绑人时,他抬刀就想捅死卢叙白。
李文进冷呵两声,道:“瞧瞧,你才受伤,你养的狗就阳奉阴违,你真的要靠这样一伙人打天下吗?”
郑仙怒极,抬脚踢向刘毫:“我让你绑人,没让你杀人,你个蠢货!”
他还打算用卢叙白作人质,借此向范阳卢氏一族索取一些实在利益,诸如钱粮和军备等物资,最好能趁机与范阳卢氏达成友好的合作。
但万一卢叙白不幸身亡,这一切打算就会落空,局面也将变得难以收拾。
刘毫倒是不怕惹到范阳卢氏,他纯粹畏惧这二位反贼头头,闻言不得不强行按下怒火,拿绳子走过来。
林雾知挡在卢叙白面前:“且容我给卢公子包扎一下,他还在流血,实在不能再耽搁了。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恐怕诸位也不好向他家里人交代。”
郑仙见他二人一个弱女子,一个受伤的文人,加之他更加恼火李文进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便冷冷地摆了摆手,让刘毫不必绑他二人。
刘毫咬牙切齿半晌,终是退下了,但瞧他那副模样,显然不甘心。
林雾知顾不得那么多,连忙撕下内里的裙边,绑在卢叙白手臂上止血。
可这道刀伤都快刻到他骨头上了,没有止血药,怕是不能轻易止血。
林雾知正要再提要求,手腕就被卢叙白轻轻握住。他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在郑仙暴怒时,继续虎口拔毛。
但他终究是因她而受伤,她又如何能坐以待毙,看着他流血呢?
卢叙白便解释道:“我其实已经做了万全之策,越过这个村庄,就是范阳卢氏的地盘了,我提前给他们发了信,再等片刻,他们就能赶过来。”
早在发现林雾知出现在军营,他便开始谋划逃往范阳卢氏的势力范围。与
李文进、晏寻安的筹谋相比,他自然更加相信范阳卢氏的能力。
眼下虽然因为郑仙突然出现,耽搁了一些时间,但还来得及。
卢叙白郑重承诺道:“我既然要带你离开营地,便定会护你周全,将你平安送到你夫君手中。你且放心。”
生平头一遭,他由衷地感谢自己显贵的出身,让他能在今夜肆意妄为、有恃无恐地带林雾知出逃。
林雾知犹豫地张了张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觉得卢叙白没必要挡刀,也没必要在乎她的死活。她已经有夫君了,她给不了卢叙白任何回应,而且她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但这些话说出来也太不知好歹,她只得沉默。
这时,李文进歇斯底里大笑起来,打断了他二人的对话。
“元帅猜的不错,这箭确实有毒,元帅若想要解药,只需放了林雾知。”
刘毫立即反驳:“元帅,不可轻信他的鬼话啊!咱们还要留着这小娘们,逼崔潜退兵呐!”
林雾知冷冷道:“崔潜最看重天下和百姓,他不会为了我退兵的,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郑仙还没有拔箭,端坐在桌案前,听着他们吵来吵去,心中戾气渐生。
崔潜的攻势如疾风骤雨般迅猛,他历尽艰辛才团结起来的各路叛军,此刻在重压之下隐隐显露出分崩离析之态。若是林雾知难以威胁崔潜,那他就先把李文进杀了,再奸/杀林雾知,把他们的尸体扔到崔潜的营地……
正盘算着,酒楼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剧喧嚣,随即兵刃交击声、呐喊声、惨叫声骤然爆发,由远及近传来,如同沸水般瞬间打破了黑夜的死寂!
刘毫猛地过去打开门,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恰好扑倒在他的脚下,脸上写满了惊惶,嘶声大喊:
“不好了!崔、崔潜!是崔潜带人杀来了!弟兄们都快挡不住了!他派人在外面叫阵,指名道姓要林雾知!”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酒楼为之一静,在场无一人期待崔潜的到来。
唯独郑仙脸上不见半分惊惧,反而露出一抹极度兴奋乃至癫狂的笑容。
“哈哈哈!好!来得正好!”
他起身抚掌大笑,眼中燃烧着雄浑恨意和野心:“本想用女人逼他就范,没想到他竟亲自送上门来!”
卢叙白脸愈发苍白:“崔潜发现我们离开了?他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
偏偏在这个时候追上来……
哪怕再等一刻,范阳卢氏的私兵就能赶来,把他们平安带走。
林雾知和李文进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担忧。若崔潜只是临时起意追赶她,被迫深夜突袭郑仙的营地,那恐怕会折损不少兵马……
郑仙猛地转身。
目光如阴冷毒蛇一般扫过卢叙白、林雾知,最后落在李文进身上。
“正好,今日便将你们一网打尽,用你们的血,来祭我的霸业!”
“来人!把他们给我带出去,一起会会这位嚣张狂妄的崔将军!”
话音刚落,刘毫便满脸兴奋之色,提起卢叙白的衣领,一路把他扔到酒楼门外,又照着伤口狠狠踢了几脚。
林雾知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待卢叙白摔倒在地时,慌忙将他扶起来,满目愤恨地盯着刘毫。
刘毫扬手就想甩她一巴掌。
“住手!”
一道熟悉的怒喝声响起。
随即火光冲天,将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昼般,踏踏的马蹄声戛然而止,伴随着马匹纷纷立定的嘶鸣声。
林雾知心有所感,转头望去。
弥漫硝烟的夜风中,一匹高头大马立在队列的最前方,崔潜穿着深色常服端坐其上,眼眸静静地望向她。
“将军若是无故殴打弱女子,是否有损将军的颜面?”
他嗓音嘶哑,气息浅浅,像是久未说话,又像是久病才愈。
林雾知立时可以判定,崔潜定然没有好好照料他自己臂膀上的伤。
刘毫最讨厌咬文嚼字的酸话,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冷笑道:“你不就是害怕你的女人受伤吗?假模假样的,还拿我的颜面扯大旗!”
郑仙老神在在地打量着崔潜,突然开口说道:“数月之前,我绑了你的小妻子,想要请你与我见一面,结果你带来的崔家的护卫二话不说就与我的兵打起来了……虽然这之后你没有追杀我,但委实令我有些不快。”
崔潜挑起长眉,似是想到什么,语气冷淡下来:“原来是你……阁下还真是贼心不死啊,数月之前绑了我的妻,数月之后还耍同样的花招。”
林雾知也有些懊悔,当时只顾着纠结孪生子的感情,忘了追杀此贼。
“招式不在多,而在精嘛!”
郑仙笑容逐渐灿烂,踱步来到李文进轮椅前,轻轻叹息,“说起来,我能三番两次捉住崔将军的妻子,还要感谢我的军师,上一回便是军师亲自指挥绑架你的妻子,这一回也是军师……”
林雾知骂道:“你少挑拨离间!我表哥什么样的人我再了解不过,必然是你逼我表哥这么做的!”
原本黯然神伤的李文进,眸眼倏地亮起来,泪光闪烁地望向林雾知。
林雾知满是信任地朝他笑了笑。
他们一家四口,十年来的情谊,远不是贼寇三两句就能挑拨毁坏的。
李文进这滴泪终究落下来,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似是诉说数月的艰辛。
“阁下如何才肯把我的妻子,还有表哥一起还过来?”
崔潜的话语刻意忽略卢叙白,似乎知道卢叙白不需要他来救。
郑仙见在场的人都没有指责李文进的意思,诧异地哂笑道:“军师可是帮我出了不少主意,坑杀朝廷兵马,强行奴役数万百姓,还有……”
崔潜眉间微蹙,再次打断他的话,似是忍耐到了极限:“他是对是错,该交由朝廷审判,并非阁下说三两句话,他就成了罪无可恕的恶人。”
郑仙脸上的笑容凝固,后槽牙缓缓咬紧,整张脸扭曲起来。
崔潜却熟视无睹,抬手。下位的蒙面甲胄骑兵立时递过来一枚印章。
他接过来,道:“还是继续商讨,阁下如何才肯放人的事……那么,明日我撤军三十里如何?”
说着,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马背上一番写写画画,还盖上了印章。
在场几人都怔了怔。
郑仙沉下去的脸,瞬间扬起笑容,于火光中愈显狰狞可怖起来。
“哈哈哈哈真乃英雄少年!这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气魄,在下实在佩服!”
“崔潜你真是疯了!”
林雾知慌忙站起身,喊道:“你难道忘了前几日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渴望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那如今又怎能许下这样的承诺?绝不能把印信交给郑仙!若你执意如此我宁可现在就死!我可不
要做这劳什子红颜祸水!”
她是真存了死志冲上去阻止的。
但郑仙怎能容忍到嘴的鸭子飞了?赶忙眼神示意:“快!”
一名骑兵立即抽出长刀,却是用刀背朝林雾知砍去,意在将她砍晕。
卢叙白连忙挣扎起身要阻止。
林雾知却半点不反抗。
朦胧夜色中,她分不清刀背刀刃,只以为自己要命丧此处。
正和她的意。
偏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咔——嚓——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响。
林雾知抬手捂耳,又缓缓仰头。
明月高悬,清辉洒落。
崔潜自马背上悠然俯身,手中一柄碧箫长剑递出,格住了骑兵的长刀。
似是察觉到她怔愣的眼神,他的长眸也慢慢移过来。四目相对。
滚烫的泪水倏地自她眼眶滑落。
碧萧剑……
不是崔潜。
是裴湛。
“刀剑不长眼,娘子还是安生些,至于我愿意答应什么要求……”
裴湛喉结滚了滚,似是不忍看到林雾知的泪水,轻轻收回视线。
“那是崔将军和郑元帅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一弱女子逞什么强?”
话音刚落,他猛一挥手,力气之大竟将骑兵的长刀劈成两半。
周围霎时惊得鸦雀无声。
骑兵更是立时往后躲了躲,被震得发痛的手背在腰后,冒出一身冷汗。
郑仙没料到崔潜战力竟如此彪悍,难得收了几分哂笑之色,郑重起来。
“咳——崔将军果真勇猛无敌,令人钦佩艳羡。且随我来,我们好好议一议您的夫人平安归家之事。”
裴湛冷声应道:“不必。就在这里说吧,无论郑元帅有什么要求,只要我崔潜能做到,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话毕,将印信递给身旁甲胄兵。
甲胄兵又翻身下马,小心翼翼的将印信递给郑仙身旁的士兵。
郑仙接过来后,盯着纸上的那枚朱红色印记仔细辨认许久,确定是真的,当即满意大笑:“崔将军爽快!”
便令下属去酒楼内取出一些纸笔,然而刷刷写下几个字后。他又停下来。
郑仙一向多疑,事情的进展简直出乎意料的顺利,难免让他提起警惕。
“崔将军,你的印信不会明日就失效吧?若果真如此……”
他克制住阴狠神情,状似开玩笑般抬起头,笑容却再度僵在脸上。
不知何时,“崔潜”翻身下马了,正将林雾知紧紧搂在怀中。
二人抱得严丝合缝,那亲密之态,竟如同长久分别又重逢的恩爱夫妻。
而在他们身畔,卢叙白捂着血流不止的胳膊,神色似欣慰又似黯然。
郑仙:“……”
他微微转动眼眸。
端坐在轮椅上的李文进脸色阴沉,唇角紧紧绷着,一副白菜被猪拱了的愤恨模样。若是他没有残疾,怕是要上前拼命阻拦这对有情人互诉衷肠了。
郑仙:“……”
他妻妾成群,向来视情爱如过眼云烟和霸业之阻,可此刻望着眼前四人,竟觉牙根隐隐泛起一丝酸意。
这本是决定朝廷与起义军胜负、影响战局走向的关键时刻,怎地在场这么多人,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乎?